從前,在一個古老的王國,有一大片莊嚴肅穆的森林。這片森林太大了,裏麵有那麽多長滿苔蘚的老樹,沒有人知道森林的盡頭在哪兒,也沒有人知道森林裏的小溪會流向哪條河、哪片海。茂密的樹枝撐起了滿是葉子的天空,漏下的陽光撒在林間空地上。樹蔭也覆蓋了陰暗幽深的山澗。除了風吹過時樹葉唱起的綠色的歌,還有下雨時樹葉輕輕說話的聲音,這片森林永遠都是那麽安靜。森林裏從來聽不到伐木人用斧頭砍樹的聲音。自打這世界被創造出來那天起,從來沒有人打擾這裏的寧靜。

如果沿著唯一的小路走進森林,很快就會遇見一個小小的湖泊,湖的對岸隻有樹木和天空。彎彎的湖岸邊長著一株株被截去樹梢的柳樹。湖邊有個小屋,麵向湖水和早晨的太陽,裏麵住了個編籃工。他平時在家裏編籃子,等籃子編得夠多了,就都放進一隻大背簍裏。他背著背簍,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過一個個村莊,把籃子賣給農場的人們。他出售裝蘋果的籃子、裝雞蛋的籃子、買菜的籃子和采漿果用的籃子,還有一些家用的小籃子。他的妻子有時也跟他一起走村串戶,因為她是個采藥女,會賣一些鄉下人用來治療頭疼腦熱、跌打損傷的草根和葉子。

一天下午,編籃工和妻子在路上遭遇了一場大雨。一感覺雨滴落下來,他就趕快用一塊厚厚的布把背簍遮蓋起來,然後和妻子繼續前進。夾帶塵土的風呼嘯著吹過茂密的樹枝,樹枝搖晃得厲害,將更多的雨水灑到了他們身上。可想而知,當他們看到自家小屋就在湖邊等著他們時,心裏是多麽高興啊。

“老公,”妻子突然問道,“我們家台階上坐著的是個小孩嗎?他會是誰呢,怎麽來這兒的?”

那確實是個小孩,是個小男孩,年紀很小。他褐色的頭發打著卷兒,眼睛是深褐色的,身上沒有穿布做的衣服,而是套著一件樹葉織成的衣服,這些樹葉是用一種細細的根須縫在一起的。編籃工和妻子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樹葉衣服,也想象不出是誰做了這樣的衣服,它看上去很精致,但又非常結實。這對夫妻覺得有責任找到這孩子的父母,就上前去問這位小小的客人,但小男孩什麽都不說,隻告訴他們:“我祖父是森林之王。”

編籃工和妻子沒有自己的孩子,他們發自內心地希望這個穿著樹葉衣服的小男孩能留下來,留在他們身邊。這個小男孩似乎也很願意留下來陪伴他們。後來,采藥女用她在織布機上織成的布給孩子做了衣服,夫妻倆說服他換上了新衣。這個小男孩很有禮貌,心地善良,性格安靜,行為舉止甚至有些過於莊重了。他成了這對夫妻的好兒子,他們也非常地愛他。

他們深愛著這個孩子,但有一件事始終困擾著他們。養父母晚上想他,去看他的時候,他的床永遠都是空的,人肯定是跑到森林裏去了。他似乎一點都不怕黑,敢一個人在森林裏走,一會兒透過樹枝的縫隙望向天上的半個月亮,一會兒又仰望著那些巨大、孤寂的星星像鑽石一樣璀璨的藍白色閃光。時不時會有些森林裏的野獸悄悄來到他腳邊,野兔會在月光下圍著他蹦蹦跳跳,連狐狸都被吸引到了附近。有一次,在夏天黎明前的黑暗中,有隻動物陪著男孩走到森林邊上,一直送他到家門口。父母覺得那是一隻小熊。

在冬天的月亮照進窗戶時,小男孩正借著爐火的光亮在地板上玩耍。采藥的女人對他說:“寶貝兒子,你從來沒有告訴我們你從哪裏來。現在,你能說了嗎?”

孩子一開始沒有回答。然後,他抬起頭來,帶著驕傲,嚴肅地又說了那句話:“我祖父是森林之王。”

“誰會管自己叫森林之王呢?”采藥女人心想,但她沒有繼續追問男孩。又過了幾年,有一次,她又問起:“乖兒子,你眼神裏怎麽這麽擔憂著急?是不是有什麽心事瞞著我們?”

男孩沒有用語言回答,隻是用一種奇怪的、擔憂的眼神看著養育他的母親,但他母親猜不出他的眼神是什麽意思。

然後陽光明媚的春天來了,帶來了豐沛的雨水。森林傲立在大地和廣闊天空之間,葉片閃閃發亮。望著森林,編籃工和采藥女都覺得從沒見過這麽閃亮的綠葉,也從沒感受過這麽莊嚴肅穆的氛圍。天上出現了大量卷毛雲,那是夏天即將來臨的預兆。它們會在晴朗的金色日子裏投下雲影,然後就會刮起大風,搖晃摔打無數的樹枝,讓它們一起唱出聲來,森林會高聲讚美它們的歌聲。林間空地是那麽美麗,築巢小鳥唱的歌也是那麽欣喜,於是編籃工就會把工作台搬到門外。那裏有一棵大樹,能夠提供舒適的陰涼。他會一整天都在遮陰的角落裏忙著手中的活計。

一天清晨,養母對男孩說:“你爸爸把旅館老板要的籃子都做完了,他要用,你今晚就給他送過去吧。”

小屋和花園外圍了一圈石頭砌的矮牆。男孩走出圍牆、關上大門之前,養母看到他停了下來,看了看傍晚的天空。在一顆明亮的恒星附近,三顆閃耀的金色行星正漸漸西沉。黃昏天色幽暗,但養母看不懂他這個探詢的眼神。

“我要是知道是什麽在困擾他就好了!”她心裏默默地想,“不管那是什麽,恐怕事情就近在眼前了。”

鄉村旅館位置不遠,男孩一到那裏,就在開著的窗戶外,聽到三個陌生人在用他不熟悉的腔調交談。旅館裏麵,三個人坐在桌子的一側,他們的頭頭坐在桌首。他們一夥人都穿著鄉下的工作服,他一個都不認識。壁爐旁靠著六把砍木頭用的長柄斧子,邊緣鋒利閃亮。邊上還有四個背包,是他們之前扔在地板上的。不一會兒旅館老板就從廚房走進了這個房間。

這夥伐木人的頭頭問他:“老板,你說從沒有人在這個森林裏砍過樹?”

“沒有。”旅館老板嚴肅地說,“這片森林跟別的林子不一樣,非常神聖,你們會知道的。就沒有人在這片森林裏舉過斧頭。”

“那麽所有的上好木材都歸我們了。”伐木人的頭頭喊道。他的三個手下都往桌上砸了一拳,表示同意。“老板,我向你保證,你很快就會聽到大樹在這林子裏倒下的聲音,轟隆隆跟打雷一樣。我們可不是來這找小柴棍的。去年冬天,有個伐木人在北邊的山裏迷了路,從山頂上,他看到遠處森林裏有一棵大樹,他說它就像森林裏的一個綠色巨人,鶴立雞群,襯得其他樹都成了小矮子。我們就是在找這棵樹,明天一早就出發。那人已經把它所在的方向告訴我們了。老板,明天日出前就叫醒我們,請給我們準備最好的早餐!”

老板沒有回答,隻說他會準備好早餐。這幾個伐木人很快就自顧自聊天去了。

男孩把籃子一把塞進老板手裏,一離開旅館大門就飛跑起來,急急忙忙回到家裏。

“媽媽,”他對小屋裏的養母說,“今晚我必須到森林裏去。別為我擔心。預言裏的事就要發生了,我必須趕快把警告傳遞出去。”他還說著話,就已經出去把門關上了。

夜晚來臨了。天上一朵雲都沒有,連星星也比平時要少,稀稀落落的,就像一隻手撒出的麥粒。它們散布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每一刻都比之前要亮。更大的發光天體也已經出現了,其中就閃耀著那三顆行星和一顆恒星。一種廣闊無邊、完全不受打擾的寂靜降臨到了地球上。

如果說星空下的小屋花園是黑暗的,那麽,一旦樹冠空隙間漏下的微光消失,森林裏的大樹下的洞穴也是同樣黑暗。森林動物的眼睛也許已經進化到能感應最微弱的光線,幫助自己在黑暗中行走。可這個男孩行走在黑暗裏,沒有一絲猶豫,他似乎有著森林夜行動物的眼睛和最堅定的腳步。他走得快速、靈敏而無畏,一會兒蹚過流經道路的小溪小河,一會兒爬上陡峭的山坡,上麵散落著巨大的岩石和亂蓬蓬的幼小的常綠植物。

一束光照進了森林,月亮出來了。現在是滿月之後幾天,那是初升的下弦月。它從地平線升了起來,月光布滿了東邊的天空,它四周的幾道雲彩圍起了一個月光的池塘。貓頭鷹開始鳴叫,在遠處,一些野獸用長長的孤獨的叫聲來迎接月出。男孩在森林中不斷地向前走,很快就穿越了一個幽深的峽穀,那裏麵是如此安靜,他都能聽到小水珠滴在石頭上那動聽的聲音。森林的清香和樹葉、泥土、濕氣混合的芳香充滿了他的鼻腔,男孩愉快地呼吸著。

很快他就來到了最蠻荒的地方,那裏可能曾經是大平原。那裏有山,有會滾動的石頭,還有一個映著月光的池塘。一隻小動物正在月光下遊泳,波紋一圈圈從它頭部擴散開來。男孩加快速度,從這片可愛的湖水邊走過,爬上了最近那座山的山頂。那裏離奇地出現了一大片森林裏的草地,灑滿了月光,非常寧靜。

過了這片草地,另一側山坡上孑然挺立著一棵大樹,沐浴著寧靜的金色月光,好像從來沒有人見過它。它是一棵鬆樹,卻不是夾在鬆林中長得筆直的那種鬆樹,它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生長,非常地偉岸、莊嚴。樹幹特別粗大,下麵一開始是沒有樹枝的。樹幹也非常非常地高,襯得森林裏其他樹都好像隻是它腳邊的孩子。月亮已經升上了天空,大樹頂端的枝條在流瀉的月光中閃閃發亮,下麵繁茂的長枝卻都隱沒在黑暗之中。沒有一絲風從這裏吹過,大樹完全靜止不動。它就是森林之王。

男孩在月光下向這棵大樹奔去。

“祖父!”他朝大樹的枝條喊道,“敵人已經來了。明天那些伐木人就會來找您。我過來通知您。”

聽到這些話,一種不安、害怕的感覺就像月光一樣灑遍了整個森林。雖然沒有風,森林之王的枝條卻像刮大風一樣搖晃起來,在月下發出狂野的呼嘯。然後,巨樹上傳來一個聲音:

“我的臣民們,”它說,“讓森林準備好迎接即將到來的一切吧。石頭和水,樹葉和藤蔓,枝條和尖刺,用這些輔助戰鬥!”然後,一切又都靜了下來,山上依然隻有寧靜和月光。

第二天早上,地上都是濕乎乎的露水,初升的太陽照亮了晴朗無雲的天空。奇怪的是,沒有一隻鳥兒在唱歌。四個伐木人吃過早餐,就從煙囪旁的角落裏拿起斧頭,用拇指擦了擦鋒刃。然後,他們認真地把斧頭扛在肩上,一起走到陽光燦爛的戶外。

“嘿,小子們,你們準備好砍掉那根大樹了嗎?”伐木人的頭頭問道。

“走吧,頭兒。”其他三個人回答,“帶我們過去,我們砍給你看。”然後,他們就一起進了森林。

外頭陽光燦爛,森林裏卻似乎非常昏暗。除此之外,一切都還算正常。但也有一些不太正常的現象,有時他們頭頂的樹葉會在晨風裏輕輕顫抖,像是發出讓人半懂不懂的森林的警告。伐木人來到男孩曾經輕易蹚過的小溪,發現溪裏都漲滿了水,岸邊都是深深的泥潭,每一條溪流都很難渡過。然而,他們還是下河走了過去,濺了一身的水。他們又是抱怨又是罵人,因為爛泥和泥水到了他們靴子裏,大腿都糊得濕乎乎的。到了中午,他們打開背包,發現旅館主人雖然給了他們足夠的麵包,但在切片奶酪上一點兒都不慷慨。他們喝的水來自一眼漂亮的林間清泉,但奇怪的是,水的味道非常苦澀。但他們都餓了,隻好坐在一棵大橡樹下,盡量地吃飽喝足。

沒有絲毫警告,橡樹上突然落下一根粗大沉重的樹枝,砸向他們的腦袋,上麵還帶著滿滿的綠葉。他們被重重壓在下麵,在茂盛的枝葉裏幾乎喘不過氣,好容易才爬了出來。他們站起來檢查骨頭,發現自己雖然在發抖,但沒有受傷,就繼續往前走去,對這趟冒險有點惱火和困惑。很快,灰色的雲海開始覆蓋整個天空,森林裏變得越來越冷,甚至更加黑暗。

隨著他們前進的腳步,光線越來越暗。到黃昏時分,暮色漸漸加深。奇怪的是,總是有巨大的石塊從山坡上突然滾落,非常嚇人地向他們衝來。巨大的鷹或者貓頭鷹會在黑暗的地方悄無聲息地從某株高樹上朝他們落下,用尖尖的爪子和憤怒拍動的翅膀嚇唬他們。雖然黃昏已經來臨,但他們還是步履沉重地往前走,很快就黑得看不到前麵的路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其實他們已經離目的地非常近了。他們在黑暗中爬上山坡,幾乎每走一步都要摔一下或磕絆一下,衣服被不友好的荊棘撕扯得到處都是口子。沒過多久,這四個想要砍倒巨樹的人就爬到了山頂,俯瞰著下方那塊林間草地。在最後一絲暮光中,他們看到了高聳入雲的森林之王。

“它在這裏,小夥子們。”領頭人喊道,“世上有過這麽大的樹嗎?砍倒這麽棵大樹是多好的運動啊!願明天早晨我們的每一把斧頭都鋒利無比,砍得它木屑飛濺。來吧,我們走近去看看,在樹下安個帳篷。”他們急切地經過草地,走向森林之王。這段距離實際走起來比看上去要長,他們和巨樹之間隔著一個大泥潭,裏麵的水還是冰涼的,幾乎就像一個朝四麵八方溢水的池塘。他們費了好長時間才蹚過這些泥水。今天出現的月亮比起昨天來又稍許缺了一點。

白天卷起地上塵沙的風已經偃旗息鼓,但天上依然有風在刮,鑲著銀邊的薄薄烏雲莊嚴肅穆地遮住了正在升起的月亮。森林之王粗大的樹幹隱沒在下方森林的黑暗之中,但它高處的枝條還是一動不動地舉在那裏,沐浴著明亮的天光。

伐木人來到這棵樹下,聚在一起好奇地打量著這從黑暗中拔地而起、頂端閃爍著月光的巨大樹幹。

“讓我們今晚就給它來點記號吧。”他們叫道。於是領頭人舉起了斧子,準備砍上第一下。但斧子沒能落下。就在斧頭還舉在空中時,整個森林都發出了奇怪而恐怖的吼聲,那是帶著憤怒和害怕的抗議和哀慟,與此同時,樹枝也焦慮不安地劇烈搖晃起來,一股寒意鑽進了領頭人和其他三個伐木人的心。更糟的是,動物們也都發出了凶猛、威嚇的喊叫,與森林的喧鬧聲混合在一起。捕食的鳥兒尖厲地鳴叫著,在月光中降落;越發黑暗的土地上傳來饑餓的咆哮、突發的尖叫和四條腿走路的狼人那鬼一樣的嚎叫,似乎在不斷縮小包圍圈。一道閃電帶著幾乎能閃瞎眼的雷火劈在他們旁邊,震耳欲聾的雷鳴長久地在天上滾動。

“缺乏敬畏的凡人!”森林之王那響亮的聲音打破了完全的靜寂,“快滾!你們用我的人民——那些樹木來造房子、生火,那是地上的法則。但我並非你們可以毀滅的樹木。我屬於自然和奇跡,是尊崇的存在,是生命的偉力。在還能離開的時候快走吧,到明天就太晚了。滾吧!”

世界恢複了寧靜。四個受驚的伐木人突然一齊發出顫抖的尖叫,然後拔腿就跑,打破了這份寧靜。恐怕他們逃回去的這一晚上會很難受的,因為聚集的烏雲已經遮住了月亮,森林裏伸手不見五指。直到第二天快要天黑的時候,他們才再次出現在小旅館裏,隻是停下要了吃的,拿上就連夜回國了。

就在那天傍晚,編籃工和采藥女都坐在屋子裏的時候,他們的養子推開門,從繁星閃爍的夜色中走出來,進了家門。小時候他們發現他時,他就穿著一身樹葉做的衣服,現在他又穿上了。他離開家門時還是個男孩,現在卻已經變成了一個青年,站在燭光裏,看上去美麗而平靜。

“永別了,親愛的父親母親,”穿綠衣的年輕人說道,“時辰到了,我必須離開,回到我的族人中去了。現在我什麽都可以告訴你們。我不是人類,而是一個樹人。我的祖父是森林之王。很多年前有個預言,說當三顆行星與明星交會時,來自人類世界的危險就會降臨到我們身上。於是我被派往人類的世界,隨時準備給族人發出警報。”

“謝謝你們,親愛的父親母親,謝謝你們照顧我、愛我。我會永遠愛你們,感激你們。永別了。永別了。”

在門口,他的養父母看到他大步走過黑暗的花園,消失在更加黑暗的森林裏。“永別了,我的兒子。”采藥女站在門邊哭泣。而森林深處也傳來了回音一般的話語:“永別了。永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