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在北方的一個王國,下了特別大的一場雪。雪花從山上飄來。亮燈的時候,最早的雪花就落了下來,下了整整一夜。呼嘯的狂風吹著雪花,用潔白的顏色淹沒了農場和村莊、草地和田野,而且越埋越深,越埋越深。大雪又下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三天,風小了,雲薄了,露出了一塊湛藍的天空,明亮的陽光從這個缺口灑向大地。地上到處都覆蓋著皚皚白雪。

一旦雪橇打通了道路,農場村莊的孩子們就會聚集到學校裏。他們穿著亮色的羊毛外套,扣子扣到下巴,還戴著羊毛帽子和毛線編織的連指手套,在寒風裏比賽扔雪球,為純粹的歡樂大叫出聲。他們還想到要堆個雪人,於是,很快所有的人都在操場上滾起了大雪球,要給雪人做一個棒棒的身體和強健的四肢。他們把雪人的身體和四肢牢牢地拚在了一起,又往上麵塗抹更多的雪,讓它變得光滑。然後,有個年紀大點的男孩子,把圓圓的頭安在了雪人的肩膀上,還用自己的毛線手套給他做了一雙招風耳。雪人做好了。它站在操場上,望著這個世界。

在冬天的晨光裏,雪人看上去真是高大漂亮!黑色的小鵝卵石做了它的眼睛,冰淩做了它的鼻子,一根彎曲的樹枝做了它的嘴巴,給它的表情加了一個愉快的微笑。在上課鈴響前一兩刻鍾,穿黑衣的年輕老師拿著一頂舊的黑帽子走了出去,笑嘻嘻地把它戴在了雪人的頭頂。

天氣非常寒冷,雪人雖然整個兒都站在太陽底下曬,身上卻沒有一片雪花融化。到了夜裏就更冷了,滿月從茫茫雪原上升起,月光照在空教室的窗戶上,也透過窗戶照在黑板的算術題上。雪人的冰淩鼻子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沒有人看到,它正開心地對著寒冷靜寂的夜晚微笑。

突然,耳邊響起了雪橇的鈴聲,而且越來越近。村外有一位好心的精靈,名叫蘿多拉,住在一座石頭砌成的角塔裏。今晚,她心血**,想在月光下乘坐雪橇出行。拉雪橇的馬是一匹帶斑點的灰色好馬,駕雪橇的是一匹戴著皮毛帽子的溫馴白狼,雪橇滑板刻成了天鵝滑翔的樣子,顯得非常優美。

精靈整個人都埋在毛皮製的袍子裏,雙手還插在暖手筒裏,坐在雪橇上,非常愉快地享受她的滑行。

“停下!”經過學校的時候,精靈對白狼說,“我想去好好瞧瞧那個雪人。我好喜歡它。它的笑容真開心!我想,我可以讓它活過來。來,把書遞給我,它就在籃子的左邊。”精靈在月光下念了書上的幾句話,又重複了自己所有咒語中力量最強的那個,也就是能賦予非生物生命的咒語。

雪人一下子活了過來,但它花了點時間,才明白自己是活著的。這裏我們必須承認,精靈的咒語雖然給了雪人生命,但隻給了它很少的理解能力。它一來到世上,就是一個非常簡單的人,甚至有點笨笨的。蘿多拉看了他幾分鍾,想看看它會做些什麽,但雪人什麽都沒有做。蘿多拉就在雪橇上向它揮了揮手,然後就命令白狼駕著雪橇繼續滑行。雪人生命中最初的感受,就是精靈離開時響起的雪橇鈴聲。它盯著月亮看了好一會兒。

一直到早上孩子們回學校時,它都沒有移動過。一個小女孩還用鵝卵石給它的外套加上了一排紐扣。孩子們在學校上課時,它在外麵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但能聽到他們的歌聲,這讓它非常高興,冰淩鼻子都在陽光下閃爍著彩虹的光芒。寒風吹在身上真是舒爽!

可到第三天早上,又出了什麽事?一夜之間,好像有什麽東西不對勁了。雪人看到照在積雪鄉村的陽光變得更明亮了,心裏覺得很古怪。它不知道該用哪個詞來描繪這種情形,但風已經掉頭吹向南方,冰雪也開始融化。各處的積雪都開始變薄,清澈的雪水匯成細流,順著斜坡流淌下去。

到了中午,溫暖的太陽照在地上,溫暖的風拂過地麵。學校屋頂上的一大塊雪突然順著斜麵轟隆隆地滑了下來,然後在太陽底下慢慢蒸發。

“可憐的雪人。”一個聲音說道。雪人抬頭看去,看到附近一棵樹上有一隻小鳥。它說:“可憐的雪人!用不了多久,你就要化光了,隻剩下一點點雪和一個水窪。”

雪人發起抖來。“噢,不,不,不!”它喊道,“別在我剛剛活過來的時候。”

“那你就得跟著寒冷走了。”小鳥說,“去尋找北方吧,盡快動身,不然就太晚了。”

“我該走哪條路?”雪人問。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小鳥說,“我一整年都住在這裏。不過,別在這裏曬太陽啦。沒錯,現在就走!你可以移動的,你試試看。”說完這個建議,小鳥就飛走了。

雪人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它緩慢地邁出了一條雪做的腿。原來它能走!甚至還能跑!雖然還在融化,突如其來的狂喜還是充滿了它雪做的心髒。它不想繼續融化下去,無論如何,它現在就要努力逃離那個可怕的結局。

“老師!”學校裏一個小學生叫了起來,她望著窗外,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我們的雪人跑了。”所有的小學生們都吵吵嚷嚷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想看清楚一點。是真的,雪人真的跑了。它已經走過了一片田野,即將進入一片大森林。

“別胡說八道了,簡。”老師從講台上站起來說,“全都給我坐下。聽題,如果四個蘋果的價格是五便士……”

離窗最近的幾個孩子看到雪人消失在了森林裏。

樹林裏比外麵要冷。雪人靠著一棵樹,在雪地上坐了下來,放鬆地舒了一口氣。現在它暫時安全了,不會再繼續融化。心情一放鬆,它就把帽子摘了下來。剛才一根低矮的樹枝差點把帽子從它頭上掃下來,它就把帽子端端正正地掛在了這根樹枝上。鬆樹上的小鳥們朝它吱吱地叫,用亮晶晶的小眼睛盯著它。突然,兩隻白色的野兔出現了,它們棕色的眼睛裏滿是好奇。

“嘿,你從哪裏來?”白色的野兔們問它,“一個小時前你還不在這裏呢。”

“我真的不知道。”雪人回答。

“那你要到哪裏去?”野兔又問。

“哪裏冷,就往哪裏去。”雪人回答,“我在太陽底下,就會化掉的。”

“那你夏天會曬黑嗎?”其中一隻野兔問道,“我們到夏天就會變成棕色。”

“這可說不好。”雪人回答。

“那好吧,祝你好運,再見。”野兔們快活地說,“我們正在找樺樹的嫩枝嫩葉。拜托,如果看到一隻狐狸,就大聲喊,通知我們。”然後它們就踩著雪地匆匆忙忙離開了。

太陽落山後,又過了一個鍾頭,森林裏變得非常黑暗,雪人這才從雪堆裏站了起來,推開攔路的樹枝往前走,尋找鄉間小路。隨著夜晚的來臨,空氣又變冷了,讓它覺得舒暢。它用兩隻雪做的腳一裏又一裏艱難地走著,尋找著,腳下幾乎不會發出一點聲音。在茫茫冬夜的寧靜中,它路過了沉睡的房屋和黑暗的巨大穀倉。當天空發亮,東方出現一顆特別明亮的晨星時,它又躲進了森林,找了一棵靠起來舒服的樹,鑽在樹下的雪堆裏休息。

它就這樣過了幾天幾夜,直到走出了鬆樹森林。有一天早上,雪人發現自己不得不躲到一片相當開闊的山毛櫸林裏,可那裏既沒有雪堆,也沒有一片完全遮陰的樹影。多麽糟糕的一天啊!天氣又轉暖了,雪人又開始融化,濕乎乎的雪水淌過它的鵝卵石眼睛,它冰淩做的鼻子也在不斷縮短。雪人在一堵石牆北麵找到了還沒融化的最後一層冰殼,垂頭喪氣地坐在那裏,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當黃昏來臨,卻沒有帶來絲毫涼意時,它絕望了。

“如果繼續待在這裏,我會融化的。”它說。夕陽斜照下,它第一次走上了公路,除此之外它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讓它驚嚇警惕的是,道路兩旁的田野上都已經沒有積雪了。

很快,它就走到了道路轉彎處,看到前方公路的右邊是遼闊而美麗的草地,覆蓋著新生的如茵綠草,草地的邊緣還有一條小溪,溪邊是一片金色的水生金盞花。三輛大馬車來到了草地旁這個路口。拉車的馬都是黃褐色的,在下午較晚時候的陽光照射下,它們看上去幾乎都是金色。雪人和世界上其他人都沒有見過這三輛馬車!趕車的年輕車夫都穿著綠色的衣服,帽子上有花朵的徽記。三輛馬車都漆成了水靈靈的綠色,非常漂亮。第一輛邊緣裝飾著深綠和金色的馬車是裏麵最大、最美的。這些穿著漂亮衣裳的年輕人在草地上搭起了鮮豔無比的大帳篷。雪人站在那裏,甚至還能聽到鳥兒的歌聲。

雪人感到非常茫然,身上也快沒力氣了,但它還是努力向第一輛馬車走去。突然,第二輛馬車上的門打開了,一群少女下了馬車,紛紛跑到第一輛馬車門外,好像在等待誰的出現。不一會兒,門打開了,馬車上走下了一位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士!她金綠兩色的長袍繡著色彩繽紛的花朵,腳下穿著一雙小小的綠鞋,頭頂戴著一個花環。

雪人向前走,侍女們紛紛後退,好像是看到它覺得驚慌,甚至害怕。但那位女士看它的眼神卻很和藹。

“可憐的雪人。”女士說,“你是怎麽來到這兒的?你走錯方向了。這條路通往南方,你應該去北方。”

“我不知道該走哪條路。”雪人結結巴巴地說,“請幫幫我,尊貴的女士,請您指點我。”

這位女士就教它如何通過大熊星座[1]找到北極星。“晚上就朝著北極星的方向走。”她說,“我會留在營地,等你順利上路再走。”

“噢,女士,”有幾個侍女反對,“所有人都在等您,他們會說您今年遲到了。”

“別著急,還來得及。”女子平靜地說,“現在我們必須幫助這個糊塗的可憐雪人。”

雪人摘下帽子,在她腳邊單膝下跪。

“心地仁慈、美麗絕頂的女士,您對我真好,請問您是什麽人?”雪人的鵝卵石眼睛感激地望著她。

“我就是春天,”她回答,“我正在去地球北方旅行的路上。”

那天晚上,雪人費了些工夫,認出了夜空中的北極星。然後它轉過身子,朝來時的方向前進。

雪人朝著那顆恒久閃耀的星星艱難前行,落光了葉子的山毛櫸林被甩在了後麵,然後依次是鬆樹森林、冷杉林和白樺林,最後,它終於又看到了夜色中覆蓋在田野上的雪光。很快,它走進了北邊的一個國家,那裏的農場和草地要少一些,到處都積起了高高的雪堆。雪人走啊走啊,一會兒沿著它能夠找到的道路走,一會兒又在黑暗、孤獨的森林裏沿著冰凍的河麵走。冬季大顆的星星開始滑向西方的夜幕,新出來的小一些的星星則從東方升起,出現在高低起伏的林海之上。

它走到的地方已經不再有農場和田野了。夜色之中,一股黑暗的冷風呼嘯著吹過北極荒原,歌唱著雪人艱難趕路的事情,雪人聽到很高興。現在,它已經來到了獨自一人的世界。某一天,它遇到了來自附近一條結冰鹹水河的海象,愉快地聊了聊旅行和天氣。“我總是在海裏遊。”海象說,“順便問一下,你有沒有見過我的老朋友木匠?”雪人還遇到過一隻在冬天皮毛雪白的小白鼬,它把雪人帶到鬆軟厚實的大雪堆裏休息。在一個狂風大作的傍晚,雪人的帽子被風吹走,在雪地上翻滾,是一隻樂於助人的小天鵝幫它把帽子叼了回來。

現在白天趕路也已經是安全的了,它相當確定目前的方向沒錯。淡藍色的天空一天到晚都有鳥群飛過,有時是排成“人”字飛行的大雁,有時是排成“一”字在高空飛過的白天鵝,它們都是從越冬的南方飛回來的。能吃苦耐勞的小鳥也從南方飛了回來,它們繞著雪人飛舞,經常想對它說話,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說得非常興奮,它幾乎一個字都聽不清。有時候,下巴上有條紋的大雁會對它鳴叫,問它是否能做它們的頭領,因為它們從沒見過像它這樣的存在。

一個陽光燦爛的中午,在冰冷耀眼的太陽下,雪人來到了冰凍海空****的海灘上。在滿是石頭的海灘和結冰的海麵之間,有一條寬闊的水道,裏麵靜靜地漂滿了隨風逐流的冰塊。雪人坐到一個漂**的冰塊上,把圓圓的腦袋埋進了雪做的雙手。“我該怎麽過去呢?”它大聲地說道。突然,它看到一頭很大的白色北極熊正從海灘上向它走來。

“你想過去嗎?”北極熊說,“我就是負責擺渡的。你爬到我背上,把腿抬起來,不要碰到水。”

雪人就照它的話做了。北極熊嘩啦一聲跳進了海水,向冰麵遊去。這段距離不是很長,不一會兒,雪人就走上了冰麵。剛才離開的海岸不會發光,但現在,它的前方全都是冰。這塊白色冰麵正向地球的北極漂移。

那天晚上,在北極光下,雪人第一次遠遠地看到了冰牆和冰塔樓,它們屬於北極巨人的宮殿。

雪人到達宮殿時,上午已經過去了一半。它有禮貌地走進一扇扇水晶門,發現巨人正坐在用北極的岩石製成的寶座上,金色的鬈發上扣著一頂冰晶王冠。而他的妻子坐在他旁邊的寶座上,金色的發辮上戴著一個霜花做成的花環。他們的眼睛都是最冷的藍色,就像燃燒著冰冷的火焰。他們的仆人是風,靈活柔軟、半透明的奇妙存在,它們穿著像是雪做成的鬥篷,在宮殿裏轉來轉去。

“雪人,歡迎你。”巨人說著,稍微挺了下脊背,向後靠在寶座上,“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他們給了我生命,我想要活下去。”雪人謙恭地說道。

“我可以保護你,”巨人說,“這兒沒有什麽能傷害你。你可以和我們一起住在宮殿裏。在這裏你會過得很開心,再長的日子都會一晃而過。我會讓你負責管理北極熊,它們中的每一個都是很好的夥伴。”

於是,雪人終於安全地活了下來,也在世界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聽說那裏的北極熊也像世界上所有人一樣,非常非常地愛它。

[1]大熊星座是北鬥七星所在的星座。北鬥七星位於大熊的背部和尾巴,通過鬥口的兩顆星天樞、天璿連線,朝鬥口方向延長約五倍遠,就找到了北極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