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一群雜技演員和馴狼師要去金熊集市演出。黃昏時,他們來到村莊附近的一個峽穀,在那裏安營紮寨,準備在這度過一晚。一整晚,村民們都能看到他們在燒飯的篝火周圍移動,但到了早上,一切都恢複了寧靜,因為這群人在天亮前就起了身,繼續向海邊進發。
他們走了,卻在匆忙中忘記了,或丟棄了什麽東西。在一棵樹的樹枝下麵,一件舊衣服蓋著兩個熟睡的小小孩。一個是男孩,穿著撕破的皮衣。另一個是女孩,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天鵝絨裙子,它看上去曾經是藍色的。小男孩有一頭棕色的頭發、一雙淡綠褐色的眼睛,看上去身體強健、勇敢無畏。小女孩則有一雙憂慮的藍眼睛,看起來溫柔而害羞。
發現他們的村民給他們吃了早餐。村民問了他們很多問題,之後他的鄰居又來問他們。他們倆手牽手站在農家小屋的灶台邊,簡單而爽快地回答了所有的問題。誰是他們的父母?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被落下了?他們也說不上來。說真的,到頭來唯一能從他們那裏得到的信息就是,他們不是哥哥和妹妹,還有,男孩叫艾裏爾,女孩叫艾琳達。
這兩個被拋棄的孩子孤苦伶仃的,就留在了村子裏。艾裏爾的命運是成為好心的鐵匠布勞利奧的養子和小學徒,小艾琳達則落到了吝嗇、貪婪的薩比斯夫婦手裏,他們有個獨生子,叫波特潘。
幾年後,艾裏爾長成了一個清秀漂亮的年輕鐵匠,熟知關於鋼鐵和火焰的知識。他個子很高,肩膀寬寬的,非常強壯。工作時,他把鐵砧敲得叮當響,臉上總是帶著討人喜歡的微笑。鐵匠鋪就在村裏的小溪旁,那裏視野寬廣,人們可以遠遠地看到磚砌的鍛鐵爐裏,火焰躥得老高,溫度高得成了淡紫白色,幾乎要舔到棕色的椽子。艾裏爾注視著鐵塊在鍛鐵爐裏變成金紅色,火光照亮了他的臉龐。
唉,艾琳達的命運,可就和他天差地別了。可憐的少女從早工作到晚,幾乎沒有一刻鍾時間屬於她自己。盡管艾裏爾經常過來幫她,替她從井裏打水,又在林子裏一路幫她提水。令人高興的是,雖然日子艱難,但艾琳達還是長成了一個像艾裏爾這樣優秀的年輕人。她的眼睛像陽光燦爛的九月的大海,眼神裏充滿了真誠和勇氣。要不是她心懷妒忌和惡意的養兄弟波特潘,她本來是能把日子過好的。波特潘又矮又胖,有個圓鼻子,兩隻眼睛總是不懷好意,沒有他幹不出來的壞事。
很快事情就到了緊急關頭。
艾裏爾最喜歡的活動就是鄉村摔跤。在假期的早晨,村民們肯定會看到年輕的鐵匠和他善良的養父離開鐵匠鋪旁的屋子,走路去參加鄰裏之間的遊戲。這類比賽的冠軍獎品是一條上好的領巾。艾裏爾贏得獎品後,從來不忘把它送給金色頭發的艾琳達。這一條領巾特別漂亮,艾琳達怕波特潘把它搶走,就藏在廚房的角落裏。在一個假期的早晨,她去找這條領巾,它卻已經不翼而飛了!
突然,她聽到了很響的壞心眼的嘲笑聲,轉過頭,發現波特潘站在門口,正看著她咯咯笑。他穿著最好的假日服裝,艾琳達那條漂亮的領巾就係在他的脖子上。女孩的心沉了下去。她勇敢的眼睛充滿了淚水。她衝上前去,正麵對上這個強盜。
“把我的領巾還給我,波特潘!”她說,“噢,把我的領巾還給我,波特潘!“
“你的領巾?”波特潘又粗魯地笑了一聲,“哈!哈!這可是條上好的領巾!你的領巾,說笑嗎?這條領巾是我發現的,那就應該歸我。”
“這是我的,波特潘。”可憐的艾琳達說,“把我的領巾給我。”
對此,波特潘隻是對艾琳達做了個鬼臉。突然,開門的聲音響起,原來是艾裏爾聽到艾琳達的叫聲,快步走到了門口。
“過來,波特潘。”艾裏爾嚴肅地說,“把我的領巾還給艾琳達。”
“我憑什麽聽你的,流浪漢的小崽子?”波特潘大發脾氣,“滾開,不然我就把這玩意撕成碎片!”——他叫到一半就停了,因為艾裏爾突然用摔跤的手法飛快地抓住他,控製得緊緊的,然後快速從他脖子上解下了那條領巾。然後,年輕的鐵匠放開了他,還輕蔑地把他推到一邊。可他剛鬆手,波特潘就抄起一件廚具,打向艾裏爾的頭。可廚具沒有打中艾裏爾,而是從側麵打中了艾琳達的肩膀。
接下來就是一場真正的打鬥。波特潘雖然又矮又胖,但也是個勢均力敵的對手。這場打鬥雖然旗鼓相當,但還是結束得很快,因為艾裏爾一直在尋找對手的破綻,然後瞅了個空子,突然將波特潘甩到頭頂,然後舉著他走出大門,來到養鴨子的池塘邊。他一把將波特潘扔到了鴨群裏!鴨子們像瘋了一樣嘎嘎叫著,狂亂地拍打著腳蹼擠上岸去,氣哼哼地搖動尾巴上的毛!波特潘消失了一會,然後他的頭又冒了出來,滿腦袋蓋著綠色的水草,每個方向都在滴水。他瘋狂而憤怒地瞪了艾裏爾一眼,這讓艾裏爾不禁琢磨是不是再扔他一次比較好。不過年輕的鐵匠還是任由他回到廚房。他們能聽到波特潘在裏麵一邊甩濕衣服,一邊重重地跺腳,嘀嘀咕咕地咒罵。
艾裏爾就和艾琳達一起出去玩了。
當他們回來的時候,麵臨的是怎樣一場風暴啊!
波特潘和他生氣的父母編造了一個邪惡的謊言,在村民中散布。他們說艾裏爾是個暴力凶殘的家夥,要大家把這個流浪藝人的孩子趕出村子。如今薩比斯已經非常富有,很多人都欠了他的債,所以不敢反對他。那天夜裏,村長來到布勞利奧的家裏,告訴艾裏爾,他必須在三天內離開村子,永遠都不許回來。
第二天早上,鐵匠父子倆正心事重重地在鍛鐵爐那兒打鐵,一輛華麗的馬車沿路駛來,停在了鐵匠鋪門口。一個貴族外表的高個子男人從車上下來,先是禮貌地對布勞利奧點了下頭,然後對艾裏爾說:“我是工匠之王。鋼鐵和火焰,鐵砧和錘子,農民的犁,武士的劍,還有舵手的羅盤,都歸我掌管。我聽說你遇上了麻煩,又知道你是個又忠實又勤勞的學徒,就過來這裏,想把你帶到鋼鐵國去。在那兒,你可以成為一名鍛造鐵器的大師。”
艾裏爾謝過工匠之王,就和親愛的養父道了別,並托付他照顧艾琳達。他也和艾琳達道了別,叫她在他不在的時候不要害怕。最後,他朝馬車的窗外揮著手,和工匠之王一道離開了。
每次馬車在一家鐵匠鋪門口停下,工匠之王都會問那些鐵匠:“鋼鐵和火焰都還好嗎?”他們就會回答:“一切都好。”工匠之王就會說:“好好使用他們,為了服務人類,為了生命的榮光,還有生命本身。”然後繼續上路。很快馬車就來到了一片大陸,那裏有火焰山,還有鋼鐵國。
艾裏爾到那裏時,正是黃昏。他身後的東方天空的已經黑了下來,星星像花朵一樣在天上開放,腳下廣闊無邊的原野幽暗模糊,彌漫著帶著泥土氣息的水汽。黑夜在他身後聚集,也在地上聚集,但在這掃**天地的黑暗之外,西方的天空依然亮著大片最純淨的翠綠色光芒。一千座黑色山峰從黑暗的平原上拔地而起,陡峭而又孤獨地聳入天空,探向那團綠色光芒。每座山的山頂上都燃燒著玫瑰色的火焰。那些燃燒的火山口,有的噴射出大片金色的火星雨,有的吐著五顏六色的巨大火舌,有的噴出滾滾煙霧,還有些火山口上懸掛著雲朵,被下方的火焰映照成紅色。
很快,天上的綠光暗淡下來,最後熄滅了。山峰的影子和黑暗融為一體。在無邊的黑夜中,他們隻看得到火光。
我得告訴你一聲,這些火焰山就是鋼鐵國人的鍛鐵爐,在鐵器鑄造方麵,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大師。他們的王城一半建在這個平原上,一半建在最大那座火焰山的斜坡上,城裏的每一件東西都流行用鐵來製造。國王的王宮和寶座是鐵鑄的,王冠是鐵打的,房子是鐵皮的,貨幣是鐵鑄的,城牆和塔樓也是用鐵造的。不過,在被鐵牆包圍的花園裏,花朵都是真的,艾裏爾經過的時候,很高興看到了這些真正的花朵。
工匠之王把艾裏爾留在了鋼鐵國。艾裏爾在這裏為皇家鐵匠司的司長服務,這樣他可以從司長那裏學到關於鋼鐵和火焰的智慧,也成為一名打鐵大師。鐵匠司就在火焰山的岩洞裏,是巨大的鋼鐵廳堂。艾裏爾穿著皮圍裙,在這裏辛苦地工作,耳朵裏灌滿了沒完沒了的打鐵聲和山中火焰那嘶啞沉重的呼吸聲。這位年輕鐵匠長得清秀漂亮,而且手藝高超、勤勞善良,司長對他很滿意,沒過多久就讓他住到了自己的大鐵屋裏。
一天早晨,司長對艾裏爾說:“你已經度過學徒期,就要成為一名打鐵大師了。你必須用上自己全部的智慧和技術,造出一件方便我們生活的好東西,合格了才能過關。好好幹吧,祝你好運,艾裏爾。”
說到這裏,我不得不先跟你說說波特潘和艾琳達那邊的事情。
艾裏爾被村民趕走的時候,可憐的艾琳達非常害怕,但有布勞利奧照看艾琳達,波特潘對布勞利奧還是挺尊敬的,所以女孩子的生活還是跟以前一樣,沒受到影響。每當波特潘做了什麽他自己覺得很有趣的小壞事,艾琳達都不予理會,也什麽都不說。在此期間,勇敢又堅忍的艾琳達越長越漂亮,成了那裏最可愛的少女。不久,長大了的波特潘也發現了她的可愛之處。他告訴艾琳達,他兩周內就要娶她。
成為波特潘夫人這種事想想都讓人絕望。艾琳達急得快瘋了,就找到布勞利奧,把事情告訴了他。
“別害怕,艾琳達。”老鐵匠說,“艾裏爾會打破那個惡棍的如意算盤的。鋼鐵國離這不遠,我馬上就出發去那裏。做個好姑娘,在我的旅行袋裏放上麵包和奶酪,我要騎我的白馬去。”
老鐵匠帶上食物,一分鍾都沒有浪費,就啟程上路了。唉,可是他的馬步子沉重,走得又慢。白馬在走下坡去一條河的時候,還絆了一跤,一下子跪倒在地,把自己和布勞利奧都弄傷了。瘸腿的馬,捶腿的鐵匠,就這麽跌跌撞撞地往前趕路,走了很久才到鋼鐵國。布勞利奧終於來到鋼鐵國,是在一天上午比較晚的時候。他聽到鐵匠工場的門後傳來聲音,就探頭往裏麵張望,正好看到艾裏爾被鐵匠大師們圍在中間,身邊是一個蓋著布的大家夥。
“你給我們打造了什麽,艾裏爾?”司長問他,“你用鋼鐵和火焰造出了什麽生活用品?”
艾裏爾沒有看到布勞利奧,對大家說:“國王有一個巨大的鍾表,還有一口宏偉的大鍾。而我做了一個新的計時器,每到整點就會敲響。”說著,他雙手把蓋布扯下,露出了他製作的東西。
他鑄造了兩個敲鍾的鐵人,這個設計還從來沒有人見過。鐵人不像人那麽大,但也已經非常接近了。兩個鐵人都是鋼鐵國鐵匠的形象。他們圍著圍裙,袖子卷到手肘上,手裏還拿著個大錘子。艾裏爾還向司長展示了一下,到了整點,兩個敲鍾人都會在國王的大鍾上敲出正確的鍾點,到幾點就敲幾下。
“這是真正的手藝。”司長叫道,“創意滿分,精妙絕倫!新晉的打鐵大師,歡迎你加入我們的行列。”
善良的布勞利奧也看到了這件傑作。他被深深地震撼了,和圍觀的人一起叫出聲來,發出驚歎和讚美。在這一刻,他幾乎要把傳遞消息的事忘光了。“太棒了,艾裏爾!”他喊道,“幹得好!親愛的兒子。”
“父親!”聽到布勞利奧的聲音,艾裏爾在人群後麵認出了他,也叫出聲來,“看到您真高興!您是怎麽過來的?艾琳達還好嗎?”
“不好,她有大麻煩了。”他的養父說,“我把消息送到得太遲了。”布勞利奧告訴艾裏爾,波特潘逼迫艾琳達嫁給他,艾琳達有危險。
“我們一刻都不能耽擱了。”艾裏爾說,“唉,我們已經太晚行動了,我真擔心整個鋼鐵國都沒有馬能送我們及時趕回村子。”
“你還從來沒見過我那幾匹花斑灰馬呢。”司長走了過來,把手放到艾裏爾的肩膀上,“你養父說話的時候,我已經把它們套到馬車上了,現在它們就在這裏。快,進去吧,把你打的兩個鐵人也帶上。”
於是,馬車開動了。布勞利奧和司長坐在一邊。艾裏爾夾在兩個鐵人中間,坐在另一邊。現在剛過下午三點,艾裏爾從馬車的車窗看出去,隻見城市所在的火焰山山頂上盤旋著一個由金色、橙色火焰形成的巨大旋渦。馬車走啊,走啊,把火焰山遠遠甩在了後麵,直到它變成夜空中遙遠的光亮。
婚禮在早上舉行。陽光燦爛,鍾聲敲響,音樂在街上響起。波特潘怕艾琳達逃走,還把她鎖在房間裏,勸她擺出笑臉來,不然就讓她好好吃一頓耳光。很快村裏的婦女們就過來給她穿上婚禮的服飾,打扮起來。艾琳達的心像是沉到了一個絕望的夢裏,為他們根本不顧她的意願而傷心。
每口鍾都發出了最最洪亮的鍾鳴。很快,波特潘就把艾琳達推上了一輛色彩鮮豔的運貨牛車,一同去往婚禮現場。這輛婚車被刷成了漂亮的亮藍色。兩個大輪子的邊緣和輻條都裝飾了花朵,變成了花環。座位上也用花紮成了一個拱門。拉車的是兩頭雪白的牛,它們搖頭炫耀著塗上閃亮金色的牛角。
咣!咣!叮咚咚!村子裏的鍾都響了起來。兩頭雪白的牛搖晃著碩大的腦袋,牛軛上的金色鈴鐺叮當作響。它們拉著波特潘和艾琳達,慢慢沿著村裏的大街走去。
忽然,人們在喧鬧的鍾聲中聽到了急促的馬蹄聲和馬車輪子碾過的聲音。過了片刻,鋼鐵國國王的馬車帶著轟響和一大串煙塵來到這裏,堪堪在擁擠的大街盡頭停住。一眨眼工夫,艾裏爾和布勞利奧就從馬車上下來了。艾裏爾從歡樂的人群中擠過去,匆忙來到艾琳達身邊,把波特潘從牛車上拖了下來。
他說:“別害怕,艾琳達。”然後對波特潘說:“惡棍,你怎麽敢這麽做?”他把艾琳達抱下婚車,就要牽著她向馬車走去。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波特潘氣得發瘋,大叫起來。“你們要讓一個外來漢把我的新娘帶走嗎?鄰居們,叔伯們,村民們,你們所有人——幫我攔住他們。”
麵對事態變化,人群原本驚訝得沒反應過來,自動分開為艾裏爾和艾琳達讓路,可聽到這聲呼喊,他們又聚集到他們身邊,想把他倆拉開。另外一大幫人則跑去阻止想過來幫忙的布勞利奧,他們扭打成一團。突然,街尾傳來了驚恐的叫聲,人們從那個方向跑了過來,臉都嚇得發白。
“快看!快看啊!”一個聲音叫道,“鐵人追來了!逃啊!逃啊!”
皇家鐵匠司的司長莊重地走在兩個鐵人之間,順著大街走去。兩個鐵人也邁著同樣莊重的步子,不斷把巨大的錘子舉過頭頂,又用永恒如一的節奏砸下來。村民們趕緊向各個方向逃走。有的跑回家,鎖上了門。有的跑進自家果園,躲在樹叢裏。
突然,波特潘嚇得大叫起來,拔腿就跑了。這就是你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了!
艾裏爾和艾琳達踏著空****的街道,在樓頂窗戶冒出來的無數腦袋的注視下,走向了司長和他的鐵人夥伴們。等他們走近,布勞利奧也加入了他們,一同來到司長麵前。艾琳達用最優雅的姿態向司長行了一個屈膝禮,這讓他非常高興,因為他是個傳統的人。他向艾琳達露出了親切的笑容,說:“我相信你們都想回鋼鐵國。”
於是,艾裏爾、艾琳達還有布勞利奧,都跟司長一起上了馬車,然後平靜地離開了這個村子。至於那兩個鐵人,馬車裏太擠坐不下,他們就把箱子放在趕車的位子上,兩個鐵人坐在車夫的兩邊。我聽說後來他們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兩個鐵人也是精靈世界最優秀、最讓人欽佩的敲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