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的大學同學聚會,周昂到底還是沒能送她去。

研究院的電話一大早就來了,中午十二點到晚上九點的全封閉會議。

知微倒是無所謂,他的忙碌自己早已習慣了,所以在得知消息後,她隻是說了一句“那我下午就早點出發唄!”

深冬裏入夜早,知微五點出了家門,下地鐵時天就全黑了。

晚飯是在一家會所裏,知微的班長一畢業就投身到創業大潮中,如今搖身一變賺得盆滿缽滿,同學聚會也是他提起的,並且大包大攬的說聚會經費都由他出了。

知微跟服務生說了以後,就被帶著到了包間,同學們已經到了一半,三三兩兩的在聊天,見她進門,大家也都熱情地打了一番招呼。

同學聚會的兩個必聊話題,一是暗自比較誰混得更好;二就是重溫當初的校園八卦,這不,菜才上到一半,話題忽然就轉到了知微身上。

同學A:“咱們知微現在可是知名作家了啊,寫得書那叫一個暢銷!”

同學B:“可不是嘛,我前些日子去香港出差,在香港機場的書店還看見來著。”

知微笑笑,沒說話。她一向不喜歡在大家麵前談及自己的書和職業,這個時候隻想盡快敷衍過去。

“大家聊什麽呢?這麽開心。”門一開,還沒見著人,就先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知微抬頭,是付堯。

“不好意思啊,我有點事耽誤了一會兒。”付堯笑著跟大家表達了歉意。

同學A:“正說知微呢,你就來了,可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同學B:“來來來,我把位置讓給你,付堯你到這兒來坐。”說著同學B便起了身,付堯也落落大方,走到知微身邊坐了下來。

“你們倆上學時候可是咱班的金童玉女啊,瞧瞧,現在坐一起還是這麽登對。”班長也跟著起了一句哄。

“我現在可是已婚人士了班長。”知微笑著暗示班長不要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吃完飯,同學們熱情不減,於是班長提議去KTV唱歌,一行人便又轉場到了樓上。

坐下沒多久,眾人就平分了好幾打啤酒,酒量不行的直接就倒在一邊暈暈乎乎睡過去了,還有的借著酒勁抱在一起抒發同學之間的深情厚誼,唯一十分清醒的除了兩個一直緊握著話筒的麥霸,就是一直靜靜坐著的知微和付堯。

“出去透透氣?”付堯忽然提議。

“好。”包間裏的煙味和眾人身上散發的酒氣讓知微也有些不適。

兩人來到走廊盡頭,窗戶開著一小條縫,吹進來的冷空氣讓人聞著很是清新。

“我還以為這次你不來呢。”先開口的是知微。

“所以你來了?”付堯反問。

原本她隻是隨口一說,可被付堯這麽一問,倒顯得她有些心虛。

大概是覺得自己的反問不太妥,他很快又找到一個問題開口,“你過得好嗎?”果然病急就亂投醫,臨時切入的話題都是這樣的陳詞濫調。

“挺好的。”

“你怎麽不問問我?”

知微愣怔了一下,輕笑道:“你怎麽樣?”

“也挺好的。”

話題剛開始,就結束了。

是周昂的電話打破了兩個人之間的尷尬氣息,知微連忙按下了接聽,溫潤而清朗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快結束了嗎?”

“嗯,差不多了。”

“那我去接你,你等我。”

“好,那我去一樓等著你。”

“不著急,我過去得二十多分鍾。”

“好。”知微掛電話前聽到了周昂車裏導航的聲音。

付堯一直站著等她接完電話,問道:“你老公來接你?”

“嗯。”

氣氛又陷入了沉默。

“那我陪你下去等吧。”

“那也行。”

知微回包間裏拿了外套和包,和神誌還算清醒的幾個同學打了招呼,便和付堯一起下到了一樓。

手機“叮”的一聲,是周昂發來的,“到了。”

她剛摁滅手機,就看到一輛車緩緩停在了會所門口,她急匆匆地跑出去上了車。

付堯跟著出去,車門已經關上了。

直至車尾燈脫離了視線,他才收回神,輕歎了口氣,其實仔細想想,她已經明確說了自己是已婚人士,他還有什麽可妄想的。

付堯苦笑著搖搖頭,轉身進去上了樓。

車剛駛出會所大門,周昂下意識地又瞟了一眼倒車鏡,問道:“那個是你們同學?”

知微頓了一下才領會到他指的是付堯,嗯了一聲。

“小川是不是明天過來?”

“是,下午吧。”知微又想了想,“等過完年,就讓他去我租的房子那兒住。”

“為什麽?”她能覺察出他話裏的不悅。

“更方便一點。”

“家裏有什麽不方便的?”他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知微沒有再接話,將視線轉移到了窗外。

“我知道你一直在怨我。”

他明明話語很輕柔,傳到她耳朵裏卻無比沉重。

窗外的車輛川流不息,嚴冬時節的深夜,北京的路上卻依然熙熙攘攘,這座城市,從來不給任何人停下來或慢下來的機會,讓人喘不過氣。

她想起江墨菲以前問她喜歡北京嗎,她回答,不喜歡,但有周昂在,就覺得北京好像也挺好的。

江墨菲當時聽完一臉受不了,還直呼她肉麻。

春節將至,商場裏到處都是一派喜氣洋洋的氛圍,一大早就被高淑萍叫醒來逛超市,知微一直哈欠不斷。

“小川愛吃這個,周昂喜歡這個,再拿包這個……”高淑萍很快就憑一己之力堆滿了一個小推車。

“媽,那我愛吃的呢?”知微伸長脖子故意問道。

“你不是說最近胖了要減肥嗎,這些東西啊熱量都太高,等會兒去水果區給你買兩個蘋果,營養又不長胖。”高淑萍依然持續著往小推車裏裝。

別人家的媽在這個時候的台詞不都是“你又不胖,瞎減什麽肥!”之類的嗎?攤上一個為自己的減肥事業出謀劃策大力支持的媽,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所以知微的臉上此刻正哭笑不得。

“你和周昂最近是吵架了嗎?”排隊結賬的時候高淑萍忽然問道。

“沒有,我和他有什麽可吵的。”知微心不在焉,往排著的隊伍前麵望著。

高淑萍聽到她這麽說心裏就更加確定了,肯定是吵架了。

“吵架原因啊我也不多問,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斟酌,不過啊,我隻插一句,你啊就是太矯情了,老是別別扭扭的。”

“媽,你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你就說我!”知微心裏有些委屈,最近已經是第二次被人說自己別扭了。

提著滿滿當當兩大袋東西從結賬台離開後,高淑琴又補了一句,“不管發生什麽事,說你矯情總沒說錯吧?”

知微拎著東西跟在她身後,一臉不服氣,“那你倒是叫他跟你來啊,幹嗎差遣我?”

“他最近工作太忙了,我怕累著他。”高淑萍看了一眼知微兩隻手上的東西,畢竟還挺沉的。

知微低聲嘟囔了一句,“說我矯情還使喚我做苦力!”

不料高淑萍耳朵尖,立馬就還了一嘴回去,“矯情又不影響你幫我提東西,再說了,你不是嚷嚷著要減肥嗎……”

K.O!知微完敗。

回到江灣庭,周昂已經將餘川接了過來。

“哎呀呀,讓我看看,瘦了,真是瘦了,不過倒是沒怎麽黑,頭發怎麽剪這麽短了?不過看著是挺精神的。”高淑萍看著眼前兩年沒見的餘川,視線一直舍不得移開。

“肯定是吃的不好吧?外國人的飯都是半生不熟的,哪有什麽營養!”高淑萍拉著餘川坐下,依然在喋喋不休。

周昂看了他一眼,見他臉上有幾分不自然的神情,便跟高淑萍說道:“媽,讓小川先休息休息吧,挺累的,以後來日方長,,再慢慢聊。”

高淑萍覺得也對,便放餘川去休息了,自己將剛才超市買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歸置進了冰箱。

“你就住這個臥室吧,稍微有一點小,但采光挺好的。”周昂帶著餘川進了小臥室。

“行,謝謝姐夫。”餘川笑得燦爛,他原本就不講究吃住,又剛釋放出獄,家裏再怎麽也比那種地方要舒適太多了。

“以後就常住在家吧,自己家裏也自在。”周昂倚在開著的門上,看似隨意地說了一句。

“嗯,挺自在的。”餘川依然笑著,他上學的時候每周末都來江灣庭蹭吃蹭喝,完全沒拿自己當外人。

“不許搬出去住啊!否則,我就要翻臉了。”出去帶上門之前,周昂忽然說了一句。

餘川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我肯定不搬。”

知微站在屋外聽完了兩人的對話,她一臉黑線地看向周昂,還沒開口質問他,周昂就隔著門指了指屋裏,“小川說的,肯定不搬。”周昂攤了攤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走開了。

從晚飯結束後,高淑萍就一直拉著餘川在聊天,從學習到生活,不過重點是提醒他該找女朋友了,餘川看向知微求救,她拍了下自己腦袋,“瞧我,池也剛叫我去她家呢,我得過去了。”眼看著親姐指望不上,他立馬將眼神鎖定在周昂身上,不料周昂溜得也快,“媽,宋祁深也在對門呢,我也過去了。”

餘川隻好一直敷衍著,“找找找,媽,明天我就出門挨家挨戶的找。”

高淑萍笑著:“這孩子,話說八道!”眼裏卻滲著滿滿的慈愛。

對麵802的書房裏,四個人正圍成一桌打麻將。

“眼看沒幾天就過年了,你是在北京過年嗎?”知微問池也,她隱隱記得池也提起過說她爸媽都在國外。

“我倆後天就飛走了,去海南。”宋祁深搶答道。

“那你媽呢?”周昂問。

“我媽和她那幾個老姐妹一起唄!”

“你還真是有了媳婦就忘了娘哦宋學長!”知微打趣道,還笑著看了池也一眼。

周昂也笑,卻被宋祁深戳了一下,“誰不是呢哈哈!”

周昂臉上有一瞬不自然的神情閃過,隻有知微留意到了。

“再說了,我們問她了,她不去,賴誰啊?”宋祁深說著自摸了一張牌,和了。

“不玩了不玩了。”知微恨恨地看了宋祁深一眼,將麵前的牌推倒,她已經連輸一晚上了。

池也護男友心切,撇嘴道:“阿深可就贏了這一把,你家周老師都贏一晚上了。”

知微順著看向周昂,周昂正安靜碼著牌,聽到池也得話,露出了笑容。

“就是就是,你輸給周昂那充其量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倆才慘呢!”宋祁深感歎道。

“肥水?打麻將還要種田?”池也勤學好問的精神又來了,她雖然中文進步神速,日常的聊天和交談都幾乎沒問題,但是涉及到成語、俗語、歇後語之類的,還是會隨時犯懵。

周昂和知微不約而同大笑起來,宋祁深則開始耐心地一字一句解釋給她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