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過來查房時,驚訝地看了我一眼,“你不吃不睡了一整夜?”

我有氣無力地問,“他怎麽樣了?”

她做了一係列檢查,“現在看不出什麽,等下醫生會過來。”

我輕輕點點頭,其實我的腦子已經轉不動了。我可以感覺得到它運轉得極其緩慢呆滯。

又過了一會兒,醫生來了。

我拿出跟他緊扣的手,站起來讓醫生檢查。醫生翻起他的眼皮用小手電筒照了照,又看了看他的嘴,還測了心跳。接過護士之前的檢查表認真看了看,他轉過頭對我說,“要小心,如果三天內不醒的話,情況還是不樂觀。”

我神情凝重地點點頭。

伯父伯母大概也要三天才能趕到。

醫生走到門口時轉身對我說,讓我去吃點飯。看情況他一時半會還醒不了。

我機械地點點頭。

我把櫃子上的粥味同嚼蠟吃了。然後又出去買了碗新鮮粥回來。他還是睡在**一動不動。

“怎麽我才發現,原來你是個大懶鬼,可以一直睡這麽久?”我嗔怪著坐下。

“你這麽懶,怎麽養活公司裏一大堆人?快起來吧,還有一大堆人等著你吃飯呢?別睡了,睡了這麽久。快醒來吧,讓我睡會,我困到不行了呢。”我在他耳邊小聲撒嬌道。

可是不管我怎麽耳鬢廝磨,他還是連睫毛都沒動一下。

我輕輕地撫著他的碎瀏海,誒,想睡就睡吧,睡多久都可以,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醒來。

我又挨到了晚上,我早上喝的粥早不知道到哪去了,此刻我也感覺不到什麽餓不餓。護士又來查房看到我抓著他的手一動不動,準是被我的臉色嚇了一跳,怪聲怪氣地叫我去吃飯。

她說,“我會照顧的,現在你去吃點,晚上才有精力照顧他,晚上才是最危險的時候。”是的,她說的沒錯。我又看了白默一眼,他還是像昨天從手術室裏推出來那樣睡著。

我跟護士說,我去去就回。她點點頭。

邁著沉重地步子走出醫院,一陣陣熱浪迎麵撲來,可是我卻感覺周身發冷。

我走進一個簡陋的小飯店,這時裏麵坐無虛席。我在一個快要吃完的客人身邊站了會,等他走了立馬坐下來。店裏熱氣騰騰,沒空調,空氣很渾濁。

我點了一份炒河粉加了兩個煎蛋,一瓶冰豆奶。東西很快送上來,老板是個手腳利索的人。

剛出鍋的河粉很是燙,我嗦了一口,趕忙喝一大口冰豆奶,冰一下舌頭。我太餓了,又讓服務員再端一份來。兩碗河粉外加一瓶冰豆奶下肚,我終於恢複了點元氣,看了眼掛鍾時間,立馬跟老板結了賬,小跑回醫院。

剛上樓,幾個醫生從我麵前匆匆跑過,我看到他們正拐進白默的病房。一瞬間我的心髒似乎都忘記了跳動,我快速向病房奔去。

我一手撐在房門上,看到一個年青的醫生正跨在白默身體上麵垂著頭在他敞開的胸膛上急速的按壓著,旁邊的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微弱的起伏。我雙手捂嘴,淚水大顆大顆往下掉。

白默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求你了。求你了。神呐,我求你,不要帶走他,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別帶走他。我求你。

我看到醫生臉上的汗一顆顆掉下來,突然他抬起頭對身邊的醫生大吼幾句,那個醫生立馬轉身拿起心髒電擊器遞給他。

我看到跨在白默身體上方的醫生流著汗在數數,然後電擊器放到白默白皙的胸膛上,他的身體被擊的猛的一跳,爾後重重落下,這樣反複多次,心髒監護儀上的線條終於有了明顯的起伏。

醫生將電擊器遞還,擦著汗從**下來。我按著心髒怵在門口,他們走過來,那個搶救醫生說,“今晚你要特別注意。”

我看著被護士扣著病服的白默,機械地點頭。

我腳步很虛的走過去。擋開護士扣衣服的手,輕聲說,“我來吧。”扣好後我將薄毯掖到他的下巴底下。護士收拾了下現場,就退出監護室。

我握著他的手坐下來,眼淚止不住的掉,“白默,你剛才是想撇下我一個人走嗎?”

我開始放狠話,威脅恫嚇他,“我告訴你,如果你剛才走了,我絕不放過你,不管地獄天堂,我定要追到你。你要死,也隻能死在我手上!”

我輕輕撫著他冒著薄汗的額頭,淚很重,“求你了,白默,不要丟下我。求你了,別再嚇我了,醒來吧。不要死,不要死。”

淩晨三點不到,監護儀異常起來,我按開白默頭頂的小燈,看到他神色有異,我馬上起身按鈴,迅速跑去叫醫生,顧不得撿起絆到的椅子。

值班醫生和護士馬上跟我衝進來,白默靜靜躺在那裏似已經死了。我似乎感覺不到半點他的呼吸或心髒聲。我走過去握著他的手指,冰冷得令我心驚。醫生跨到白默身上撕開病服,叫護士直接拿電擊器來。

我站在旁邊,緊緊抓著白默薄被下的手,這次,我絕不放開!

當他的胸膛被電擊得重重彈起時,我感覺得到他手的彈跳,我死死抓著,這一戰我陪你,一起。如果你敢輸了。我就去地獄裏抓你。你這樣的膽小鬼是上不了天堂的。

我看了一眼監護儀,我想我的心髒已經做好跟它一起拉直的準備。白默,如果,你想我跟你一起死的話,你盡管放手而去好了,我隨後就來抓你。

每一秒的時間都如此漫長如此難熬,仿佛我被拋擲在天堂和地獄之間。

醫生突然用當地語說了句話,我聽不懂說的是什麽,但我看到他笑了下,不用再去看監護儀,我那顆被死神攥緊的心鬆懈了下來,寶貝,謝謝你又擊敗死神一次。請你一定要回來。健康的回來。

毫無疑問的,我一夜沒睡,甚至都不敢眨一下眼睛。

豎日,護士來查房,讓我睡會,說她會看著他。

我看著白默搖了搖頭,“謝謝你,我要守著他。”我要守著我的勇士,他已經跟死神幹了兩架並且表現出色。他值得我舍命相守。

護士說,“那你去吃點東西。”

我也沒去,撐到中午時分,醫生又過來檢查了一趟,表示現在比較穩定,示意我可以先去吃飯。

我送走醫生,給他掖好薄毯,在他額頭落下一吻,跟他說,我去吃飯很快回來,要乖點,等我回來。

我又走進那家沒空調的小飯館,照舊點了炒河粉和冰豆奶。這時我想起要打開白默的手機看看。

手機給他父母打了電話後我就關機了,白默公司的電話不少,我不想這時候還來電話打擾我們。

剛一開機就接到伯父打來的電話,他在電話裏說,他們現在到素萬那普國際機場在等轉機。大概晚上就能到了。

我哭著說,“好好好。請你們快點來。快點再快點。拜托。”伯父在電話那頭異常冷靜地說,“孩子,白默是我的親生兒子,我知道他一定能挺過去的,你要相信他。”

“嗯。我相信他,我一定相信他。”我拚命點頭。

放下電話,河粉飲料都送上來了,我匆匆撥了幾口就跑回醫院。

還好,安然無恙。

我又睜著眼守到晚上,六點剛過一刻,伯父的聲音響起來,“孩子,他怎麽樣了?”

我立即轉過身,一看到他們二老眼淚就掉下來,“昨天下午和淩晨三點各搶救了兩次。”

那個曾經無比精致的女人此刻撫著胸口滿臉憔悴走到床邊,邊撫摸著白默的臉龐邊似喃喃自語,“這孩子從小就喜歡極限運動……”她流著淚似說不下去。

“伯母,白默是因為我才……”我滿心愧疚,心傷到說不下去。

伯父拍拍我的肩膀,“傻瓜,不管發什麽都不要自責。你是白默即將過門的妻子。他保護你是作為男子漢應該做的。而且我們知道這些運動若不是他拉著你去,一個女孩怎麽敢去。”

我低頭抹眼睛。

伯母走過來,抱了抱我,“看你幾夜沒睡了吧,回去洗個澡好好休息休息,睡個好覺明天再來吧。”

我抹了把眼淚,搖搖頭,“不,我要陪著他。我不走。”

“傻孩子,你再這樣身體吃不消的,等他醒來你就要倒了。那時候他就該怪我們倆老了。”他媽媽溫柔地摸著我的頭說。

“是啊,你去吧,有我和他媽在呢。他不會有事的。有事我們立馬打電話給你。你去好好休息休息。”伯父也走過來說。

我的身體確實已經到極限了。腦子像缺乏潤滑油的齒輪,動一下卡三下,怎麽轉都不靈光。我看一眼在白色床輔上睡得安安穩穩的他,“那好吧,我去休息一會就來。”

他們點點頭把我送到門口。

走出醫院門口,我不但感覺身體被掏空而且雙腿發軟,步子發虛。我找醫院對麵的美加酒店入住。我們的背包那個叢林飛躍的負責人已給拿了過來,裏麵有我們的護照等證件。

我洗個戰鬥澡,頭發都沒吹,設個鬧鍾直接倒床就睡。

兩三個小時後,鬧鍾響了,我腦子沉重的爬起來,迷糊著套上衣服開門去醫院。

晚上的夜風涼涼爽爽的,天上有幾顆閃亮的星星,我不由的想起以前白默住院時,我晚上11點多去看望他的情景。

那時候感覺天塌下來的事情,跟現在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想到這裏我不由的加快了腳步。

我小心推開昏暗的病房,坐在病床旁邊的伯父緩慢轉過頭來,伯母已經伏在床沿邊睡著,手還抓著白默的手。見我又來了,伯父站起來。

我走過去說,“伯父,這裏我守。我在對麵美加酒店開了個房,你們去休息休息,你們接二連三的轉機一路也沒怎麽休息。”

“你去休息啊。”他小聲說。

這時,伯母動了動身子,抬起頭來,嗓音略為沙啞道,“你怎麽又來了?”

“我來接你們的班,你們去酒店休息休息。”我說。

她起身走到伯父身邊,他們對望一下,然後她說,“還是你去休息吧,我們在飛機上有休息會。”

我搖搖頭,“沒事,我身體抗得住。而且,”黑暗裏我看著白默,“我想多陪陪他。”

“孩他娘,你去休息吧。我跟伊星在這守著。”伯父說。

我掏出房門卡塞到伯母手裏,“嗯,伯母至少你去休息吧,有我們在,白默一定沒事的。”

伯母猶豫,最後點點頭。

伯父送伯母去酒店,我抓著白默的手十指緊扣。

因為伯父伯母他們二老的到來使我更具信心與力量,我越發覺得白默就快醒過來了。

半個小時左右,門打開了,伯父走進來。

我轉頭對他笑笑。他坐到我旁邊,像剛才我進來時一樣盯著白默,房裏燈光昏暗,此時隻聽到滴液和白默輕淺的呼吸聲。

“白默這孩子,從大學剛開始就很喜歡你,伊星。”他父親低聲緩緩說道。

我更緊抓著白默的手,“嗯,我知道。”

“從小到大我一直以他朋友的身份跟他相處,他內向不愛說話,但是自從你出現後,他對我說的話開始多起來。”他父親說到這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他說,你有男朋友,他很痛苦,但是看不到你令他更痛苦。他向我尋求解脫之法,我隻能用心傾聽他的傾述。”

我幾不可察歎口氣,白默安靜地睡著,像被施了魔法王子一樣沉睡。

他父親笑了下,“那時候的他,是個活生生被困愛情裏的癡小子。”

他的聲音似來自很遠的遠方,“後來他很久不再提你。直到他與你再重逢他喜不自禁告訴我,我才知道,原來你們分開了八年左右。”

伯父的手放在我和白默的手上,“他是一個認定了就一輩子的人,伊星,好好珍惜他,幸福地走完這一生。”

我抬頭含淚對他父親笑。

伯父可能是一路勞頓太累,二三點時實在支撐不住,倒在薄毯上打起鼾來,還好鼾聲不算太響,我想白默應該不會太介意的。想到這我笑了下。我跟護士要了床毛毯,輕輕給他蓋上。

白默撐下去啊這世上你最愛的,也最愛你的人都在你身邊啊。你要活著回來。我握著他冰冷的手指,等待著第三個黎明。

晨光初現,伯父醒過來,捏捏鼻梁,略有迷糊道,“抱歉,我睡過去了。”

看他這種迷糊樣,白默倒跟他有幾分相像。

“沒關係伯父。白默一個晚上都睡得很安穩。”我笑。

“嗯。”他抬起頭看他。

我站起來,“伯父,我去買點早餐回來,你想吃什麽?”

他動了動嘴,“你隨便買吧,我什麽都可以。”

“嗯,好的,我等下回來。”

“嗯。慢點沒關係。”

我笑了下,走出病房。

我走到樓下時,碰到了伯母,看她眼睛底下青青的黑眼圈想來昨夜睡得並不太好。

“伯母我去買早餐,你想吃點什麽?”

“隨便吧,白默怎麽樣了?”

“他昨晚睡得很安穩。”我笑道。

“嗯,那就好。我先上去了。”

“好。”

我買了泰式米粉、涼皮和麵包上去。因為不知道白默什麽時候醒,我沒有再買粥了。

剛走到醫院大門口,一個人跟我撞個滿懷,米粉湯散出來一些,也怪我低頭在想事情沒看到前麵,我抬頭望向跟我相撞的人,見是伯父。

我一看到是伯父,心髒就跳得劇烈起來,“伯父,白默怎麽了?”

伯父滿臉喜悅,激動地抓著我的手說,“白默醒了,他急著找你。”

“他醒了?他醒了?他醒了?”最後一句我是直接叫出來的。

“是啊,是啊,你快去看看他。”伯父高興地像個小孩一樣。晨光照得他花白的頭發閃閃發亮。

“醒了醒了醒了……”我低頭將手裏的食品袋塞到伯父手裏,轉身向外麵跑去。

“伊星,你去哪啊?你跑錯了,去見白默啊。”伯父急得大叫。

“我去給白默買粥,跟他說,我馬上回來,馬上!”我說,然後像離弦的箭一般衝向粥店。

當我提著裝粥的食品袋走到樓上時,我望著那長長的空****的走廊,腳步卻躊躇不前。

伊星,你知道你此時的腳步是帶你走向何方嗎?

你願意跟白默開始新的生活嗎?

你願意相信他嗎?

你願意把自己交付給他嗎?

我重重拍了下自己的腦袋。

伊星,其實你很清楚,在他抱著你墜下時,他用自己的命換你的命,從那一刻起,你就確定,他是你的真命,你的命早就注定與他交纏了。

是的,我願意相信他。

不管未來如何,我要跟他攜手一起麵對一起走過。

裏麵躺著的那個人幾次從鬼門關凱旋後,我更加確定,對於我,和我的生命來說他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我跺一下腳,快步穿過長廊,打開病房門,二老麵帶喜色轉頭看我,躺著的白默也緩慢扭頭看我。

臉色還很慘白的白默聲音很輕地對我說:“星兒,以後我再也不帶你去玩極限運動了。”

我露出一抹笑容,提著粥走進去,“白默,我們結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