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南的漢江故道——月河穀地，是大山中比較富裕的地帶。
南秦嶺綿延到這兒，已至邊緣，坡度平緩，丘陵起伏。很多年前，漢江改道南移，甩下了這片狹長的河穀。
在俊莽的秦巴山區，這兒便是所謂的米糧倉了。
這片穀地上，出現了兩個讓我敬仰的藝術大師。
一個是沈尹默，一個是陳少默。
他們是詩人、教授、學者、書法家。
他們名字的最後一字都是“默”。
在他們身上，我看到了陝南人寧靜、聰慧、堅韌、沉穩、包容、曠達的個性。
一
1883年6月11日，陝西省興安府漢陰廳（今安康市漢陰縣）的老街上，一個男孩呱呱落地了，他就是沈尹默。
其父沈祖頤在漢陰做官，據史料記載，任內清廉正直，興學育才，造福一方，口碑甚好。
尹默小時候，由一個年逾七旬的李老師教他讀書，這位老秀才愛吟個四言八句，於是尹默從小就接受了古典詩詞的熏陶。再大一些，私塾的吳老先生偏好書法，對尹默的臨帖習字有嚴格要求。
尹默的父親本身也是詩詞、書法的愛好者，這些都對小尹默產生了影響，他在14歲之前，已把《紅樓夢》連讀數遍。還看了袁枚的小倉山房著作，並將李白、杜甫、白居易諸唐人的詩選，也熟讀得滾瓜流水。
尹默除讀書之外，還熱愛山水自然。漢陰是個曆史悠久的古城，城內有明清時的文廟、社學、鍾樓、祖師殿、文峰塔、各省會館等，城郭完整，有比較濃厚的文化氣息。尹默常在市井間穿行，與夥伴們遊賞自樂。每當春秋佳日，還與兄弟姊妹，或翻鳳凰山過漢江，前往定遠同遊，或越秦嶺沿子午古道至西安造訪師友。
他早年有詩歌曰：“山城既多暇，況富少年情，理亂懷未營，舉家歌太平。”
尹默最愛吃當地的糯米湯圓，這個愛好保持良久。
在陝南生活了20年，這裏的自然環境和生活習俗，滋養了他的血脈，豐潤了他的性情，篤實了他的人生起步。
二
31年後，1914年6月6日，陳少默出生。
陳少默的老家，是陝西省安康縣大同鄉（古名王彪店），與沈尹默的出生地相距不足百裏，一個在月河穀地的頭部，一個在月河穀地的腰間。
陳少默的祖輩屬耕讀傳業，小康之家。當時，安康地方種桑養蠶、盛產絲綢，運到西安外銷。其祖父陳聲德就兼營絲綢商行，他們把群眾手中的綢緞集中起來，組織人力及騾隊通過漢江支流的小路北上，然後翻越秦嶺，挑到山外的省城去出售，賺些辛苦錢。其父陳樹藩從小比較好動，活潑，後來就讀了陝西陸軍小學，學習勤奮，頗受隊長和各教官的嘉勉。接著又進入保定士官學校炮兵係學習，畢業後被分配到陝西陸軍混成旅炮兵營當排長，因緣加入同盟會，參加西安起義，在動**中憑一腔熱血、豪俠仗義，一步一步升起來，最後做到陝西督軍兼省長，算一省之王了。
陳樹藩雖係軍閥，但重視教育，他出資在家鄉建小學，在西安建中學。1920年，燕京大學擴建校舍，美國牧師司徒雷登來西安找到陳樹藩，準備了重金要買下他在北平為父親購置的肄勤農園。陳樹藩聽說是建大學，決定把自家的園區捐贈出來，隻是提了三個要求：一是在燕大立碑紀念捐獻園區的家父；二是承認西安的承德中學為燕大的附屬中學；三是承德中學有權每年保送50名畢業生到燕大上學，一律享受免費待遇。司徒雷登大喜過望，舉杯同慶，燕京大學順利擴建。
這些崇文重教的舉動，給後世留下美談。
當時，陳少默才6歲，剛開始上學。他出生在陝西蒲城縣，那裏曾是父親的臨時任職地。
但陳少默從來都標明自己是安康人，並且對老家故裏的掛念，一往情深。
三
1903年，沈尹默全家離開漢陰，遷居西安。
1905年，沈尹默與其三弟沈兼士，自費前往日本求學。
1907年，沈尹默在杭州高等學校、杭州第一中學教書，認識了柳亞子、陳獨秀、馬一浮、蘇曼殊、章士釗、周樹人、沈鈞儒等文友，進入文學圈子。
1913年，沈尹默到北京大學教預科中國曆史，第二年任中文係教授。1918年，《新青年》雜誌成立編委會，由陳獨秀、李大釗、錢玄同、胡適、沈尹默、高一涵等北大六教授輪流主編，介紹新思想，提倡白話詩文，從此，吹響了新文化運動的號角。無疑，沈尹默是這場影響中國曆史的文化運動的主將之一。
當時，沈尹默為《新青年》寫了白話詩“人力車夫”：
日光淡淡，白雲悠悠，風吹薄冰，河水不流。
出門去，雇人力車。街上行人，往來很多，車馬紛紛，不知幹些什麽？
人力車上人，個個穿棉衣，個個袖手望，還覺得風吹來，身上冷不過。
車夫單衣已破，他卻汗珠顆顆往下墮。
還有“三弦”等詩，表現了社會底層人的現實生活場景，成為白話詩的最初呈現。
盡管沈尹默走上詩壇很早，後來還擔任過河北省教育廳長、北大校長等要職，但他一生中最大的成就，最為人稱道的，還是書法藝術。
早年時，沈尹默臨習館閣體，染上末流的俗氣，陳獨秀批評他的字“其俗在骨”。於是他以此自警，堅摒帖學不取，一心一意取法魏碑，得到長足進步。
沈尹默對待藝術的態度極其認真，寫字時注意力很集中，不愛高談闊論，說話分神。寫者是享受，觀者也是享受，他的學生張充和回憶說：“我由青木關進城，總去陶園看尹師寫字，如果寫屏對時為他拉紙，是無比的享受，雖然站在對麵，字是倒看的，隻見筆尖在紙上舞動著，竟像是個舞者，一個字是小舞台，一篇字是大舞台，舞台的畫麵與動態，都達到和諧之美的極境。運筆時四麵八方，抑揚頓挫，急緩提按都是音樂的節奏，雖然是看得我眼花繚亂，卻於節奏中得到恬靜。我在歎賞之餘，忽想到我本是來請教的，如何卻沉酣在欣賞中而不學習呢。這以後才用心看他執筆與運筆，他又教我掌豎腕平法，初學時臂肌酸痛，月餘後便覺自由了。尹師又書寫五字執筆法給我……”
50歲後，沈尹默個人藝術風格走向成熟，形成了精致雅健、清新活潑的風格。書界稱其藝術成就：“超越元、明、清，直入宋四家而無愧。”
沈尹默充分吸收了米芾行書的真髓，達到中國現代書法的最高層次。
四
1931年秋，陳少默考入天津南開中學。1936年秋，他進入燕京大學新聞係學習。不久，抗日戰爭爆發，北平數所大學遷至內地，並與西安的西北大學等高校合並，成立了曆史上著名的西北聯大，設在陝西漢中城固縣古路壩。
陳少默從西北聯大國文係畢業，1940年應聘到陝西省銀行文書科工作。4年後因病請假，停薪留職在家療養。時間多了，研究文物書畫的興趣也日益增濃。
鬥轉星移，新中國成立。1950年5月，西北軍政委員會文化部文物處掛牌，應處長著名畫家趙望雲之邀，陳少默前去任職。後機構調整，西北大學解散，他到西安建築學院任教。1956年6月，他又調任西安儀器製造學校（今西安工業大學）國文教師兼學科主任。1958年夏，他被打成右派發配到銅川市崔家溝煤礦勞動教養。1962年春，勞動教養解除，返回西安，賦閑在家。沒事可幹，便加強書畫練習以打發時間，沉浸於古典詩詞之中而寄情抒懷。在一種特殊的狀態下，藝術水平提高很快。
1972年，中日建交，來西安參觀的日本書法代表團與日俱增，為順應社會交流的需求，西安市文物局將陳少默作為古城書畫文物鑒定專家，借調到小雁塔文管所，一邊接待日本書法代表團，一邊整理文管所的善本書籍及書畫文物。陳少默因學識淵博，在書法、篆刻、詩詞、古字畫及文物鑒賞方麵，皆有很深的造詣，知名度在社會上傳播開來，前來遊學求教者日增。
1980年5月，陳少默加入中國書法家協會。9月，陝西省書法家協會成立，他當選為副主席。1985年12月，曆史問題得到平反，恢複公職，72歲的他辦理了退休手續。
陳少默在藝術上追求不止，晚年變法，蔚成大觀。他以雞毫做書，筆趣橫生。他突破傳統，行草入隸。84歲以後，其隸書似隸似行，篆味，行意，草趣，筆筆自然，字字耐嚼，形成獨特風格，並且詩書合一，珠聯璧合，做到了真正的“書為心畫”。
當代書壇上的“陳隸”，是對中國書體的重大突破與創新。
五
新中國成立後，陳毅擔任上海市市長，他拜訪的第一位民主人士，就是沈尹默。
沈尹默是第一屆上海市人民政府委員，是周總理任命的中央文史館副館長，他親自創建了新中國成立後第一個書法組織——上海市中國書法篆刻研究會。1959年，沈尹默到北京參加第二屆全國人大會議和政協第三屆全國委員會第一次會議，其間，毛澤東接見各民主黨派和無黨派民主人士，他走到沈尹默麵前親切握手，稱讚說：“你的工作很有成績，人民感謝你。”沈尹默做了回答。主席又說：“聽你的口音，不像浙江話嘛？”沈尹默說：“我早年生活在陝南，帶著那兒的腔調。”
有一次，周總理到上海，要接見沈尹默。尹默一進門，周總理上前去迎接，沈尹默因眼睛深度近視，又患白內障，看不清麵前人的麵貌，誤以為是接待人員，便將穿在身上的大衣脫下，隨手交給周總理。周總理接過大衣，掛在衣架上。交談之時，沈尹默方才發覺為他掛大衣的就是周恩來總理。
1971年6月1日，沈尹默因病於上海去世，享年88歲。
30多年後，2003年12月，三沈紀念館在漢陰縣城興建。沈尹默的生平事跡，在他童年生活過的地方得到展示。前來參觀的後輩學子，絡繹不絕。
六
陳少默一生沉迷於金石藏鑒及詩詞吟誦，淡泊名利，以謙和質樸的人品成為享譽長安古城的一代宗師。
20世紀80年代末，他主動辭去省書協副主席一職。作為長安書法大家，他沒有舉辦過個人書法展，也沒有出版過書法專集。其實，後來的學子們早想為他辦個展、出集子，他都婉言謝絕。並聲明：“我活在世一天，絕不出個人專冊。”
他拒絕新聞媒體的宣傳報道，生前僅有一次上電視，那是家鄉安康地方電視台，請他為鄉親們說幾句話。
《中國書法》雜誌曾派記者來西安采訪他，他說：你不要宣傳老漢了，我送你一幅字吧。
安康博物館請他題寫館名，然後送來了潤筆費，他拒不接受，原封退回。
他曾數次回老家鄉村去探訪親友，但都是悄悄來去，不驚動當地政府。
他極少到社會上去登台講學，充當人師。
他不願參加所謂的書畫活動，當眾表演。
什麽位置、講究、排場，在他麵前皆為虛無。
但他去世之前，一直在讀書學習、揮毫寫字。
2006年5月27日，陳少默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享年92歲。
追悼會上，有上千名群眾趕來為他送行。尤其是一批愛好書法的青年學生，拉著兩道長長的白色挽聯，悲泣成陣。
一年後，他的故鄉安康學院為他建立了“陳少默紀念館”。
他曾供職的西安工業大學也建立了“陳少默書法藝術館”。
他的個展、專集也陸續問世，受到歡迎。
當然，這都是後人所為了。
七
縱觀沈尹默與陳少默的生平，他們有很多共同點：比如在權貴麵前的從容、在世俗麵前的淡泊，在藝術品位上的追求，等等。這些特性，猶如家鄉的秦嶺大山，沉默而屹聳。
但是，他們的人品、藝品、聲譽，卻自然而然地漸漸引起關注，受人追隨。也如秦嶺下的漢江之水，流傳彌久。
青山默立濤聲遠。
這是一種風景、一種境界、一種意象。
山默水響，天意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