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窗外,煙雨朦朧,昨夜還飄了小雪花。每到元宵節前後,天氣總是有些淒涼,仿佛是一種約定。
室內,燈火明亮,我打開了房內所有的光源。我在細心地整理圖書,好像與一位位老友紛紛握手。
前不久,剛搬了書房,所有的書籍,從另處運來,需要一本一本歸納上架。這也給了我,再次親近“老友”的機會。
我把一套“紫香槐散文叢書”,集中放在一排。它們共有39本,長長一列,開本大小一致,設計相同,色彩接近,因此顯得很整齊。
這是前幾年,由散文研究所統籌策劃的一套叢書,它的起萌、組稿、主編、設計都由我親手所為。看著自己打扮的產品問世,那感情是不一樣的。
叢書的作者,基本上是以青年作家為主,很多係他們的處女著。現在,我們都是好朋友了。一本書就是一隻船,盛載著友誼和溫暖。
我的目光停滯了一下,這其中,《北上列車》的作者劉漢君,已經離開了我們。她去了另一個世界,那邊,不知有沒有文學,有沒有書籍?如果沒有,她該是多麽寂寞、多麽失望!
我燃起一炷香,在窗前坐下,讓這位文學女子的身影,重回心幕。
二
那是2007年的秋天,我去陝南石泉小城辦事。縣作協主席胡樹勇帶我遊覽了漢水邊的縣城老街、後柳古鎮等地方,又介紹了本縣的風土民情及文學創作狀況。我得知,當地有一批文學愛好者寫作熱情很高,作品不斷。
在胡樹勇的辦公室,我瀏覽了他們辦的網站和出版物,感到一陣驚喜。小城裏竟有這麽多我的文學同道,該是讓人振奮的事情呐。
這時,劉漢君的照片、簡介、代表作出現在我眼前,讀了之後,覺得她的文字基礎不錯,特別是一段自白“文學是我的終生伴侶,是靈魂的一麵鏡子,是我生活的老師。在我最困惑的時候給我以啟迪,在困難時給我人生支撐。它讓我看到社會律動的音符。作家的使命是為讀者提供精神食糧。作為石泉一名‘小’作家,我願為石泉百花園努力耕耘播種”,使我對這位陝南女子刮目相看。
她是縣作協的副秘書長,我對胡主席說,能否約出來和她聊聊?胡主席說,那沒問題,這是學習的機會。言畢拿起電話,撥了號碼,接通之後,用本地方言說了一陣,然後放下電話,告訴我,人在南方。劉漢君經常自費到外地去會見文學朋友和老師,很勤奮的。
後來我得知,劉漢君以文學創作為終生追求目標,她曾結過一次婚,但很快就離了,如今孑然一身,隻對文學活動有興趣。
婚姻家庭是個人之事,怎麽處理對待都無可非議。但她對文學的熱愛和執著,卻讓我肅然起敬。
我回西安幾天後,突然接到劉漢君的電話,說她從南方回來了,經過西安,便向胡主席要了我的號碼,想約見一次。
那天下午,我們在南郊一個小餐館認識了,她與妹妹一起來的,她的弟妹,在西安上班。
交談不多,畢竟初次見麵,更多的是互相觀察了解。她30多歲,上中等身材,高額頭、大眼睛,稍胖但勻稱,可謂朗秀。她坐在那兒,稍顯淡漠地注視著別人,透出一股潛在的高冷,看來是一個不會偽裝熱情的人。
後來,她從電腦上發稿子過來讓我看,我讀後提出意見回複她。其中有一篇《外婆的月亮灣》,編發在我主編的《散文視野》雜誌上。
三
2008年夏天,劉漢君來我的工作室,那天,日光明媚,她綠衣白褲,清爽自然,懷抱一株鮮豔的君子蘭,算是禮物。
我泡了茶,就坐在工作室裏,聞著花香聊起來。我發現其實隻要人熟話對,她是很健談的。她回憶故鄉月亮灣的童年趣事,緬懷外婆的仁慈厚愛,還有鄉親鄰裏的許多傳說……談到高興時,她的臉上泛起天真的笑容。我說好啊好啊,這些都是創作的可貴素材,建議她多讀讀蕭紅的《呼蘭河傳》。她說這些故事自己將來都要寫的,寫一部長作品。我說那你快點寫,等著拜讀。
中午,請她吃了便飯。
臨走時,挑了一堆文學書籍送給她。
至此,我對劉漢君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四
2009年5月,我與莫伸、子雍等人,應石泉縣政府邀請,去參加當地的旅遊文化節。
歡迎會很熱鬧,文人墨客在一起,總是高談闊論,煙酒飄香。
本縣的文藝家也參加了活動,我又見到了劉漢君。在人多的地方,她總是沉默以對,很少開口。
晚上,宴會之後,時間尚早,漢君走過來對我說:到我那兒看看吧。
我們離開水庫大壩裏的賓館,乘坐一輛載人的三輪車,經過10多分鍾的顛簸,來到她的居所。
這是一套小房間,50多平方米,位於古城老街內禹王廟旁的三樓上。一室一廳,家具陳舊,電視機也是老式的。就她一個人住,顯得零亂,主人似乎對環境無意收拾,任它鬆散。漢君說,她住的是母親的老房子,就這樣了。
房間雖舊,但位置不錯。樓下就是老街,能聽到市民聊著家常經過。幾步外就是南城門,出了城門可見大江清流。她沒事的時候,就去漢江邊散步,喜歡這樣的環境。
她的陽台上有一株君子蘭,為灰色的老街平添了一份豔麗。
她談古城老街的見聞,談文學理想,談對外婆的思念。但有一點我比較納悶,她為啥很少提及父母親,至今是個謎。
夜色裏,我乘上返回賓館的出租車。她站在老街上,燈光把花裙子照灑得斑駁陸離。一陣冷風吹過,我的心頭湧上寒意。
五
2010年,我在“紫香槐散文叢書”的策劃中,列入了劉漢君的名字。
她很高興,很認真,先寄來了打印稿,不久又寄來修改稿和補充稿,定書名為《北上列車》。熱愛文學創作的人,能夠正式出版自己的第一本著作,當然是喜悅的也是慎重的。
10月19日,劉漢君給我打電話,詢問出版進度。我告訴她,書稿已排出三校,需要作者再看一下,並簽字付印。漢君說那請你送過來,我問你在哪兒?她說我在省醫院住院看病。
第二天,我按照她說的房號,來到住院病房。她的精神很好,不顯絲毫病態,笑著說隻是肺上不舒服,檢查一下。
《北上列車》小16開本,216頁,收錄30篇文章。她看了校樣很滿意,在上麵簽了名字。
走出病房,漢君的弟弟送我到樓梯口,悄聲說,姐姐是肺癌。一個月前肺出血,轉了幾家醫院才止住,現在進行第二次化療,已經花了10萬元,根本不夠,還得借錢。
我安慰說,讓她好好休息不要緊,人都會生病嘛,會有治好的一天。
回到辦公室,我卻犯了難。這套叢書,由散文研究所出麵與出版社協商,安排一個書號,但可以正式出版7到10冊散文集。不過,書的印數多少則由作者自己定,印刷成本費需作者自己解決。劉漢君現在這個狀況,還能拿錢出來印書嗎?但是,她又迫切希望看到自己的著作出版,怎麽辦?
我打電話叫來印刷廠的韓廠長,把實情告訴了他。韓廠長為人正直,爽快,也是熱愛文化的企業家,說,你是主編,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我說,那這樣,平常咱們的書都是最少1000冊起印,這本書就少印點兒,少花點兒錢,主要是為了給作者一個交代,印刷費控製在一萬元之內,由我墊付。
韓廠長說,沒問題,我安排開印。
六
2011年春節之後,《北上列車》裝訂完畢,正式出廠。3月初,我把樣書送到醫院。
劉漢君精神仍然很好,將書翻來翻去地看了幾遍,連說謝謝。又問起印刷費用的事,說給印刷廠先欠著,等我出院了,把書賣掉,就還他們。我說你別管了,有我負責,你安心養病吧。
我因有事,沒聊多久,就站起來告辭了,她下床來,送我到門口,有點依依不舍。
後來,我又去過一次,給她送些看的書。人多,沒停留,隻知道她已承受過7次化療了。
年底,聽人說,漢君走了,是12月5日,按照她的意願,沒有通知任何人,從醫院直接去了火葬場。
我頓時失語,沉坐半晌,不知所措。我在內心譴責自己,早知如此,應該多去醫院陪她說說話啊。
我曉得她是一個爭強愛美的女子,不願意讓大家看到她最後的麵容。
不過我太天真,太相信善良和美好,總覺得病魔不會帶走她。
但實事是,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優秀女人,就這樣消失了。
稍稍有些安慰的是,經過我的努力,終於讓她生前看到了自己新書的出版。
七
此刻,我抽出《北上列車》翻開來,在“她像一片雲”一文的開頭,看到這樣幾行文字:
“她離我而去,悄悄地走了,啥時走的,是一個人走的還是有誰伴行,是離開這座小城還是出去散心,我一概不知。她沒有告訴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曾記得,她說,她沒有家的感覺,聽這話,我沒有在意,家是什麽?我也說不清楚,是孩子心裏的家,還是父母心裏的家,還是孤獨在外的獨行俠心裏的家,還是沒有愛沒有歸宿者心裏的家?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好像也沒有家。我指的是人的精神的家,不是現實中的故土,更不是歸心似箭的旅人的家。
“她去了,這個小城便頓時少了些什麽。她的身影,她的秀發,她的美眸,她的倩容,她的溫柔,她的歌聲,她的舞姿,她的一顰一笑。”
劉漢君寫的是別人,還是自己?這難道是一個預言?
幸虧她留下了這本書,才讓朋友、讓讀者捕捉到她曾經的存在和思想。
一本書,就是一個永不消失的靈魂。
我感謝文學,它給了我們靈魂再現的方式。
我把目光投向遠方,感覺中,漢水邊那株君子蘭,依然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