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大森海灣外 日

渾厚的弦樂奏出根據陳天華的詩作寫成的合唱旋律,同時疊印出如下一組鏡頭:

朔風勁吹,亂雲飛渡,攪得長天一派悲涼;

大森海灣掀起萬丈狂濤,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

一具紅色的棺木停在海邊,幾朵白紙紮成的素花係在兩道黑色的緞帶上,隨風搖曳;

宋教仁、劉撰一、秋瑾、廖仲愷、朱執信、汪兆銘、胡漢民等留學生臂纏黑紗、胸戴白花分站在棺材的兩邊;

追悼陳天華的留學生絡繹不絕地走來;

楊度快步衝到大森海灣,“撲通”一聲跪在陳天華的棺材前,雙手捶打著棺材號陶大哭。

渾厚的弦樂化做淒涼的哼咪合唱,棺材漸漸化為幻影:

陳天華從棺材中升起,隨著狂風向著大海的深處飄去,定格在隨風翻滾的狂濤中。

陳天華的畫外音:“同飲一杯血酒,呼的呼,喊的喊,萬眾直前,殺那洋鬼子,殺投降那洋鬼子的二毛子……手執鋼刀九十九,殺盡仇人方罷手!我所最親愛的同胞,向前去,殺!向前去,殺!向前去,殺!殺!殺!”

陳天華的幻影頻頻揮手,消逝在大海的深處。

淒涼的哼咪合唱化做聲震太空的交響大合唱。

楊度、宋教仁、劉撰一、秋瑾扶靈執緯,抬著陳天華的靈樞沿著大森海灣走去。

廖仲愷、朱執信、汪兆銘、胡漢民等緊隨靈樞之後,十分悲傷地向前走去。同時,疊印字幕:

“陳天華的靈樞運回湖南以後,長沙的革命師生以及各界代表人物萬餘人,手執白旗,高唱哀歌,送葬革命先驅陳天華於嶽麓山……”

東京海濱雨路外 日

初冬的海濱隻有朔風瑟瑟,少有遊人。

秋瑾、胡漢民心情沉重地沿著雨路走來,異常嚴肅地交談著。

秋瑾:“死者蹈海,生者病狂,我們如果還在去、留問題上無休止地糾纏下去,就勢必會影響推翻帝製、創建共和的革命,也對不起中山先生臨行前對我們的一片苦心!”

胡漢民:“我讚成秋瑾大姐的意見。”

秋瑾:“更為嚴重的是,照這樣下去,不要多少時日,我們剛剛成立的中國同盟會就會分裂,倒退到中山先生來日本前的格局!”

胡漢民:“這是最危險的!”他沉吟片時,“秋瑾大姐,你看怎麽辦呢?”

秋瑾:“立即召開同盟會各省代表會議,在黨中做出更為一致的決議,統一行動,製止分裂!”

東京《民報》編輯部 內夜

會議氣氛低沉,與會者多是沉默不語。

宋教仁:“此次反對《取締規則》的鬥爭,雖說表麵上看是屬留學生的事,但從本質上講,它卻反映出新成立的中國同盟會尚未建立起領導權威。為此,秋瑾同誌建議召開這次會議,我個人認為是及時的,也是很有必要的。”

秋瑾:“我還要補充說明,第一,要各抒己見,暢所欲言;第二,會議隻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要把這次反對《取締規則》的鬥爭,納人中國同盟會的領導下進行。”

胡漢民:“我同意秋瑾大姐的意見!與會的同誌,都是中國同盟會的骨幹成員,遇事必須要牢記同盟會的革命綱領:‘驅除靴虜,恢複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如果我們以此反觀這次反對<取締規則》的鬥爭,雙方都有以尋常學生之意見,而犧牲革命之利益。”

汪兆銘:“我讚成漢民同誌的見解!另外,我們的孫總理也從南洋發來電報,不讚成留學生回國!”

秋瑾碎然站起,憤怒地:“汪兆銘同誌!你為什麽扣壓中山先生的電報?”

“對!你為什麽扣壓中山先生的電報?”眾人問道。

汪兆銘膽怯地:“那時,雙方的矛盾勢如冰炭,我認為就是公布了先生的電報也無濟於事。”

“不對!瞎說……”與會者氣憤之極,大聲吵著。

汪兆銘已經感到了理屈,遂低頭不語。

宋教仁:“同誌們,安靜一下!請兆銘同誌先報告總理電報的內容好不好?”

“好!”與會者一起把憤怒的雙眼投向汪兆銘。

汪兆銘:“先生說,全體留學生歸國雖然出於義憤,卻不合策略。他更擔心我們這些同盟會員大批回國後,有被清朝政府一網打盡的危險。時下,應留在日本發展力量,等待有利的時機。”

“先生講得好啊!……”與會者低聲自語。

宋教仁:“大家還有什麽不同的意見嗎?”

“沒有了!”

宋教仁:“胡瑛同誌,你的意見呢?”

胡瑛:“我的本意,原也是為了革命之發展。今天,大家讚同先生的意見,我也收守己見,同意黨的議決。”

宋教仁:“秋瑾大姐的意見呢?”

秋瑾:“同意黨的決議!不過,中國人辦事總是虎頭蛇尾,從此以後,我再也不和留學生共事了!”她說罷十分生氣地離開了會場。

與會者愕然地望著秋瑾走去的背影。

東海外傍晚

一艘客輪乘風破浪,向著晚霞夕照的方向駛去。

秋瑾站在船頭上,望著落日狂濤,心潮澎湃,遂低聲吟詠:“萬裏長風去複來,隻身東海挾春雷。忍看圖畫移顏色,肯使江山付劫灰。濁酒不銷優國淚,救時應仗出群才。拚得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挽回!”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逆光的秋瑾鑲嵌在晚霞之中。東京碼頭外傍晚

仲清、胡道南站在碼頭高處,極目眺望遠去的客船。

仲清:“道南同學,此次秋瑾回國是去婆家湖南,還是回到娘家浙江?”

胡道南:“當然是浙江!”

仲清:“為什麽?”

胡道南:“一,她已經和丈夫離異了,婆家是不會再接納她的;二,她在湖南的朋黨黃興不知去向,陳天華蹈海殉葬,宋教仁權且留在日本,她回到湖南是無依無靠啊!”

仲清:“她在浙江也有同黨嗎?”

胡道南:“有!第一個是她的表兄徐錫麟,第二個是陶成章,第三個嘛,是正在西獄坐牢的章太炎。隻要秋瑾和這些人勾在一起,浙江省將無寧日!”

仲清:“我在國內的時候,聽說她還和蔡元培穩熟?”

胡道南:“她和蔡元培再熟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仲清:“為什麽?”

胡道南:“蔡元培是出了名的老夫子,有人說他是‘聞望素隆,而短於策略,又好學,不耐人事煩擾’。簡而言之,具體的事情,他一件也做不成,隻是一個牌位。”

仲清:“我聽說你們胡氏家族在江浙、上海一帶,是頗有些人脈的啊!”

胡道南:“那是自然!說句不客氣的話,寧滬杭雨的父母官,都和我父親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如仲大人需要我做些什麽,一封親筆信就全了結。”

仲清搖了搖頭:“這豈不是大材小用了!”

胡道南:“那仲大人需要我做些什麽呢?”

仲清:“回國!”

胡道南一怔:“回國?”

仲清:“對!你回到上海之後,要廣設秘密的耳目,準確地掌控秋瑾、徐錫麟、陶成章這些革命黨人的活動。一旦獲悉他們聚眾反叛朝廷的情資後,立即向各地的父母官報告,力求一網打盡。”

胡道南沉吟不語,隻是微微地點了點頭。

仲清:“事成之後,朝廷必有重賞。臥底期間,任由你支取活動經費。”

胡道南:“我聽仲大人的!”他故作親熱狀地說,“仲大人,今晚再去洗男女共浴的溫泉澡吧?”

仲清搖了搖頭:“不行!我還要會見一位從國內來的要員,商談拜訪楊度先生的事情。”

楊度的客室 內 晨

在柴可夫斯基的《悲槍》交響樂中緩緩搖出:

陳天華的遺像懸掛在正麵牆上;

陳天華的遺像下麵是一張供桌,上麵擺有簡單的供果;

楊度雙手捧著一灶高香走到供桌前,恭敬地插在那個不大的香爐中。

楊度後退一步,微微地垂首,肅穆地默哀。

與此同時,在《悲槍》交響樂中送出陳天華的吟詠聲:“瓜分豆剖逼!人來,同種沉淪劇可哀。太息神州今去矣,勸君猛省莫徘徊……”

楊度緩緩抬起頭,低語:“天華,你寫的‘太息神州今去矣,勸君猛省莫徘徊’是何等的好啊!雖然你我救國之路殊異,但我敬重你的人格喲……”

一位年長的日本男傭走進,操著日語謙卑地說:“先生,貴國使館來人了。”

楊度轉過身來一看:

仲清與一位身著唐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

楊度驚喜地叫了一聲:“老熊!”遂快步走上前去,伸出雙手緊緊擁抱了這位叫“老熊”的客人。

仲清愕然地:“沒想到啊,楊先生和熊希齡先生早就認識。”遂又感慨地搖起了頭。

楊度:“豈止是認識喲!我們不僅是湘籍同鄉,而且都因讚成維新變法受到株連。所不同的是,我這個‘老熊’同鄉腦子靈活,又跟著西太後鬧起立憲來了!”

熊希齡難堪地:“哲子,你的嘴還是這樣不饒人啊!”

楊度:“這就叫江山易改,察性難移!老熊,你放著出國考察憲政的美差不做,老遠地跑到東京來有何貴幹?”

熊希齡:“開門見山,找你取經來了!”

楊度一怔,遂調侃似的說:“笑話,我楊度既不是西天的如來,也不是歐美的基督,找我取什麽經?”

熊希齡:“取憲政的真經!”

楊度:“可這憲政的真經,是歐美諸國創的,沒想到老熊這麽大的學問家,也會幹出燒香進錯廟門、拜菩薩找錯神位的事!”說罷哈哈大笑。

仲清與熊希齡交換了個眼色,插話道:“熊先生,我提議由公使館出麵,包一家道地的料理店,二位先生邊吃邊談取真經的事好不好?”

熊希齡:“哲子,我們就客隨主便吧?”

楊度玩笑地:“有吃,有喝,當然好了!”

一家日本料理店 內 日

在典雅而優美的三弦等樂器演奏的樂聲中,四個年輕貌美的歌舞伎翩翩起舞。

楊度、熊希齡、仲清分別跪坐在茶幾前,一邊品茶一邊欣賞歌舞伎的表演,同時,他們還在輕鬆地交談。仲清還不時地摸一下身旁的侍女。

熊希齡:“我自從被五位大人選為出洋考察憲政的隨員後,他們最發愁的一件事,就是回來後無人能寫成一篇文章,讓老佛爺看後說:‘好!就這樣辦吧。’為此,我上了一個條陳,說時下的中國隻有兩個人可以做好這篇文章,一個是哲子,另一個就是梁啟超。”

楊度得意地:“算老熊慧眼識才!不過嘛,我必須搞清楚,這五位隻知皇上、不知總統的大臣是真心還是假意。換句話說,我擔心他們把這篇鼓吹憲政的文章當作羊頭,繼續販賣他們的狗肉。”

熊希齡:“我也坦然相告:我要的是你寫的真羊頭,我不管―也管不了他們是不是賣狗肉。”

楊度搖了搖頭:“這我得考慮一下。”

熊希齡:“有什麽可考慮的!老弟不是篤信帝王學嘛,你躲在日本連帝王都見不著,那還不是空口說廢話!”

楊度笑了:“真是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啊!老熊變得比我聰明了。”

熊希齡:“我再把話說明白些,老弟這篇文章有二用:一是解五大臣的燃眉之急,再是可作老弟接近帝王的見麵禮。”

仲清:“同時,使館還給楊先生最優惠的待遇。”

楊度微微點頭自語:“一石三鳥喲……”他沉吟片時,又說道:“老熊,請讓我考慮一下好嗎?”

熊希齡生氣地:“老弟,你還有什麽可考慮的啊!”

仲清:“楊先生,熊先生說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啊!”

通往橫濱的大路外 內

一輛馬拉轎車跑在大道上,清脆的鈴聲回響在曠野。

楊度、熊希齡坐在馬拉轎車中,認真地交談著。

楊度:“為了完成老兄此行的任務,我必須要做兩件事:一是由我出麵,請熟悉西語的留學生翻譯各國的憲法;二是要寫好讓老兄可以交差的三篇文章。”

熊希齡:“哪三篇文章?”

楊度:“第一篇,《東西各國憲政之比較》;第二篇,《中國憲政大綱應吸收東西各國之所長》;第三篇,《實施憲政程序》。”

熊希齡高興地:“好,好!老佛爺看了這三個題目一定會說:‘好!直隸總督袁大人看了也會說……”

楊度搶先說道:“誰說當代中國沒有人才?”

熊希齡:“說不定啊,這三篇文章就是三塊敲門金磚,老弟從此就飛黃騰達於中國政壇了!”

楊度得意地:“不過嘛,這第一篇文章―《東西各國憲政之比較》,我計劃請當代聖人康有為的大弟子來寫。”

熊希齡一怔:“誰?”

楊度:“就是你的老朋友―也是你我今天要拜訪的梁啟超先生。”

熊希齡一驚,自語地:“梁啟超先生……”

楊度:“對!請老兄放心,他這個朝廷的通緝犯,一定會為朝廷寫好這篇文章的!”

熊希齡微微地搖了搖頭。

楊度:“放心!”

熊希齡:“我放不下心嘛!”

楊度:“隻要老兄配合我演好一出‘借屍還魂’的好戲,你的好友梁啟超先生就一定會答應做好這篇文章。”

熊希齡驚愕地看著微笑的楊度。

橫濱梁啟超寓所書齋 內 日

這是一間四壁皆書,掛有名人畫軸、條幅的書齋。

梁啟超坐在寫字台前,潛心地審讀兩本刊物。

有頃,梁啟超合上這兩本刊物,分放在寫字台左右兩邊。

特寫:(新民叢報)《民報}

梁啟超緩緩站起身來,輕輕地整理了一下長袍,遂一邊緩緩踱步凝思,一邊伸出右手輕輕地撫摸光亮的“謝頂”。

有頃,一位年長的男傭人走進,客氣地:“老爺,徐先生到了。”

一位身著西裝的先生走進,客氣地:“任公,別來無恙乎?”

梁啟超:“托徐先生的福,尚安好!”他指著一把太師椅,“請坐!”

徐先生:“謝座!”遂坐下。

年長的傭人獻上一杯香茗,轉身退下。

梁啟超:“徐先生,你曾是興中會的老成員了,自應知道汪精衛是何方神仙吧?”

徐先生:“據我所知,汪精衛是一個尚不滿二十三歲的留日學生。”

梁啟超:“他和孫文有什麽特別的關係嗎?”

徐先生:“沒有!”

梁啟超:“這怎麽可能呢!”他從寫字台上拿起一本《民報》,十分生氣地說,“自孫文的《民報》創刊始,這個化名叫汪精衛的人就撰文罵我‘沒有宗旨,惟利是視……支離反複,自生矛盾’。還說‘滿洲之立憲論,乃使吾民族誠心歸化之一妙用……此種禍者誰乎?吾不能不痛恨康有為、梁啟超之妖言惑眾也!”

徐先生:“任公息怒,《民報》上的文章我都看過了。”

梁啟超用力把《民報》擲於寫字台上,隨手又拿起兩本《新民叢報》,嚴肅地問道:“你讀過我寫的《開明專製論》和《申論各族革命與政治革命之得失》這兩篇文章嗎?”

徐先生:“讀過了!準確地說,汪精衛等發在《民報》上的文章,就是對任公這兩篇文章的回應。”

梁啟超冷漠地笑了笑:“好啊!請你轉告在南洋的孫文,我決定把這兩篇文章合為一冊,名曰(中國存亡之大問題》,算做是我向你們的通天教主孫文下的戰表。”

徐先生:“我一定轉達!”

梁啟超不無蔑視地:“請再轉告孫文,我就一個人一支筆,一定能”

打敗他留在東京的徒子徒孫!

徐先生起身,不無高興地說:“任公,等您開慶功會的時候,不要忘”

了請我赴宴、喝酒。再見!”他大步走出書齋。

梁啟超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遂又愁眉不展地哼唱京劇《四郎探母》的唱腔:“我好比籠中鳥……”

有頃,男傭人走進,神秘地:“老爺,北京來的貴人在客廳候著呢!”

梁啟超喜笑顏開地說:“好!等我換一換裝就去見北京來的客人!”

梁啟超寓室中的客廳 內 日

楊度、熊希齡背剪著手在欣賞懸掛在牆上的字畫。

梁啟超身著西服革履走進客廳,有些激動地喊了一聲:“秉三兄,你我一別八載有餘啊!”遂伸出雙手,用力抱住熊希齡。

熊希齡緊緊地擁抱著梁啟超,動情地說:“任公!我真的好想你這位老弟喲!”

楊度站在一旁,有感而發地笑著說:“誰說任公不與時俱進了?連祖宗傳下來的見麵禮都換成擁抱了!”

熊希齡笑了:“任公,還記得你我在長沙的事嗎?”

梁啟超:“記得,記得!那時,你在長沙協助譚嗣同、唐才常等維新派大將創辦刊物、學校。你出任長沙時務學堂總理,我應老兄所請出任中文總教習。”

楊度:“蔡愕等人都是你們的門生,對吧?”

“對,對!”梁啟超、熊希齡得意地答說。

楊度突然變色,問道:“二位不會忘記吧?當時湘籍頑固派葉德輝等人可堅決反對你們啊!”

梁啟超:“好像反對的主要對象沒有我啊?”

熊希齡:“因為你不是湖南人嘛!開始,主要攻擊我和湖南巡撫陳寶蔑。”

楊度把眼一眯:“任公,你還記得葉德輝等人作聯攻擊熊、陳二位的事嗎?”

梁啟超:“記得!上聯是罵哲子鄉兄老熊的:四足不停,到底有何能幹;下聯是罵湖南巡撫陳寶裁的:一耳偏聽,懂得什麽東西。”

熊希齡不大自然地:“確有此事。”

楊度:“我還記得,那時,老熊請來經學家皮鹿門到時務學堂講學,他親自為這個經學家皮鹿門搖鈴上課。葉德輝等人又做了一聯嘲之。老熊,還記得這副聯語嗎?”

熊希齡不好意思地:“記得!”

楊度:“說說看?”

熊希齡:“鹿皮講學,熊掌搖鈴。”

“對,對!”梁啟超、楊度忍俊不禁地笑了。

熊希齡尷尬地:“哲子,應該書歸正傳了吧?”

楊度:“好!任公,我寫給您的信收到了吧?”

梁啟超:“收到了!約我寫有關立憲的文章是沒有問題的,隻是不知是為誰當刀筆手啊?”

熊希齡懾懦地:“任公,為直隸總督袁大人。”

梁啟超碎然變色,情不由己地:“他……”

熊希齡低沉地:“對!”

梁啟超堅決地:“不幹!”

楊度平靜地:“為什麽?”

梁啟超憤恨不已地說:“當年戊戌變法,如果不是這個袁賊向老佛爺告密,今上不會被幽禁八載,譚嗣同等六位誌士也不會慘遭殺害,今日的大清王朝更不會落得如此下場!如果我梁啟超為袁賊捉刀代筆,豈不成了認賊作父、千夫所指的曆史罪人了嗎?……”他可能是過分激動了,竟然便咽起來,遂掏出一方手帕擦拭淚水。

熊希齡不知如何是好,示意楊度出馬救場。

楊度十分輕鬆地搖頭作答。

梁啟超一揮手中的手帕,嚴厲地說:“我梁啟超與袁賊誓不兩立,不共戴天!如果二位繼續談維新變法的情誼,我熱誠歡迎;如果再請我充當袁賊的刀筆手,我立即送客!”

熊希齡急得伸手擦著額頭上的汗水,哀求地說:“哲子,你說話啊!”

楊度故意地:“我說什麽啊?”

熊希齡:“借……借屍還魂啊!”

楊度:“任公封死了重整山河之路,我這出借屍還魂的好戲對他已經不起作用了。”

梁啟超聽後一怔:“哲子,什麽是借屍還魂的好戲?”

楊度微微地搖了搖頭:“現在說之無益了!”

熊希齡著急地:“不!有益,有益啊……”

楊度:“老熊,你說有益有什麽用啊?”

梁啟超望著胸有成竹的楊度,誠懇地說:“哲子,如果我也想聽呢?”

楊度:“事過境遷了,要講也得換個地方。”

熊希齡:“我知道哲子好吃,那就由我做東,去一家高檔飯店邊吃邊講。”

梁啟超:“行!”

楊度:“任公說行,我看不行。”

梁啟超:“為什麽?”

楊度:“中國有句老話,叫冤有頭,債有主。這出借屍還魂的好戲是唱給任公聽的,因此老熊做東是沒有道理的。”

梁啟超:“那就由我做東。說吧,是吃你們的湖南菜,還是吃我們的廣東菜?或者是吃日本的料理?”

楊度:“吃法式大餐!”

梁啟超一怔:“為什麽?”

楊度:“洋鬼子聽不懂我們三人議論朝廷的大事。”

一家法國餐廳中的包間 內夜

梁啟超、楊度、熊希齡每人麵前擺著一份法式大餐,有意思的是誰也沒有動刀叉。

楊度滔滔不絕地:“世人皆知,昔日的袁項城是反對變法的罪人,而今他又搖身一變,成了倡導君主立憲的主將,這個中的奧妙在什麽地方呢?國人―尤其是當政的權貴、得意或失意的秀才,都可以說出上千條理由,但我認為最根本的一條是,袁項城為了自保―或者叫自救采取了這一以攻為守的策略。”

梁啟超自語地:“以攻為守的策略……”

楊度:“對!任公,說句你最愛聽的話,老佛爺已經到了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的年齡了……”

熊希齡插話:“據大內傳出的消息說,老佛爺的身體真的是到了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了!”

楊度:“請任公想想看,一旦她駕鶴西去,誰來繼位呢?”

梁啟超:“當然是被軟禁的今上!”

楊度:“任公,一旦光緒帝重登龍庭……”

梁啟超:“他一定會下詔調南海師和我回京,繼續完成未竟的變法大業!”

楊度:“那袁項城呢?”

梁啟超:“押往菜市,用袁賊的頭祭譚嗣同等六君子的在天之靈!”

楊度:“可他到那時……”有意停了一下,又說,“早已把君主立憲的大旗搶到手了哇!”

梁啟超愕然一驚。

楊度:“更為重要的是,他手裏還有六鎮重兵,光緒皇帝能奈何他嗎?”

梁啟超沉默不語。

楊度:“俗話說得好,有槍便是草頭王!到那時啊,說不定今上還要借重他袁項城以安天下呢!”

熊希齡插話:“搞不好啊,任公和康南海先生又要做他袁項城的刀下之鬼呢!”

梁啟超痛苦不語。

楊度:“怎麽辦呢?任公作好這篇《世界各國憲政之比較》雄文,把變法立憲的大旗操在任公之手,等待時機,再跟著任公和康南海先生心中的今上倡行君主立憲!”

梁啟超微微地點了點頭。

楊度:“這就是全本的借屍還魂的好戲!”

梁啟超沉默良久,低沉地說:“哲子講得有道理!”

楊度:“任公,何時作好借屍的文章啊?”

梁啟超:“等我和孫文打完這場筆墨官司再說。”

熊希齡:“任公還不知道吧,孫中山突然從南洋回到了東京。”

梁啟超大驚。

東京大森海濱樹林中外 日

好一片綠蔭蔽地的樹林,遠方的濤聲,近處的鳥鳴,宛似大千世界中的世外桃源。

突然,遠方傳來雨點般的馬蹄聲。循聲望去,隻見:

林中遠方,有兩匹駿馬沿著一條小路飛馳而來。

白色駿馬碎然仰起前蹄,引頸長嘯。定睛一看:

身著白色西裝的騎手是孫中山。

接著,尾隨其後的黃色駿馬跑來。騎手用力緊勒疆繩,黃色駿馬停在白色駿馬的旁邊。定睛一看:

身著日本軍官打扮的騎手是黃興。

黃興笑著說:“真沒想到哇!先生還是一位訓練有素的好騎手呢!”

孫中山有些得意地說:“那是自然!”他用雙腳磕了一下馬腹,白色駿馬沿著林蔭小道向前走去。

黃興也用雙腳磕了一下黃色駿馬的腹部,傍依著白色駿馬向前走去。他好奇地問道:“先生從何時練習騎馬?”

孫中山:“說來話就長了!在我十多歲的時候,我去檀香山毛伊島找我哥哥孫眉。他是當地有名的僑商,有一個很大的農場,養有不少馬匹。那時,我在讀書之餘就跟著工人騎馬巡查種植園的情況。很快,我就愛上了騎馬。”

黃興:“這樣算來,先生騎馬的曆史比我要長多了!”

孫中山:“這是曆史造成的。你我分手之後,我先到了越南和新加坡,分別成立了同盟會分會;接著,我又到了歐洲,與吳稚暉、李煌流、張人傑等分別會麵,又在歐洲建立了同盟會分會。”

黃興:“去年,我到了兩廣一帶活動,由於官府防範甚嚴,再加之沒錢購買武器,隻好返回東京;今春,為了未來組織起義,我發展了一批留日的陸軍學生入會,並選擇了一批堅定分子組成一個秘密組織‘丈夫團’。但都因為手中沒錢,難以做大。”

孫中山啃歎不已地:“本來,我計劃在新加坡成立中國同盟會基金會,但因梁啟超等保皇黨發難,我不得不回東京組織這場事關祖國命運的大論戰。”

《民報》編輯部 內 日

孫中山拿著一本小冊子,表情嚴峻地說道:“同誌們!我昔日的老朋友―今天保皇黨的大將梁啟超公然向我們下了這份戰表,即這本《中國存亡之大問題》,你們全都看過了吧?”

“看過了!”

孫中山:“他這份戰表宣揚的是一些什麽東西呢?第一,他認為我們中國國民素質太低,程度太差,根本沒有自治的能力,還不具備共和國國民的資格。因此,我們倡導采取革命的方法,進而達到推翻帝製、建立共和的目的,必然會招致列強的瓜分。自然,中國―實質上是他梁啟超心中的滿清政府將會滅亡!因此,時下之中國萬不能行共和立憲製,隻能聽任西太後的奴役!”

在孫中山的講話中搖出:黃興、宋教仁、劉撰一、胡漢民、廖仲愷、朱執信、汪兆銘、張繼等同盟會總部負責人。

宋教仁打開手中的小冊子,氣憤地說道:“他還危言聳聽地說,革命必然造成‘群盜滿山,磨牙吮血,舉國中無一人能聊其生。若無外國乘之,則侯數年或十數年後,有劉邦、朱元璋起,複於君主專製……吾以為今後之中國,不容有三年以上戰亂。有之則國必亡矣’。”他念罷將手中的小冊子往桌上一摔,“真是一派胡言!”

“對!對……”與會者應合。

孫中山:“梁啟超或出於保皇的目的,也或出於自身的利益,他最反對我們提出的平均地權說!下邊,請黃興同誌把他有關的文字再向大家念一遍!”

黃興照本宣科地念道:“梁啟超咒罵平均地權是‘利用此以博一般下等社會之同情,冀賭徒、光棍、大盜、小偷、乞丐、流氓、獄囚之悉為我用,懼赤眉、黃巾之不滋蔓而複從而煽之,其必無成而徒茶毒一方……若乃欲以野蠻之力殺四萬萬人之半,奪其田而有之,則靡特人道不應有豺性……吾猶必大聲疾呼曰:敢有言以社會革命與他種革命同時並行者,其人即黃帝之逆子,中國之罪人也,雖與四萬萬人共誅之可也!”

與會者一個個義憤填膺,怒火四射。

孫中山:“同誌們!他梁某人的火藥味夠足了吧?”

“夠足了!”

孫中山:“我們怎麽辦?”

“堅決反擊!”

孫中山:“對!我們不僅要堅決反擊,而且還要打他個落花流水!醜話說在前邊,有一天他梁啟超舉起雙手求饒,我們也要痛打落水狗,好不好?”

“好!”

孫中山:“我們如何打贏這場筆墨官司呢?一,要有隊伍。諸位不僅是寫文章的高手,而且還是有著革命決心的秀才。有你們這樣龐大的隊伍,我對打敗梁啟超等保皇黨有著充足的信心!”

“絕無問題!”

孫中山:“二,革命要有綱領。為此,”他從桌上拿起一張文稿,“你們搞了一份十二條《民報》與《新民叢報》辯駁之綱領,我看後很好。下邊,由黃興同誌部署戰鬥!”

黃興:“第一,在座的同誌要八仙過海,各顯其能,盡快寫出反擊的文章,以《民報》號外單獨印行;第二,這場戰鬥是長期的、艱巨的,大家都要做好持久作戰的準備,《民報》就是諸位秀才戰鬥的陣地。讓我們一起高呼:不獲勝利,絕不收兵!”

“不獲勝利,絕不收兵!”

這時,一位中年工友走進,將一封信交到黃興的手裏。

黃興拆閱來信,沉重地:“先生,五大臣出國考察憲政業已回到上海,他們正在給慈禧太後寫有關憲政的報告。”

孫中山鄙視地:“他們會寫什麽憲政報告?誰是他們的寫手?”

黃興:“你的兩位老朋友。”

孫中山一驚:“誰?”

黃興:“一個是楊度,另一個是梁啟超。”

孫中山焦急地:“誰是牽線人?”

黃興:“熊希齡。”

孫中山自語地:“熊希齡……他一定是奉袁世凱之命行事的。”

黃興:“先生猜得一點兒也不錯。”

孫中山沉吟良頃,鄭重地說:“你們看多有意思啊!梁啟超是維新變法派,楊度是君主立憲派,而袁世凱又是靠著慈禧太後過日子的頑固派,他們今天竟然搞到一起了!”

與會者陷人沉思。

天津直隸總督府書齋 內夜

袁世凱坐在桌前,全神貫注地審看一本刊物。有頃,他輕輕地合上刊物,特寫:

《民報》第三號號外

袁世凱站起身來,手搖著葵扇在室內緩緩踱步。

袁克定引熊希齡走進:“父親,熊希齡先生到了!”

袁世凱熱情地:“熊先生!請坐。”

熊希齡:“謝袁大人!”遂坐在一把太師椅上。

袁世凱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熊先生,你委托楊度、梁啟超寫的有關憲政的文章我看過了,用克定的話說,很有些水平!”

袁克定:“公平地說,梁啟超寫的第一篇更有水平些。”

袁世凱不悅地:“楊度寫的第二篇、第三篇也不錯嘛!”

袁克定:“是!”

袁世凱:“熊先生,你就組織幾個秀才,根據這三篇文章盡快搞出一個報告來,然後我再與張之洞等大人奏請太後批準,盡快進人預備立憲階段。”

熊希齡:“是!”

袁世凱:“一旦太後下詔預備立憲,請你把楊度先生請到北京來,給那些皇親國戚、新貴老臣開講。”

熊希齡:“講什麽呢?”

袁世凱:“君主立憲啊!”

熊希齡:“是!可惜的是,梁任公不願回京登台開講。”

哀世凱笑了:“放心,有一天他會回來的。”

熊希齡微微地搖了搖頭:“難啊!”

袁世凱:“沒有什麽好難的!他梁啟超能為朝廷寫立憲的文章,有一天也會為我袁某人大搞立憲搖旗呐喊的!”

熊希齡:“但願如此!”

袁世凱不悅地:“是一定如此!”

熊希齡:“是,是……”他轉身走出書房。

袁世凱“哼”了一聲:“十足的書呆子!”他轉身從書桌上取來《民報》第三號號外,問袁克定:“你看過這個號外和那些文章了嗎?有何感想?”

袁克定:“看了!說到感想嘛……”他懾懦了。

袁世凱生氣地:“講!”

袁克定:“文章寫得漂亮,立論明確,我看行文高手梁啟超他……一定會敗下陣來的。”

袁世凱笑了:“你喜歡誰寫的文章啊?”

袁克定:“汪精衛!”

袁世凱:“會是孫中山的化名嗎?”

袁克定:“不是!據熊希齡告知,是一個叫汪兆銘的留日學生,為了表示自己革命的決心,願做填海的精衛鳥,故化名精衛寫文章,與梁啟超對壘。”

袁世凱:“記住,汪精衛是個人才,等條件成熟之後,你要把他爭取過來。”

袁克定:“是!”

袁世凱:“京城方麵有什麽情資嗎?”

袁克定:“趙秉鈞大人打來電話,說是章瘋子在上海西獄就要刑滿釋放了!”

袁世凱一怔:“哪個章瘋子?”

袁克定:“‘《蘇報》案’的主犯章太炎。”

袁世凱:“趙秉鈞計劃怎麽處置這個章太炎?”

袁克定:“他計劃章太炎出了西獄以後,就把他再抓進大清國的監獄。”

袁世凱生氣地:“不行!告訴趙秉鈞,要利用章太炎出獄作一篇大文章。換句話說,把章太炎出獄當作釣餌,等留居寧滬杭的革命黨人前來探望章太炎時候,再出其不意地收網。懂了嗎?”

袁克定:“懂了!”

袁世凱:“為了能釣到像孫中山這樣的大魚,一定要放長線!懂嗎?”

袁克定:“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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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終

作者注:

熊希齡見梁啟超史無所記。鑒於熊與梁的曆史淵源和熊此行的任務,作者權做戲中處理,望史學家見諒。

徐先生乃曆史人物徐佛蘇、湯覺頓等合成的藝術典型,請史學家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