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空俯瞰,花市街城中村就像一塊四邊形的黑色胎記,肆無忌憚地貼在西京最繁華的地段中心。
此處原占地麵積十二平方公裏,村內兩條單車道交叉,延伸到主幹道。
東麵入口立著一道石頭牌坊,據說有一兩百年曆史了,上書“花市街”三個大字,龍飛鳳舞,牌坊內外,天差地別。
牌坊外,西京新城,西京的中央商務區,這裏匯集了城中乃至國內最貴的寫字樓、住宅區、酒店和商場。
牌坊內,花市街是城中村,清一色的自建房。
臨街這邊一層都建成了商鋪,開著各種小店,快餐、小吃、衣服飾品、情趣用品……衣食住行,包羅萬象,樣樣都便宜。
雜貨超市整天大喇叭音波轟炸:“十元一件大甩賣,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樓宇高高低低,住客形形色色。
房與房近在咫尺,打開窗戶,對麵住家便一覽無遺,家家戶戶住久了相互熟悉,這邊的人伸手就遞一袋桃子到那邊,那邊時不時送一盤涼菜到這邊。
窗邊曬衣服的主婦們隔著一條巷道聊天,言語來一句去一句,半空拋灑,連綿不斷,像雜技演員兩手之間拋接的球。
花市街裏沒有高低貴賤,入我門中,皆我族類,自成一格。你可以說它是西京,它又不是西京,這裏沒有太多規矩,吵鬧、低俗,卻又生機勃勃。
這方寸之地住了數萬人,存續著無窮可能,既臥虎藏龍,又藏汙納垢。
淩晨三點,花市街,方圓包子店二樓東側的小房間。
喬希年並沒有睡著,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意識到快到時間了,她伸手按停正要響的鬧鍾。然後她翻了一個身,借著窗簾外透過來的銀色月光,凝視著睡在身邊的兒子樂樂。
小小的孩子,像一隻貓咪般蜷縮著,他把被子壓在身下,睡得很熟,嘴唇微微張開,小臉蛋紅撲撲的,長睫毛像兩個小簾子,密密地蓋在眼睛下。他睡著時的模樣,每一個細節,都在喬希年的內心引發溫柔的顫動。
正是春末天氣,早晚微涼,她把自己這邊的被子蓋到兒子身上,轉身下床穿衣服。不用開燈,她對這個自己住了快一年的地方了如指掌:八平方米,靠牆有一張簡易床。床頭擺了一套給小孩子做作業的小桌椅;床尾牆壁上釘了幾條隔板,擺著大大小小的塑料置物箱,放她們母子的衣服、日用雜物;床下塞著帶滑輪的長條盒子收納**用品,還有一個樂樂的帶著蓋子的藤編籃,裏麵放他的玩具和書。作為一個跟著當服務員的媽媽生活在包子店裏的小孩子,他的書算是非常多了。小窗戶開了一條縫透風,喬希年在窗台上放了一個米酒瓶,幾支小雛菊迎風搖曳,菊瓣伸展,柔弱而無畏。
她走了兩步,踩到地上大堆報紙,這些都是她的睡前讀物。
喬希年彎腰把它們歸攏到一起,放在了小桌子上,微茫的月光照著其中一張證券時報的頭版標題:《2.5億,證監會向國約法人代表開出史上最高罰單》
喬希年從房間出來,穿過走廊去盡頭的公用洗手間洗漱。隔壁房間的燈亮了,袁哥和方姐在屋子裏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女兒妞妞的熟睡。隻不過一扇薄牆,隔音不好,外麵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婆娘,你多睡一下子嘛,我先起來做事。昨天晚上啥子都弄好了,來得及。”
“醒都醒了,不睡了不睡了……我的鞋子呢?”
“這裏這裏,我給你拿,你腰疼莫彎腰。”
“聲音小一點兒,莫把娃兒弄醒了。”
“曉得曉得,來,我給你穿鞋子。”
老板娘像個小女孩一樣笑起來。
喬希年情不自禁也笑了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又愣了神。過了好一會兒,老板“咚咚咚”下樓的腳步聲傳來,她趕緊端著臉盆回去,方圓包子店的一天開始了。
方圓包子店一天賣大概一千兩百個包子,三種固定口味,鮮肉、醬肉和梅菜素包。看老板心情和采購情況,不時推出新口味,拿張白紙寫了往收銀台後一貼,就當新品出爐昭告天下了。每次做的數量不多,是個意思,然而這點兒新意思格外受顧客追捧。大家每次都踴躍購買,平時吃兩個的,遇到新品會多買一個。
六點半左右,第一個來吃早點的客人走進了包子店,說:“一籠蔥肉包,一杯豆漿,在這裏吃。”
這是個熟客,街口開五金店的鄰居吳胡子,略有點兒駝背,留把大胡子,經常摸著下巴若有所思看天,看得入神,顧客進門叫他都不答應。他在此孤家寡人,每天早上來包子店吃東西,狼吞虎咽不到十分鍾就抹抹嘴走了,臨走看了看包子店的大門,跟老板娘說:“小美,這個卷閘門生鏽了,我關店了給你來整整。”
老板娘很利落地答應:“好嘛,你記得來整哈。”
七點左右,上班的人多起來了,顧客如同潮水一般湧入狹小的店麵。老板娘從收銀台那裏落荒而逃,衝進後廚把喬希年趕出去頂班:“你去你去。”
喬希年洗了手去收銀台,那裏已經排起了長龍。這個點兒來吃早飯的,大多是穿工作服的工人、中小學生、住花市街去市中心上班或者剛下夜班的,擁在收銀桌子麵前七嘴八舌地點東西:
“一籠蔥肉,一籠素菜,兩杯豆漿,兩個鍋盔。”
“一籠蔥肉,兩個鍋盔,不要豆漿。”
“兩個鍋盔,一籠素包子,打包。”
方圓包子店在花市街小有名氣,生意明顯比周圍的早餐店好,全因為老板親手做的蔥肉包子和灶烤鍋盔是鎮店之寶,做出了水平,做出了境界。
包子皮薄餡香,蒸的火候格外到位。肉是手切的上好鮮肉,不用絞肉機,肉味香濃;蔥量下得恰到好處,又提鮮又不嗆;調味不鹹不淡,油水不膩不寡,回味厚永。
鍋盔做法要複雜些:調好了味的肉餡或者紅糖跟麵揉在一起,和上勁了進蒸籠,蒸出來再擺到明火爐膛裏烤,慢火細製。老板拒絕烤箱,說怕失了原味,因此一天隻能烤十一二爐。
新鮮出爐的時候一個個鍋盔微焦冒油,鮮香酥脆,咬下去唇齒生津,一口入魂。
這兩種小吃到處都有,絕對入不了各種美食雜誌或者點評榜單的法眼。隻有來過的客人才知道,方圓包子店的,跟其他大路貨根本不是一碼事。
夫妻店,一切規章製度從簡。收銀機都省了,進賬出賬,都靠手記,以前是老板娘的事,現在都歸喬希年管。她以一對十,耳聞心算,顧客點完單,這邊就算出錢,順便把手寫的單遞過去,無縫銜接,比老板娘拿計算器一筆一筆加加減減要快無數倍。她來之前,每天包子店在點單環節都會損失很多不想等的顧客,現在完全不是問題。隻見喬希年“唰唰”往外出單,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七點這一波忙過去,八點多又來了一波。這個點的顧客和上一批不一樣,很多是從其他地方過來西京新城工作的白領,衣著打扮明顯比較上檔次,尤其是女孩子,很多都拿名牌包、穿高跟鞋,妝容一絲不苟。她們中好些人也是熟客,包子天天買,吃起來也很開心,但每次接過裝包子的透明塑料袋都一臉嫌棄,兩個手指頭捏著一點點袋子提手,離得遠遠的,好像生怕那氣味粘到衣服或皮膚上。
喬希年來了沒多久就建議店裏配一些食品包裝用的紙袋,質量好一點,設計大方些,也不白給,誰要誰多給五毛錢,成本才一毛一個,店裏也不虧。
老板娘拚命搖頭:“麻煩死了,算包子豆漿都算不過來,還為了五毛錢給自己找事哦。”
喬希年說:“有我呢,算得過來,反正付款都是手機掃一下,又不用找錢。”
老板娘一聽,既然是你算,那行吧,加紙袋。就這麽一個小小的動作,這個時間點的銷量猛然上升了一倍多。
喬希年看得很準,白領麗人們一天天的好生打扮,帽子、包包、鞋子配得整整齊齊,那必然是不願意拎一塑料袋包子進電梯的,多寒酸。配個紙袋,算是能見人了,姑娘們挺高興,於是隨手就買多幾個帶回辦公室茶水間慢慢吃,有時候還給關係好的同事帶一份。
最愛給同事帶包子的是個小夥子,姓李名吉祥,留個平頭,眯眯眼,身材圓滾滾的,皮膚出奇地白,他總是沒說話就開始笑,一看就知道脾氣肯定好得不得了,泥菩薩似的,沒有半點火氣。
他一禮拜起碼有三天,下了地鐵就直奔方圓包子店。自己吃不算,還幾袋幾袋拎著跑回辦公室,胸口工牌亂晃,上方印著“盛世投資”四個字。
三月底,天氣還是涼颼颼的,不時春雨連綿。有一天李吉祥來得格外早,七點多就趴在收銀台找喬希年下單,點了無窮多:一百五十個醬肉包、一百五十個鮮肉包、一百個鍋盔、七十杯豆漿、三十三杯米漿、十碗銀耳蓮子羹,三個包子裝一袋,另外三十份老板親手醃的小泡菜,用塑料小碗裝。
老板娘看到訂單心情冰火兩重天,生意好當然高興,裝這麽多零碎又煩了個半死,她一邊裝一邊問:“小李,你今天是要幹嗎?搞包子批發嗎?”
李吉祥樂了,說:“哪裏是包子批發,今天集團公司在這邊辦公室開大會,所有人都要八點到,老板特別批準可以在會前一起吃早餐,我們部門的人鼓動說一定要吃你們家的包子,否則白來總部了。”
他很有驕傲感,道:“這可多虧了我,中英雙語我都用盡了最高級的形容詞來吹你們家的包子了啊!”
老板娘笑著問:“那是不是真這麽好吃嘛?”
李吉祥斬釘截鐵點頭,連說:“好吃好吃好吃。”
老板娘得意勁兒溢於言表,一昂頭,道:“那是必須的。”
麻利地裝完泡菜,老板娘轉身就往廚房走,腳還沒踏進去,嘴已經開始說了:“袁哥,袁哥,我跟你說嘛……”這是拿著小李的話去誇老公了。
李吉祥做了個鬼臉,悄悄對喬希年說:“老公吹。”
“是啊,老板娘特別願意誇老公。”喬希年說。
李吉祥老氣橫秋地附和:“這是對的,要是自己老婆都不願意誇,他還能去哪裏找存在感?”
他點了一遍包子袋,又加了兩個鍋盔,終於點完了,剛說“好了,就買這些”,喬希年無縫銜接旋即報數:“488塊5毛,連包子帶喝的加袋子全部,少收五毛錢給488就行。”
小李掏手機掃碼,由衷讚歎道:“喬姐,你這心算能力太牛了,佩服!”他很好奇,“天生的還是練出來的?”
喬希年淡淡地說:“練的啊,天天賣包子。”
小李過去交了票等拿包子,閑著也是閑著,又回來收銀台跟喬希年繼續聊:“我不信,老板娘賣包子比你時間長吧?上次我來買包子,你不在,五個人的分量她用計算器算了兩遍,算出來三個價錢。”
喬希年微笑:“給你算多了還是算少了?”她笑起來時鼻翼微微皺起,有一種成熟女人身上非常罕見的孩子氣。
李吉祥說:“算少了。”
“是因為你買得多所以少收你一點吧?”喬希年很實誠。
剛好老板娘誇完老公晃出來了,板起臉:“說我壞話呢?”
李吉祥嬉皮笑臉:“不敢不敢,我哪兒敢說您的壞話。您要是明天不賣包子給我了,我們團隊的人不得打死我?他們都愛吃這口,別無分號。”
他有備而來,帶了一個非常結實的大手提紙袋,把所有吃的裝好,一路小跑走了。
因為李吉祥的批量采買,早上的包子比平時早了一兩個小時賣得幹幹淨淨,十點多就空下來了。袁老板做好了午餐要賣的包子,收拾了廚房,蹬上三輪車去五公裏外的農貿市場采購,老板娘從廚房出來找喬希年:“你今天不是說要去醫院做檢查嘛,這個時間了掛不掛得上號喲?”
喬希年看了看牆上掛的鍾,說:“下午兩點鍾,還早。我提前網上掛了號的,去就行了。”
老板娘感慨了一下:“現在是方便哈,有個手機,隨便點幾下就把啥子事都辦了。”
她放下抹布,從收銀抽屜裏摸出一小遝整理得整整齊齊的現金,遞給喬希年,“趁著現在空,你趕緊走,不急回來哈,中午我自己搞得贏。路上逛一下,給樂樂買雙新鞋子,娃娃腳長得快,現在那雙要穿不得了。”
喬希年一愣,她天天和樂樂在一起,卻沒有注意到兒子的鞋子已經小了。慚愧與惶恐交織著湧上咽喉,微帶刺痛。
她擺手不肯接:“我有錢,我自己去買吧。”
老板娘心直口快:“你有沒有錢我還不曉得,拿著。”塞她手裏自己又忙去了。
喬希年看著老板娘背影低了半天頭,不聲不響爬到二樓換了雙鞋子,出了店門。
離方圓包子店最近的地鐵站是臨江路站,走過去十分鍾,進去三號線坐五站,再換乘到八號線坐六站,就來到了八號線的新街口站。
這個站在老城區。C出口對麵有一棟永發商務樓,是西京最早建成使用的寫字樓之一。當時風光,現在當然是破敗不堪了。大堂很暗,牆壁上到處都是滲水的紋路,大門敞開,裏麵聞起來卻很像地下室,潮濕而沉悶。
一個胖胖的保安坐在大堂裏埋頭玩手機,根本不看都有些什麽人進進出出。電梯也是二十年前裝的,轎箱很小,頂上亮著一盞黃黃的燈,在這兩平方米的範圍裏,世界永遠是日暮。緩慢上升的過程中,電梯會不時彈一下而後停下來,第一次來的人要是遇到了,難免會嚇一跳。
喬希年不是第一次來,她輕車熟路按下十三樓的樓層按鈕,而後退到角落裏,抬頭盯著電梯麵板上的數字。
她的目的地是十三樓四號房。大門邊掛了一個不鏽鋼牌子,上麵簡單地寫著兩個字:希望。下麵留了一個手機號碼,號碼後的括號裏寫著:微信服務號同號。
這是一家公益性質的心理健康診所。房主本人就是心理谘詢師,自己定期出診,不時也請一些其他熱心的谘詢師來出診。診療谘詢免費,藥費自理,想來的人提前在微信公眾號上預約排隊。
今天出診的是畢誌良醫生,西京第一醫院心理健康專科的主任醫師,資曆深、口碑好,病人評價非常高,好幾年前就一號難求了,他仍然堅持一兩周一次來希望診所做公益診療。
喬希年以前和他約過兩次,今天是第三次,她舍不得去第一醫院掛號付谘詢費用,都是在公號上搶號,約得到就來,約不到就算了,因此每次前後相隔的時間都很長。
她下意識地整理一下衣領頭發,輕輕推開門。裏麵是普通的一室一廳,幹淨疏朗,角落裏放著大盆的綠色植物,谘詢室在裏間,客廳裝修成了等候區,窗戶下舒適的淡藍色沙發旁邊放著簡單書架,架子上放著一些心理自救的指導書,有一些已經被翻得卷邊了。
門開後,笑著迎上來的是小陽姐姐,希望公益心理健康診所的長期誌願者。
小陽姐姐是畢誌良醫生的高中同學,畢業後去了衛校讀護理專業,生完第二個孩子沒再出去工作,趁白天小朋友們上學的工夫,定期一周三天在希望診所做誌願者。
她身材豐滿,喜歡穿大花大綠的花裙,衣物跟她的笑容一樣明豔而爽朗,一個人等同於一支樂隊,可以瞬間驅除任何地方的冷清況味,如同一個完美的母親,她永遠親切地接納所有來到希望診所的人,以及他們各種各樣的怪癖或心病。
無論男女老幼,大家都叫她小陽姐姐,見到她,心裏就會產生一種微妙的安全感。
“希年你來啦,好準時,準時的人最靠譜了。來,我給你倒杯水,畢醫生在裏麵等你啦。”
喬希年感激地向她報以微笑,而後走進了谘詢室。
畢醫生已經坐下了,他身形纖瘦,穿著白大褂,履曆上寫著他是七十年代初生人,外表卻絲毫看不出來知天命的痕跡,頭發烏黑,單眼皮,看人的時候會微微皺起眉頭,天然有一種專注感。他全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隻有手腕上戴了一塊素淨的銀色鋼表。
他身體微微向前,和喬希年打招呼:“喬小姐,你好,請坐。”
他一如既往以親切的寒暄開始谘詢:“最近怎麽樣?”視線落在她的坐姿上。
喬希年的坐姿是教科書式的:腰背挺直,雙膝和雙足都緊並,雙手交疊,平放在膝蓋上,幾乎隻坐三分之一的椅麵,完全不移動位置。
哪怕是在直播鏡頭麵前做節目的專業媒體主持人,也不會比她坐得更端莊了。
聽到畢醫生的問題,喬希年慎重思考了一下,似乎遇到了什麽難點,回答卻很簡單:“還可以。”
畢誌良醫生輕柔地說:“那麽,具體表現在哪些方麵呢?比如說,工作順利嗎?”
喬希年點頭:“算是順利,因為是簡單的工作。”
“工作中的人對你如何?相處得好嗎?”
“非常好。”她回答得很快,自然而然就使用了高程度的形容詞,這個話題讓她愉快安心。
畢誌良在此停留下來:“能跟我說說你工作中的同伴嗎?”
喬希年就說了,一開始字斟句酌,慢慢便暢所欲言起來。
“老板袁哥,廚藝一流,有時候會講點兒冷笑話,愛女狂魔,天天發朋友圈炫耀自家閨女妞妞;老板娘愛幹淨,嘴快,脾氣火爆,可是對家裏人貼心貼肺,手腳麻利。兩個人都勤快得不得了,每天起來就腳不沾地地做事,很少有不高興的時候;我們家做的包子特別好吃。”喬希年很鄭重地告訴畢誌良。
他微笑著說:“我很喜歡吃包子,我覺得包子是麵食的精華。”
他低頭做了一些筆記,而後說:“我感覺你比上一次來的時候,對身邊的人認識更多了,而且和他們相處的感覺很舒適,是這樣嗎?”
喬希年說是。
“這是好事,良好的人際關係對你的情緒很重要,這想必是你說的‘最近還可以’的部分。那麽,我們來聊聊不太可以的部分,你覺得有什麽在困擾你嗎?”
喬希年聽到“困擾”兩個字,本能地垂下眼睛,試圖以沉默來代替回應。
她不習慣討論自己的困擾,有困擾本身似乎就是錯的,拿出來說顯得沒有教養。
是誰對她說過,所謂內心的問題,其實都是無稽之談。
畢誌良溫和地提醒她:“喬小姐,你不需要總結或者定義你的困擾是什麽,你隻需要告訴我,生活中有什麽具體的事,讓你覺得不舒服,好嗎?”
喬希年遲疑地點點頭,提醒自己麵前坐著的人是醫生,醫生什麽都見過,他不會嘲笑自己的。
“我……嗯,我還是睡得不太好。”
“是入睡困難嗎?還是能睡著,但是睡眠的質量不太高?”
喬希年羞怯地抬頭看了醫生一眼,說:“入睡是不太容易,最主要的是我總會在某一個時間點突然驚醒,然後、然後就不太容易再睡了。”
她下意識地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很幹,黑眼圈明顯。老板娘知道她睡眠不好,經常在下午趕她上樓去補覺,還嘀咕她是不是半夜起來去隔壁偷雞了才這麽累,畢竟隔壁就是一家黃燜雞快餐店。
“是某個特定的時間點嗎?”
“嗯。”
“具體是幾點呢?”
喬希年的雙手下意識地蜷起來,抓著膝蓋上的布料往上拉,褲腳下露出了她纖巧的腳踝,腳踝上方有一條條的疤痕。
“一點三十七分。”
一個非常精確具體的時間點。根據自己多年行醫的經驗,畢誌良醫生立刻領悟到這個時間點對喬希年來說一定意義重大。
“這個時間點絕大多數人都在睡覺,你醒來是為什麽呢?”
喬希年遲鈍地說:“以前……我先生,他、他會在這個點,叫醒我。”
“為什麽?”
“他平常比較忙,很晚才回家,回家之後,嗯,他、他會想問我一些問題。”
“比如說呢,什麽樣的問題?”
喬希年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畢誌良耐心地等著,然後決定不去逼迫她。他換了一個問題:“他問完問題之後,你能再次入睡嗎?”喬希年搖頭。
“那你會做什麽呢?”
喬希年羞怯地說:“我看一些金融雜誌和報紙,看著玩。”
“金融雜誌和報紙,你喜歡關注這個領域嗎?”就連畢誌良對此都有點意外,畢竟金融信息跟好玩之間並沒有什麽直接關係。
喬希年也說不上來為什麽,她說:“我就是覺得看數字和分析挺有意思的。”
畢誌良醫生笑了笑,說:“真好,咱們聊聊你喜歡看的東西吧。”
喬希年在畢醫生那裏看診的時候,盛可以剛好開完會回到自己辦公室,兩條長腿健步如飛。
盛可以三十三歲,盛世投資的執行合夥人,上任兩年多了,業績不怎麽樣。大家背後對他甚囂塵上人盡皆知,他自己也知道。
盛世投資隸屬於盛大集團,盛大集團是盛家的產業。第一代掌門是盛楚生,膝下兩兒一女,一頭一尾都是事業型的。大哥盛天驕正在不惑之年,老成持重,從小跟著父親打拚,上一輩退隱後順理成章成為盛世的實控人。他很有雄心,運籌帷幄,決勝千裏,把盛世集團從一葉輕舟漸漸打造成了商業航空母艦,旗下業務覆蓋了地產、快消品、廣告傳媒、商業服務和投資。
小女兒名叫盛利好,據說是學問人,不涉足家族生意。饒是狗仔經常去扒他們家的豪門八卦,也一直沒挖掘出來太多盛三的個人信息。隻有幾張照片,照片上三小姐衣著打扮端莊簡潔,氣質低調沉穩,沒有什麽值得特別關注的地方。
至於盛二爺盛可以,那就不一樣了。他簡直是八卦版麵的一塊寶,能撐起好些自媒體業績指標的半邊天。
他的名聲在外:胸無大誌,精通吃喝玩樂,活脫脫一個盛家的宋徽宗。愛玩、有錢,朋友自然就多,西京大半富二代都在他的社交圈裏,大家一起玩跑車,玩表,玩極限運動,玩幾天就厭了再去折騰下一個節目,日日開趴。
西京的每個夜店,酒店和夜總會管事的人都認識盛二爺,知道他總是占最貴的包廂喝最貴的酒。來的人一半和他認識一半不認識,全都花他的錢,到買單的時候他多半已經喝高了,就算沒喝高反正也不看消費明細。有夜店的人甚至試過拿另外桌的賬單過去他也照買不誤,是一個完美的冤大頭。
江湖傳說盛可以是盛楚生的私生子,十幾歲的時候從外麵帶回來的,盛楚生的太太和他一起打拚事業,是人盡皆知的女強人,突遭變故,氣得尋死覓活,讓家裏雞飛狗跳、天翻地覆。
據說鬧了足足好幾年才漸漸平靜下來,而且外人看不到的地方仍是暗流湧動,給世人提供了好些談資。
盛可以反正是來了就不走了,盛楚生去世的時候,他和哥哥妹妹一起披麻戴孝抬棺答禮,大家背後都說盛太太好氣量,這都能忍下來。男人在外麵有多少女人,隻要沒名分,卷再多錢走也有限,隻有帶回家的兒子含金量十足,那是有繼承權的。偌大產業有三分之一要給外人的血脈,隨便是誰想想都會替盛太太不值。
盛可以頂著私生子少爺的名聲玩了好幾年,從大學畢業玩到去國外讀完研究生,回來繼續玩,盛天驕實在受不了了,把他弄去上班,結果盛二爺,硬是到哪兒上班就把哪兒搞砸。
如果是光他自己搞砸也就算了,盛世集團精英雲集,最多就是組團給他擦屁股。但不知道盛可以是真的情商特別低,還是純屬故意,他不管到哪兒,想說啥就說啥,想罵誰就罵誰,不得罪則已,一得罪就是一片,折騰一段時間之後身邊的人就嘩嘩地離職,越是有本事的離職越快。
盛天驕一看,這不行啊,培養骨幹不容易啊,思來想去,幹脆單獨為他成立了一個投資公司,把本來集團投資線的一部分業務搬過去。既然他喜歡吃喝玩樂,那就主力投餐飲、家庭服務、綜藝娛樂這幾塊,把相應的骨幹團隊連根拔起搬過去用。
盛董找他談話,苦口婆心:“其他你不願意幹,也幹不了,在自己喜歡的地方花錢你總會吧?你就帶著這幫人,多聽他們的意見,花錢,多花上幾年,說不定你就知道自己能幹什麽想幹什麽了。”拳拳之心溢於言表,可惜盛可以壓根就沒聽進去。
前後三年多下來,盛世投資的項目不管是一級市場還是二級市場,沒有老板參與的都幹得很不錯,風生水起;隻要盛可以插手,不聽團隊意見硬要上的,投什麽虧什麽,從連鎖奶茶店到影視劇,沒有他不敢虧的,還特委屈特迷茫:“商業計劃寫的不是這樣的啊。”
團隊的人瘋狂吐槽:商業計劃書又不是你的出生證明,為啥每一個字你都要信啊?
“市場走向分析說會漲的啊。”
團隊繼續瘋狂吐槽:市場分析也不是出生證明,就算是出生證明也可以假。
“這個雷這麽明顯我怎麽就沒看出來呢?你們也不替我看看。”
團隊恨得牙癢癢,明明就是這麽說的,這位爺當時跟聾了一樣,現在裝失憶是吧?
這邊辛辛苦苦掙進來,那邊大手一揮散出去,換了誰也受不了,團隊最後終於氣到吐血三升忍無可忍,殺到總部告狀去了。大老板耐心地聽完之後,堆起一臉當家人的慈祥,油鹽不進:“要給他時間成長,不要擔心,萬事有我兜底。”大家垂頭喪氣打道回府,回到公司看著盛可以在那裏沒心沒肺地晃**,也不知道這位爺是否了解兄長的苦心。
憑良心說,盛可以別的不說,工作態度是很認真的,他本來和哥哥一起住在西京另一邊的郊區別墅,據說為了方便上班,家都不回了,搬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公寓裏。隻要頭天晚上不喝多,他每天一定早起跑步,司機開車在後麵跟著,跑完拉回公寓洗漱換衣服上班。他的私人助理安娜提前給他買好三明治或者漢堡配一杯咖啡當早餐,天天都這樣。
他壓根不知道員工們其實很希望他少來辦公室,有錢你去玩不行嗎?你非要愛崗敬業。
今天早上他一來就開會去了,沒吃早餐,回來看到桌麵上放著一個真空保溫盒,裏麵擱著兩個肉包子,盛可以問坐在外麵的安娜:“誰給我放的包子?”
安娜站起來,說:“蔣總拿的,說是他們今天早會大家一起吃的早餐,知道您愛吃這一口,就送了兩個來。”盛可以哼了一聲:“馬屁精。”
安娜道:“盛總您別這樣,您不是愛這一口嗎?”
盛可以確實愛吃麵食,想必是小時候飲食習慣留下的影響,天天吃都不膩煩,兩個大饅頭配紅燒肉能吃得心滿意足。他應酬時去天價館子,各種人間美食吃完了總是要加一碗麵,千叮萬囑多放香菜,壓根不管人家暗地裏怎麽嘀咕,甚至晚上在外麵喝酒也是,喝著喝著突然想吃饅頭,服務員一頭汗,到處給他找。
安娜口中的蔣總是投資項目分析部門的業務總監,特別能幹,也會來事兒,集團公司裏管事的人有啥喜好脾氣他都摸得清清楚楚,盛總愛吃包子自然是不可能錯漏的重要情報。
嘀咕歸嘀咕,盛可以忙了半上午確實有點餓,拿起包子來啃了一口,接著眼睛就瞪大了。
第二天中午,蔣凡被老板叫了過去:“昨天那包子哪兒來的?”
蔣凡也不知道:“團隊的人出去買的,怎麽了,盛總覺得好吃嗎?”
“好吃,油大,肉香,吃來不膩,皮子宣得絕了,薄還勁道,牛。”
他以專業美食家的口吻點評完,抓起外套拔腿就往外走:“走,去吃個熱乎的。”
蔣凡趕緊給李吉祥打電話:“盛總要去吃昨天買的那家包子,你去門口跟我們會合,帶盛總去。”
蔣凡是李吉祥領導的領導,他電話接起來已經很緊張了,聽到蔣凡說的話腦子裏“嗡”的一聲:“誰要吃?哪個盛總?”
蔣凡噴他:“咱們公司就一個盛總,你趕緊過來,別囉唆。”
李吉祥撒腿飛奔,一麵又覺得不妥:“蔣總,那個店在對麵城中村裏,特別小,車子都開不進去,盛總去不合適,要不我給他打包回來?”
盛可以耳朵好,一下就聽到了,他嗤之以鼻:“吃包子就得吃剛出籠的,一經運輸就失去了靈魂。開什麽車?走著去吧。”
安娜換了平底鞋跟上來,說:“我也去,我也愛吃包子。”盛可以瞅了自己助理一眼,這姑娘瘦得跟條麻稈似的還在天天喊減肥,吃的方麵像兔子多過像人,幾乎從不碰主食。
他一言不合就開嘲諷:“你上次吃包子是什麽時候?八歲?你就裝吧。”安娜知道他的脾氣,甜甜笑著跟上,不反駁。
一行人走了十幾分鍾到了對麵花市街的包子店,人挺多,剛好有張靠廚房入口的桌子空出來,李吉祥上前掏出濕紙巾把桌子擦了兩遍,請領導們坐下。老板娘方姐在旁邊看見臉都拉長了,說:“不用擦,我們搞得幹淨得很。”扭頭叫喬希年出來點單,“他們人多,我懶得記數。”
老板在廚房裏邊搖頭邊說:“你也太懶了嘛,萬一小喬不幹了咋辦?你就不收錢不點單了?”老板娘瞪老公,說:“說那麽多廢話做啥子。”一邊說一邊把男人戴著的口罩正了正,言語不饒人,手腳卻輕得很。
喬希年拿上手寫單和鉛筆去了外麵,李吉祥叫她:“喬姐,我又來了。”
喬希年微微一笑,站在他們桌子麵前說:“吃點什麽?”
李吉祥仗著自己熟門熟路,主動承擔了點菜的職責,還抽空對老板們解釋:“這裏中午沒菜單,除了包子,其他菜都是廚師做什麽就有什麽。”
安娜和蔣凡都沒說話,盛可以一拍桌子,說:“全都點一個,我要試試味道。”
李吉祥得令,轉頭問喬希年:“喬姐,有啥你跟我說說唄。”
方圓包子店中午賣包子也賣快餐,菜色沒有一定之規,完全取決於袁有明大廚頭天在農貿市場買到了啥,突然願意做啥,以及自己想吃啥。
全國各地川菜館子裏常見的回鍋肉、火爆雙脆、麻婆豆腐,他經常做,因為吃的人多。外地人不熟悉的龍眼燒白、半湯鵝腸之類的原教旨川菜也不時出現,周圍的熟客們經常抱著開盲盒的心情來吃午飯,遇到了自己愛吃的固然喜出望外,嚐到了新鮮滋味也不虛此行。
今天中午有六個菜,都中規中矩:辣子帶魚、尖椒芽菜炒蛋、芋兒燒雞、魚香茄子、幹煸四季豆、熗炒包菜。
四個人把菜全都點了一遍,再要了十二個包子、四個鍋盔,喬希年在旁邊聽著,端著寫菜板但一個字都沒寫,客人的話音一落,她說:“291塊。”
小李拿手機掃碼結賬,這時候旁邊桌叫加菜,又有一桌叫買單,走了之後緊跟著又有一群人結伴來吃飯,呼啦啦擁進來,坐在盛可以他們對麵。店子裏人頭攢動,熱鬧得很。
全部桌子都是喬希年管,她空著手各處站一下點單,然後回廚房跟老板一五一十說:“一號桌點了六個菜,191塊收了。二號桌點了一個辣子帶魚一個熗炒包菜,兩個包子,一共57塊,收了。三號桌六個人,點了帶魚、包菜、炒蛋和茄子四個菜,還有八個包子兩個鍋盔,一共86塊,收了。”
老板娘在旁邊幫老板記,見慣不驚:“曉得了。你再說一遍,二號桌點了啥子?”
蔣凡聽在耳朵裏,隨口說:“這服務員記性那麽好?”
李吉祥一聽來勁了,說:“這不算什麽,我經常來吃包子,不管多少人,怎麽點,她隻要聽一次就能記住顧客點了什麽,一點兒都不亂,也不會算錯,而且什麽都能算。”
他這麽一說,大家這麽一聽,本來就過去了,結果坐在這裏閑得慌的安娜偏要較真。
“那我出個題,你讓她心算給我看看。”
李吉祥一愣,有點兒不自在,知道自己給人喬希年找事了,說:“安娜姐,別了吧。”
安娜盯他一眼,不悅道:“幹嗎心虛,剛才不還吹得挺帶勁的嗎?”
安娜從盛可以來盛世投資就給他當助理,每天打交道的都是公司高層,級別不高,位置重要,大家都願意和她搞好關係。蔣凡是正經業務部門的總監。李吉祥呢,算是一線員工,要不是因為盛可以今天突然要來吃包子,他壓根就沒機會跟這幾個人坐在一張桌子上。
人微言輕,他脾氣又好,安娜這麽一擠兌,他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接話,隻好用祈求的眼神看著蔣總,希望有人出來打個圓場,別為難喬希年。
誰知蔣凡看熱鬧不嫌事大,起哄說:“讓她試試唄,看她是啥都能算,還是隻能算包子錢。”正說著,老板娘送了菜和包子來,餐具都是不鏽鋼的,圖消毒快捷方便,裝盤自然隨隨便便,和“檔次”兩個字肯定不搭邊。
蔣總和安娜的嫌棄之色溢於言表,李吉祥又不敢率先動筷子,隻有盛可以挽起袖子埋頭開吃,尤其對芽菜炒蛋嘖嘖稱奇,從頭到尾像沒聽見他們說話一樣。
安娜為了配合老板,勉強夾了一筷子放自己碗裏,沒有半點要吃的意思,繼續拿著手機上網搜題,終於挑了一個她覺得合適的,給小李看:“喏,你拍下來拿過去給她,看她能不能算。”
李吉祥一看,這個不知道是哪一年國際奧數的競賽真題,他自己是理科碩士,還學過高數,一多半也做不出來,頓時滿臉為難。
安娜火上澆油:“對了,你拿過去給她現場做啊,別上網搜答案。”
李吉祥僵坐了一會兒表示自己無聲的抗議,實在頂不住蔣凡和安娜咄咄逼人的眼神,最後認慫了,站起來過去找喬希年,喊了一聲:“喬姐。”
喬希年剛好在收拾旁邊兩張桌子,一邊擦台麵一邊回應:“怎麽了?還要點什麽?”
小李特別不好意思,一方麵覺得自己欺負人,一方麵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那點兒憋屈也很強烈,他期期艾艾地說:“我同事,說、說請你算個題。”
喬希年一愣:“算什麽?”
小李把手機遞過去給她看,努力解釋:“我們同事,覺得你心算能力很厲害,想看看你能不能算這個?”
喬希年扭頭望了一眼,那三個人人模狗樣,衣冠楚楚,和方圓包子店格格不入。
這會兒除了坐在最裏麵的高個子在埋頭猛吃,另外兩個人都往這邊張望,滿臉都是等人翻車的表情。她內心湧上來一陣微妙的反感,如同有形之物,卡在那裏上下不得。
如果一隻猴子有尊嚴,當它在舞台上表演翻筋鬥聽到台下觀眾們哄笑,內心也許會有同一種反感。
換了是老板娘,說不定當場會把抹布摔到人家臉上,但喬希年做不到,她從不給別人看到自己真正的情緒,起初是不被允許,後來就慢慢習慣了。
她裝作沒注意到看客們的視線,接過手機來端詳了一下,很快就還了給小李:“我不會算。”
李吉祥愣了:“不會算?”
喬希年向他笑笑:“跟你說了我算賬就是賣包子練出來的,這麽複雜的題,我看都看不懂,怎麽會算?”抓著抹布就走了,頭都沒回。
李吉祥回到吃飯的桌邊,把喬希年說的話複述一遍,安娜滿意地挑了挑眉毛,說:“這才對,她要是能算,就不會在這裏當服務員了,能算這些題的可都去了麻省理工和清華。”她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就放下,拿出濕紙巾反複擦沾了一點油膩的手指,不依不饒對小李訓話:“以後少吹牛,顯得沒見過世麵叫人笑話。”
蔣凡在旁邊煽風點火:“他們年輕人看漫畫看多了,愛誇張愛想象,很正常。”
小李沒來由被這麽損了一道,不能反擊,一口氣又咽不下去,隻好低著頭吃菜,手指捏筷子的動作都變形了,臉色很不好看。
盛可以一直埋頭猛吃,看起來兩耳不聞窗外事,現在啃完了第二個包子,開口了:“啥題?我看看。”他伸手拿起安娜的手機瞄了瞄,迷惘的表情一閃而過,顯然也沒看懂,然後問蔣凡:“你會算嗎?”語氣冷冰冰的。
蔣凡這個人粘上毛比猴還精,馬上知道自己和安娜剛才過分了,很勉強地說:“不、不太會。”他的理由比較充分,“我學商業管理的,純文科,沒學過奧數。”
盛可以“哦”了一聲,轉向安娜,說:“你呢?算得出來嗎?”語氣不友好。
安娜有點慌,剛才的氣焰一下滅了大半截,跟著囁嚅:“我、我也是學文科的。”
盛可以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說:“就是說,你們倆都算不出來?”
接著就照直捅肺管子了:“那你們嘚瑟啥?不依不饒給人家上眼藥?”
他把手機“啪”一下丟給安娜,直接摔她麵前菜盤子裏了,說:“咱們這是新中國,祖上三代誰家都是泥腿子,別把自己當人上人知道嗎?還麻省理工呢,還清華呢,說得跟你們自己去了似的,自豪什麽?就算你們去了又怎麽樣?不是一樣天天上班掙口飯吃?人家包子賣得好,比你們拿薪水還強,你們有啥了不起的?”
訓完話,他擦了一下嘴,站起來就走了。
蔣凡伸長脖子看著老板遠去,無可奈何,帶點兒給自己下台的意思,說:“盛總這脾氣還真是一直沒變過啊,想說啥就說啥,想說誰就說誰。”
安娜故作從容:“是啊,盛二爺嘛,確實不用看誰的臉色。”她皺著眉頭拈起自己的手機,把沾了油水的名牌鑲鑽外殼摘下來,順手丟了。兩個人都裝作沒看見,還在吃東西的小李嘴角露出一絲格外解氣的笑。
自打去了一次方圓包子店之後,盛二爺就記住了袁師傅手作的味道,一開始一兩個禮拜去吃一次,後來變成幾天吃一次,吃來吃去發現其他地方的包子都不是方圓包子店的對手,幹脆把自己的晨跑路線給改了。
以前是沿著橫貫西京的西江步道跑十公裏,司機跟著,跑完穿出步道上車回公寓洗澡換衣服。
換了路線之後,盛可以先沿著西江步道跑七八公裏,然後橫穿街道繞一個圈進去花市街,直取方圓包子店,買上兩個包子兩個鍋盔走回主路上車回家,經常路上就把早餐給幹掉了,一邊吃還一邊對司機發感慨:肉包子使我快樂。
他來得勤,自然就跟老板娘和喬希年熟了,此外還偶遇過李吉祥好幾次,人多要排隊,兩人站在那裏瞎聊。
盛世上上下下都聽過這個老板不少八卦,真真假假沒人知道,普遍的說法是他脾氣不好。然而自打盛可以在包子店幫李吉祥出頭懟了安娜和蔣凡之後,李吉祥認為這種脾氣不好應該算是優點。
他一開始跟盛可以說話還受寵若驚,漸漸發現這個傳說中鬼見愁的盛二爺完全沒架子,心態不知不覺就變了,什麽都敢扯,公司各部門裏裏外外的事兒一串一串跟盛可以說,重不重要的,盛可以都聽得挺認真。
老板娘看在眼裏,有一天盛可以沒來,她問小李:“那個是誰?也是你們公司的?你同事?”
李吉祥不是個傻子,沒有把老板底細隨便往外兜,笑眯眯點頭,說:“是啊,同事,不過不是一個部門的。”
“比你官大不?”老板娘問。
小李“撲哧”笑出聲:“我們是個投資公司,公司裏沒有官不官的,他比我級別高一點倒是真的。”
老板娘很失望:“級別才比你高一點啊,那不行嘛。”
李吉祥內心有點受傷,馬上抗議:“老板娘,你為什麽要對我使用輕蔑攻擊?”
老板娘不是一般的耿直:“你看你天天幫別個買包子,級別能高到哪裏去?”說得小李無法反駁。
她一邊說一邊居然還冒出了星星眼,說:“不過這個男的挺帥,嘿,我一向覺得嘛,那些個子高,胳膊長腿長的男的最經看了。”說到這裏縮縮頭,往廚房裏張望一眼,小李馬上起哄:“老板要傷心咯。”
老板娘咯咯笑:“傷啥子心,在我心中最帥還是他。”
李吉祥打趣:“隔得遠,老板聽不見,老板娘你省著點兒拍馬屁吧。”
這麽吃了一個多月,五月中旬,盛可以出了一個多禮拜的差,回到西京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他在飛機上睡著了沒吃東西,饑腸轆轆直奔方圓包子店而去。
這是他第一次晚上到方圓包子店,店門關了一小半,盛可以幹脆彎下腰鑽了進去。鋪子裏空空如也,隻有收銀台頂上開了一盞燈,喬希年正坐在一張桌子後看雜誌。
她冷不丁見到那麽大一個人冒出來,嚇得跳了起來,看清楚之後才鬆口氣,有點意外:“你好?你怎麽來了?”
盛可以張望了一下,把自己好幾萬一件的西裝隨便堆在凳子上,說:“我出差去了,剛回來,晚上還有包子嗎?”
喬希年說:“沒啦,就算有也不好吃了嘛,不新鮮了。”
盛可以點頭表示讚同:“有道理。”
他餓得不行,此刻沒包子也不想跑其他地方了,摸著自己的下巴發出靈魂拷問:“你們還有什麽?”
喬希年遲疑地說:“啥都沒有了。”
盛可以一臉失望,聲調變得淒涼:“啥都沒了?”
說著,肚子發出了咕咕叫,如此饑腸轆轆,他忍不住哭訴起來:“我快餓死了,飛機上啥都沒吃,就想留著肚子來吃包子解解饞,你們怎麽能不營業呢!”
喬希年哭笑不得,還跟他一五一十解釋:“晚上一直都不營業,七點半打烊,做早餐的店很少做晚餐,因為沒那麽多人手倒班。”
盛可以還是哭喪著臉,不願意聽理由,喬希年有點不忍心,就說:“晚上我們自己吃的麵,還有一點兒,你要不要吃?”
吃麵!這簡直正中盛可以下懷,他本來都準備站起來走了,馬上無縫銜接改變姿勢坐下,舒舒服服伸長了兩條腿,問:“吃什麽麵啊?”
“辣雞麵,袁哥燒的辣雞,自己拉的麵,我去給你煮。”
盛可以很高興,跟著她過去廚房看辣雞,因為他沒吃過。
這是他第一次進方圓包子店的廚房。視線所及,所有東西都放在合適的地方,機器廚具案板台麵,全都幹幹淨淨,沒有半點油膩塵灰,連最容易藏汙納垢的地麵角落都刷得光潔鋥亮,完全顛覆了他對大排檔小館子後廚一直以來的印象。
“好幹淨啊!”他發出感歎,問喬希年,“是你收拾的嗎?”
喬希年搖頭,說:“不是我,是老板娘,老板娘有潔癖,眼睛裏容不下一片髒紙巾,寧願不睡覺也要打掃衛生。”
盛可以連連點頭:“厲害厲害,難怪你們的包子那麽好吃、純粹,肉是肉,菜是菜,一點兒雜質都沒有。”
喬希年很迷惘:“有關係嗎?”
盛可以煞有介事:“當然有關係,我跟你說,後廚不幹淨的飯店,不管用料多好,廚師手藝多厲害,東西隨便吃一下可以,細品起來就不純粹了,留不住懂吃的客人。那些灰塵、油膩、髒的空氣,會混在菜品裏,影響食材的味道。”一言以蔽之,“你們家老板娘真厲害!”
喬希年一臉狐疑地聽他扯,為了不冷場,禮貌地對最後一點表達了自己的意見:“是啊,老板娘很厲害,幹什麽都快,還幹得好,一個人能頂好幾個人。”
她上鍋燒水,水開了下麵,麵是老板自己和、自己扯的,很筋道,趁麵在煮著,抽一個大碗放下去蔥花、生抽、麻油,一點點鹽,一勺子高湯下去,撈了麵進碗,喬希年再轉身從冰箱裏拿出一個真空食品包裝盒。
盒子裏裝著多半盒辣子雞,紅黃辣椒雞丁大蒜完美地調和在一起,一開蓋就散發奇香,引人垂涎,她舀了幾勺澆在麵上,盛可以在旁邊強烈要求:“多一點,多一點。”
喬希年看著他,勺子舉在半空中,說:“很辣的。”
盛可以大無畏地說:“我不怕,隻要好吃,辣一點也沒關係。”
喬希年強調了一下:“真的很辣,老板說這是自貢那邊的口味,用了很多幹辣子還有泡椒。”
盛可以的眼睛閃閃發光,說:“太好了,我喜歡吃四川的泡椒,滋味足,外麵泡的好的不多。你趕緊多給我一勺,別小氣,我給錢啊。”
喬希年嘀咕了一句:“不是給不給錢的問題。”無奈又挖了一大勺堆在麵上。
麵做好了,端出去放在桌上,盛可以一邊拿筷子一邊吞口水,喬希年看著覺得好笑,送佛送到西,還給他煎了個蛋,盛可以一口下去,眉開眼笑:“好吃,太好吃了。”
他回憶了一下:“上次中午來吃飯,菜也好吃,但沒這麽好吃啊!”
喬希年幫老板解釋:“那是大盆菜,老板說做做就可以了,晚上吃的是給自己做的。”
盛可以恍然大悟:“那當然是給自己做得比較好吃。”
他吃上了麵,喬希年又坐回之前那張桌子,繼續看她的雜誌,盛可以吃著吃著,冷不丁說:“你能看這個啊?”
喬希年一愣,不自然地把雜誌放下了,那是一本英文版《經濟學人》,這一期的頭條講的是美國的新經濟政策,她輕輕地說:“客人丟下的,我看看裏麵的漫畫。”
盛可以“哦”了一聲,他剛才已經觀察好一會兒了,喬希年看雜誌的樣子很專心,絕不是在看漫畫,而《經濟學人》這本雜誌可不是初學者看的簡易英文讀物,裏麵的文章專業性很強,不是很好懂。既然人家都不願意承認,盛可以也就不說了,把注意力轉回到自己的辣雞麵上來,一開始吃鮮香滿口,漸漸真辣起來了,一口雞肉一口熱乎乎的麵,如同地獄火焚燒,奇妙之處在於明明辣得跳,他還停不了,身不由己般繼續吃,汗珠子一顆顆滾下來,跟狗狗散熱似的不時伸出舌頭喘氣。
喬希年放下雜誌,起身給他拿了一碟泡菜一瓶可樂過來,說:“跟你說了真的很辣呀。”
盛可以晃著腦袋嚐了一筷子泡青筍條,爽脆可口,淡酸中帶微甜的口感一下子把辛辣氣味給衝淡了,他喜出望外:“好吃!哪兒來的?”
喬希年說:“也是老板泡的,自己吃的。”
盛可以一臉羨慕,頻頻點頭:“不錯不錯,好吃極了,比什麽店裏的都好。”
他表現出對泡菜很有研究的樣子:“你知道吧,在泡菜界,四川泡菜天下無雙,放和牛漢堡裏,比酸黃瓜好吃多了。”
喬希年“哦”了一聲,不知道是讚同還是不讚同,她倒不是懶得跟人說話,而是根本不知道怎麽跟陌生人閑談,有事說事,說完就算了,“哦”就算是回應。
盛可以渾然不在意,就著泡菜埋頭繼續吃,店鋪裏非常安靜,就隻有他吸溜麵條的聲音。
一碗麵快要見底,店門外傳來了孩子們的笑聲,這是老板娘帶著樂樂琪琪飯後消食回來了,喬希年趕緊拉起門迎出去:“回來啦?”
兩個小孩子跟炮彈一樣衝進來,琪琪五歲了,稍有點兒胖,手腳都是圓鼓鼓的,頭發又黑又長,老板娘給她梳了七八根小辮子再織到一起,顯出一張小臉分外可愛。這孩子笑點特別低,有點啥事兒就笑得前仰後合,一分鍾都停不下來,是個人就喜歡她。樂樂剛好相反,比較瘦弱,又安靜,眼神總是很專注,似乎能看到別人無法企及的地方,他喜歡讀書,常常發問,腦子裏永遠都有個風車在不斷運轉。
個性差這麽遠,不耽誤樂樂和琪琪天天黏在一起,樂樂甚至還問過喬希年小孩子可不可以結婚,因為他要和琪琪結婚,這樣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喬希年聽了微笑,內心卻有個聲音在說,哪裏有永遠這種事。
她伸手去摸兒子和琪琪的脖子,摸得兩手汗:“玩得這麽瘋啊,衣服全都濕了。”
老板娘在後麵跟著笑:“坐搖搖去了,新搖搖,一人坐了八遍還不肯走,然後跟我去跳了一會兒廣場舞。”
琪琪的個性和媽媽一模一樣,輕而易舉就能樂,在旁邊插話:“我們跳得好!婆婆嬢嬢們都喊我們明天還要去。”
老板娘把手機遞給喬希年,說:“我錄了視頻,你看你幺兒的表現,是不是很霸道?”她這時候才注意到店裏還坐著個盛可以,愣了:“你咋個來了?”
喬希年說:“他來吃包子,沒了,說要吃碗麵,我用咱們剩下的辣雞澆頭給他做了一碗。”
盛可以舉起筷子來,說:“好吃。”
老板娘眉開眼笑:“那是好吃啊,我最愛吃那一口。”過去看了看那碗基本見了底的麵,又有點舍不得,“本來說留著我明天吃拌麵的,算了,明天喊我老公再弄。”
她這心直口快的脾氣很對盛可以的胃口,他笑:“還給你留了的,沒吃完,放心吧。”
老板娘大大咧咧,說:“要得。”轉身帶著琪琪進去喝水了。
喬希年在旁邊打開手機看視頻,樂樂在花市街社區中心廣場上全程跟跳《可可托海的牧羊人》,舞姿銷魂。她忍不住笑,問兒子:“好玩嗎?”
樂樂點點頭,說:“好玩,廣場舞好玩,新搖搖也好玩,新搖搖會唱《我的小毛驢》,還會唱外國歌。”
喬希年放下手機,伸手抱起了兒子,說:“寶貝乖,什麽樣的外國歌啊?”
樂樂奶聲奶氣的:“媽咪,我唱給你聽。”
他掙脫媽媽的懷抱,站在包子店中間,雙手背在身後,開始咿咿呀呀的唱歌,音調歡快悠揚,但喬希年一句沒聽懂。
老板娘洗完手出來了,一臉迷惘:“超市那個新搖搖放的盡是這些歌,老子一句都聽不懂,你說附近又沒得外國人,放啥子外國歌嘛。”
這時盛可以插了一句:“小朋友,你在哪兒學的西班牙文啊?”
樂樂轉過身看看他,天真地問:“叔叔,什麽是西班牙文?”
盛可以說:“你剛才唱的就是西班牙文啊。”
樂樂搖搖頭:“不知道。”
盛可以驚了:“那你怎麽會唱啊?”
樂樂更茫然了:“聽了就會唱了呀。”他的表情像是在說這個叔叔的問題有點傻。
盛可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聽了一遍就會唱了?連曲調帶發音?”
樂樂點頭:“是啊。”
盛可以傻看著他,喬希年趕緊把樂樂帶走了。
包子店的人呼啦啦一下全都走了個幹淨,沒人理盛可以了。他吃完碗裏最後幾根麵,連雞絲絲都挑出來吃了,起身到收銀台那邊,掏出手機準備自助掃碼付錢。
收銀台下的桌子上擺著一遝硬紙殼,都是從各種商品包裝盒上剪下來的。很多張紙殼空白那一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都是算式。
盛可以好奇地抓起那一堆紙殼翻了翻,其中一張上麵寫著一道題目,就是上次安娜非要懟給喬希年算的那道題,用鉛筆抄下來的。再翻了幾張,在另一張紙殼上看到了答案,答案後重重畫了一個問號,做題的人似乎不敢肯定這個結果正確與否。
盛可以拿出手機來拍下了答案,然後就悄悄地走了。
這一年的夏初和往年一樣多雨,五月底那個周五的早上,雨下了一晚還沒停。花市街裏積水嚴重,好些地方把路都給堵了,來方圓包子店吃早餐的人明顯比平時少。
李吉祥也沒出現,八點多突然一個電話打了過來,老板娘剛開了免提接起來他就在那邊呐喊:“江湖救急,江湖救急。”
老板娘一臉蒙:“救啥子?被綁架了嗎?有工夫打電話到這裏為啥不報警?”
小李心急火燎道:“老板娘,我們部門今天開月度總結會,我答應了要給全部門的人買早餐,結果我起晚了,你能不能行行好,幫我把包子送到公司門口啊?我在門口等你,求你了。”
老板娘看了一眼天氣,很明顯不想幫,還在想推脫的理由,小李祭出了撒手鐧:“老板娘,今天的早餐可是在麥當勞、永和豆漿和你們之間投票選的,大家都投了給你們。你要不送,怎麽給咱們方圓包子店長誌氣啊?”
愛慕虛榮的老板娘陷入了天人交戰,小李精準地抓住了這個機會,二話不說開始下單,營造出先上車再買票、木已成舟的架勢,說:“求你了,快點送來吧。六十個包子,三十五個鍋盔,四十杯豆漿,見了麵我掃碼轉錢給你啊。謝了謝了,拜拜。”電話一掛,老板娘再要後悔顯然就來不及了。
喬希年在旁邊全程聽著他們的對話,一步步看著老板娘被套進去了,她知道老板娘腰不好,稍微重一點的東西老板都不讓她提的,一個人去肯定拿不了那麽多,於是起身解了圍裙,說:“方姐,我跟你一起去送吧。”
她們穿著雨衣雨鞋,提著食品袋子,出門沒走兩步,雨就下大了。
城中村長期等拆遷,市政基本不怎麽搭理,幾乎每條路都年久失修,平常就不怎麽好走了,一下雨簡直糟糕透頂。積水比比皆是,一步一坑,動輒有車子飛馳而過,濺滿路人半身泥水,咒罵聲在街邊此起彼伏。
老板娘在前,喬希年在後,深一腳淺一腳,跋涉了快二十分鍾才終於來到小李工作的國際金融大廈門口。老板娘心裏的怒氣程度和滿頭滿身的雨水形成正比,一路上罵罵咧咧,喬希年在旁邊算是一次性把四川簡陽流行的各種吵架金句都給聽完了,很擔心老板娘看到小李就要撲過去徒手撕了他。
還好,看在還沒收錢的份上,老板娘及時克製了自己,接上頭之後一臉沒好氣,但起碼還保持了平靜,結果小李不長眼啊,一看袋子數量那麽多,得寸進尺:“這麽散,我一個人拿不上去,老板娘你送佛送到西,跟我上樓吧。”
老板娘二話不說,把一堆袋子劈頭蓋臉塞到小李懷裏,怒氣衝衝地扭頭走了。
李吉祥忙不迭抱緊了一堆袋子,紮個馬步,靠自己腹部的肉肉把包子們頂起來,轉頭瞅著喬希年一臉苦相:“喬姐,救我狗命,我就隻能靠你了,幫我拿上去吧。”
喬希年沒法拒絕,隻好在門口把雨衣脫下來折好放進自帶的塑料袋裏,再拍拍身上的水珠,接過兩個袋子跟小李上了電梯。
她身上淋濕了,大廈裏的溫度最多隻有十六度,一停下來站在那裏冷得寒噤連連。怕小李注意到自己的窘相,她使勁兒往後靠著電梯牆壁,咬緊了牙關。
電梯裏沒別人,小李跟她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公司:“我們公司是盛世投資,在三十六樓,一層都是我們的。”
喬希年順口說:“你們做投資,投什麽的啊?”
李吉祥說:“我們主要投連鎖餐飲,連鎖大眾娛樂,像是量販卡拉OK啊,密室逃脫什麽的,今年主力投影視視頻類的製作和營銷公司,投了好幾家都不錯。”
他問喬希年:“你喝過歡茶嗎?最近很紅的水果茶店,馬上上市了,第一輪就是我們投的。”
喬希年知道歡茶,沒喝過,她帶樂樂和琪琪周末去公園的時候經過一家,門口的隊排出上百米,聲勢驚人。她想買一杯給孩子們嚐嚐,上外賣軟件一看,一杯要三十多塊錢,趕緊關了頁麵,老板娘在旁邊罵:“十九塊錢六個橙子,變成三杯飲料賣老子一百塊,做什麽生意,不如去搶!”後來她在街邊花十塊錢買了一個手動榨汁機回來,又從農貿市場買了橙子回來打汁,小的們也喝得很樂。
說話間,他們到了公司,進門直奔會議室,桌子上已經按位置擺好了資料,投影開著,項目演示文稿在自動播放。小李放下東西剛準備付錢給喬希年,手機響了,他老板劈頭蓋臉問他到哪兒了,趕緊去辦公室。
小李的老板是蔣凡的左膀右臂,姓陳,外號大雷,人如其名是個暴脾氣,急躁如火,幹活兒雷厲風行,罵人也一樣,生平最討厭別人慢吞吞,手下人對他都望而生畏。
李吉祥一聽雷哥召喚,頓時慌了手腳,招呼都忘記跟喬希年打,舉著手機跑去陳老板辦公室了,留下喬希年站在會議室裏不知所措。
要是跟小李上樓的是老板娘,現在肯定罵著先人板板追上去了,天王老子現形都要先把賬結了,她才不管什麽甲級寫字樓什麽高管金領上等人,吃包子給錢,天經地義。
喬希年沒那麽彪悍,隻好獨自在空空如也的會議室等,訕訕的,雨鞋上的水滴落到地毯上,潤濕了灰藍色的絨毛,她覺得難堪,腳趾頭情不自禁地蜷縮得更緊些。
左等右等,不見李吉祥回來,喬希年決定先回去,賬明天再結好了,老板娘也不會說什麽。她走到會議桌子的尾端,把裝著食物的袋子一袋一袋拿出來,有條不紊擺成一排,一邊抬頭看了兩眼投影上播放的項目內容。
那是一家短視頻營銷公司做的融資方案,頁麵漂亮,內容翔實豐富,看得出來做的人花了很多工夫。此時正播到公司過去一年的財務數據,喬希年聚精會神正看著,忽然門口人影一晃,盛可以走了進來,兩人麵麵相覷。
“你怎麽在這裏?”盛可以劈頭就問,一看桌上的包子馬上明白了,說:“來送餐啊?”
他看看會議室的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天地之間連綿如水簾,風吹不進:“這麽大雨,你不會是走過來的吧?”
喬希年笑笑:“沒關係啊,又不遠。”
盛可以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的位置上,抓起一袋包子哢哢吃了起來,喬希年又看了幾眼演示文稿,收拾裝包子紙袋的塑料袋要走,盛可以伸手攔住她,說:“雨太大了,我讓公司的司機送你回去。”
喬希年趕緊擺手,說:“不用不用,我走過去就行了,反正鞋子衣服都濕了。”
盛可以很認真道:“什麽叫反正都濕了,少濕一點兒是一點兒啊,這麽大雨,你打傘也沒用。”他二話不說打了電話給司機:“小勞,你開車到大堂門口等,送喬小姐回花市街,她穿著一件黑色長T恤,黑色膠鞋。”
“主幹道進不去,你知道的,從西麵繞過去能開到他們店門口。對,就是方圓包子店,天天去的。”
司機那邊答應下來,心裏挺納悶,方圓包子店他知道,穿黑色膠鞋的喬小姐是什麽人?
盛可以讓喬希年等等,說:“司機從車庫出來要繞一圈才到大堂門口,你過幾分鍾再下去吧。”
喬希年急忙說:“我去門口等就行了。”
盛可以這個人心直口快:“門口也有雨,你這樣站大堂裏麵保安會趕你的。”
黑色長T恤,黑色膠鞋,盛可以很精確地描述了喬希年的衣著。
T恤皺巴巴的,背後還寫著方圓包子店幾個大字,黑色膠皮雨靴裏紮著藍色的舊運動褲,前後都濕了大半,亂發蓬頭。
她這個樣子站在金碧輝煌的國際金融中心大堂裏,保安真的會趕,畢竟這棟寫字樓是不準任何外賣和快遞進大門的。
盛可以就事論事,並沒有諷刺的意思,但喬希年的臉還是騰一下就紅了,一直熱到耳根。
盛可以完全沒注意她的窘迫,自顧自把視線投向了項目演示文稿,速度奇快地吃完了一個包子,又拿了另一個在啃,一邊自言自語:“這公司不錯,挺好,我得讓他們趕緊投。”
喬希年把這句話聽在耳裏,也許剛才那一句保安會趕你走刺痛了深深隱藏起來的自尊,她非常突兀地說:“這家公司不行。”
盛可以一愣,轉過椅子來看她:“啥?”
一口氣容易上來,也容易泄,喬希年馬上就後悔了,退了一步說:“沒什麽,我胡說的。”
盛可以若有所思,看看喬希年,看看演示文稿,屏幕上正好播到一頁特別花哨的商業模型示意圖,他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是演示文稿配色不行嗎?如果是的話,我同意你的說法。”
喬希年不出聲,很後悔自己多事。盛可以兩口把包子吞了,擦擦手,向她傾過來,非常認真地問:“什麽原因讓你覺得他們不行,你說來聽聽嘛。”
喬希年堅持:“我胡說的。”
盛可以不放過她,說:“你別藏著掖著,就當是你教我啊。”很誠懇,不帶一絲雜質的誠懇。
不知道為了什麽,這句“你教我”讓喬希年眼角一顫,她心一橫,真說了:“你看第三張表格,他們的管理層成本太高了,跟同類上市公司比很畸形。我看過這家公司的一些報道,是從個人工作室發展起來的,最值錢的資產是旗下兩個頭部主播,主要管理者都是家族成員,績效結構不平衡,萬一主播IP(知識產權)出了問題,整個公司價值都會極大縮水,風險大而且不可控。”她說著,盛可以就盯著演示文稿看,而後問:“你怎麽知道它們的管理層成本跟同類上市公司的數據比很畸形?”
喬希年低下頭,把那一團塑料袋揉在手心裏,輕聲說:“我真的就是隨便說說。”
盛可以撥浪鼓一樣搖頭,說:“沒人會在這種事情上隨便說說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糾正了自己的說法,說:“就算有人想隨便說,也說不出來,你肯定有你的理由。”他看著喬希年,“來嘛,你說說看嘛,你怎麽會知道呢?”
喬希年抬頭看到他眼神裏真實的熱切,這莫名其妙的場合,這莫名其妙的人說的莫名其妙的話,忽然讓她覺得感動,剛要張嘴,開會的時間到了,呼啦啦一群人衝進來。
李吉祥也在裏麵,看到喬希年很驚訝:“喬姐,你還沒走啊?”
喬希年一驚,顧不上盛可以叫她,趕緊低著頭一路小跑出了會議室。盛可以追了上去,到大門外剛好看見喬希年進了電梯。
他一邊往回走一邊打電話,經過會議室門口往自己辦公室去了,說:“小勞,你接到喬小姐發個信息給我。送喬小姐回去之後告訴她,我回頭會來拜訪,你把我電話號碼給她。”
會議室裏的人都聽到了,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不知道剛剛衝出去的外賣小妹就是喬小姐,幾個關鍵詞連在一起,大家互傳眉眼,腦內小劇場馬上開幕演了一整出八卦——
萍水相逢,春風一度,這會兒姑娘才從家裏走,盛總非常憐香惜玉,知道這麽大雨要讓司機送,晚上還要再見麵。肯定是新認識的姑娘沒跑了,你看電話號碼都還要司機給。
盛可以單身,從來沒聽說他有固定的女朋友,隻要不犯法,想怎麽玩都光明正大。但是打工人嘛,八卦老板本來就是人生快樂之本。
隻有李吉祥知道盛可以在說什麽,看看窗外連天雨幕,內心感歎:盛總這人真的挺好,根本不像公司上上下下傳的那麽渾蛋啊。
這時候蔣凡敲了敲桌子,會議正式開始,陳大雷視線遠望著盛可以消失的方向,問:“盛總不來嗎?”
蔣凡歎口氣:“他昨天說不參與討論,讓我們決定好了再跟他匯報。”
人群此起彼伏發出了微弱的呻吟,大家都知道跟盛總匯報意味著什麽——他們之前的討論全部打水漂,二爺腦門一熱,大腿一拍,你們的頭頭是道都算什麽。
今天這裏坐的有投資部門的,也有投後服務部門的,討論的就是到底要不要投如夢這個公司。討論結果非常明確:不投。
這家公司是一個賬號名叫“彪姐”注冊的,以各種知識密集型的熱點視頻走紅,有流量之後一開始做個人工作室,後來開始扶植自己的網紅矩陣,成功搗鼓出了兩個頭部主播,在各大平台都很火,再後來切入開始做短劇,質量很精良,跟拍電影一樣講究:有劇本有布景有人物,甚至還有角兒,不少正經二三線的明星都出演過。
他們的短劇非常好看,緊湊熱鬧,故事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全部放棄,情節第一秒鍾就讓觀眾爽上天,一集一分鍾,每周更新十幾集。幾部作品出來後流量驚人,一時間炙手可熱,從廣告收入到視頻打賞,訂閱變現非常可觀,財源滾滾。
他們融資目的有兩個,第一是想跟上遊平台綁得更緊,參與播放平台主導的作品投資,解決渠道問題,第二是想組建自己的發行網絡,布局成型後就上市。
如夢是一家一直專注內容製作,而且也專精擅長內容輸出的公司,對他們的未來來說,這兩個方向的努力都有道理,同時野心也太大了,哪怕大量的投資砸進去,也很難預料會發展成什麽樣子。
投資的人求財,都想蹚著石頭過河,沒有人想成為那塊石頭。隻有盛可以,他好像屬鐵的,五行欠錘,什麽地方有雷他就往什麽地方蹚,義無反顧。
如夢是他介紹給公司的項目,過程很絲滑,絲滑得像被人下了套——
“話說二爺去夜店裏玩,人家介紹他和彪妹認識。
“兩人聊得投機,約了幾次吃飯喝酒,彪妹自然知道了他的身份。
“彪妹帶上項目介紹和團隊直接到了盛世投資,二爺給她擺出了所有高管談合作。
“霸王硬上弓。”
事情就是這麽一個事情。
既然是盛二爺帶來的,大家自然隻能硬著頭皮接啊。到目前為止已經談了好幾輪了,內部意見有分歧。
讚成投的,覺得這家網紅公司前景很好,應該試試。我們不投,其他人搶了怎麽辦?
不讚成的,覺得風險不可控,說難聽一點,頭部主播說聲跳槽、生病、車禍,那分分鍾就沒了,短劇拍得再好,也未必能持續變現。
讚成的人呢,主要是盛可以。不讚成的呢,是其他人。
涇渭分明。
盛世投資的分析師們都來自盛世集團的投資業務線,身經百戰,在自己的領域裏很少看走眼,也不容易被改變主意。所以說來說去,今天會議上真正要解決的問題隻有一個:怎麽做到既不投,又不讓老板跳腳,萬一他跳腳,非要堅持己見,怎麽防止他沒條件創造條件硬上。
順著他來是不行的,因為盛可以一意孤行。盛世投資這兩年已經失敗了好幾個項目,數以億計的資金打水漂。合夥人們去KTV唱歌唱到陳奕迅名作《落花流水》這一首,都紛紛眼含熱淚。
大家達成共識之後一起沉默下來,幾個大佬互相看,最後陳大雷伸出手,說:“剪刀石頭布,誰輸了誰去請盛總進來。”
蔣凡揉了揉自己的臉,才早上十點半就心力交瘁了,說:“那誰贏了誰負責跟他說我們的意見。”
陳大雷咳了一聲:“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剪刀石頭布個屁。”他站起來就往外走,把會議室的門一開,迎麵和盛可以撞上了,陳大雷的氣勢頓時矮了三分,張口結舌:“盛、盛總來啦?”回頭和蔣凡對望,彼此都在想,這位爺不是一直在門外偷聽吧?大家吐槽的時候可一點沒留情麵啊!
盛可以輕輕鬆鬆走進來,坐下,說:“怎麽樣,討論完了?這個項目的情況你們跟我說說吧。”還強調了一句,“有什麽說什麽。”
蔣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盛總想聽聽我們的意見?”
他挺自在地點點頭:“是啊,我對這家公司有點疑問,看看你們是怎麽想的。”
蔣凡簡直要熱淚盈眶,他按住自己激動的心、顫抖的手,開始一五一十從數據、市場趨勢和企業運營研判各個角度講如夢這家公司的情況,講到最後,順理成章得出結論:“不值得現在就跟進,可以持續觀察。”
盛可以望著項目演示文稿,雙手指尖相觸,支著下巴,椅子轉來轉去,沉吟了一陣,才點點頭:“行,那觀察一下吧。”他還發表了自己的高見,“我主要的疑慮是他們的管理層成本太高了,和其他類似大公司比高得很明顯,主要的管理層又都是家族成員。”
環顧左右,看到了一些點頭如搗蒜的腦袋:“那咱們投的很大一部分錢,不就是幫他們養自家人?”
蔣凡就差沒“撲通”跪下喊“主上英明”了:“盛總看得很準,這一點我們都沒特別關注。”事實上,他真的也不知道如夢的管理層很多是創始人的家族成員,這麽偏門的消息盛總從哪兒看來的?
陳大雷喜出望外:“那,咱們現在就不投了。”
盛可以拍拍桌子站起來,拔腿就走:“那就不投了唄。”
身後響起了掌聲。
這一天大雨傾盆,天色晦暗,按理說很容易令人心情鬱悶。但是盛世投資的朋友們過得很好,很愉快,晚上回家的時候內心舒展,毫不苦澀。可見老板不抽風對員工的身心健康起著多麽重要的作用。
盛可以一天又參加了好幾個會,忙到晚上八點多才回到自己辦公室。打開微信,他的酒搭子們給他發了好多條60秒的語音,五花八門的,問他今晚去不去玩,有什麽節目,自己都在哪兒,在幹什麽等等,讓他快點過去。
盛可以統一回了一句:“還沒下班呢,晚點再說。”
這時安娜進來了,說:“盛總,還有什麽事嗎?沒事的話我先下班了。”
作為助理,她很有規矩,老板不下班,她也不下班,哪怕盛可以從來沒有這麽要求過。
盛可以坐在辦公桌前看手機,頭都沒抬:“下班吧,我沒事了。”
安娜猶豫了一下:“八點多了,要給您定個餐嗎?”
盛可以一聽餐字,肚子咕咕叫了幾聲,他想了想:“不用了,我自己出去隨便吃點。”
安娜說:“好的。”拿了包,換了鞋走了。
盛可以聽著她高跟鞋“噠噠噠”一直響到走廊盡頭,很快就消失了。他轉過椅子去看落地窗外的西京夜景,四處都是燈,霓虹閃爍,摩天大廈樓身上的燈影廣告打出一個又一個簡單粗暴的圖像,告訴你什麽涼茶可喝。什麽基金可買,何處是神仙洞府人生必訪,結婚時又必須要買哪一套廚具,等等,句句在理,井井有條,沒得辯駁。
這鋪天蓋地的繁華之下,二爺覺得很寂寞,說出去會被人罵矯情,卻在內心深處湧動,他的寂寞虛弱而鮮明,也像窗外那些燈光。
他拖著腳步出了公司,發了個信息讓司機回去了,自己左右看看。
往左邊走,十五分鍾步行回公寓,可以洗個澡坐下來叫個外賣;往右邊走,拐彎有不少高級餐廳,有幾家還沒吃過,一個人吃吃也無妨。
結果躊躇許久,他沒往左也沒往右,過了街直奔花市街去了。
跟上次一樣,方圓包子店的店門關了大半,下半截透著光,盛可以這次沒有再直接鑽進去,而是很有禮貌地伸手敲門,老板在裏麵喊:“哪個?今天打烊了,吃東西明天早上來。”
盛可以幹脆蹲下來回喊:“我找喬小姐,她在嗎?”
卷閘門呼啦啦拉了上去,方頭方腦,樹墩子一樣壯實的老板穿著夾腳拖鞋、老頭衫、大褲衩走出來,手裏提個鍋鏟,一臉迷惑:“你找哪個?你是哪個?”
盛可以一時語塞。
這是他第一次跟袁哥打照麵,每次他來都隻看見老板娘和喬希年在前麵張羅,老板本人永遠藏在廚房裏,兢兢業業蒸包子、打鍋盔、榨豆漿、做小菜,臉都不往外露一個。
他隻好說:“我常來吃包子的,老板娘和喬小姐都認識我。”
老板眨巴眨巴眼:“哦,今天沒包子了。”生怕人家明天晚上還來似的,補充了一句,“晚上都沒包子。”
說完伸手就想拉卷閘門,盛可以趕緊擋住,有點哭笑不得:“我找喬小姐問她一點事,你讓她出來一下可以嗎?”
老板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半天才說:“我去問問。”
裏麵響起老板娘穿著拖鞋啪啪啪下樓梯的聲音,問老公:“袁哥,你在跟哪個說話?”
老板扭身走了進去:“有人找小喬,說是她的朋友,說認得到你,你去看一下是不是真的認得到。”語氣相當警惕,盛可以在門口哭笑不得。
老板娘驗明了盛可以的正身,總算放他進去了,隻見店裏一張桌子上擺了四菜一湯:蓮白回鍋肉、芙蓉雞片、家常豌豆苗、酥肉湯,一盆子涼拌擇耳根,一盤豆瓣鯽魚,菜的中間有一隻小蛋糕,一瓶老白幹,老板娘正張羅著擺碗筷和小酒杯,一邊放開喉嚨喊:“小喬,有人找你,快下來,娃兒們吃完飯了,喊他們自己看動畫片。”
喬希年答應著,穿了拖鞋啪啪啪從樓上下來了,手裏舉著兩個孩子吃飯用的小黃鴨碗,看到盛可以一愣:“哎?”
她趕緊把亂蓬蓬的頭發抓到耳朵後麵去,撣掉胸前黏的蒸蛋和菜葉子,問:“你找我?”
盛可以舉起手來:“是啊,我公司司機,他沒跟你說我晚上會來找你?”
喬希年腦子很清楚:“他說你回頭來拜訪我,我以為這是來吃包子的客氣說法,那你應該明天早上來才有包子吃啊。”
盛可以一想也是,說的確實是回頭,沒說當晚。他看場麵知道自己來的不對,急忙想走,還順口撒了個謊:“本來想來吃點東西的,沒事,我去其他地方吃。”
老板在旁邊指出:“你不是要問小喬一點事?”
他叮囑喬希年:“他要問啥子就在這裏問哈,你不要跟出去,我們兩個上去拿點兒東西。”
盛可以有點窘,就是有事現在也問不出來了,老板娘看他慌慌忙忙,忍不住笑:“吃飯沒得?沒吃一起吃點嘛。”果然人長得帥是有一點好處的,起碼老板娘對他和氣。
老板馬上瞪了老板娘一眼,顯然很不樂意,隨即又被瞪回來了,老板娘還對著喬希年那邊使了個眼色。兩口子相處久了,不需要多話,眼睛眉毛一動老板就明白了,老板娘說的是這男的說不定對喬希年有意思,難道不應該創造點機會?
老板樂了:“差得太遠了嘛,異想天開。”被老板娘一筷子打在手臂上,跳了起來:“哎呀哎呀,打我做啥子?”
懼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天長日久下來已經成了本能,老板雄起了最多一秒,眼看著就見風轉舵了,被打了之後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對嘛,加雙筷子容易得很,吃飯吃飯。”
盛可以的腳都悄咪咪移到了卷閘門邊,聽到這句邀請,油然回想起了那天的辣子雞真味,情不自禁嘩嘩流口水,他假惺惺地說著:“哎呀,那怎麽好意思啊。”長腿一撩跨過長椅,很幹脆地坐下了。
老板嘀咕:“但凡你坐得慢一點我都當你真的不好意思。”
老板娘安排大家坐下,她和老板一排,喬希年就坐在盛可以旁邊,盛可以舉著筷子看看菜色很滿意,再看看那個蛋糕,說:“今天誰過生日啊?”
老板給他斟上酒,給自己和老板娘也倒滿,拿了一瓶可樂給喬希年,說:“我過生日。”
盛可以把袖子一卷,高高舉起酒杯:“大哥,生日快樂!我先幹為敬。”一口悶了。
老板沒想到這人模狗樣的男的如此爽快,頓時高興起來:“可以可以。”畢竟喝酒有人一起確實比較快樂,一口也悶了。
這麽悶了幾個回合,加上盛可以每吃一筷子菜都要用力誇幾句老板的廚藝,他們倆的感情眼看就奔著生死兄弟的境界去了。
老板娘在旁邊猛翻白眼,嘀咕:“瓜男人,憨批,喝點兒酒自己名字就記不到。”
說是這麽說,她自己也沒事抿一口,不停地給老公夾菜。兩口子腿靠著,手臂挨著,轉頭偶爾看看對方,眼神裏都是高興。
酒過三巡,大家互相交代了一下彼此的情況。方圓包子店老板,袁有明先生,四川簡陽人,是家裏的老大。他有個弟弟在簡陽務農,承包果園,種大櫻桃和黃桃,國家給貸款,包種子,農業專家定時來教怎麽種、怎麽管、怎麽收,收獲之後一攬子收購,隻要好好幹活就能掙到錢。老板娘方小美,老來女,上頭四個哥哥,兩個跑運輸,一個在寧市帶一個裝修小隊幹活,還有一個在老家開個小超市過活,在家那個負責奉養父母,其他在外的就每個月給幾百塊錢。他們倆結婚的時候四個哥哥都在,老板一看陣勢,這輩子他要是敢欺負方姐,下場必然淒涼。結完婚之後才曉得,根本輪不到四個大舅哥出手,方姐比他能打多了,且不說他對老婆巴心巴肝根本沒有欺負的念頭,就算想都沒機會。
至於盛可以,他比較簡單,自己家裏有個哥哥,有個妹妹,哥哥妹妹都是一等一的彪悍之輩,他比較不行,在盛世投資混混日子。他沒說自己具體做什麽,總結就是:“我沒什麽出息,跟家裏人關係很一般,平常也很少回去。”初次見麵就說到這個份上,非常實在了。
袁哥很認真地教育他:“那不好嘛,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啥子事互相體諒,關係自然就好了,是不是?”
盛可以不至於軸到去反對這一番金玉良言,說:“是的,袁哥你說得好,來,咱們走一個。”
走完之後,扭頭對喬希年說:“我名字叫盛可以,可不可以的那個可以,你知道我名字怎麽來的嗎?”
這確實不是常見的名字,喬希年很貼心地捧了一下哏:“怎麽來的呢?”
盛可以跟老板碰了個杯,娓娓道來:“我哥名叫盛天驕,特別有氣派,他長大了之後人也很有氣派,沒取錯名字,接下來我老頭子想要個女兒,名字都想好了叫盛可愛,沒想到我斜刺裏殺出來,我媽問他取什麽名字,老頭子說,既然是個活的,什麽名字都可以,我媽就幹脆叫我盛可以。”
喬希年認真地說:“後來還是生了一個妹妹叫盛可愛嗎?”
盛可以歎口氣,沉重地說:“沒有,生我妹那會兒家裏人沉迷炒股,所以妹妹叫盛利好。”
喬希年笑出了聲,老板從來不接觸啥子股票不股票,沒反應過來,茫然地問:“笑啥子?”
酒過三巡,盛可以跟老板同心協力幹掉了一瓶老白幹,狠狠吃了兩碗飯,把菜一掃而空,最後興高采烈拍著巴掌為老板高歌了一曲《生日快樂》,啃了半塊蛋糕,折騰到十二點才興盡而歸。
他走得和來時一樣突兀,說聲“拜拜”站起來一拉門,人就不見了,喬希年始終沒搞懂盛可以來找她幹嗎?老板娘就斷定丫根本是來蹭飯吃的,因為他實在吃太多了。
過了幾天,晚上打烊的時候,快遞送過來一個箱子。箱子裏裝著偌大的紅木盒,外觀貴氣十足,裏麵是一整套刀具,一共十七把,從切肉的到切蔥的一應俱全。
這些刀和老板日常所用的刀完全不是一種東西,刀麵上有繁複的花紋,質地極其精良,說明書全是英文。喬希年看了看,說這是大馬士革刀,上網一搜這個牌子套裝的價格,小五位數,大家都嚇了一跳,再看附送的卡片裏寫著:生日快樂。
原來這是白吃了一頓生日家宴的盛可以來補禮了。老板廚藝精湛,用的工具卻一直很苟且,拿到這套刀一試,人生新境界豁然打開,所謂寶劍隨名士,鮮花配美人,好刀需要好廚子,袁哥全神貫注在廚房“玩”了一晚上,怎麽喊都不出來。
老板娘納悶地靠在門口觀察老公,還問喬希年:“你看你袁哥,是不是發神經,這個時辰了,摸出兩塊排骨來剁是啥子意思?”
喬希年看了一下:“應該是刀比較好,比平時剁得快一點。”老板娘往手心的餐巾紙上吐了一嘴瓜子殼,表示不理解:“快一點就快一點嘛,那麽高興幹啥子?”
“走,我們兩個上去陪娃兒,讓他一個人耍。”老板娘抱著喬希年的肩膀拉她上樓。
第二天早上,盛可以沒來吃包子,老板站在門口站成一個望夫石,實在等不到了,回過身來讓喬希年打電話給盛可以,說要對人家表示感謝。
兩個男的煲了好一會兒電話粥,老板才把手機還給喬希年,說:“小盛說,晚上要過來吃碗麵,讓你留個門給他。”
喬希年很納悶:“又要過來吃碗麵?袁哥,我們晚上不開店啊。”
老板想了想:“他也不是外人,反正都是要弄飯我們自己吃的,他來了就一起吃唄。”
喬希年哭笑不得,隻跟老板喝了一頓酒,怎麽就不是外人了?
到了晚上,她跟老板娘一起收拾第二天要用的食材,偶爾心神不寧看看門口。果然,七點來鍾盛可以來了,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進來直奔廚房,看到有粉蒸排骨和火爆肥腸很高興:“香!”
他抓起筷子就吃,還問老板:“袁哥,你為啥不開個川菜館?你做的菜太好吃了,什麽米其林一二三四,我覺得都不是你的對手。”
袁哥正在燒家常豆腐,幽幽地白了盛可以一眼:“說得容易,開店不要錢?”
盛可以伸長脖子看鍋裏的菜,筷子高高舉起,迫不及待想試味道,順嘴說:“你要多少錢開店?我幫你去找。”
袁哥哼了一聲:“算了,別人的錢,老子消受不起。”他快手快腳翻了幾下鍋,作料下全,火候到了,滑鍋上菜。老板娘把盛可以轟了出去,“我要拿碗筷了,你出去坐,莫擋道。”
盛可以趕緊出來了,趁著老板兩口子在廚房收拾的工夫,他把喬希年拉到一邊:“上次你在我們公司看到的那個項目,記得嗎?”
喬希年點點頭,盛可以說:“我們公司沒投,那天我就是來跟你說這個,結果喝多了,忘了。”
喬希年又點點頭,盛可以滿懷期待地看著她:“趕緊問我為什麽。”
她隻好問:“為什麽不投?”
盛可以揮揮手:“我投了反對票,讓他們不要投,因為你說他們有問題。”
希年沒想到:“這麽隨便的嗎?”盛可以很認真:“一點兒都不隨便。”
他一屁股坐在收銀台的後麵,煞有介事地說:“我告訴你,投資這種事呢,數據很重要的。如果看數據覺得不靠譜,那其他一切都要忽略不計了。”
他看著喬希年:“你眼睛可太厲害了,看一眼就知道什麽數據有問題。”
讚美發自內心,完全沒有掩飾,盛可以沒想過自己應當掩飾。外人眼裏他們之間天差地別,一個西裝革履,風度翩翩,一個灰撲撲的大排檔服務員,按理說根本就沒有任何共同語言,但這不妨礙盛可以掏心掏肺地向喬希年表達自己的敬佩之情。
喬希年對此有些吃驚,她局促地承受著盛可以的讚美,一麵心裏模模糊糊地想,這個世界上人跟人的區別真的好大啊,有的人可以飛快就和其他人達成一致、推心置腹,有的人一輩子都包在堅硬的外殼裏,沒有任何人看得到他內心翻騰的是什麽。
盛可以又說:“你是不是在想我為什麽會這麽相信你?”
還挺會自導自演:“趕快問我為什麽。”
喬希年不好反駁,順著他往下說:“為什麽?”
盛可以打開手機,給她看一張圖片,是上次他在店裏收銀台後麵發現的奧數競賽題答案,寫在紙殼上的。喬希年的表情頓時不太自然。
盛可以指著那張圖,說:“這道題是國際奧賽競賽題,能做出來的都是絕頂聰明的人。我去驗證過答案了,你做的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他站起來雙手高舉,鞠躬下拜:“大神!牛!”喬希年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吹完這一串彩虹屁,盛可以話鋒一轉:“對了,你那天說如夢的薪酬結構跟同類上市公司比不合理,到底怎麽不合理法,能跟我講講嗎?”語氣非常認真,如同學生向老師求助。
忽然之間,喬希年連站的樣子都不一樣了,整個人挺拔起來,說:“哎,這些東西,真的對你有幫助嗎?”
盛可以猛點頭:“有有有。”他手裏舉著筷子,感覺自己回答得不夠莊嚴,啪一下放下了,雙手抱拳,“有有有。”
喬希年臉上飛出兩片紅,羞澀地說:“我知道了,我整理一下數據給你。”
她猶豫了一下:“我要下班後去網吧才能整理,你等我兩天可以嗎?”
盛可以很意外:“你沒有電腦嗎?”喬希年垂下眼瞼:“沒有。”
“iPad呢?”
“也沒有。”
盛可以說:“現在小朋友不是很多都上網課什麽的嗎?你沒電腦,他怎麽上課啊?”他還想得挺周全。
喬希年輕聲說:“他上課可以用琪琪的平板,不過晚上老板他們會拿平板看視頻、看電視劇,我不方便去借。”
盛可以馬上說:“我送一個給你,不對,我送兩個給你,你一個,小朋友一個。”
喬希年霍然跳開兩步,反應很大,一口氣說了七八個不要,斬釘截鐵:“不行的。”她以為盛可以怕她耽誤事,還特意強調,“網吧很方便,千萬不要送。”說完徑直走去幫老板娘擺碗筷了,留下盛可以在後麵摸頭。
接下來幾天,喬希年一到晚上把樂樂安頓好了就往網吧跑,花了幾天下載數據,最後做了一份格式非常原始的數據對比表出來。為了方便盛可以看,她還全都打印了,花了十幾塊錢,而後很慎重地給盛可以打了一個電話,說自己弄好了。
盛可以下午時分跑到店裏來,店鋪裏空空如也。他一邊吃喬希年給他留的包子,一邊拿著厚厚一遝密密麻麻全是數據的紙坐在桌子旁邊看,當場就蒙圈了:“這是啥?”
屏住呼吸看了一會兒,愁眉苦臉地抬起頭來對喬希年坦白:“我看不懂。”
喬希年不明白他怎麽會看不懂,這些數據擺在那裏就像一隻被褪盡了毛的肉雞,裏裏外外都一目了然。她過去站在盛可以的旁邊,微微彎腰,指點著一張一張給他講:“你看,我選了十家公司,取了他們過去三年所有財報的數據,然後跟如夢的數據比較。如夢的這個,還有這個都高於最高值。”
盛可以照她的指點看了半天,總算鬆口氣:“這樣我就明白了。”
他明白了之後又開始震驚:“你這是硬比出來的啊?你怎麽找到這些公司數據的?”
“上網搜的。”
“那你怎麽會知道要搜這些公司的數據呢?”
“這些都是業績穩定,三年期表現比較好的同類公司。我以前看過他們的信息,有基本的了解,順著名字去找就可以了。”
盛可以差點兒雙膝跪地:“你以前看過這些公司的信息?還記得住它們的基本情況?”
喬希年一臉茫然說:“是啊,有什麽奇怪嗎?”她內心開始慌張,“這樣做是不是不太對?我也不知道。”
盛可以不說話了,他仔細觀察喬希年,意圖發現她是在裝模作樣故意打擊自己的自尊心,結果他看到的隻有深深的局促不安。眼前的人對自己做的事是好是壞,似乎沒有任何信心。
還有,她的鼻子很好看,秀氣、挺拔、有筋骨,又不誇張,像醫美醫院給客人看的那種模範鼻子。
他柔和地說:“你太了不起了,你不用問我你做得對不對,我沒資格評論你。”字字都說得認真,喬希年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
這時老板娘下樓的腳步聲噔噔噔傳來,喬希年從盛可以身邊走開,臨走順手指著紙上一家叫廣通全息娛樂的公司,說:“我覺得這家公司股票最近可能漲。”
盛可以看了一眼,沒看出來這家名不見經傳的公司有什麽特別,他問:“為什麽?”
“他們一年多之前簽了好幾個戰略合作協議,項目收獲期都在這個季度,如果正常的話,很快項目公告就會出來,我覺得起碼會漲15個點。”說完這句話,她就過去幫老板娘忙活了。
盛可以跟她們告辭出門,走在路上,越想喬希年說的話越有意思,於是掏出手機打開證券軟件,順手買了十萬塊的廣通娛樂,然後就把這事兒忘到一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