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市街上的商鋪換手率出了名的高,常常上半年開一家,下半年開另一家。換湯不換藥。都是些小本生意,住在附近的人早習慣了:木桶飯關了家家樂快餐開張,十元家居店關了水果店開張。該有的自然都會有,什麽都不影響。可是那些開店關店的人,往往在這一間小小的鋪子上投進了自己全部積蓄,一關張就意味著血本無歸。
開店成本最大頭的就是鋪租,開不下去最大的原因也多是漲得比營業額更快的鋪租。
方圓包子店和周圍的店鋪比有少許優勢:東西好吃回頭客多,銷售額穩定。夫妻店再加上薪水不高的喬希年三個人一條心,成本也好控製,才在花市街結結實實開了三年多。
他們生意好,房東看在眼裏,自然每年租金也都會加一點,還好,都在能接受的範圍之內。
眼看一年租約又要到期了。七月剛過了十五號,房東一早突然到店裏來,說有其他人想租這個鋪子。
方圓包子店要續租的話,下一年租金要漲百分之五十,而且這個月就要把下一年兩押兩付給了落定,不願意就收拾收拾趕緊搬,不要耽誤她租給別人。
房東是個六十來歲的婆婆,西京本地人,姓鍾,街坊都叫她鍾姨。人精瘦,頭發燙了大花卷,一兩個月去染一次顏色,每天晚上都在社區廣場跳舞。
她老公已經死了,兒女沒在身邊,自己一個人住。她家在花市街最南邊,本來是一棟挺好的三層小樓,前幾年坊間傳說政府要拆掉這一片,改造成商業用地和高級公寓樓。鍾姨當機立斷在屋頂上加建了好幾層,成品遠看歪歪扭扭活像危房,圖的就是拆遷時按照使用麵積算補償,她能多拿一大筆錢。
除了自住樓,鍾姨還有好些店麵,都在花市街,每個月三十號繞著圈收租,妥妥的隱形富婆。
老板娘平時潑辣,見誰都不虛,在鍾姨麵前還是情不自禁矮了一個頭,好聲好氣:“鍾姨,我們小本生意。我們兩口子自己一天做到晚,交完租買進賣出就隻能糊口,再漲百分之五十就做不下去了,能不能少漲一點?”
鍾姨油鹽不進:“你要糊口,我不要糊口?你去問問這一排鋪位,我給你的租金是不是最少的?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生意有多好。”
鍾姨在店裏繞了一圈,走過去看看樓上,說:“還有,你租在這裏,住的地方不用找了吧?還有比這個更省錢的嗎?”她的唾沫星子都噴到了老板娘臉上,“做人呐,知足常樂,不要人在福中不知福。”語氣跟訓孫子一樣。
老板娘心裏憋著一股氣,臉上隻能苦笑:“鍾姨,話不是這麽說,樓上我們也是給了租金的,經常停水停電,我們也沒麻煩你。”
她話音沒落,鍾姨文得黑黑的眉毛就豎起來了,活像兩條得了神通的蠶蟲,末端蠢蠢欲動:“停水停電又不是我停的,你們不高興住就去租好房子嘛,是不是?說那麽多廢話做什麽呢?去住五星級酒店啊,幹嗎要在我店裏委屈。”
她數落完拂袖而去:“百分之五十,一分錢不能少。要租就租,不租拉倒,大把人等著要租。”
房東走後,店裏幾個大人有了心事,兩個孩子也感覺到了家裏的氣氛不對。琪琪調皮被老板娘訓了幾句,掉著眼淚躲到房間裏去了,樂樂趕緊抱著自己的圖畫書去找她玩。沒一會兒,屋子裏又響起了娃們的打鬧聲——小孩子的世界裏沒有太多煩惱,就算有也不會延續很久。
等打了烊,老板弄好第二天早上要用的東西,破天荒不去樓上看電視了,在廚房裏悶坐著。老板娘站在他身後,難得那麽輕言細語,勸老公:“你莫生氣,實在不行,我們回簡陽算了。是個人都要吃,去哪裏不是賣包子。”
她說著說著歎口氣,說:“在這裏也不是個長久之計,你想哈,琪琪過兩年要上小學了,我們在這裏也沒得戶口,又上不起民辦,啷個辦嘛?遲早都是要走的,幹脆走了算了。”
老板一聲不吭,低著頭看自己的手。聽老婆說了半天之後慢慢站起來,也沒去看老板娘,一字一句說:“橫豎都是我不行,沒得用,找不到錢,連累娃兒老婆跟我受苦。”
說完,拖著步子走出店門去了。本來一條好好的漢子,從後麵看突然背都駝了,跟被人打了悶棍似的。
喬希年在收銀台後麵坐著聽他們說話,老板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沒抬起頭來,隻是呆呆的,手指絞在一起放膝蓋上,眼裏含著淚。
老板娘走出來一看她的表情,就趴在台子上摸摸她的手:“哭啥子?”
喬希年不說話,隻是翻過掌心來,握住老板娘的手。她的手不管什麽時候都是涼的,老板娘卻永遠火熱。
老板娘跟她朝夕相處久了,知道她的心事:“你擔心我們走了你咋個辦,是不是?”
喬希年點點頭,終於淚珠滾出了眼眶。
她記得自己來到花市街的時候有多狼狽:身無分文,樂樂生病了,母子倆在天橋下心驚膽戰睡了幾個晚上,一隻老鼠躥過去就能把她嚇得跳起來。
找工作吧,家家都要押金、身份證,還嫌棄她帶孩子。她也確實不能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做臨時工、做清潔、洗廁所都過不了檢驗關。
要不是最後關頭遇到老板兩口子,願意收留她,什麽都不問,給她一個棲身之處和活路,待她和兒子跟親人一樣好,她不敢想自己和樂樂現在在哪裏,會變成什麽樣。
老板娘拉著她的手搖了搖,半天說不出什麽來,隻是接二連三地歎氣。
晚上大家都睡了,喬希年輕手輕腳下了樓,開了一盞燈,在桌子上攤開這幾個月方圓包子店的賬本和一遝硬殼紙,左手一頁一頁翻賬本,右手在硬殼紙上寫寫畫畫。時間不斷流逝,夜色越來越深,她渾然不知。直到過了午夜,她那個舊手機上嘀嗒一聲,有條短信進來,居然是盛可以,他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我哥說我說得對。
喬希年疑惑地看了半天沒看明白啥意思,也沒回信息,放下手機繼續跟賬本較勁。
第二天盛可以早上氣喘籲籲跑過來了,一身跑步裝備,大汗淋漓,站在收銀台旁耐心地等喬希年幹活兒,見縫插針地譴責:“你怎麽不回我信息呢?”
喬希年無奈地看著他:“你是不是發錯了?”
盛可以氣不打一處來:“什麽叫發錯了。”
這時候有人來點包子,他就不出聲了,等著。連續等了三個人,喬希年稍微得空一點了,他馬上又開始叭叭:“我昨天回家跟我哥討論工作了,說到如夢那個公司,你記得嗎?你給我那一堆數據,我看得想要發癲癇的那堆數據。”
來買包子的客人聽到“癲癇”兩個字瞪了盛可以一眼,盛可以趕緊閉嘴。等人家拿著票走了,又說:“我把你跟我說的話原封不動跟我哥說了一遍,還給他看那些參照公司的數據,他覺得我幹得很不錯。”
喬希年終於明白了昨晚那條信息是怎麽來的,一時間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哥哥說可以嗎?”
盛可以點頭如搗蒜:“對對對,我哥可不是我,他可不是胡說的人。對就是對,不對就是不對,他還說我有進步來著。嘿嘿。”
他趴在收銀台上對喬希年挑起大拇指:“厲害了。”
喬希年表情沒什麽變化,眼神裏卻自然而然透出開心。她也沒去想盛可以的哥哥到底是做什麽的,為啥兄弟見個麵還要一起看投資數據。
盛可以順勢拿出手機來:“我要四個包子。”剛好排到麵前要下單的一個老阿姨大怒,“排隊,不用排隊的嗎?”他趕緊一溜煙跑到後麵去了。
喬希年低著頭寫單,唇角露出一絲微笑。過了幾分鍾,盛可以排到了,他看自己後麵沒人,鬆了口氣,說:“哎,我跟你說。”
喬希年抬頭:“嗯?”雙眸清澈如水,就像孩子的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是先躲閃一下。
盛可以發現自己很喜歡她眼睛的形狀,看了幾秒鍾才說:“晚上我請你吃飯吧。”
喬希年趕緊搖頭:“不用不用,晚上我們也忙。”
盛可以哼了一聲:“忙啥?你這麽明目張膽地欺騙我好意思嗎?我一個禮拜在這裏吃三天飯,你跟我說你晚上忙,我是瞎子嗎?”
喬希年鬧個大紅臉,盛可以真的來太勤了。
但是她也沒胡說,解釋道:“你吃完飯就走了,我們接下來就要準備明天早上需要的東西,出去吃飯那肯定就太晚了。”
盛可以不依不饒:“吃個飯能耽誤多久。”他想了想,“你是不是怕老板娘說你翹班?那我去跟老板娘說。”他一副很有自信的樣子,“我一說,她肯定讓你去了是不是?”
喬希年大驚,急忙搖手:“別呀。”
看她表情不像是客套,是真不願意出去吃飯,盛可以琢磨了一下,說:“要麽這樣吧,我叫外賣來你們店裏,跟老板老板娘一起吃,總可以吧?就當我蹭了那麽多頓飯回請一次。”
老板娘打旁邊過,耳朵好,聽到了,馬上插話:“那挺好,你也該請我們一次了,我們夥食費最近飆升哈。”
盛可以拍桌:“我就喜歡老板娘這個爽快勁兒!”
沒到七點,他果然興衝衝地來了,孑然一身,雙手空空。
滿懷期待要吃欺頭的老板很失望:“搞麽子?還是要我做飯嗎?”提了一下褲子嘀嘀咕咕站起來就要去廚房。
盛可以攔住他:“不做不做,馬上來了。”樂樂和琪琪也興衝衝下來了:“吃外賣吃外賣。”他們平常很少有去外麵吃飯或者點外賣的機會,家裏菜再好吃,嚐新鮮的時候也很興奮。
琪琪舉手問:“是不是比薩?”她老看電視裏的比薩廣告,一直鬧著要吃,都被老板娘否決了,一塊比薩一兩百塊錢,才夠兩三個人吃,那怎麽得了,一兩百可以在農貿市場買多少菜肉?
盛可以把樂樂抱起來坐在自己左邊膝蓋上,琪琪坐在右邊膝蓋上。店裏三大兩小排排坐,一起伸長脖子往外麵看。
等了一會兒啥動靜沒有,樂樂舉手:“這位叔叔,我要發言。”
盛可以正襟危坐:“可以發言,樂樂你要說啥?”
樂樂說:“我餓了,我要吃麵條。”
琪琪跟著舉手:“我也要。”
老板心疼娃兒,又要站起來去廚房,還是被盛可以攔住了,說:“快了,快了,快了。”
他說到第三個快了的時候,門口來了浩浩****一個隊伍。七八個人都穿著幹淨雪白製服,一進門就開始擺陣勢:鋪桌布、擺餐。各色中西餐加日式熱食、冷食、甜品一字排開,飲料、酒水也很誇張,連鮮榨果汁都有四種。
服務員傳高送低,還有人現場管火鍋:現切和牛、灘羊、走地雞下鍋,撈起來配好料擺到麵前,真正做到了讓大家飯來張口。
一頓飯歡歌笑語,吃了三個小時下來,外食團隊把東西收拾好帶走了,盛可以還在跟老板吹牛喝小酒。喬希年悄悄對老板娘說:“方姐,能不能帶樂樂他們兩個上去睡?我想跟盛總說點兒事。”
老板娘露出了驚喜的笑容,猛點頭:“你說,你慢慢說,娃兒我管起,你不要慌。”老板娘三步兩步帶著兩個孩子上去了,一路走還一路嘻嘻笑。
喬希年意識到老板娘肯定想歪了,而且歪到了十萬八千裏之外。她目送老板娘上樓,張了幾次嘴不知道怎麽解釋,隻好搖著頭轉回店裏。這時候老板的電話響了,電話裏和樓上都回**著老板娘大聲武氣的聲音:“上來上來。”老板很迷惑:“上來幹啥子?難道娃兒們洗澡睡覺要我來陪著嗎?”老板娘作河東獅吼:“喊你來就來,搞快點。”
老板一頭霧水地上去了,喬希年啼笑皆非。
她在盛可以麵前坐下來,說:“盛總。”
盛可以舉起一隻手打斷她,嚴肅地說:“你怎麽這麽見外?”
喬希年沒料想他這個反應,忙喝了口水。
他想了想,語重心長:“叫我小盛,知道嗎?”然後又眉開眼笑地說:“小盛是自己人,有事兒您說話。”
喬希年差點一口水噴出來,她感覺到這會兒時機不對。盛可以和老板把那瓶茅台喝太快,已經有點醉了。
來都來了,眼下隻好死馬當活馬醫。她拿出一遝打印紙,遞給盛可以:“小李說你們公司是做餐飲投資的,我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盛可以聚精會神聽著。
“你知道的,我們店早上中午一直生意很好,但晚上客人就很少。”
她長出了口氣,打起精神繼續往下說:“早午餐都是簡餐,生意再好利潤還是微薄。明年房東要漲租,我算了一下,漲租之後基本上要把所有流水拿出去當成本,那店就開不了了。”
喬希年語氣裏帶著淡淡的憂愁,是壓了又壓的焦慮稀釋而成的,滲透在每一個字裏:“我把周邊晚上生意好的店鋪情況都看了一下,有點想法。但這方麵我實在沒經驗,能不能麻煩你找你們公司做餐飲投資的人看看,我們還能做點什麽才能把營業額和利潤都搞上去?”
最後這一大段話她一氣嗬成,是提前很久反複在腦子裏演練過無數遍的,可還是不由自主越說聲音越低,最後簡直像是在喃喃細語。
求人幫忙是喬希年生命中最難的一件事。如果隻和自己有關,她寧願在泥濘裏爬行,也不向路人呼救,但方圓包子店的存亡不那麽簡單
她在這裏一年多了,老板和老板娘拿她當親妹妹一樣照顧。這家店不但是她的庇護所,更是老板和老板娘的心血,她安身立命所在。
如此勤勞打拚的兩個人,因為房租漲了百分之五十就被迫要關掉店子,不知道能去哪裏重新來過。一念至此,喬希年的心就像被灌進了泥漿,沉重而渾濁。
他們走了,自己怎麽辦呢?她當然會擔心,但這不是她向盛可以求助的主要原因。
盛可以接過那遝紙努力看了半天,上麵很多數據,他有點蒙:“這是什麽?”
“周邊五百米的餐廳,每家的特色、價格定位、營業麵積、午晚飯點的平均顧客數字、進店的顧客和街道上人流量的比例,還有周圍住家、商戶、對麵寫字樓過來吃飯的人的數字和選擇的情況。”
她一口氣說下來,盛可以嚇了一跳:“你自己一家一家去看的?”
喬希年點點頭:“不是特別精確,特別是中午。因為這邊中午有點忙不過來,晚上時間多一點,所以會詳細一點。”
她有點不好意思:“我還裝作是市場調查人員,請人填了一些表。樣本不太多,用戶畫像不精準,隻能勉強作為參考吧,數據都在這裏了。”
盛可以酒都被嚇醒了。他看看那幾張紙,看看方圓包子店,雖然整潔幹淨,但真的就是一家蒼蠅館子大排檔,這種地方怎麽會有喬希年這樣的服務員?
他的內心在呐喊:這簡直毫無道理。
他想了想,把幾張紙折好放進了西裝口袋裏,然後說:“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喬希年說:“什麽?”
盛可以很認真地問:“你是怎麽跑到這裏來上班的?”
喬希年對他笑笑:“不然呢,我能去哪裏上班?”
她平靜地解釋,就像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提前準備過,排練過了似的:“我家裏條件不好,沒讀什麽書,以前上班也就是在各種店裏當服務員。”
盛可以一臉疑惑地看著她:“你是不是認為我沒見過讀書少的人?”還學了一下喬希年剛才說話的腔調,“我請人填了一些表,樣本不太多,用戶畫像可能不精準,隻能勉強作為參考。”
他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我剛才聽到這句話,以為自己喝多了在公司加班,那些分析師就是這麽說話的。”
喬希年很無奈:“盛總。”
盛可以搶話:“小盛!”
喬希年實在沒法這麽叫,隻問道:“這怎麽行啊?”
盛可以從善如流:“那就叫二哥!”他還解釋,“我是家裏的老二,大家都叫我二哥,比我大的人也叫我二哥。”
喬希年意識到再跟他扯下去也扯不清,隻好從了:“行,二哥,我要是能當分析師,我在這裏賣什麽包子啊。”
她說得很平淡:“每天三點要起床,穿平底鞋一天站下來腳都會腫,很辛苦的。”
盛可以再遲鈍也聽明白了這句話,他把筷子放下來說:“對不起,是我太冒失了。”
他慎重地向喬希年保證:“我明天上班就拿給同事看,你放心。”
第二天天氣非常好,生意從六點就開始火爆,喬希年一直忙到下午三點才喘口氣。她頭暈眼花地去睡了兩個小時,起來急急忙忙看手機,沒電話,收到的信息都是廣告。
她怏怏不樂地下樓來做事,做完了就待在收銀台後,沒事扭頭往外看一眼。老板娘注意到了,就問她:“妹妹,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喬希年搖搖頭,說:“有個客人叫我留了包子給他,又沒來拿。”
老板娘樂了,多大個事啊,哪兒值得皺眉頭呢?就說:“不來拿拉倒,自己吃唄。”
喬希年對她笑笑,說:“是啊,等一下我自己吃。”又往外望了一眼,沒有盛可以的影子。
她盼的不是盛可以的人,而是她托付盛可以的事。
有人看了那些數據嗎?有什麽想法嗎?能讓包子店多掙點兒錢嗎?
她內心為之忐忑不已。
帶活一家包子店而已,那些分析師身經百戰,對他們來說這不算什麽疑難雜症吧?
時間一點點流逝,喬希年始終沒見到人來,她情不自禁地幫盛可以想理由——
上午:讓同事看要點時間,應該很快會有說法,等下午吧;
到了下午:白天可能忙去了,現在下班了,說不定過一會兒就會帶著意見過來;
到了黃昏:說不定今天加班呢?人家畢竟有正事。
而後,七八點,按理說,加班也應該加完了。
還是不見盛可以的人。
喬希年臉上沒有表情,該做的事手頭做著,隻是內心另外的自己在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等待,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琢磨。
昨天晚上盛可以看著她的眼睛許下了承諾,當時聽起來是真的,到大天白日之下好像就變成了泡影。她徒勞地去想盛可以昨天是不是喝太多酒了,她記得他是沒怎麽喝,最多就是微醺的狀態,不至於就斷片了。他走的時候還哼著小曲兒,步子很穩當。
她明明過目不忘,卻反複在記憶裏跟自己確認點滴事實,生怕自己有所遺漏。
喬希年不願意去想另一個可能性:和喝不喝多沒關係,盛可以就是隨口一說然後忘記了,因為這件事一點兒都不重要。
她不願意想,正因為這個可能性太真實了。
她更不願意想,對盛可以來說,喬希年這個人不重要,方圓包子店這樣一個小生意也不重要。
這也太真實了。
現實總是比較傷人,於是人們千方百計回避它。
轉眼一天過去,喬希年的盼望一再落空。
理智告訴她這不是一件什麽大事,她仍然感覺到了深深的焦慮。肩膀有個地方開始疼起來,就像血肉的深處打了一個釘子,拔不出來,敲不進去,這種疼痛和生理無關。
人們的焦慮就像車子上的警報器,當它拚命叫喊,就是有什麽事在發生。如果無法解決那件事,警報就會永遠響下去,光是那聲音就足夠讓人崩潰了。
她嚐試著深呼吸,同時提醒自己應該再次在公眾號上排隊去約畢醫生的診療號。蓄水太多的水庫需要一個泄洪的出口,畢醫生就是她的出口,她要在撐不住之前就采取行動。
一直煎熬到晚上,老板娘收拾了廚房,和喬希年坐在店裏看賬。這個月還是不錯的,有點淨利潤,但要是下個月加了租,再扣掉各種水電、雜費、食材、成本,就幾乎什麽都不剩下了。
唯一的辦法是包子鍋盔都大幅度漲價,否則根本開不下去。然而在花市街,貴的東西是根本賣不動的,再好吃都不行。
喬希年不敢想包子店關掉自己要怎麽辦,眉頭緊緊皺起來,盯著一個地方出神。
老板娘一邊算賬一邊沒歇氣地罵房東,要是鍾姨在麵前估計兩個女人馬上會打起來。她罵得正上頭,轉臉一看喬希年的表情停下來了,忽然說:“妹妹。”
四川人喜歡叫女的妹妹,老板娘對喬希年這麽叫,叫女兒也這麽叫,老板叫老板娘也是這麽叫,透著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的親熱。有時候不知道到底在哪個在叫哪一個,場麵很混亂。
“看你這個樣子,傷神得很,沒得必要。店不開了,錢還是要找,飯還是要吃。你記到,你願意的話就跟著我們。隻要我們有口飯吃,不會丟下你一個人跟娃娃,曉不曉得?莫亂操心。”
喬希年重重點了兩下頭,好像這個保證價值千金,她也等了很久似的。她眼淚又要落下來,唯獨在老板娘麵前,她格外嬌氣。
老板娘笑她:“又哭啥子,眼皮子那麽淺。”摸了一張紙巾給她,自己上樓去了,一陣劈裏啪啦地抓著樂樂和琪琪洗臉洗澡準備睡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搭手。
帶孩子是喬希年的弱項,操持樂樂吃飯穿衣睡覺,每一件事都特別吃力。而老板娘一出手,管兩個仍然舉重若輕,能把所有事情搞得妥妥當當。正所謂人各有長處,術業有專攻。
生活上的事喬希年幫不了什麽忙,她的任務就是給兩個孩子講睡前故事,輔導作業。琪琪和樂樂問起知識方麵的問題,喬希年都能詳細而精準地回答出來。
有時候老板娘也在旁邊聽,聽著聽著就笑,說難怪樂樂那麽聰明,讀書這種事情還是主要“拚媽”。
故事講完,樂樂每每就在琪琪**睡著了,喬希年把他抱回自己房間小**,孩子的一天就這樣平靜而愉快地結束了,媽媽的一天卻還要靠自己繼續熬著。
窗外偶爾傳來車聲;遠處吃夜宵的地方;醉了的人在唱歌;又有某處失火了,救火車呼嘯著來了又去。
深夜的世界總體而言很安靜,是應當熟睡休憩的時刻。
但喬希年睡不著,就算睡了內心也充滿恐懼,仿佛很快就會被迫醒來。久而久之,睡意就繞著她走了,也許唯獨孩子有長夜無夢的幸福。
幹躺到十點多,她悄悄爬起來,從床底下隨便摸出幾本雜誌,下到店鋪裏去看。雜誌都是從花市村社區圖書室借的,財經周刊,每個禮拜都會到新的。
那些故事會、明星八卦題材的雜誌都翻卷邊了,隻有這本雜誌永遠簇新,永遠動都沒人動,剛好可以幫喬希年把時間打發過去。
她慢慢翻著雜誌,不時聽聽樓上的動靜,怕樂樂醒來找媽媽。這種事不常見,就算樂樂真的醒了看不見媽媽,他也不怕,往往徑直去敲隔壁老板娘的房門,爬到琪琪小**再度睡過去。
熬到十一點左右,卷閘門上有人敲了兩下,喬希年騰地站了起來,往廚房的方向退。
花市街人多事雜,附近有不少燒烤啤酒館子營業到兩三點,三天兩頭總會冒出來幾個喝多鬧事的醉鬼,淩晨時分莫名其妙地來拍門要吃飯,報警才趕走。
她想把燈關了,忽然聽到有人在喊:“希年,你在不在店裏啊?在的話給我開個門。”
喬希年脫口而出:“包子賣完了,明天早點來。”說完才反應過來,是盛可以的聲音。
他在外麵笑著說:“不是來吃包子的,你開門吧,放心,我不是一個人。”
喬希年一頭霧水,拿出鑰匙把卷閘門開了。果然外麵不止盛可以一個人,而是站了整整一群人。
總共是五男兩女。男的都穿著正經西裝,黑的灰的;女的穿著及膝的連身裙,裙子顯眼位置有標誌性的logo(標誌)花紋,都價值不菲。
他們凝望喬希年,個個麵無表情,氣質和架勢都跟方圓包子店非常不搭。
盛可以帶著他們魚貫而入,占據了所有的吃飯桌子。喬希年穿著自己起了毛邊當作睡衣的T恤七分褲,茫然地站在門口,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盛可以發話了:“我今天去證監會開會了,臨時被弄過去的,一過去電話就被收了,所以沒來吃成包子,公司的人也加班到現在。”
他語氣很懊惱,還探頭往廚房的方向看了看,好像很希望喬希年會給他變出幾個包子來似的。
接下來又說:“包子不吃就算了,現在請我們同事給你分析一下店鋪和周邊餐飲的營業數據,看怎麽提高盈利。”
他揮了揮手:“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餐飲投資部門的分析團隊。總經理、副總、項目總監、分析師,全在這兒了,都是在連鎖餐飲投資領域幹了五年以上的專業人士。人太多,我不介紹名字了,大家來一起加個班,給咱們包子店盤盤道,好吧?”
喬希年仍然處於震驚狀態,啥都說不上來,其他人都擺出了專業人士應有的撲克臉,與此同時內心瘋狂吐槽。
他們七個人的年薪加起來超過兩千萬,個個履曆出類拔萃,國內好多細分市場排名前三的連鎖餐飲集團背後都有他們的身影。
萬萬沒想到啊,他們現在傾巢出動,擠在一個總共隻有六張桌子的大排檔店麵裏,為一家每個月營業額可能不超過十萬塊的包子店做谘詢。
盛可以雖然是盛世投資的總裁,但這麽折騰他們也算是過分了。
他們是下午收到盛可以會議安排郵件的,之後內部火速開了個小會,商量要不要抗命不遵。
隻要說一聲約了客戶有工作安排,盛老板總不可能去查大家的日程表。
但是,有人就提了一個問題:“如果他明天繼續找我們呢?”
盛可以的字典裏沒有“知趣”這兩個字,更何況他畢竟是老板,惹急眼了,他很有可能連續兩禮拜找他們,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再合計了一下,大家覺得不如將計就計。
他們在盛世投資已經待得很膩味了。盛天驕把團隊派過來的時候說過,如果三年沒有起色,就讓他們回到集團,該給的待遇,該有的扶持,統統加倍補償。但事關盛可以的前途,這三年不能少。
大老板這番拳拳之心不知道是認真的,還是做給大家看看的,但話是撂下了。
這幫人沒辦法,平常項目照做,再怎麽說和自己收入有關,也必須要給董事長交代。至於盛可以,他們就一直是抱著看戲的心態,冷眼觀察這位爺能荒唐到什麽程度。
就像現在。
盛可以完全沒有想到這麽簡單的一件事背後團隊有那麽多小九九,意氣風發地說:“要不咱們開始吧。”
他看向坐在自己旁邊的女士,一條火焰般燃燒的紅裙子讓伊人不怒自威,殺氣騰騰:“翟總,你來吧。”
翟總是部門副總,名叫翟曉敏,哈佛畢業,本科學的數學,碩博連讀的專業是經濟,後來去沃頓讀了個MBA(工商管理碩士)。部門其他人也差不多是這個履曆。
此刻她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條長板凳上,就著昏暗燈光摸出筆記本電腦,運指如飛開了一個文件開始做記錄,一麵字正腔圓地說:“謝謝盛總介紹背景,喬小姐,咱們先來過一下方圓包子店的數據吧。”
喬希年抓了抓亂蓬蓬的頭發,終於回過神來,頓時非常後悔剛才幹完活沒去洗把臉。
這會兒再洗也來不及了,她心一橫,把收銀台裏那張板凳拖出來,坐在智囊團前麵,挺直了腰背,活像一個接受麵試的小學生。
谘詢開始了。
兩小時後。
谘詢結束了。
還是翟總收尾,字正腔圓地說:“喬小姐,我們會在一周內給您出一個整體方案,在方案的基礎上我們再安排會議進行具體討論。”
說完,她收好電腦,帶著其他人和進來時一樣絲滑地魚貫而出,盛可以跟著走在最後,臨行對喬希年擺手。她也擺手,欲言又止。
他們遠去之後,喬希年愣了一陣子,關好門回到廚房打開冰箱冷藏室最下層,裏麵有個真空盒放了一整天,裏麵有四個包子和一小碗泡仔薑。
喬希年看著仔薑出神,盛可以就帶著那一隊投資專家走到了花市街牌坊的外麵,麵對主幹道上的車水馬龍,大家不約而同停下了腳步。翟曉敏看看盛可以,看看自己的同事們,發出憋了很久的一聲“哇哦”,語氣中充滿了驚歎。
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
方圓包子店確實小,生意規模上根本不值一提,亂發蓬頭的喬希年和包子店本身一樣,不值一提。
然而一旦他們開始問喬希年問題,她的形象就悄然發生了變化。
喬希年在方圓包子店工作了一年零三個月,她記住了從第一天開始和這家店有關的一切數據。
每一個階段原料的價格和一年中的漲跌比例,細到日期,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店裏暢銷產品和滯銷產品的種類和成本比例;周邊鋪租和出租房的價格變化;食物賣出的分量,浪費的分量,在成本中的占比;不同時段不同天氣對營業額的影響;主要顧客群的性別、年齡、工作類型,以及他們的購買偏好;不同人群的平均消費額;商品變化帶來的成本變化,營業額變化和人流變化……
她回答了投資團隊問出的所有數據問題,沒有磕巴,沒有猶豫,毫不懷疑自己記憶與記錄的精確性。此外,她還利用業餘時間觀察和記錄了周邊三公裏內幾乎所有早點鋪的同類數據,在此基礎上進行了競品分析和市場分析,其結果可以說百分之百準確和清晰。
喬希年沒有接受過任何商業運營方麵的訓練,她完全是靠自己超絕的記憶力收集信息再做解析,非常原始,非常費力。
結果沒有瑕疵。
當年美國登月,靠的是人手算出火箭運行數據,做法非常原始,非常費力。因為算的人是個天才,什麽都沒耽誤,火箭穩穩當當地上了天。
這就是天才的力量。
喬希年絕對是天才。
翟曉敏問盛可以:“盛總,你怎麽認識這位喬小姐的?”
盛可以覺得這事兒一目了然,說:“包子店的服務員啊,吃包子的時候認識的,不是說了嗎?”
翟曉敏傻看著他,忍不住重複了一遍:“包子店的?服務員?”
過分了啊。
如何幫一個包子店降本增效,這對翟曉敏的團隊來說相當於於拿大炮打蚊子,按理根本不應該發生,盡管如此,他們還是做了。
做的原因很簡單,第一還是要給盛老板一個麵子,第二,喬希年給出來的數據太過於紮實了,放在那裏相當於一個半成品,許多結論和方案呼之欲出,不做感覺不對勁。
人類的本能是完成,明明白白的事情半吊子丟著叫人心煩。
翟總分配了兩個分析師花了一周時間做了一個方案,一頁紙就能表達完,很簡單,都是可行之道——早餐主力產品維持原有的價格,減量,每周增加一種新口味的產品,提價,補上主力產品減少的量,具體減多少,提價多少,做一個月的測試最後確定;午餐從隨機供應菜品改為套餐製,以二人餐為基礎,增加分量,減少品種,提高價格;提前裝盒,方便打包,提前一天預定可供應團餐。
方案最後還額外發揮了一下,寫了一個對他們來說符合傳統投資思路的一個想法。
方案做完,第一時間拿給盛可以看。翟總還建議安排個正式會議請喬希年過來,詳細討論一下方案的實操可行性,結果盛可以劈手搶過那張紙,說不用開會了,他反正要去吃飯,
自己去跟包子店的人說說就行。
翟曉敏目送老板遠去的身影沒脾氣,扭頭問下屬:“你說盛總這是在幹嗎?”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對不對,說:“他這是把我們撇開去跟人家邀功嗎?”
同事給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翟總,盛總他該不會……想追那個姑娘吧?”
大家在心裏衡量了一下盛二爺和方圓包子店精神股東之間的差距,有點不敢往下琢磨。
有人就說:“不可能吧,盛總不是有女朋友嗎?”
“盛總好像一直拍散拖,沒有哪個固定的。”
“有一個好像經常跟他一起,我在辦公室樓下都見過兩次。”
“是不是鍾家的大小姐?”
“哪個鍾家?”
“鍾氏工業那個鍾家。”
他們說的鍾家是盛家的世交,兩家的上一輩相識於微時,一起創業,一直關係深厚,兩家兒女湊成一對既合情又合理,絕對1+1>2。
人們於是紛紛感歎,難怪有錢的人一直都有錢,越來越有錢,而沒錢的人怎麽都爬不上去。因為人家的資源直接就內部融合了,根本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盛可以當然不知道下屬們在扯他的閑篇,唱著歌兒走到了包子店。自從他三天兩頭往這裏跑,他的司機都開始擔心自己會失業了。
他拿著方案,一邊啃包子一邊跟老板、老板娘和喬希年三個人做說明:“你看,咱們的大肉包子不能漲價,因為一漲價就打草驚蛇了是不是?主要吃這個的人對價格比較敏感,咱們得穩住他們。以前沒事上上新品種還挺多人買嘛,那就把那些比較多人買的新口味拿出來每周有規律地加一個。這個新品可以漲價,大肉包子少做一點,新口味多做一點點,這樣一進一出,嘿,這部分就有錢掙了。
“午餐,更有錢掙了。袁哥,你平常買菜,是到菜市場看到什麽買什麽,把身上帶的錢花完就算數,這樣不行。根據喬希年記的數,中午賣的炒菜,銷售很好,可利潤太低,有時候甚至是倒貼的,咱們得改改,做成套餐製,要提前規劃好食材,控製住成本,成品再漲價。記得去做一些飯盒,像樣子一點的,不要怕花錢,這個外賣可以做批量,餐盒的成本都在裏麵了,臨時買的要直接加盒子錢,羊毛出在羊身上。”
說到第三點時候,他甚至還精神入股了:“你們可以訂團餐了,那我就讓我們公司的人,還有朋友公司的人都來你們這裏定!”
他很有熱情,也講得非常清楚,袁哥他們全聽懂了。
辦法都是好辦法,說不難是不難,說白了就是個多想一想算一算,好好設計成本和收入比率的問題;說難也難,得有懂行還知道控製的人長期盯住數據,一手一腳落實到位才行。
做谘詢的人見得最多的,就是方案一百分,理解八十分,執行三十分,最後全歇菜。
方圓包子店沒這個問題,他們有喬希年。
大家聽完盛可以的介紹都去看喬希年,老板娘直截了當就把鍋甩過去了:“這是你的事哦。”
喬希年點頭如搗蒜:“我的事我的事。”她容光煥發。
這樣一來,包子店又能做下去了。老板娘一顆忐忑的心落到肚子裏,眉開眼笑:“讀書人就是了不起,有辦法,我們不知道怎麽感謝你好。”
盛可以指了指喬希年:“我們公司那些人做了百分之十五,其他全部是靠她。”
他說得也很有道理:“我們這一行有個大佬說過,所有正確的決定都隱藏在正確的數據裏,就看你能不能找出來。希年給了所有正確的數據,我們的團隊找到了正確的決定,雙贏。”
盛可以的語氣中充滿了自豪感,不知道是為盛世投資的人,還是為喬希年。
老板聽不懂這些,他高興得抖腿,恨不得馬上就起身去廚房開始做新口味的包子,好每個多賣五毛錢。
這時候盛可以按住了老板,說:“我們團隊,還有個想法。”袁哥一臉蒙:“啥想法?”
“他們覺得一個包子店做來做去的,做起來沒什麽意思,建議你們換換思路。”
“嗯?啥子思路。”
翟曉敏他們的思路,簡單總結一下就是兩個路子。
“第一個是把方圓包子店做成網紅店,一個包子十塊錢,包裝宣發的水平提上去,把客單價提高,相當於做成包子中的愛馬仕。這個辦法需要比較多前期的營銷投入,此外需要花點錢裝修鋪子。”
盛可以說完上下左右看了看方圓包子店,揮揮手,說:“我親自給你們整個設計方案。”
老板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純粹出於禮貌說:“那第二個路子是啥子?你趕快說一下。”
盛可以沒注意到他言語中的敷衍,說:“第二條路子就是建中心廚房,開連鎖,把你的包子配方標準化,做好成本管控,西京全麵開花,做到有人的地方就有方圓包子,一年開它一百家。”
老板和老板娘一起搖頭。
他們沒怎麽聽懂,就算聽懂了也不覺得這兩個方法跟自己有啥關係。
方姐還忍不住笑:“十塊錢一個包子,開玩笑,別個敢買嘛我還不敢賣,街邊那麽多包子店,瘋球了,要來吃十塊錢一個的包子!”
袁哥也幫腔:“啥子連鎖店,不可能嘛,你看到肯德基麥當勞才連鎖嘛,我做個包子連啥子鎖,不得行,不得行。”
方姐跟老公一唱一和:“就算行,我們哪裏來的錢裝修搞品牌,搞連鎖嘛?都是大事情,要花不曉得好多錢。”
盛可以挺起了他的小胸膛,認為這是老板他們想瞌睡天下掉了一個枕頭,驕傲地說:“我們就是做投資的,既然他們說這個可以做,我們可以投的。”
老板娘疑惑地說:“啥子叫投資。”
喬希年怯生生地幫盛可以解釋:“就是他們給錢給我們做生意,他們也要占股份。”
袁老板一聽炸毛了:“我們本分人,小本生意,不需要,做不得!”
夫妻倆特別同步,你一句我一句說完,雙雙很虛偽地對盛可以說了一聲:“謝謝你哈,幫我們操心。”轉身就進廚房幹活去了。
盛可以看著他們頭也不回的身影,感覺自己的人生翻開了新篇章——以前都是人家拿著方案過來求他看一眼好搞點兒錢,現在他求著人家看一眼他好投錢,人家還不愛看。
喬希年能讀懂他的震驚,這事兒是她張羅起來的,現在盛可以好心好意幫包子店想辦法還慘遭拒絕,她發自內心覺得不好意思,臉都紅了:“對不起啊。”
盛可以看她一眼,貨真價實詫異,說:“有啥好對不起的?”
喬希年雙手絞在一起,確實有點懊惱:“麻煩你們做了這麽多事。”
她看了看廚房裏忙碌的老板和老板娘,接下來的話不知從何說起。關於投資的事,說人家兩口子不對那斷然是不行的,他們有他們的想法和難處,那說什麽好呢?
喬希年的內心有一種隱隱的遺憾:重要的事情她不能下決定,正確的事情,她不能全力投入帶來結果。
被動,等待,聽從安排。
這仿佛一直是她的常態。
當她從這個角度去審視人生,內心就自然湧現出了新奇而強烈的遺憾。
盛可以聽她不再出聲,幹脆幫她說了:“你是不是覺得我熱臉貼了個冷屁股,為我感到非常不值?”
喬希年剛要猶豫著點頭,盛可以已經捂住胸口:“我感覺自己也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他靠在牆上,一隻手撐著額頭,露出了心碎表情。
喬希年十分錯愕,沒有料到討論正經事的時候這位爺居然耍上了寶,這話沒法接。
盛可以看她愣著不動,推了推她:“求你了,趕緊去給我下碗麵吧,不然打擊就更大了。”
喬希年皺眉看著他,心底深處的不甘仍然風起雲湧。
盛可以隻好嚴肅起來,坐好清清嗓子,把文件夾遞過去:“好吧,不吃算了,哎,你是不是覺得這事兒其實有戲?”
喬希年點了一下頭。
“但也不能跟老板她們硬來是不是?”
喬希年又點了一下頭。
盛可以的好處是豁達:“好事多磨,都是這樣子的,別太著急。這些資料你留著,裏麵有詳細的投資計劃和成功案例文件。啥時候老板娘和老板想通了,咱們再商量看怎麽辦,畢竟我們公司投資也不是說投就馬上投的,你覺得好不好?”
喬希年仔細考慮了一陣子,終於露出了清淺但真實的笑容,說:“好。”
她把資料接過去,順手翻開第一頁開始看起來,一看就入神,完全忘記自己本來要去做什麽事了,盛可以等了一會兒,忍無可忍,敲著桌子鬧騰起來:“我要吃麵,我要吃麵。”
喬希年趕緊跳起來,慌慌張張跑去廚房下麵,盛可以往硬板凳上一坐,心滿意足哼起了歌兒。
方圓包子店時來運轉,新舉措、新氣象、節流開源,一個月實驗下來,純利潤增長了百分之二十七點多,把房租增幅妥妥地覆蓋過去了。老板娘趕在房東的最後通牒之前去交了明年的押金和兩個月的租金,能繼續把店穩穩當當開下去,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盛可以就此成了包子店的功臣以及名譽家庭成員。他每周吃兩三次包子,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中午,要是出差了或者實在忙得沒時間,就晚上跑去要求加餐。最低要求是喬希年給他下個麵,哪怕什麽菜都沒有,弄點兒泡菜當澆頭也行。
當然袁哥對他十分偏心,很少有讓他光吃麵的時候,不管多晚,看盛可以來了,一定重新開火上鍋給他弄幾個菜,看他吃得滿意才高高興興上樓。盛可以吃啥老板娘都不收錢了,硬給還挨罵,他隻好曲線救國,隔三岔五給包子店買東西。
成套的進口琺琅鍋,樂樂和琪琪玩的玩具穿的衣服,還有袁哥他們聞所未聞的高級零食,接二連三地送,反正他要買什麽就是交代安娜一聲,一天有時候能交代兩三次。
每次包裹到了都是方圓包子店一天的小**,一家人圍著桌子伸長脖子屏息靜氣,屋子裏洋溢著開盲盒的興奮感,開出來是誰的誰就“哈哈哈”自己抱著上樓。
他還給袁哥買各種食材,M12的牛肉,野生大黃魚,小臂那麽長、那麽粗的蝦,蒙古直送的灘羊羊排……白天東西到,晚上盛總人跟著到,和樂樂、琪琪一起站在廚房門口敲筷子等吃。
給喬希年的包裹並沒有比其他人更多,零零碎碎買的都是些小東西,一個名牌的發夾、一本從國外帶回來的英文書、一瓶擦臉的麵霜、一個質量特別好樣子還可愛的保溫杯。
幾個月下去了,一轉眼就到了冬天。十二月中旬寒潮來襲,天幹地凍,天氣冷得叫人難受。
這一天盛可以還是一身襯衣西裝晃進方圓包子店吃晚飯,老板娘縮在收銀台後的取暖器麵前哆哆嗦嗦,看著他直搖頭:“穿這麽少,你不冷嗎?”
他脖子一梗:“不冷。”
老板娘翻白眼:“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旺。”
盛可以晃了一圈:“喬希年呢?袁哥呢?”
“一個在樓上管娃娃做作業,一個在弄飯,沒聽到爆油鍋的聲音嗦?”
盛可以胡亂“哦哦”了兩聲,忽然往收銀台上一趴,眼睛瞪得溜圓:“老板娘,過新年咱們吃什麽菜?有啥想吃的沒?我來買。”
老板娘沒脾氣:“咱們是啥子意思?”
盛可以理直氣壯:“就是你們一家人和我,加在一起是‘咱們’。”
方姐覺得奇怪,馬上問了出來:“哎,你不是家在本地?爸爸媽媽哥哥妹妹一大家子人,怎麽過新年都不回家吃飯?”
盛可以幽怨地翻了個小白眼,說:“老板娘你對我上點兒心好不好?我說過了,我和我英明神武的哥哥妹妹不對付,所以很少回去啊!”
方姐指出:“很少回去也沒說打死不回去吧,過年過節總得回啊!”
盛可以堆上了一臉苦相:“這事兒吧,說來話長,沒那麽簡單。”
方姐精神一振,滿懷期待地等著他的話長,結果沒了,他殺進後廚找袁哥去了。方姐悻悻然,一邊嗑瓜子一邊嘀咕:“隻聽說炒股炒成股東,泡妞泡成老公,沒聽說過吃包子吃成親戚的,怎麽家裏就多了一口呢?”
盛可以的話真要說起來其實一點兒都不長,他很少回家是真的,過年過節要回去應個卯也是真的。五點進門六點吃飯八點下桌九點走人去趕自己的酒局,回回如此,八點到九點之間還是因為大哥找他單獨談話,否則他八點就會直接消失。
今年天氣太冷,家裏老人覺得在西京待著不舒服,於是盛天驕在馬爾代夫包了一個島,家裏人都去島上過新年,還邀請了幾家過往親密的朋友一起。
盛天驕很高興,說這是頭一次家裏的私人飛機能坐滿,不浪費,過節就是要熱鬧雲雲。
人和人的悲歡無法相通,盛可以就半點兒都不高興,他光想想和這麽一群人在島上待一禮拜都要發心梗。
那麽小一個島啊!上麵全是親戚和熟人啊!抬頭不見低頭見,沒處藏沒處躲啊!得不停跟他們打交道,那還得了?
大哥一提,盛可以馬上拒絕,接下來幾天家裏人誰打電話都不接,死活不鬆口,終於成功地自己留在了西京。新年晚上狐朋狗友們都要跟家裏人吃飯,約了十點之後再出來玩。在那之前,盛可以就隻能往包子店跑了。
過了兩個禮拜,元旦前夜,盛可以真的來了,他的司機往地上放了好幾個巨型的購物袋才走。他轉身拉下卷閘門,一臉興奮:“吃飯吃飯。”
這位爺今天穿得很妖豔,紫色襯衣,灰色羊絨開衫,終於知道零下二度不好對付了,外麵穿了個深灰色的大衣,窄窄的很修身,脖子上繞了一個愛馬仕紫色大麗花的小方巾,盡顯俊男本色。老板娘眼前一亮,上上下下看了半天,小心翼翼摸了摸他的開衫,問:“這個衣服是啥子材料?摸起好舒服,顏色也好看。”
盛可以拉出衣服來給她摸:“羊絨的,純羊絨,很暖和,一件抵三件。”
老板娘很喜歡,又摸了幾下,回頭看了看在廚房忙活的老公,壓低聲音:“你悄悄說好多錢,我準備去搞一件給我們袁哥過年穿。”
盛可以擺手:“千萬別買這個牌子,劃不來。老板娘你要買就看準羊絨就行了,牌子沒用。”
老板娘的好奇心上來了:“到底多少錢嘛?”
“三萬多吧好像,我不記得了,買了幾年了。”
老板娘倒抽了一口涼氣,看著盛可以走過去,仿佛看見了三百多張百元大鈔貼在他的身上迎風飛舞,她喃喃自語:“造孽啊,三萬多買件毛衣,啥子毛衣哦,造孽哦。”
盛可以一到,吃飯的人就來齊了,大人小孩都下了樓,忙活著準備開飯。兩個娃娃看到盛可以很高興,撲上來要抱,他就一手抱一個轉圈圈。
天氣冷,吃飯的桌子兩張拚一張,移到了最裏麵,靠近廚房門。桌子底下擺了取暖器,熱風吹著,小小的屋子裏暖意融融。
老板娘往桌上擺了四副大人碗筷和兩副小孩子的碗筷,喬希年負責傳菜,一道道熱騰騰地端上來,袁哥在廚房裏吆喝——
“幹煸青椒豬頭肉,方小美女士最愛!
“芸豆蹄花湯,肉末蒸水蛋,兩個乖娃娃最愛!大刀蓮白回鍋肉,小喬最愛!
“椒麻雞,盛老二最愛!”
盛可以聽到袁哥最後那句話,人一愣。
樂樂很敏感,馬上問他:“盛叔叔,你怎麽了?”
盛可以拉過他的小手晃了晃,說:“盛叔叔餓了,你呢?”
樂樂和琪琪一起點頭:“我們也餓了。”
老板娘好功夫,兩隻手端了六碗白米飯出來,聽到了他們的聲音忍不住笑:“傻兒哦,餓了來吃嘛,搞快點,坐過來。袁哥還要涼拌個折耳根和毛肚,我們先吃起。”
盛可以一本正經拒絕:“不行的,過新年吃飯大家要一起吃。”
突然想起什麽,他跳起來從自己的背包裏掏出一個盒子,咋咋呼呼喊著老板:“袁哥,我給你帶了好東西。”原來是一瓶兩斤裝的限量版茅台,年份很老,市價要好幾萬,他衝進廚房給袁哥獻寶,袁哥一邊拌折耳根,一邊目不轉睛盯著那瓶酒,口水都要下來了,嘴上假惺惺:“要不得!那麽貴重,喝點兒老白幹可以了。”
盛可以告訴他:“老板你想清楚哈,你不喝我就帶走了,不會給你留下換錢的。”
袁哥馬上改變了主意:“那喝嘛。”
新年飯吃得很好,一路吃到了九點多,兩個孩子困了,老板娘帶著他們上去洗澡準備睡覺。盛可以的司機給他打電話:“盛總,是不是要出發了?你說九點半要過去夜店,讓我提醒你的。”
盛可以正在和老板熱火朝天吹牛,一聽跳起來,抹把嘴,穿上大衣,說:“新年快樂!我去下一場了。”臨出門轉回來,把那兩大袋東西搬過來放在飯桌旁邊,“送給你們的新年禮物,拜拜。”
臨出門又轉回來,這次是問喬希年:“我去夜店喝酒,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喬希年完全沒想到這一出,撥浪鼓一般搖頭:“不去,我從來沒去過夜店。”
盛可以摸摸腦袋:“好吧,那我走了。”
來如閃電去似霹靂,老板娘下來一看人不見了還有點蒙:“小盛呢?”
“和朋友去喝酒了。”老板說。
老板娘看了一眼喬希年,話外有音:“有這樣的嗎?自己就這麽走了?”
老板根本聽不出來老婆的意思,愜意地抿著茅台,身心舒暢:“不然呢?他們年輕人,不就是愛玩。”
老板娘一屁股坐在老公身邊,若有所思:“這個人到底是什麽來頭啊?小李說在公司裏級別就比他高一點點,我看不太像。”
她對那件羊絨毛衣耿耿於懷:“啥子級別能買三萬塊一件的毛衣!”
老板根本不信:“怎麽可能有三萬塊一件的毛衣?三萬塊我們在簡陽可以吃一年了,吃得還多好滴。”
老板娘白他一眼:“你不曉得,不代表沒得。”
她湊過去問喬希年:“你呢?曉不曉得他到底是幹啥子的?”
喬希年仔細想想,也確實不知道盛可以的職位是什麽,高是肯定很高的,不然怎麽叫得動一個團隊的人過來盤數據?但具體高到哪裏去呢,他們都沒概念。
老板覺得這些不重要,一錘定音:“人是好人,跟我們處得來,曉得這一點就行了,別個有好多錢是啥子來頭,跟我們也沒得好大的關係,是不是?”
老板娘一想也對,剛要站起來就看到腳邊幾個大袋子。
“這是啥?”
喬希年說:“二哥說給我們的新年禮物。”
老板娘拎起來,一件件掏出來放在桌上:給琪琪的芭比娃娃套裝,明天小姑娘看了要瘋;給老板和老板娘一人一件大鵝羽絨服;給樂樂一整套幾十本中英文的科普書。
最後是給喬希年的,一本電子書,已經拆了封,裏麵有幾百本書,盛可以還留了一張小字條:給你買了一個包年服務,看什麽書都可以。
喬希年驚呆了。
老板娘眉開眼笑:“送得好,太了解你了。”
他們吃完飯,老板喝得有幾分醉意,倒頭就睡了,老板娘和喬希年在洗手間洗臉,她忽然問喬希年:“小喬,你曉不曉得這個小盛怎麽回事?”
喬希年一愣,沒明白老板娘的意思:“什麽?”
老板娘慢吞吞洗臉,若有所思:“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三天兩頭來,過年過節也在,就沒把自己當外人。”
喬希年笑:“老板娘你說什麽呢?他不就是喜歡吃包子,小李還每天都來呢,還有胡大爺,天天頭一個進店報到。”
老板娘挑了挑眉:“喜歡吃包子?至於嘛?都要吃成我們戶口本上一員了,你想一哈,小李和老胡啥時候晚上非要進來吃個素麵?他還曉得你愛看書。”
說到這裏想起來了:“平常給你送的東西也是,全都是對的,絕對不是亂送。”
發夾是天天要用的,保溫杯是說過自己要去買沒舍得的,書都是她願意看的。
都是小玩意兒,都是看在眼裏知道她需要,用了心的。
喬希年不說話了。
老板娘覺得這個妹妹實在愚鈍,於是戳了她一指頭:“他肯定對你有意思,來這裏旋,我們都是湊數的。”
喬希年看她這麽認真,慌了神:“方姐,你別亂說,我覺得他就是有意思,也是對袁哥有意思,你看他喜歡袁哥的菜喜歡到了什麽程度。”
老板娘哼了一聲,還想說什麽,看看喬希年臉色知道她開不起玩笑,也就算了,順坡下驢:“那倒也是,行吧行吧,他喜歡袁哥我就把袁哥讓給他。”老板娘倒了水端著水盆口杯回房間睡覺去了。
喬希年回到房間,樂樂已經在**睡成了一個大字。這孩子天天吃那麽多,光長腦子了,個子還是小小的。
她低下頭親了親兒子,把桌子上的台燈調到了最小,搬出一遝財經報紙逐張看,她最近在關注新能源企業,正一家一家盯著搜資料。
跟平常不一樣,她今天格外難靜下心來,老板娘在洗手間說的一番話反複在耳邊回響。盛可以好像就在麵前,長手長腳,臉上總是帶著好奇的表情,像沒長大似的咋咋呼呼,認真起來又很穩重,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睫毛很長,眼睛很亮。
她想到這裏手一顫,做資料的筆尖戳到了紙上,漏墨了,頓時洇出一片黑。喬希年手忙腳亂拿紙巾過來擦,不但沒擦幹淨,還弄到自己兩手都是墨,她懊惱地咬住嘴唇,一以貫之地覺得自己笨手笨腳。
這時候她那個小破手機的屏幕亮了一下,是盛可以發來的信息。
我喝多了!
還加個感歎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隆重。
喬希年傻看了一會兒,回了條:酒精是一類致癌物,每日攝入酒精60g以上,多數上消化道癌症風險增加三倍。
盛可以秒回了一個害怕的表情,其他啥都沒說,喬希年明白自己把天聊死了。
這是她的獨門絕活之一,到哪兒都不容易和人說上話,說上了也接不下去,經常被人嫌棄上不了台麵。
正捏著手機左思右想,那邊又來了一條:今天有月亮哎,還挺大一個。
接著發了一張圖片過來,真的是端端明月,清輝如水。喬希年拉開窗簾看,想到一句千裏共嬋娟,心裏一熱,可惜下一條盛可以又煞風景了:真像五仁月餅啊是不是?哎呀,我怎麽又餓了。
喬希年輕笑,回了一條:喝酒前吃點奶製品能保護胃黏膜。
盛可以發來大喜的表情包:就這麽定了,科學拯救夜生活。
緊接著一條:我更願意吃一碗你煮的麵,效果應該更好。
不需要她回應,又發了一連串的月亮表情包:晚安。
喬希年把手機放好,繼續看自己的報紙,努力甩掉一切私心雜念,盡管腦子深處還是在模模糊糊地想,這是去哪兒玩了,跟誰在一起呢?
過了新年就是舊曆年,盛可以這一次沒避過,被家裏人拎著帶去三亞過年了。老板娘他們年二十九回了一趟老家,左勸右勸喬希年跟著一起去,喬希年不願意,一點兒沒得商量。
老板娘沒辦法,最後幹脆帶著樂樂走了,火車二十三個小時,有兩個孩子一起玩也不寂寞。喬希年獨自留著看店。
天寒地凍,花市街一大半店麵過年期間都關門。老板給她留了充足的口糧,包子凍在冰箱裏,還炒了好些菜用保鮮盒裝著凍起來了,熱一下就能吃。喬希年就靠這些在鋪子裏待著,獨自過了年。
初五那天她很幸運地約到了畢誌良醫生的公益診療號,一五一十跟醫生說了最近包子店的事,畢醫生很為她感到高興。
他說:“人生有的時候看起來好像一間沒有出口的屋子,沉悶黑暗,非常可怕。但隻要開了一點點窗,窗縫裏有風有光進來,就有希望。”
喬希年深以為然。
從過年開始到三月份,西京的雨水一直沒停過,搞得老板他們很煩惱。
隻要下雨,餐飲生意就不好做,客人肉眼可見變少,幸好有喬希年每天實時跟進店鋪裏的成本收入,及時調整比例,勉勉強強能混過去。隻有每個月的鋪租擺在那裏避無可避,也不可能靠壓縮成本把房租掙出來。
老板天天早上三點起來,第一件事是出門看天色,滿心盼望天氣預報出問題,看完發現科學始終正確,就忍不住開始歎氣。再到白天,看著隻有三三兩兩幾個客人進出,大家都著急上火,老板娘鼻血都出來了。
這天中午一點多,盛可以突然跑到方圓包子店。剛好遇到大雨傾盆,店裏半個顧客都沒有,老板眼不見心不煩的,幹脆拉著老板娘上樓睡午覺去了。隻有喬希年正皺著眉頭折騰她的手機。
喬希年用的是個山寨智能機,老板娘換新手機的時候送給她的,很舊了,除了能打電話發信息,其他一切功能都不時抽風。
據老板娘說這個手機修都沒地方修,配件絕版了,再壞就直接扔掉。偏偏喬希年不嫌棄,一直用了一年多。
盛可以衝進去跟隻大狼狗一樣甩了甩自己身上的水,問:“你幹嗎呢?”
喬希年抬起頭來,一臉失望,說:“我想在手機裏下個軟件。”
“啥軟件?”
喬希年明顯不想說,拿著手機往後藏,說:“就是個軟件。”
盛可以觀察她的表情:“你這樣子不對,你要裝啥軟件?是不是什麽投資理財,什麽一百塊一周變一萬那種?那是殺豬盤好嘛小姐,反詐新聞看過嗎?”
喬希年哭笑不得:“不是的,怎麽有人會來騙我,我沒有什麽好給人騙的。”
盛可以很有自信地搖頭,好像他和騙子很熟:“人家怎麽知道呢,畢竟亂槍打鳥必有一中?”
喬希年越窘迫,他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有道理,劈手搶過手機一看,原來她在下載一個股票軟件,進度卡在百分之三十,怎麽也不繼續了,屏幕上不斷閃出提示說手機內存不夠。
軟件是正經軟件,應該和騙子沒什麽關係,盛可以放心了,說:“你想炒股啊。”
喬希年非常窘。
她楚楚可憐,盛可以於是把投資有風險,炒股須謹慎的廢話吞回肚子裏,改口說:“你有本金嗎?”
喬希年聽他的語氣不像戲謔或者嘲笑,定了定神,小聲說:“我存了一萬塊錢。”
盛可以說:“你存哪家銀行了?對應銀行下證券軟件方便銀證轉賬。”
喬希年睜大眼睛看了盛可以好一會兒,更小聲地說:“我放在樓上了。”
盛可以很意外:“現金啊?”
喬希年點點頭,試圖解釋:“我一點點存的,每個月也不多,我沒去銀行。”
盛可以“哦”了一聲。
外麵大雨嘩嘩,他們倆相對無言,過了好一會兒,盛可以說:“你想買哪隻股票?”
這一次喬希年半點兒沒猶豫,張口就說了一個公司出來。
盛可以拿出手機來查了一下:“創業板?振宇精工,名不見經傳啊,股價一直徘徊在兩三塊,成交量也很小,你為啥要買它?”
喬希年用一種很不確定的語氣說:“我看了他們的資料,這家公司總體趨勢很好。業績持續上升,而且最近他們的同類業務在美股那邊有很多積極消息出來,漲得很厲害,我覺得會影響他們,所以想買買。”
盛可以差點兒脫口而出你怎麽想的。
他自己做投資,專業再不行,沒吃過豬肉還是見過豬滿地跑的。
如果光憑看一點兒公開的公司資料就能判斷股票可不可以買,什麽時候買最好的話,市麵上得有多少股神啊?
股神不是沒有,盛可以跟著哥哥去見過幾個二級市場操盤的大佬,對政策、市場趨勢、各家公司階段發展的研究之深,簡直出神入化。但那些都是頂級大拿,集多年專業鑽研,行業浸**再加上高智商於一身,尋常人根本無法望其項背。
就這樣他們還不時會虧呢。
股神很少,韭菜很多,這就是全世界的股票市場現狀。
他沒把話說出來,表情卻已經多少說明了他的不以為然。喬希年低下頭去,局促不安裏帶著羞愧,盛可以的內心自然而然生出了憐惜之情。
他以一百八十度轉折改了台詞:“我覺得可以試試。”
喬希年沒料到這個回應,疑惑地發出“嗯?”的聲音。
盛可以敲敲那個破手機:“你下不了軟件,內存不夠了,這樣吧,我來幫你買。”
他拿出自己手機,打開股票賬戶,當著喬希年的麵往賬戶裏轉了一萬塊,全部買了喬希年說的那隻股票。
“要是賺了,歸你,要是虧了,歸我,行不行?”
喬希年馬上搖頭:“不行。”
她苦惱地搖晃了幾下自己的手機。進度條紋絲不動。
要想買股票,就得另外去買個手機,萬一虧了,新手機不能退,喬希年承受不了這個風險,可是明目張膽占人家便宜,她又實在幹不出來。
盛可以提出了一個新的解決方案:“那這樣,賺了是你的,你不用跟我客氣,本金就一萬,你請我吃包子就行,好吧?然後虧了也是你的,一萬塊錢是上限,萬一虧完了不關我的事,你也別找我的麻煩,相當於把我和我的手機當成工具用一下,行不行?”
實在不可能有比這個更好的方法了,喬希年猶豫良久,她總算同意了,還強調了一句:“虧了算我的。”
盛可以收起手機來點頭:“算你的算你的。”
他吃完東西就回去上班了,忙了幾天周末也沒休息,被盛天驕帶去了海市出差談事出席活動,連軸折騰了半個月。
計劃回西京前的晚上,盛天驕臨時去了海南見朋友,讓他代替自己去外灘八號應酬。
盛可以去了,吃高級法餐的館子,一桌人都衣冠楚楚,有個負責私人銀行業務的姑娘在他身邊坐著,整晚都在暗送秋波。
那姑娘腿長、臉小,隨便往哪兒一站都是焦點,脖子上有顆小小的黑痣,盛可以情不自禁盯著那顆黑痣看,看得人家嬌顏酡紅,最後實在忍不住了,伸手拍拍他的手:“盛總,您看什麽呢?”嬌滴滴的。
盛可以一愣,敷衍了幾句把人家混過去,望著窗外華燈璀璨的夜景,心裏納悶。
他雖然愛玩,但男女方麵一向很有原則,從不亂看陌生姑娘,更不用說盯著發呆了,今天怎麽了?
納悶半天終於想起來了,喬希年的脖子上,同樣的位置也有這麽一顆小小黑痣。他順眼看到過很多次,從來沒往心裏去,甚至都沒提到過她這裏有顆痣啊。
原來他的印象其實非常鮮明,鮮明到能在完全不相似和不相幹的人身上看到複刻。
這時候有人和私人銀行的妹子換了位置,坐到他身邊,說:“盛總,我給你推薦兩個股票,有沒有興趣玩一玩?”
盛可以回過神來,說:“賺錢的事兒,那肯定是有興趣的。”
來人名叫關之鴻,高高瘦瘦,戴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頂微禿,額頭前伸,小眼睛大鼻子,穿著很平凡的polo衫和卡其色長褲,走在路上泯然眾人,絕對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然而人不可貌相,這位老兄在國內二級市場的玩家裏,可以說跺一腳四方雲動,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分析師和操盤手。
他非常有自信:“振宇精工,我們關注這個公司很久了,多年前一級市場就想投的,後來時機不對,就改成二級市場跟進。等了好幾年,終於可以收獲了。”
他對盛可以笑笑:“最近會有大動作,我建議你買一點。”他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股票軟件,表情很滿意地說,“昨天今天,連續兩天漲停了。”
盛可以差點兒跳起來:“什麽?”嚇了關先生一跳,他笑著說:“反應不用這麽大,咱們多交流,好股票我都推給你。”
盛可以趕緊點頭:“那當然好,感謝感謝。”
關之鴻圖窮匕見:“改天請二哥約一下盛董,或者我上門拜訪他,探討一下深度合作的機會,你覺得怎麽樣?”原來和盛可以套近乎的目的是接近盛天驕。
盛可以的心思完全不在這,胡亂答應下來:“沒問題。”
他借口上洗手間衝出了餐廳,跑到樓下的江景露台給喬希年打電話,響一聲那邊就接起來了,不像是在睡夢中被吵醒的樣子:“你好。”
盛可以喜氣洋洋:“我很好,你也很好。”
喬希年有點蒙:“怎麽啦?”
盛可以說:“請我吃飯,吃好的,不能隻給我幾個包子。”
喬希年馬上明白了:“股票漲了?”
盛可以說:“你沒關注?”
喬希年說:“我這幾天沒去看報紙。”她關注股票的方式很傳統,得買報紙。
盛可以告訴她:“一共漲了百分之七十,據說後麵還會漲,咱們明天賣還是等一等?”
幸福來得很突然,喬希年猶豫起來了,她當然知道盛可以不可能胡說,可是內心深處還是不敢信。
一切好事發生在她身上的時候,她都不太敢相信。
盛可以等了她一會兒,然後說:“一鳥在手,好過百鳥在林,我明天幫你賣了吧,賺上七千也是好的。”
喬希年心略微放下了一點,說:“嗯,看趨勢會有一段時間調整,我覺得先出來比較好。”
盛可以笑:“你聽聽這話,多專業啊!”
電話幹脆利落放下了,喬希年聽著話筒裏“嘟——嘟——”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謝謝你。”
盛可以出差回來,第一件事是揣了七千塊錢現金來找喬希年,在樓上她的小房間裏一五一十數給她。
喬希年看著桌子上的錢,眼神閃爍著純粹快樂的光彩,盛可以為之覺得感動。
他和他的家裏人,熟悉的人,不怎麽把錢當錢看,隨便買一個包十五萬,一塊表一百萬,一輛車六百萬,買回來並不特別高興,放在衣帽間、表櫃、車庫。在想要什麽到刷卡買下那一小段時間裏,人是滿足的,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改變。
他把錢放好了,問喬希年:“你準備拿去幹嗎?”
喬希年猶豫了一下,把那一小堆錢推回盛可以麵前,說:“能不能再幫我買一點股票?”
盛可以笑:“這次要買啥?”
喬希年報了一個名字出來,盛可以還是沒聽說過,一看又是創業板的,他覺得納悶:“你又是怎麽知道這家公司的,他們很少在公眾眼裏出現,除了投資方發布的融資簽約消息,其他什麽都沒有。”
喬希年說:“他們有年報、財報、公告啊。”
“但你怎麽想到要去看這一家的。”
喬希年垂下眼睛:“我失眠。”
盛可以一臉迷惑。
失眠跟股市有什麽關係?
“我失眠,晚上就靠看財經報紙混時間,看到一些公司的新聞有意思,我就會去圖書館找更多他們的財報和公告看。看完之後總會有一點印象,覺得哪些最近情況比較好,哪些可能會出問題。”
盛可以驚呆了,他做夢都想不到失眠的時候還能這麽混時間。
“看看電視劇什麽的不行嗎?”
喬希年說:“第一,我沒有看電視劇的工具;第二,電視劇都是假的,這些事件和數字是真實的。”
她篤信如此,自然說得堅決:“隻要找到了事件,找到了數字,確認它們是真實的,結論就會真實,它不會騙人。”
盛可以掙紮了一下,說:“有些公司的數據會造假。”
“我知道。”她輕聲解釋,“但造假的數字無法得出和諧均衡的結果。”
“和諧和均衡?”盛可以沒有聽過有人這樣形容數字。
“真實的數字可能非常難看,但你能看出它是怎麽來的,它有前因後果,造假的沒有,它們是異類,不管怎麽偽裝,都會在某個地方露出馬腳。”
她對盛可以笑笑:“就是這個意思。”
盛可以被鎮住了。
他內心滿是讚歎,以灼熱眼神凝視喬希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喬希年難免有點慌神:“怎麽了?我說錯什麽了嗎?”
不知如何養成的習慣,她總是第一時間從自己身上找問題:“我就是隨便說說的,可能這麽想沒道理吧!”
盛可以搖搖頭:“不、不是隨便說的。”
他說:“你說得非常好,有道理得一塌糊塗,我對你的崇拜你無法想象。”
他把一萬七千塊拿過去,忽然想到一個主意:“你知道什麽叫場外配資嗎?”
喬希年不知道。
她的知識結構非常奇怪,有時候無所不知,有時候又對常識毫無概念。
“比如說你有一萬塊,你場外配資一百倍,那就有一百萬,如果你買的股票漲了,你就能用一萬塊拿到一百萬成本的利潤。當然,很少有人敢配到一百倍的,因為賠錢的話也是以一百萬為基礎賠錢,哇,那真是能賠到上天台。”
喬希年聽到賠錢和上天台兩個詞,身體馬上繃緊了,浮現出恐慌的表情,急急忙忙擺手:“我不用,完全不用,有多少錢就買多少錢。”
盛可以趕緊安慰她:“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別急,我的意思是說,咱們來搞一個場外配資的組合,比如說你買一萬七,我就買,呃,七萬吧,現金多了我也沒有。如果掙了錢的話,咱們倆平分所有的利潤,你覺得行不行?”
喬希年一口回絕:“不行,你的就是你的。”
盛可以沒脾氣了,明明喬希年看到一萬塊錢就眼裏放光,怎麽有人把錢送到她手裏還要往外推呢!
他放緩了語氣:“好吧好吧,不搞配資,這樣吧,你選的股票,你用你的錢買,跟咱們之前說的一樣,賠了賺了都是你的,好吧?這一點咱們不變。同時呢,我也想要買你推薦的這個股票,相當於你幫我操盤,操盤手的傭金,咱們隨便定一個,百分之十五吧,如果我掙了,你就收百分之十五,如果我虧了,那你就不收錢。”
喬希年皺起了眉頭:“明明是你操盤啊,為什麽我收錢?”
盛可以理直氣壯:“我操什麽盤,我就按了兩下買和賣,操盤最重要的是知道買什麽。”他揮揮手,“現在社會什麽最貴?知識和情報最貴!”
他不給喬希年反應的時間,很警惕地看著她:“你不會是想跟我賺了錢五五分吧,那可不行,太多了,這個我不答應。”
喬希年啼笑皆非:“怎麽會?”
盛可以趁機一錘定音:“既然你不貪心,那就這麽說定了,百分之十五。你要不要再仔細想想,那隻股票到底行不行?”
喬希年雙手抓著自己的T恤下擺,左思右想,最後點了點頭:“我覺得是行的。”說話的聲音很小,但也很堅決。
盛可以很滿意地點點頭,自己手機遞過去:“為了讓你放心,你用你的證件和號碼在我手機上開一個新的賬戶吧,萬一我攜款潛逃了,你還能逮得到我。”
喬希年問他:“你會為了一萬七潛逃啊?”她是很認真地在問。
盛可以聳聳肩:“那誰知道呢,是吧,防人之心不可無。”
喬希年忍不住笑起來。
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是在共同經曆中建立的,男人講究一起扛過槍,打魔獸也算,女人講究一起逛過街,購物網站上互相幫著砍一刀也算。要是能把錢裹在一起炒股,那簡直已經是過命的交情了。
盛可以和喬希年之間也不例外,自打喬希年委托盛可以炒股,兩人過往更密了。盛可以三天兩頭來方圓包子店吃飯不說,就是不來,每天晚上也必然會跟喬希年通電話,溝通溝通股票的情況,順便扯扯閑篇,說說自己今天幹嗎了、去哪兒了之類的。
老板娘經常在旁邊聽他們談股票,每次都聽得打哈欠,內心十分納悶。樂樂好像比她還聽得懂一點,沒事就問問媽媽:“股票漲了嗎?”甚至會拖出報紙來指著某個股票的K線叫喬希年解釋一下。
老板每到這個時候,看看正跟著動畫片載歌載舞的琪琪,就會重複一句至理名言:“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子會打洞。”
說到智商,樂樂不但高過琪琪,還輕而易舉高過他全班、全幼兒園,乃至全花市街甚至西京新城的小朋友。喬希年給他做過測試,如果條件合適的話,憑借樂樂的閱讀能力和數學能力,他直接去讀小學高年級沒有半點兒問題。
可是去哪兒讀呢?
稍微好一點的學校就要身份證明、戶口、暫住證,再不濟也要父母的身份證,喬希年沒辦法給。
花市街這個幼兒園的主要客源是城中村住戶,家長要求低,幼兒園的學費和各方麵管理水平相應也低,各種鬆散,樂樂才得以順利入學。
他如饑似渴地學東西,讀書,無時不刻不在讀書,媽媽給他上課,知識像流水一樣經過他的大腦,全部留存下來。他聰明得像天上星辰,任何人都沒法忽視。有時候喬希年看著兒子,總覺得這是老天給自己的補償,再想到自己無法給予他的一切,就忍不住深深歎氣。
說到老天,老天一向公平。琪琪不愛念書,沒心沒肺地整天惦記玩,身體格外棒,幾乎從不生病;樂樂腦子好,智商高,體質卻明顯更弱,每年一到流感季,必然要發幾次燒,幼兒園同學得什麽傳染病,他必然跟著中招,從未幸免。
這一年春末夏初,草葉瘋長,天氣又暖又濕。有一天樂樂從幼兒園回來,洗澡的時候打了幾個大噴嚏,就感冒了。
下午到晚上還隻是流鼻涕,第二天轉成上吐下瀉,蔫巴巴的,晚上睡得不踏實,翻來覆去。喬希年給他吃了點兒藥,帶他在家休息了兩天,精神還挺好,在店裏跑來跑去地玩。
第三天晚上十點多,外麵突然變天,風雨交加,雷鳴電閃。大家都睡下了,樂樂躺著躺著突然“嘩”的一聲,把晚上吃的東西吐了滿床。
喬希年一摸他的額頭,燙手,找出體溫計來,燒到了39度。她慌了神,跑到隔壁把老板兩口子叫起來,大人交替用冷水給樂樂擦身體,敷冰袋,溫度下去又上來。
物理退燒的手段絲毫不見效用,退燒藥吃了能有一點兒作用,退了一點點後半小時不到又燒起來。到十二點多,樂樂縮在**全身顫抖,臉色通紅,不斷往上翻白眼,眼看是要驚厥了。
喬希年撲在兒子身邊哭得聲嘶力竭,手足無措。老板娘臨時下了一個叫車軟件叫車,老板冒著雨跑到外麵去攔車,跑出了幾百米,空車的影子沒見到。雨太大了,雷聲凜冽,平時聚在牌坊外的黑車今晚都沒出來。
老板一身濕回來,換了鞋,過來背樂樂:“我開三輪車帶娃兒去醫院,來,穿起雨衣,不怕。”
老板娘殘存一絲理智,把他攔下了:“最近的醫院你開過去要半個小時,三輪車沒得遮攔,娃兒萬一淋濕了更惱火,不得行。”
老板跳腳:“那啷個辦嘛?這條街上我們又認不到哪個有車。”
一語驚醒夢中人,老板娘急忙對喬希年說:“叫小盛,他肯定有車,他還住得近,趕快喊他。”
喬希年下意識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她的世界裏沒有麻煩別人這個選項,剛要開口拒絕,老板娘一聲暴喝:“搞快點,莫東想西想的,有啥子比娃兒的命重要。”
老板娘劈手把手機給她塞過去:“打電話。”
喬希年一下子醒了過來似的,趕緊撥了號。響三聲那邊接了,背景有音樂,男男女女嬉笑,碰杯的聲音,盛可以的聲音是清醒的:“希年?你找我?”
喬希年情不自禁帶了哭腔:“樂樂,樂樂發高燒了,要去醫院。下雨了我叫不到車,能不能……能不能麻煩你開車送我們一下?”
那邊嚇了一跳:“什麽?”
盛可以跑到了安靜的地方,背景安靜了,他說:“你別急啊,別急,我馬上過來,你們那裏麵車子到門口的話要繞道,很耽誤時間。你打把傘走到牌坊旁邊來,給孩子蓋好別淋著雨,五分鍾之後就往外走出來,好嗎?”
喬希年聽到他一連串說下來,心似乎就定了,放下電話對老板娘說:“他說五分鍾後讓我們去牌坊那裏等。”
老板急忙拿了自己平常開三輪車進貨穿的大雨衣過來,讓喬希年抱著孩子,從頭到腳罩得嚴嚴實實的,再拿了一把破傘,讓老板娘在家等著,然後陪娘兒倆出了門。
兩大一小,冒著跟下刀子一樣的暴雨,一腳水一腳泥地走到了牌坊外麵。雪白的閃電劈下來,跟著就是滾雷,街上像世界末日一樣空空****的,叫人害怕。
喬希年緊緊地抱著樂樂,借著閃電看他的臉,不停去擦孩子小小臉蛋上的水珠,自己的淚水在涼絲絲的雨裏格外熱。老板把傘高高舉著,傘下麵的空間全給她們了,自己被雨水打得眼睛都睜不開,渾身濕透。
他們在牌坊外站了一分鍾,一輛紅色的奔馳商務車急速開來在他們麵前停下,車門開了,司機扭過頭來:“喬小姐,上車吧,盛總讓我先送你們去醫院,他晚點過來。”
喬希年和老板手忙腳亂上了車,水滴在奶白色真皮座椅和座椅下的淡藍色地毯上,匯聚成了細流。袁哥惶恐地把雨傘抱在自己懷裏,喬希年顧不上脫雨衣,屁股沾著一點兒座位,望著窗外景物變幻,恨不得車子飛起來瞬間就到醫院。
司機平穩地開著車,說:“附近的公立醫院兒童急診都已經滿了,咱們現在去品愛醫院,是一個私家診所,離這裏很近。我已經提前安排好了預約,喬小姐放心。”
喬希年腦子裏如同一鍋沸水,煮著翻動的焦慮與恐懼,她看著樂樂通紅的小臉,緊閉的眼睛,幾乎沒有聽到司機在說什麽,還是老板一迭聲地答應:“好的好的,麻煩你了,謝謝哈,謝謝。”
品愛診所就在國際金融大廈旁邊,車子開了十分鍾就到了。司機帶他們進去,果然導診和護士已經在大門口等著。
護士接過孩子,導診帶喬希年去填表辦手續。
診所裏燈火通明,陳設講究,牆麵上莊重地擺著主治醫生們的專業形象照片,配上一份份光輝奪目的履曆,人們說話的聲音既溫柔又鎮定。一切仿佛都在告訴喬希年,隻要進了這裏的門,樂樂就沒事了,有救了。
老板身上濕透,盡管工作人員什麽都沒說,他還是不敢坐在裏麵,自覺站到門外伸長脖子往裏看,生怕錯過什麽需要自己的事情。又過了十分鍾,一輛保時捷跑車停在診所麵前,盛可以跳出來,看到老板就問:“樂樂怎麽樣了?”
老板搖頭:“我也不曉得,他們在裏麵。”
盛可以剛要進去,又轉過頭來看看他:“袁哥,你都濕透了,這樣很容易生病的。”
伸手對還停在門口的那輛車揮了揮,司機下車,帶著傘過來了,很恭敬:“盛總,您有什麽吩咐?”
盛可以說:“把這位大哥送回家,然後你回去吧,代我謝謝鍾小姐。”推了老板一把讓他上車,自己進去了。
喬希年正在醫院前台的接待處填表,手一直抖,眼淚簌簌而下,字都寫不下來。
盛可以走過去,先吩咐前台的護士:“拿條大毛巾來給喬小姐。”然後把喬希年帶到了等候區,輕聲說:“我來填表吧。”
喬希年哆嗦著抬起頭來,頭發濕透了,一綹綹貼在臉上往下滴水。她臉上有一種悲慘的神情,仿佛走到了世界的盡頭,發現自己已經無處可去。
盛可以從她麵前把表格和筆拿過去,填了樂樂的名字,順口問:“樂樂姓什麽?”
喬希年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一言不發,良久說:“姓王。”
盛可以點點頭,心裏有一點兒微妙的不快。他看著那張表,小朋友幾歲、出生年月日、血型、過敏曆史、病史,他發現其實自己對喬希年和樂樂一無所知。
盛可以躊躇了一下,在監護人信息那裏寫了自己的名字,身份證號碼,喬希年和自己兩個人的電話號碼,拿著表走到前台對護士說:“孩子有什麽需要先找我,賬單放在我的名下。”
護士看了喬希年一眼,表情有點兒不理解,一麵滿口答應下來。
品愛私人醫療是國內數一數二的高檔私立連鎖醫療機構,最早的投資方就是盛世集團。盛家的人在國內任何一間品愛診所都是頂級VIP待遇,一般的毛病根本不去醫院,都是醫生帶著護士和設備上門服務。他們沒有排隊拿號的概念,也不用自己給錢,都是盛家的財務管理人員經手年結。
有句話說,這個世界上隻有死亡和稅收是公平的,其實這隻是窮人們的自我安慰。
對有錢人來說,死亡來得比較慢,稅務也有專門的人負責處理,他們從不坐以待斃。
盛可以回到喬希年的身邊,拿護士遞過來的大毛巾將她嚴嚴實實包住,熱水杯端到手邊,說:“喝點熱的吧。”
喬希年抖抖瑟瑟伸出手來,沒接住,一下碰翻了,大半杯水倒在了盛可以褲子上。她愣愣地看著他的濕褲子,眼神躲閃著,說不上來是羞愧還是害怕。
盛可以動都沒動,泰然自若地拍著她安慰:“沒事沒事,我再給你倒杯水。”
喬希年含淚看著他,盛可以重複了一句:“沒事,有我呢。”
樂樂看完醫生已經一點多快兩點,驗血查了病毒,打了點滴退燒,開了藥,醫生說沒什麽大礙,可以回家去休息了,喬希年總算鬆了一口氣。
盛可以幫她抱上樂樂出門,雨還在下,正是夜色最深的時候,紅色奔馳車在街邊等著。
盛可以問喬希年:“這個點是不是袁哥他們都睡了?”
喬希年點點頭,醫生接診之後她和老板娘通了電話,說今晚要在醫院待著,讓他們不要擔心,老板回去之後,自然一家人就睡了。
做事的人很辛苦,淩晨三點要起來,一點多到三點的時間是睡得最香最沉的時候。
盛可以想得很周到:“那你回去一拉卷閘門,他們不是都醒了?”
喬希年立刻為難起來,再一想,事實上他們就算回去也無處可安身,**床下都是嘔吐物,明天起碼要花半天時間清理。
盛可以順理成章地建議:“那你帶著樂樂去我住的地方休息吧,就在旁邊,開車五分鍾就到。”
喬希年情不自禁露出了為難的表情,盛可以看在眼裏,接著說:“我那裏有很多房間,這麽晚了,我讓司機也上去休息,你不用擔心。”
喬希年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是擔心,我、我沒有這個意思。”
“擔心是對的,”盛可以對她笑了笑,一本正經地說,“這個世界上禽獸可多了。”
喬希年沒笑,可是放鬆了下來。世界末日的迷霧在眼前消失了,世上還是有很多條路可走。
盛可以住在國際金融大廈南邊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裏,酒店大堂進去,左轉電梯上公寓,右轉電梯上客房。
廚房餐廳一體,客廳格外大,三室兩廳,主臥加一個書房一個客房,每個房間都帶洗手間和小露台。
家具擺設是酒店配好的,審美在線,設計品質都上佳。但就是酒店的樣子,沒有什麽家的感覺。
盛可以在這兒住了兩年多,私人痕跡很少。沙發背上幾件衣服,洗手間裏放著刮胡刀擦臉油,此外什麽都沒有,隨時能拔腿走人的感覺。
司機睡到了書房的沙發上,盛可以幫喬希年把樂樂安頓在客房。小朋友退燒了,睡得很沉,喬希年守了一陣子,終於鬆了口氣。
她焦渴難當,於是走去廚房想找口水喝,一出門發現客廳燈火通明,盛可以窩在沙發裏玩遊戲,聞聲扭過頭來:“怎麽了?”
喬希年輕聲說:“我要喝點水。”
盛可以站起來:“你待著,我去給你弄,涼水還是熱水?”
喬希年猶豫了一下,“涼水吧,不要麻煩你。”
盛可以一會兒端著水杯回來了,喬希年接過來,觸手溫熱,他笑:“淋了雨,喝點兒熱水吧,不麻煩。”
他又跑回去打遊戲了,喬希年在另一側的單人椅上坐下來,躊躇良久,終於鼓起勇氣說:“二哥,謝謝你。”
盛可以放下手機:“客氣什麽,鄰居不應該守望相助嗎?”
喬希年很耿直:“我們不是鄰居呀!”
“離得近啊,遠親不如近鄰,關鍵就是要近。”
他很篤定的樣子:“再說了,咱們的關係可比鄰居更親近。”
喬希年心裏微微一動,說:“是嗎?”
盛可以扳著手指一五一十回答:“當然是啊,你看咱們是炒股的夥伴,還是吃飯搭子,簡直是親上加親。”
喬希年放鬆下來:“二哥你真愛說笑。”
盛可以歎口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袁哥愛說笑,我就被他影響了。”
喬希年指出:“袁哥平常不怎麽愛說話的,老板娘比較喜歡說話。”
盛可以不管這些:“反正都是他們影響的,兩口子誰都行。”完全不講理。
他有一個問題想問很久了,此刻終於找到了機會:“希年,你是怎麽跑到袁哥他們包子店去當服務員的?你幹什麽都比當服務員合適。”
喬希年臉色馬上就僵了,慢慢低下頭去不吭聲。
盛可以察言觀色,知道人家不願意說,他情商還是在線的:“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就是隨便一問,你別介意。”
喬希年沉吟半晌,艱澀地開口:“我、我和樂樂的爸爸關係有點問題,我就帶著他從家裏出來了。去包子店工作能同時照顧樂樂,做其他工作就不那麽容易,所以……”
盛可以趕緊回應:“我明白我明白。”
他望著牆壁出了一會兒神,忽然說:“都說一個女人自己帶著孩子不容易,你有時候會不會覺得樂樂拖累了你?”
喬希年一愣:“拖累?”
盛可以一不做二不休:“單親媽媽都特別辛苦,不是嗎?”
喬希年遲疑地點點頭,她不能否認事實。
盡管事實未必就等於全部的真相。
“單親媽媽是很辛苦。”她沒有交代前因後果來龍去脈,寥寥幾個字背後是人生中隱約可見的低穀與深淵,接著說,“但要是沒有他的話,我的人生也沒有什麽意義,也許早就活不下去了。”
盛可以屏住了呼吸,沒再追問下去,隻是若有所思。他的體貼後麵有一種如釋重負,好像心底有一個藏了許久的謎題突然得到了解答。
喬希年喝完了杯子裏的水,正要起身進房間去看樂樂,盛可以忽然說:“我媽媽也是一個人帶大我的。”
喬希年一時間沒理解:“怎麽會?”
盛可以對她笑笑:“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有個哥哥有個妹妹。”
“記得。”
“我們是同父異母,他們跟我不是一個媽媽生的。”
“哥哥和妹妹跟你不是一個媽媽生的?那他們倆呢?”
盛可以覺得她這個思路有點意思:“三個孩子三個媽可能有點兒太狂野了。”
他跑去廚房從冰箱裏拿了一瓶啤酒開始喝,夜半無人娓娓道來。任何人要找到一個能聽你說話的對象都不容易,他今天忽然找到了。
“老盛本來是個鄉下人,我媽是老盛的第一個老婆,一個村裏的,算青梅竹馬吧,十幾歲就在一起了,鄉下人沒有什麽法律觀念,沒扯證,辦了個酒席就當結婚了。結婚後老盛出去做事,我媽為了照顧兩個家裏的老人留在村裏,一年到頭,走運的話就過年見一次。結果沒過兩年,老盛有出息了,進了一家公司上班,跟老板的女兒好上了,奉子成婚,正經扯證了的。”
他語調隨便,所有需要提起爸爸的地方都用老盛代替。
“那個死老頭子,仗著我媽信得過他,我媽確實也不太聰明,兩頭瞞著,過年過節不回來了。但偶爾還裝作一切正常回家探親,他外麵的老婆先生了孩子,就是我哥,再過了好幾年,探親探親,我媽居然懷上了我。”
他歎口氣,似乎為自己的出生感到深深的遺憾,接著說:“我媽把有了我的事告訴老盛,死老頭子慌了神,跟我媽玩失蹤。老家的人找過去,他的渣男行徑才徹底暴露。”
喬希年屏住了呼吸,盛可以越說得輕描淡寫,這些前塵往事越是驚心動魄。那個被騙了半輩子的女人發現真相時,天是不是就此塌下來了?她當時做何感想?
“他的新老婆發現他玩兩頭騙的把戲,捶到老頭子屎都出來了,他從此再沒回來見過我和我媽。幾年後我們看電視上他接受采訪,才知道老天沒眼,死老頭子居然當了大老板,而且又生了一個女兒。”
盛可以像在複述某個八點檔電視劇的情節,還帶點兒被逗樂了的調調:“我媽媽一個人把我帶大,我十四歲那年她去世了,臨死之前不知道想了什麽辦法,硬把我爸找回來托孤。所以呢,一夜之間我就從鄉下人變成了西京人,從王寡婦的傻兒子變成了富二代,親娘沒了,卻多了個爸爸,一個後媽,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
他一口氣講完,對喬希年笑笑:“狗血不?”
喬希年被鎮住了。
她福至心靈,突然明白了盛可以喜歡往方圓包子店跑的原因。
老板娘他們那樣的人,就算住在一個紙箱子裏,也能營造出踏踏實實生活的人間煙火氣,親近、醇厚、有情有義,天然能吸引那些不知自己應當去往何處的孤獨之人。
她說:“挺狗血的。”語氣既不同情,也沒對盛可以表達安慰,她的泰然自若中包含著宇宙的真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是不是?”
這句話讓盛可以覺得親切,他露出笑容:“是的。”
還有一句未曾說出來的,是人人都有秘密。
秘密總是帶來傷疤,何必一定要掀開來看底下的鮮血淋漓。
他伸出手拍拍喬希年的膝蓋:“所以說,不管你為什麽來包子店當服務員,有什麽苦衷和難處,都沒關係,你看看我。”
他挺起了胸膛,表現出了迷之自豪:“莫非你還能在狗血程度上打敗我?”
喬希年凝視著他,良久歎口氣,說:“那確實有點難。”
樂樂在盛可以這裏住了一禮拜,總算徹底恢複過來了。老板娘天天帶著琪琪晚上過來,盛可以也不出去玩了,跟兩個孩子一起在書房瞎鬧,沸反盈天。這間公寓從來沒有這麽熱鬧過,兩個女人看著他們三個人竄過來竄過去,不時攔住一個給塞一嘴水果。
回去頭一天晚上,老板娘告訴喬希年,說花市街那邊她們的房間已經收拾幹淨,該洗的全都洗了,該換的全都換了,袁哥給娃兒包了清淡的小餛飩放冰箱裏,回去就能吃。盛可以在旁邊鬧:“我也要吃。”
老板娘瞪他:“難道你也發了燒?”
他不服:“誰說的隻有發燒才可以吃小餛飩?”盛二爺拍胸膛,“我有功的,我送了寶寶去醫院的。”
老板娘忍不住笑:“有功有功,吃吃吃,想吃啥都行。你袁哥愛你得很,不用有功也會給你做。”
盛可以心滿意足坐下來,點點頭:“那就好,你告訴袁哥,我也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