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市街的曆史比西京新城更長,仿佛開埠就已成型。

起初,西京新城的四向都荒蕪冷清,漸漸修路修橋,挖隧道通地鐵,高樓大廈一座座落成,像一個熱氣球,在大量金錢與人力的催穀下飛速膨脹。西京新城搖身一變成為新貴之地,寸土寸金。唯獨花市街是異類,盡管周邊土地漸漸被越來越多的高大上建築蠶食,但兩條路交叉中間的這一塊城中村,始終還保持著自己的活力。

中間有兩次傳言要拆遷,大地產開發集團有意認購這一塊土地,將其建成覆蓋寫字樓、商超、購物中心、公寓的大型商業綜合體,旁邊再修一些高層公寓。他們原本都已經派了項目組進花市街做調研,結果剛有點眉目,就被花市街的包租公包租婆們迎麵狙殺,有的誓言要和祖屋共存亡,有的獅子大開口,拆遷賠償價遠超開發商的預算。一段時間後,喧鬧又歸於平靜,一切照舊,什麽實質性的變化都沒發生。

喬希年在花市街的第三年初,新年剛過,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花市街拆遷計劃重啟。

上一代阻撓最狠的那些居民要麽已經去世或搬遷,要麽改變了主意,這一次的重啟格外順利,沒多久地產商就和花市街的地主們談妥了價格,排定了拆遷補償和回遷的時間表。

一夜之間,花市街橫空出世一群千萬甚至億萬富翁,各處自建房外牆上都噴滿了拆字,其中收益最大的土著之一就是方圓包子店的房東鍾姨,她往自住樓上加蓋數層的行為最終被證明是英明之舉,沒白蓋,每一平方米都換到了真金白銀。

談妥拆遷款之後,鍾姨高興得在自家樓頂打開便攜音箱,放了十幾分鍾電子爆竹,全世界都知道她發了大財。

有人歡喜,自然就有人憂愁,幾十年來,花市街臨街的商鋪迎來送往了無數做小本生意的店家,現在也都到了告別的時候,方圓包子店首當其衝,被晴天一個霹靂直接打蒙——限時兩個月搬走,否則封門。哪怕不封門,隻要外圍開始動工挖地基,那生意就無論如何也做不下去了。

這些消息先是滿天飛,而後被報紙雜誌報道坐實,等房東土著們和開發商談定了條件,才最後通知到那些實實在在受影響的小商家那裏。

袁哥從房東那裏聽到消息,刹那間什麽都不想做了,坐在店鋪裏往外看天,稍微有點響動,他臉上就不由自主哆嗦一下。

老板娘比老公心大一點兒,在旁邊勸,這裏要拆遷嘛,是沒辦法的事,等天氣好去找找其他地方有沒有合適的鋪子就行了。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趁清閑你去多睡會兒吧。

她一邊說一邊摸著男人的背,眼神裏既是憂慮,又是心疼。

安慰的話說來容易,事實如何彼此都清楚。當初來花市街開店,就是因為這裏地段足夠好,人流量足夠大,鋪租又相對最便宜。

小本經營,一進一出都要算計到極致才有點錢掙。他們兩口子其實都是大大咧咧的人,饒是東西好吃人又勤快,多年來開店都隻能打平混口飯吃。是喬希年來了之後把成本支出算清楚了,卡得死死的,他們才掙到了一家人的生活費用,掙到了喬希年的工資,年底結算還能略有盈餘。

花市街開不下去了,去其他地方開店吧,當頭就要一筆錢投入,開起來之後除非大幅度提高價格,否則想賺錢千難萬難,而一家街邊小店大幅度提高價格,和自殺有什麽區別?

條條路走不通,一步步都是難。老板娘安慰了幾句,自己都說不下去了,握著自家男人的手,默默坐在那裏,坐了一會兒發起蠻來,拖著袁哥上樓去了:“睡覺睡覺,坐著冷手冷腳的。”一麵叫喬希年,“你看一下店哈。”

喬希年答應了。

她遠遠坐在收銀台後麵,出神地看著老板他們兩口子上樓,一麵爬樓梯,一麵還說話。老板好像被老板娘逗樂了,暫時臉上放了晴,笑得很開心。

和他們相處那麽久了,喬希年仍然不明白,為什麽這兩個人有那麽多話說,什麽都能說。

誰都不擔心自己犯蠢犯錯,彼此好的壞的接受下來都天經地義。

最多就是吵嘴,吵得不凶,而且兩人都帶一點幽默感,好像生怕對方把吵架這件事當真,吵幾句就變成了互相逗悶子。

喬希年記得最清楚的一次,就是老板娘粗心大意糟蹋了第二天做包子要用的原料,老板三點起來發現沒麵粉也沒豬肉,啥都幹不了,站在空空的廚房裏搖頭,帶點兒無奈:“你個憨批婆娘,簡直瓜得沒辦法。”

嘀咕是嘀咕,嘀咕完就算了,想了想說很久沒休息,幹脆今天不開門了,帶老婆孩子去逛街。

逛了一天,老板娘回來興高采烈,說遇到商場打折,買了很多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掏,都是家裏用的或者給孩子的,沒忘記給樂樂買個水杯,最後拿出一雙給老公買的鞋子,自己啥都沒有。再一轉臉,老板提著一個小盒子過來了,小心翼翼給老婆戴上一條簇新的銀項鏈。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那些熟悉的成語,在老板兩口子的身上都有了具象,原來都可以是真的。

喬希年經常聽到他們在隔壁親熱的聲音,大部分時候是入睡前,偶爾在起床的時候,老板娘總是竊竊地笑,有孩子在身邊,不敢大聲,那一點點哼哼照樣心滿意足。喬希年總是把耳朵深深地埋在枕頭裏,她不敢聽,就好像別人的幸福裏夾帶了燒紅的鋼針,會穿過她的內心留下傷痕。

她晃晃頭,不願意繼續想。電子書放在麵前,怎麽都看不進去,一眼看到這行,一眼看到那行,心煩意亂。

過了一會兒,老板娘安頓好老公下來了,招呼她到最裏麵的一張桌子旁邊坐下,拿了幾個橙子來切。

切一片給喬希年,她接過來不吃,問方姐:“這一帶真的要拆啊?”

老板娘說:“看樣子是咯,這一次應該跑不脫了。”

喬希年眉頭緊鎖,她的眉毛有一點點倒八字,整個人因此顯得愁苦而無害,像一隻有心事的綿羊,問:“那怎麽辦啊?”

老板娘是真豁達,第二片橙子直接塞喬希年嘴裏了,吃也要吃,不吃也要吃:“有啥子,不是跟上回說的一樣,開不下去就回簡陽咯,到哪裏不是賣包子。”

喬希年的眉毛還是皺著,老板娘覺得好笑:“嘿,你這個娃兒真的怪,你愁啥子嘛?”

她軟軟地說:“方姐,我帶個孩子,什麽都沒有,做什麽都不行,你說我怎麽會不愁?”

老板娘看她一眼,一把水果刀削橙子,龍蛇騰霧一般順滑,眨眼就把皮都轉下來了,細細盤成一長條在桌上,一次沒斷過,空氣裏飄起了細細的橙子香氣。

她慢悠悠說:“我跟你說心裏話,我跟袁哥都是老實人,沒得啥子其他的本事,也不要求啥子,不管在哪裏,隻要一家店開得下去,一家人有飯吃,就行了。”

說著,又塞了一片橙子過來遞到喬希年手裏:“倒是你,那麽聰明,你那個娃兒我看比你還要聰明,為啥子整天覺得自己這個不行那個不行?”

喬希年這次終於把橙子塞到嘴裏:“方姐亂說,我算什麽聰明人啊!”

老板娘誇張地挑起眉毛,看架勢簡直想要對天喊冤:“我真的搞不懂,我從來沒見過比你腦殼更好的人。哎,你說說看,你為啥子覺得自己不聰明哎?哪個洗了你的腦哇?”

喬希年低著頭不說話,老板娘話都說到這裏,索性說開了:“我也不怕你不高興,是不是你以前的老公對你不好?天天罵你,欺負人,你沒得辦法才帶個娃兒跑出來躲起來?”

老板娘在簡陽鄉下看到過這樣的外地媳婦,不知道從哪裏被搶來的或者騙來的,來的時候好好的一個人,細皮嫩肉的,說話做派都跟鄉下人格格不入,沒過多久就發瘋了。往外跑沒跑脫的,抓回來會被打得滿身鮮血淋漓,關在土屋子裏不見天日,漸漸就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了,人變得呆呆傻傻,跟一條龍被抽掉了筋一樣。再生幾個孩子滿地吃泥,自己也跟著吃,一生就這麽廢掉了。

有寥寥幾個特別幸運或者膽子特別大的,千方百計跑了,就永遠都不會回來。

她收留喬希年的時候就想過很有可能是這種情況,所以才什麽都不問,世事艱難,誰都活得不容易,能給人活路的時候不能不給,否則和禽獸有什麽區別?

這麽在一起過了一兩年,兩家人過成一家人了,老板娘偶爾會旁敲側擊地探探口風,看喬希年願不願說說從前、以後,每次她都還是低下頭不出聲。

今天也一樣,喬希年沉默著拿起那片橙子皮揉在手心裏,翻來覆去地搓,一條條白色橙皮絲絲拉出來,黏了她一手。

老板娘習慣了,不再往下問,一麵開始剝第二個橙子往碗裏放,準備給老公孩子過一會兒飯前吃,一麵說:“我跟你說,深奧的道理我不曉得,我沒讀過啥子書。但是有一點哈,兩公婆過日子,必須要有感情,要一條心。不然的話,就不要過,能躲好遠躲好遠。你做得對,莫要有心理負擔。”

她想了想,臉上帶上一點兒笑,情不自禁地說:“我跟你們袁哥耍朋友的時候,他沒得啥子錢,也不是帥哥,土裏土氣,簡直是一尊土炮。我嘛,你也曉得,說話大聲武氣,粗魯得很。也不是那麽招人喜歡,但他就是對我好。”

老板娘停下剝橙子皮的手,望著天花板出神,似乎回到了戀愛最甜蜜的時候,無數細節栩栩如生浮現於眼前:“他對我那個好法,就是讓我覺得,我大聲武氣說話都是對的,都乖得很。全世界不喜歡,他反正都喜歡,我在他麵前隨便咋樣都可以,你曉不曉得那種感覺?”

喬希年不曉得,可是老板娘說得她整顆心都揪起來,眼角不知不覺含了淚。

老板娘不需要喬希年回答:“夫妻就要這個樣子,其他全是虛的。”

她拍拍喬希年的臉,手勢溫柔,掌心暖洋洋的,帶著橙子的香氣:“你記得,如果有人說你不好,那就是他不對,肯定不是你的問題。”剝完一碗橙子,她又剝了一碗,第二碗放在喬希年麵前:“多吃點,補充啥子素是不是?對身體好。”然後起身一扭一扭哼著歌兒往樓上去了。

喬希年伸手去拿碗裏的橙子,手微微地抖著,就像心情太過於激**了,連抓一片橙子都抓不穩當。

忍了很久的眼淚一顆顆從眼角落下來,在桌子上輕微地啪啪響。

花市街開始拆遷,包子店的生意直線下滑,連李吉祥都不出現了。因為施工方挖斷了地鐵外通到花市街的路,在國際金融大廈上班的人都選了另外一個地鐵口出站。

自打老板開店以來,從未如此頻繁出現包子賣不完的情況,總量一減再減,要是再減下去,生意就不要做了。要說幹脆不做吧,距離封門還有兩個月,又沒有現成的地方搬,難道關起門來閑著?

這麽水深火熱的時候,盛可以在哥哥的要求下,跟著團隊去上港做項目了。他在團隊中的作用是吉祥物,其他啥事不用幹,開會的時候在最顯眼的地位坐著就行,沒事再說上兩句車軲轆話,表示盛世集團對這個項目是很重視的。

他去了將近兩個禮拜,每天給袁哥和喬希年打電話,跟袁哥說的主要話題是讓他研發新菜等他回來吃,到了飯點就要求:“今天吃的啥給我拍張照。”

跟喬希年說的主要是雞毛蒜皮,一般都是他說半天,喬希年聽著,看起來沒什麽交流,但有人聽著可能就是交流。

沒有一個人主動跟盛可以說起包子店眼看要關門的事,不知道是覺得跟他沒關係,還是多少有點自欺欺人,像是不說,事情就不會那麽快成真。

袁哥這個人有一點特別好,從不怨天尤人坐以待斃。生意不好,他就滿世界去找能另外開店的鋪子,找了幾天,發現花市街東邊有一條工業大路,離花市街主入口牌坊幾百米,路兩邊的大排檔格外多。做燒烤的、做海鮮砂鍋粥的、做清粥小菜的,他以前沒見過,因為這一帶的檔口都是做夜宵的,白天不開門,五點到淩晨六點營業,晚上三四點還有烏泱烏泱的人吃東西,甚至要排隊,生意很好。

袁哥喜出望外,去問了一圈沒有空的商鋪出租,結果有是有,但價格都很貴,根本不適合賣早餐午餐,等問到一家燒烤店,老板白天閑得無聊,正在收銀台泡茶,順口說:“要是賣包子就晚上賣,這邊沒什麽人吃早餐,但很多吃夜宵的客人喜歡吃主食。”

袁哥走出來蹲在工業大路旁邊,專心致誌想了好一陣子,然後一路小跑回到店裏。

當天晚上他搞了一個送外賣的人平常用的那種隔熱大背包,裏頭放滿店裏賣團餐打包用的塑料盒子,每盒裝上四個用白天的剩料新鮮現做的肉包子,九點來鍾背著去了工業大道的夜宵一條街。

他一家一家進那些館子,找店裏的人商量,問人家自己能不能來流動賣包子,賣出去的錢對半分。

有的店自己有點心師傅,一口就拒絕了,有的隻賣肉食或者炒飯類的,就覺得多一樣東西沒什麽不好,走了一圈,談下來了四家店。他就在這四家店之間走過來走過去,心想多賣一個是一個,賣不脫本來料錢也是要虧的,沒什麽好可惜。

一個人心態特別好的時候,老天爺就會特別眷顧他。袁哥自己都沒想到,他走了第一圈,一個包子沒賣出去,走了第二圈,賣了一盒,走到第三圈的一半,第二圈那個買包子的人氣喘籲籲跑過來找他,又買了三盒走了,等他再一次走到之前那個賣包子的地方,一個館子的人都在等他,五分鍾那一背包的包子就沒了。

袁哥高興得臉上發光,一路小跑回到包子店,喬希年正在樓上給兩個小的講數學題,老板娘一個人在樓下,袁哥衝進去抱住老婆親了幾口,把老板娘親蒙了,第一個反應是:“彩票中獎了哇?中了好多錢?”

袁哥意氣風發:“中啥子彩票哦,不勞而獲的思想要不得!”他動作誇張地把空空如也的背包打開給老板娘看:“全部賣完了!別人搶著要!”他眉飛色舞摩拳擦掌,看樣子是很想進廚房再包一千個包子拿出去賣。

老板娘有點不敢相信:“真的?”她挺警惕,“你不是把包子都丟了,回來哄我開心吧?”

袁哥啼笑皆非:“我哪裏是那麽浪費的人嘛,賣不脫我不曉得留給人吃,放冰箱下頭凍起,又不怕壞。”

老板娘一聽也是,馬上跟著高興起來了:“全部賣完了?這麽短時間?”

老板點頭點頭點頭:“是的是的是的。”佝僂了幾天的腰背都挺直了,“這個方法要得!我明天可以做回原來的包子量了。”再一想,意氣風發,揮了揮拳頭,“多做三百都要得!”

老板娘抱著老公,甜甜地笑:“我就曉得沒得人可以抗拒我老公的手藝。”袁哥很受用,也不謙虛了:“就是。”

喬希年聽到聲音下到一樓,一看那個空背包和老板他們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了:“賣完啦?”她情不自禁笑起來,袁哥繪聲繪色把剛才的經曆說了一遍,老板娘非常捧場地鼓掌,喬希年問:“袁哥,你怎麽想到專門去吃夜宵的地方賣包子的?”

她問對了,老板真的有原因,絕非瞎貓碰到死耗子。

當年袁有明先生在簡陽的時候,和現在一樣勤勞肯幹,為了多掙點錢,他白天在一家炒菜館子上班,晚上十點以後就推一個車子到市中心的酒吧一條街去賣夜宵,東西就那麽幾樣:包子、煎餃、鍋盔、紅糖糍粑還有椒鹽土豆,生意卻很不錯,而且越晚生意越好。喝完酒出來的人到那個鍾點多半都餓了,看到有鹽有味的東西走不動道,紛紛解囊。賣得最好的就是包子,拿著吃方便,一咬一口肉,香噴噴的油花飛濺,旁邊本來不想吃的人聞到味都會改變主意來買上兩個。

老板白天晚上兩頭熬,晚上賣包子掙的錢遠遠超過了白天的正職,唯一的缺點就是辛苦。後來他跟著朋友來西京打工,這才收攤沒再賣了。

據說袁哥走了之後,好些晚上出來喝酒的人都很不習慣,到處打聽那個賣夜包子的兄弟去了哪裏。

喬希年由衷佩服袁哥,白天一份工,晚上一份工,連軸轉做到淩晨兩三點,睡幾個小時又去上班。這樣辛苦的日子袁哥說起來,沒有半點兒唉聲歎氣,胸膛裏那一團火滾燙。難怪老板娘喜歡他,跟這樣的人過日子,就算天寒地凍也能抱著一起挺過來。

旗開得勝,大家都很開心,袁哥第二天興興頭頭又出去了,一個多小時就跑回來裝第二個背包,喬希年自告奮勇:“袁哥,我跟你一起去。”兩人背了兩大袋,老板騎著電動車拉上喬希年,沒到一個小時,把剩下的包子全都賣完了,回家的路上袁哥引吭高歌:“不經曆風雨,怎麽見彩虹,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成功。”

回到家老板娘下來了,三個人商量了一下,兵分三路。

離店鋪拆遷還有兩個月,店裏包子生意照做,午餐炒菜停掉,減少支出,老板娘負責,客人不多,一個人也顧得過來;喬希年出門去找合適的商鋪,爭取兩個月之後能無縫銜接,繼續開店;老板白天主力做包子加抓緊時間休息,晚上分兩個時段出去賣夜包子,第一個時段喬希年和老板一起去,晚了就回家休息,畢竟女人家那麽晚在外也不安全,老板自己繼續多賣兩個小時,把午餐不做的虧空找回來。

古人雲,隻要思想不滑坡,方法總比困難多。既然大家齊心協力,說聲“做”就做起來了,一個月算下來,甚至比之前正常營業的時候還多掙了一點錢。

代價當然有,首先是特別辛苦,以前守著一個店做熟了,晚上睡多久白天睡多久都有規律,要出去跑就完全說不準了,十二點回來也有,更多是三點還在外麵。然後是不安全,袁哥連續幾晚遇到喝醉了打架的蠻漢,頭兩次遠遠躲開了,第三次沒跑脫,好端端站著在賣包子,被飛過來的一個酒瓶砸破了頭,血流滿麵。

醉漢一哄而散跑了,袁哥在店家那裏拿了塊一次性毛巾擦擦臉按住傷口,硬是把包子都賣完了才回到家,嚇得家裏兩個女人臉色煞白。老板娘催老公去醫院,袁哥怎麽也不願意,說皮外傷,噴點雲南白藥就行。

喬希年晚上睡不著,聽到隔壁袁哥的鼾聲和平常一樣此起彼伏,老板娘卻壓著聲音哭了半宿。

她第二天起來就看到老板娘在樓下給老板換藥,正在罵:“你個瓜娃子,要錢不要命。”看到喬希年就抱怨,“你說一下你袁哥,打死不去醫院,拖都拖不起走,萬一有後遺症咋個辦?”

袁哥倒是笑眯眯的,好像受傷的是別人,還嘴硬:“我曉得醫院咋個回事,不是一樣消毒、塗藥、紗布綁起,滴點大一個傷口,非要打破傷風,做CT查腦震**,我們又沒得醫保,幾百塊錢一下就沒得了,沒得那麽複雜,那個瓶子是從我腦殼上擦過去的,沒砸中。”

老板娘高高揮起手,落下去在老公臉上摸了一下:“打不死你個龜孫,這個時候還愛財,那麽強,萬一破傷風哎,腦震**哎,你想做啥子?死球,丟下我們孤兒寡母哇?”

老板就勢拉住她的手,拍了拍,很莊嚴地說:“不得,我肯定要死在你後頭,不然哪個給你弄飯,哪個給你暖腳?”

老板娘一下沒憋住,哭了出來,一邊哇哇哭,一邊輕手輕腳給老公用棉簽蘸著碘酒消了毒,對著傷口左看右看,怕裏麵有玻璃碴,然後敷了藥,蓋上紗布。老板那一塊地方的頭發給推光了,看著有點滑稽,外麵一有客人來,他就趕緊躲到廚房裏去了,晚上再出門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裏搞了一個帽子戴著,怕別人看到傷口不買包子。

老板娘擔心老公,變身為一塊望夫石,琪琪和樂樂睡了之後她一反常態坐在店鋪門口,有點風吹草動就伸長脖子往外看,到兩點多老板終於回到家她才鬆口氣,歡天喜地陪著老公上樓了。

喬希年在自己房間裏睜著眼睛聽他們經過門外,兩人還有笑聲。她翻了一個身拿起手機,在微信裏打開盛可以的名字,手指摸著鍵盤,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盛可以早先八點多如常給她打過電話,說明天早班機回西京,先去上班,中午或者晚上過來吃飯,交代完行程還感歎了一句,“終於可以見到你,呃,你們了。”說得輕描淡寫又情真意切。

喬希年和平常一樣指出了事實:“這邊路挖斷了,你可能不方便來。”

盛可以很詫異:“什麽路挖斷了?”

“舊城區改造,水電很快也會斷。”

盛可以一下子好像瞌睡都嚇醒了:“什麽意思?水電斷了怎麽開店啊?”

喬希年說:“應該是開不下去了。”內心突然有很多東西充塞著,她不知道怎麽說下去。

盛可以在那邊喂喂喂:“什麽意思啊,開不下去怎麽行?”

他沒聽到喬希年回應,想了想,轉頭安慰她:“我明天就回來了,回來咱們一起想想辦法,花市街不能開了去其他地方開就好了,你說呢?”

喬希年“嗯”了一聲,那邊有人在叫盛可以,他匆匆忙忙說:“那明天見啊,我先有事去了。”

第二天早上,永遠第一個進門來吃早飯的胡大爺一如既往出現,今天不同的是,他吃完之後特意走到廚房,跟老板兩口子道別。

胡大爺的五金鋪子昨天就不做了,胡大爺的兒子來幫他收拾好了東西一起回老家,說正好兒媳婦懷了孕,他回去幫著照顧照顧,比守著店麵熬日子強。

話是這麽說,說著說著哽咽了。老板娘給他塞了兩袋子包好的包子路上吃,胡大爺擦著眼淚走了。兔死狐悲,老板唏噓了很久。

到了十一點左右,店裏一個客人都沒有,喬希年終於坐不住了,站起來對老板娘說:“方姐,我出去一下。”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桌子要是人,這會兒已經禿嚕皮了,聞言點點頭:“又去找鋪子哈?你去嘛,慢一點。”

喬希年答應著,塞了一遝紙進自己常背的帆布袋,提著出去了。

她最近出去找店鋪都要繞路,避開各處挖出來的坑走出花市街牌坊,再右轉上大路去坐地鐵。以地鐵站為中心踩點,一站一站看了一段時間下來,喬希年對周圍三十公裏範圍內的商業地產情況已經相當了解了,沒一個地方是合適開包子店的。

今天她沒去地鐵站,而是徑直過了街,十五分鍾之後來到了國際金融中心大廈的樓下。

喬希年站在大門旁邊的角落裏,抱著帆布袋站了半個多小時,而後打開手機地圖,再次查看從西京機場到國際金融大廈所需要的車程時間,大概估算一下之後,她撥了個電話給盛可以。

響一聲那邊就接了,壓低了聲音但很親切:“希年?”

她啥都沒說,猛一下直接掛了電話,一秒鍾之後那邊打過來,盛可以很詫異:“怎麽啦這就掛了?打錯了嗎?”

喬希年的手輕輕發抖,口幹舌燥,好好的天氣,她卻好像突然遭遇了氧氣短缺,良久才終於艱難地說:“沒、沒打錯,二哥,我想跟你談點事。”

每一個字說出來都覺得很別扭。

盛可以說:“好啊好啊,我才進辦公室一會兒,正在開會,你在店裏吧?等我開完了我過去找你。”

喬希年說:“我來辦公室找你可以嗎?”

盛可以頓了一下,說:“也行,那我打電話給你你就過來。”

喬希年掛了電話,握著自己的舊手機走到金融大廈出租車道和主幹道連接的地方,筆直站在那裏。春寒料峭,她穿得不夠,體溫一點點降下去,寒冷漸漸變得難以忍受,很快臉和耳朵都通紅。

喬希年對此似乎渾然不覺,她紋絲不動望著自己的腳下,在冥想中捕捉和積攢著勇氣,她知道自己等一下會需要非常非常多的勇氣。

等了一個多小時,渾身冷透,盛可以給她打電話了:“你出發吧,從那邊走過來可能十五分鍾左右,我過十分鍾下去等你。”

喬希年急忙說:“不用,我自己上來就行。”

盛可以向她指出:“前台要登記身份證,拜訪事由和聯係人信息的,很麻煩的。”

喬希年啞然,她就跟小李直接上去一次,確實不知道進個寫字樓有那麽多手續。

盛可以笑:“還是我下來接你吧,一會兒見。”

十分鍾之後,盛可以如約出現在寫字樓大門口。他沒穿外套,一件寶藍色的毛衣配著牛仔褲,雙手插在兜裏,站在風中往花市村的方向望。

喬希年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走過去,雙腿宛如灌了鉛那麽沉重,越是靠近盛可以,她的心跳越喧囂,怦怦轟鳴,車水馬龍都掩蓋不住。

盛可以扭頭看見她:“哎,怎麽從那邊過來了?坐車了嗎?”

喬希年搖搖頭,輕聲說:“我早來了一會兒。”

盛可以看看她單薄的衣著:“冷壞了吧?”

喬希年本能地說不冷。

盛可以搖搖頭:“明明冷啊,你看你嘴唇都青了,這個天氣出門還是要多穿一點的。”拉著她的手腕就往寫字樓裏麵走,“趕緊進去。”喬希年順從地跟上了,手指緊緊蜷縮在自己手心裏,不敢張開和盛可以接觸。

盛可以還在叨叨:“前幾天氣溫還20度呢,這幾天快零下了,不是說六月的天氣孩兒麵嗎?為啥三月也孩兒麵?這月份就一點都不帶成長的。”

喬希年說:“嗯。”

盛可以轉頭看她一眼,語帶嗔怪:“你嗯啥?一會兒回去我叫司機送你,你別冷著回去了,萬一感冒了傳染給樂樂可不行。”大義凜然,不容辯駁。

他們上了樓,穿過前台經過走廊,兩邊辦公室和會議室的人都行注目禮,有人知道喬希年是方圓包子店的服務員,更多人知道盛二爺沒事就在對麵花市街吃飯,刹那間八卦消息就開始通過內網聊天軟件和微信群飛速在整個公司傳播:

老板怎麽把包子店的服務員帶回來了?

看樣子是親自下去接的。

誰見過這個女的?

是不是盛二爺始亂終棄人家上來算賬。

不至於不至於。

盛可以輕快向前,不在乎旁邊辦公室會議室裏都有誰,在說什麽。喬希年卻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在被人注視,那些目光大部分是好奇,也有不少充滿蔑視,或夾雜些許莫名敵意。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盛可以在盛世投資的職位可能比她想象的要高。這裏重金打造出來的公司環境,又讓她的渺小更加明顯。每走一步,喬希年感覺自己和盛可以之間的距離都在不斷拉大。

她步子越來越僵,手和視線都不知道往哪裏放好。

如果有選擇,喬希年想要轉身,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向電梯,逃離這一切。

可是她沒有。

支持她繼續走下去的,是腦海裏老板和老板娘的樣子。

她的感受無足輕重,老板他們的實際需求至關重要。

這個世界上不應該隻有好人受苦。

他們先後走進盛可以的辦公室,坐在外間的安娜站起來,一臉愕然,盛可以說:“安娜,給喬小姐泡杯茶,然後你去行政那邊待一會兒吧。”

安娜遲疑地答應下來,盛可以又說:“把門開一半。”

這是盛可以的一個小習慣,跟公司的任何一位女員工單獨談話,他的辦公室門和套間的門都一定開著,哪怕安娜就在外麵也不例外。

盛可以請喬希年坐下,自己去門口從安娜手裏接了茶杯回來放在她麵前,然後說:“啥事兒啊,這麽隆重?還來一趟辦公室,我本來晚上就要去吃飯的呢!”

喬希年挺直身體,欲言又止,那些在腦子裏過了又過的話,突然一句都說不出來。

盛可以看喬希年一臉猶豫不決的樣子,很爽快地批評她:“你看你又見外了,咱們誰跟誰啊,飯搭子!炒股搭檔,有什麽事隨便說就行,這兒沒別人。”

沒別人三個字,讓喬希年恍然領悟到盛可以的用心,他之所以讓安娜去行政部坐一會兒,就是怕喬希年在外人麵前拘謹。

盛可以接著說:“說到飯搭子,我最近沒去吃飯,袁哥想我沒?”

喬希年直來直往:“不知道,但他說你不來吃飯買菜的錢節省了不少。”

盛可以樂了:“我說過好多次要給他夥食費的,他不幹,現在知道心疼了吧。”

喬希年馬上為老板澄清:“他沒有,他說你是他的知音,知道欣賞他的手藝,這比夥食費重要多了。”

有點實誠過了頭,她還補了一刀:“不過你吃得真不少,以前我們三個人晚上吃飯不用做那麽多菜的。”

盛可以拍大腿:“我就應該老老實實給夥食費的。”

喬希年急忙搖頭;“不是不是,你買那麽多東西,十倍百倍於夥食費了。”

插科打諢一開玩笑,心情自然就放鬆了,喬希年咬著嘴唇,心一橫,趁著這一點兒暢快,火速張開嘴,說:“二哥,我想請你幫我投一個項目。”

開門見山,說的居然是投項目,盛可以驚了。

他最初接到喬希年的電話,第一個念頭是喬希年可能要借錢,不拘幹什麽吧,要給孩子買東西上什麽課之類,或者遇到了急事,都有可能。

他一邊開會還一邊很認真地考慮了一下,要怎麽答應借錢才能不讓喬希年太過於覺得虧欠。

零零碎碎天長日短,他們其實接觸不少日子了,盛可以對喬希年的印象八個字可以概括:聰明絕頂,小心翼翼。

簡單來說,別人如果欠她很多錢還蹬鼻子上臉,喬希年多半還會覺得挺正常。

這打破了他對聰明人的一貫認知,按理說,越聰明的人,往往越自我。

這種個性,是怎麽形成的呢?

盛可以沒問,他直覺喬希年不會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念頭轉回來,說:“你仔細跟我說說,啥項目。”

喬希年打開背包,把一遝紙拿出來捏在手裏,紙張上有盛世投資的公司標誌,這是之前翟曉敏團隊給方圓包子店做的那個升級經營方案。

看樣子喬希年花了不少時間研究,文件皺皺巴巴的,邊緣都卷起來了。

盛可以來精神了:“你還是對這個有興趣啊?是想開連鎖還是走網紅路線?老板他們想通了嗎?”

他點了點那份方案:“要是你準備按這個裏麵的建議去做的話,那我把翟總找過來,和你一起先把品牌定位、營銷方案那些理一理,網紅店最重要的就是推廣,味道其實還在其次。”

喬希年趕緊製止他,說:“二哥,是這樣,花市街要拆遷了,我們那裏最多還開幾個月,就開不下去了。”

盛可以說:“嗯,你之前跟我說了。”

二爺覺得這事兒不難解決:“另外找個地方開店唄?包子嘛,哪兒的人都是要吃的。”

喬希年說:“確實要另外找個地方開店。”

咽了口唾沫,她慢慢說:“但是,我不但想換個地方,還想換個時間賣包子。”

這句話是很長一段時間深思熟慮的結果,盡管喬希年的語氣裏仍然有著深深的不確定。

話音一落,她就下意識地,飛快地往後坐了一下,好像在等待馬上就會到來,而且一定會到來的批判與嘲諷。

她的眼角餘光不由自主地在盛可以臉上搜尋一種熟悉的神情,隻要它存在,無論多麽微弱喬希年也能立刻感知,包含著微妙的否定、不耐、蔑視、嘲諷,還有憐憫,它存在於輕微上揚的眉毛裏,抿緊的嘴唇裏,鬆垮下來的眼瞼上,以及突然牙關咬緊又放開的小動作中,都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被迫跟傻子說話時自然而然會有的神情。

她沒有找到。

盛可以坐在她對麵,手機放在很遠的辦公桌上,他什麽都沒有拿,身體向她微微傾過來,看著她,等她說話。哪怕是裝的,這一分鍾他也裝出了百分之百的全心全意,毫無破綻。

“你具體說說看。”

這瞬間喬希年又看到了畢醫生描述的那扇小小的窗,窗外有風,窗外有光。

她開始講這一個月袁哥去賣夜包子的經曆和結果,以及自己的分析結果。

“我這幾天負責找店鋪,我發現,早餐和快餐、午餐的利潤非常微薄。稍微地段好一點的地方,我們的營收都撐不起最基本的房租。西京的城中村基本上都被拆完了,就算有,估計也很快要被拆。”

“嗯,所以呢?”

“根據袁哥去賣夜包子那個地方的特點,我把西京所有夜店和夜宵點集中的地方走了一遍。”

喬希年的眼睛閃閃發亮:“七點多是一個用餐的高峰期,十二點多是另一個高峰期,然後就是兩點多,很多人在大排檔吃夜宵選擇的都是主食,燒飯、炒麵、河粉、米粉或者一碗麵,配幾個小菜,要麽就是吃燒烤,因為體力消耗之後人天生會渴望攝入碳水和高油高糖,包子比炒飯那些吃起來更方便,而且那個鍾點,人對價格不敏感。”

她說完這一大段話,喘了口氣,開始進入狀態了:“你吃過袁哥做的涼菜和鹵菜吧,是不是很好吃,配包子是不是一絕?”

她從包裏再次摸出一張地圖和一遝紙,攤開在茶幾上,地圖上麵用小孩子的水彩筆圈出了十個點,盛可以湊過去看了一下,那一遝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對每一個地點相關數據的收集和分析。

“這十個點的夜生活人群集中,周邊有合適的店鋪位置。鋪租雖然貴,但是我認為夜包子可以比正常包子的價格高出不少,營業額一定可以覆蓋鋪租和其他成本。”

她滿懷期待地望著盛可以:“你覺得怎麽樣?”

盛可以想了想:“等一下,你把我給說餓了。”

他站起來去冰箱拿了一盒巧克力出來,打開蓋子放在喬希年麵前,把紙巾盒也拿到喬希年麵前,自己撚了一塊丟進嘴裏,說:“這個是香檳鬆露巧克力,有人從法國給我帶來的,說隻有香榭麗舍和日本銀座有店,你吃吃看他是不是在吹牛。

喬希年嚴肅地說:“哦。”卻沒有要動手去拿來吃的意思。

盛可以不勉強她,說:“說到吹牛,多看看那些來融資的人你就知道了,吹牛是很多人的安身立命之本啊!”

他把巧克力盒子蓋好,直接放到了喬希年帶來的那個布包裏,說:“你一會兒帶回去給樂樂和琪琪吃,我不怎麽吃甜食,放這兒最後都是過期。”

喬希年想推來不及,再想到樂樂和琪琪看到巧克力一定會歡呼,內心自然而然地高興起來。

她察覺到這一點喜悅,又忍不住默默在心裏自嘲:果然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不愛占小便宜的人啊!

盛可以回到了原先的話題上:“你剛才說的有一點我覺得很對,人出去鬼混完了就想吃熱騰騰的主食和油水,這個我絕對有發言權,有時候回到家餓得半死啥都沒有,樓下便利店的方便麵我都能硬吃一包,何況袁老板的小菜和包子是有品質保證的。”

他基本上就是把喬希年說的話又說了一遍,跟公司裏的人還有自己家裏的人開會他要這麽幹,就有人批評他人雲亦雲,不動腦子,但歪打正著,喬希年需要的就是這個,需要被肯定,被認同。

她熱切地點著頭,說:“是的,就是這樣的。”

盛可以看著她笑,說:“你剛才說你要一口氣開十家店?”

喬希年本能地感應了一下他語氣中是否有諷刺或者否定之意。

沒有。

她於是放心地繼續說下去,語氣明快,聲音清朗,和她平常不一樣。

“喜歡晚上出去玩的人是流動的,他們會在不同的地方活動,如果能夠同時在十個地方開店,就意味著他們會在自己經常去的地方都看見方圓夜包子,哪怕第一次看見不會買,那麽等他第三次看見,也許就會買了。”

“為了讓購買盡可能便利,不設堂食,小菜和包子都提前包裝好,四個一袋,一袋起賣。”

她滔滔不絕,胸有成竹,方方麵麵,細致入微。

方圓夜包子店在她的言語中從一粒沙一塊磚,到一麵牆一間房,直至最後成型,可以拎包入住。

“我相信這會是一個很好的項目。”

她如此總結,而後向盛可以投去包含希望,而希望中又隱藏著恐懼的眼神。

盛可以沒有讓她多忐忑一秒鍾。

他說:“你真的想得很周到了。”

下一句話是:“你一定也算過了一家店需要多少錢對吧?”

答案是肯定的。

五十一萬七千六百塊,這是每一家店需要的初期投入,一切成本控製到極致後算出來最精簡的數字。鋪租、押金、裝修、設備采購、店內所需物料,頭三個月的食材成本,兩個員工的薪酬費用。任何一家店都不可能開張就盈利,所以還包括了穩定支撐六個月運營的後備資金。這個數字建立在非常樂觀的估計之上,畢竟很多店都要撐一兩年才能收支打平,三年過後才可能收回全部原始投資。

現實的殘酷之處在於,哪怕是很成熟很被看好的加盟連鎖,也有大量的店根本開不到三年。

盛可以點頭:“我覺得可以。”

喬希年本來還準備一項一項解釋這些費用是怎麽算出來的,盛可以一句話終結了她的準備。

她下意識地說:“啥?”

盛可以說:“你不用詳細跟我說了,數據運算和控製是你的強項。我雖然沒賣過包子,但如果你分析過覺得可以,那就是可以。”

他低頭看了一下那個地圖:“隻有一個問題。”

喬希年馬上坐直了身體。

一切都進行得太順利了,不像是真的,她暗自提醒自己,好事不會那麽快就發生,有可能好事根本就不會發生,所以千萬不要隨便高興。說不定那個她熟悉的否定句在不遠處等待著,終究會來臨,你看,現在不就出現了問題嗎?

她望著盛可以,手心裏不知不覺滲出了汗珠,等待著,熱切而憂慮。

盛可以站起來,過去把辦公室套間裏外兩重門都關上了,重新回來坐下之後,神情裏多了一點尷尬。

“咱們是自己人,我就跟你說實話了。”

這句話一出來,往往一切美好希望都會落空,實話帶來的就是這個效果。

盛可以低著頭,繼續說:“你如果想開一家店,公司是不會投的,不管你的想法和根據多強都沒用,哪怕沒有當場被否定,一整套審核測評下來,結果估計也是一樣。”

沒有投資公司會投一家單店,這是常識。

但是,如果一家單店能複製成十家,而後再去跟投資者說我能變成一百家,三千家,那就是另外一碼事了。

“起碼要開出三家店來,把商業模型落地,提供持續變現的實際案例,那時候才可以跟公司談。”

萬裏長征道阻且長,第一步要想跨出去,隻能自己投資,而且一定要賺錢。

“老板娘他們有這麽多錢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如果他們有,就不會跑到街上去流動賣包子了。

喬希年來找盛可以的原因有兩層,他也心裏有數。

“你希望我們公司可以投,如果不行,你希望我能投。”

喬希年的臉騰一下紅了,仿佛是為了證明自己並非異想天開,她甚至打斷了盛可以,急急忙忙把再三思量過的計劃說出來:“老板娘他們存了五萬多塊錢,這段時間操作完,今天提現的話扣掉手續費應該有五萬三千一百六十五塊;上次請你幫我買股票,一萬七的本金,你上次說你也買七萬,給我15%的利潤,那加起來我們能湊十二萬左右。”

她垂下眼睛,掙紮著說出請求:“二哥,你、你能不能幫我們解決另外四十萬的資金缺口。”

內心有求於人的盤算被實實在在說出來,原來比想象中更難以麵對。她說的一個字比一個字更小聲,臉完全紅了,一直紅到耳根。

盛可以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站起來,走到喬希年身邊,蹲下去,輕輕握住她的手。

喬希年吃驚地蜷起了背,可是她沒有推開盛可以。

這個姿態比一切言語都更有力,在告訴喬希年,他說的是真話,他不是在敷衍她。

喬希年幾乎要戰栗起來。

盛可以努力盡可能清楚又真誠地解釋他們共同麵對的現狀。

“我這麽跟你說吧,如果是要花錢買東西,我買什麽都可以,幾百萬上千萬都沒問題。如果要投資,哪怕十萬二十萬,我就沒有。”

他的情況是很荒謬的。盛二爺能花錢,錢來自盛天驕給他的附屬卡——黑卡,額度無窮,吃喝玩樂買奢侈品包括手表車子,隨便用,不需要提前問過任何人,到時間自然有人會還,從他十八歲去國外讀書開始就這樣。

對於擁有足夠財富的人來說,日常花錢根本不算什麽,因為人的需求和欲望都有限度,就算一頓飯吃十萬塊,一天也就是吃三頓,而且往往第二頓還吃不下多少。

私人飛機買一個就夠用了,總不會沒事就買一個。

愛馬仕全部的包包買完也就買完了。

車子就算買齊所有市麵上的豪車款,每年換一輛,也就那麽多錢。

買東西折騰錢,盛天驕和他的財務專家壓根不在意,更不反對。

所以盛二爺才是西京富二代中著名的買單王。

消費之外,規矩就很多了——

不可以用信用卡套現。

不可以為別人大額,高頻次刷卡。

不可以變賣自己的財物。

不可以自行投資。

絕對不準借錢,更不能出入賭場,或者其他高風險的場所。

這些不是陽奉陰違能混過去的,盛天驕用的是專業財務監察團隊,管得很嚴。

公司層麵也一樣,他在盛世投資說是老板,實際上財務都是總部派的人在控製,舉凡薪酬、預算、項目投入,一切和大錢有關的事兒,最後審批都沒在他手裏。他可以堅持投一個破項目,但從中個人弄不到任何錢。

最絕的是,他還沒工資。

單以現金而論,盛可以名下的財富,最高峰也就隻有二十萬。來源說來辛酸,一是非常偶然的機會幫朋友刷卡買東西,人家居然主動還了錢給他,二是過年過節他作為公司的老板要給員工發紅包,公司財務以預支款的名義給他點兒現金,沒發完他就自己留下了。

當然,管歸管,盛可以如果真想要搞錢,怎麽都能找到方法搞,可他確實從來沒想到過這一茬。

這些事,涉及個人隱私、家族秘辛、公司安排,盛可以沒有辦法跟喬希年說得太仔細。

可他更不希望喬希年覺得他在找借口拒絕幫忙。

總結起來就是:“家裏人對我的財務管理很嚴格,我在公司也不拿工資,需要現金投資的話我能動用的錢不多。”

他大概計算了一下自己的銀行餘額:“我能給你大概十萬,其他的你覺得老板娘他們能再湊湊嗎?”

喬希年腦子裏響起收銀機收款時的滴滴聲:四十萬減去十萬,還剩下三十萬。

有錢人過年的時候喝一晚上酒就這個數字。

買一個包就是這個數字。

普通人要攢很多年。

更多人一輩子都沒有三十萬。

世事何曾公平過。

喬希年沉默下來。

她想起從前給樂樂讀過的一個故事,匈牙利作家莫裏茲寫的,名字叫《七個銅板》。

一對赤貧的母子,想方設法,翻天覆地,在家裏各個角落尋找七個銅板。

第一句是這麽寫的:“窮人也可以笑,這本就是神明注定的。”

微不足道的錢,有時候會成為人生中不可承受的重擔。

何況整整三十萬。

她隻允許自己沮喪了一會兒,一小會兒,是的,她很失望,怎麽可能不失望呢?鼓起那麽大的勇氣,在心裏走了那麽遠的路,終於來到這裏,卻無法達成願望。

那句話怎麽說的,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可是最起碼她做了自己該做的事,起碼盛可以對她的方案是肯定的。

她盤算著,萬一開店不成,還有什麽後路可以走。先租個民居做包子,然後晚上兩個人出來繼續遊動銷售,先支撐一段時間。

或者,真的跟袁哥他們去四川。她沒有去過四川,簡陽好像是一個很小的地方,老板娘說得對,隻要是跟他們在一起,互相照應著,總可以過下去的。

她想到這裏,心稍稍安定了一些,說:“我知道了,我回去再和老板娘他們商量一下。”

盛可以想安慰她,想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想說東方不亮西方亮,想說遇事勸她放寬心。

話到嘴邊,都吞回去了。

全都是廢話。

此時此刻的盛可以,比喬希年更加沮喪,老板娘他們,加上喬希年,他們確實沒有其他辦法,他盛可以卻本來不應如此。

如果喬希年求助的是盛天驕,她這會兒臉上的笑容會如花盛放。

五十萬,五百萬,五千萬。

不過是盛董一句話。

說來說去,是他盛可以沒用。

他沮喪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喬希年打定主意,站起來說:“我知道了,我回去和袁哥他們一起想想辦法。”

她比來的時候內心要平靜,這要歸功於盛可以,她忍不住說:“二哥,謝謝你,那我走了。”

盛可以抬頭看著她:“這麽不客氣的嗎?”

他壓抑著內心自我貶低的浪潮,努力像平常那樣開玩笑,語氣還帶點兒嗔怪:“說完正事拍拍屁股就走像話嗎?別人一般怎麽也要跟我閑聊兩句,談談人生和理想什麽的呢!”

喬希年啼笑皆非:“你在上班有事啊,我就不耽誤你了。”

盛可以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非常戲精地伸長了腿:“你看我像是很有事的樣子嗎?”

看他好像很認真,喬希年一時間就迷惘了,不知道留下好,還是堅持要走好。幸好這時候安娜解救了她,她給盛可以打電話,說話的聲音隱約從外麵傳來:“盛總,投後服務部的會議在一號會議室,時間差不多了,資料我給您拿過去。”

盛可以一想還真有這麽一個會,隻好一躍而起:“打臉來得真快。”

他沒理安娜催促,堅持送喬希年到了電梯前,跟她招手告別,笑容滿麵。這一送又把公司工作裏的八卦熱潮炒起了一波,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甚至還開了一個接龍,要組隊去方圓包子店吃包子順帶看看二爺的新歡本尊。

安娜回到自己辦公室刷完了大家的議論,語氣無辜地在群裏發了一條:大家都在瞎猜什麽呀,人家妹子是來談項目的。

有膽兒大的就開玩笑:搞定老板,就搞定項目,所以談什麽不重要啦,哈哈。

大概是忍無可忍,李吉祥冒出來打抱不平:你們別胡說了。

瞬間被淹沒在了一片“哈哈哈”裏。

喬希年不知道自己去一趟盛世投資帶來了什麽漣漪,她帶著那盒鬆露巧克力回到了花市街,一走到包子店門口,就感覺晴天一個霹靂打下來。

就在她出去的幾個小時裏,門前原本那條還算完整的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洞,幾個工人在裏麵忙碌,不知道要做什麽。

她繞到街道另一頭,鑽進隔離架後麵,沿著泥坑邊殘存的小道走回到店裏,一步一趔趄的。看這樣子,包子店最後一兩個月的生意應該都堅持不下去了。

果然老板娘和老板在店裏坐著,看到她就叫:“小喬,你來,我們跟你商量個事。”

她忐忑地走過去,老板娘劈頭就問:“你願不願跟我們回四川去?”

門口那個坑給老板娘的打擊很大,從她今天的模樣就看得出來。

方姐是個講究人,平常不管多忙多累都把自己收拾得幹幹淨淨的,貴重首飾買不起,老板送的銀鏈子總是戴在脖子上,有時候配個小絲巾,有時候耳邊夾朵小花。

今天頭發亂蓬蓬的,眼睛紅得像兔子,看樣子哭過一場了,也許不止一場。

盡管如此,她跟喬希年說話還是盡可能地溫存,慢慢解釋:“生意一天都搞不起走了,房東說還能住兩個月,我們住歸住,其他早做打算,你說呢?”

喬希年坐下來,茫然地看著眼前熟悉的桌板。一日三餐撒湯漏水,上麵還是潔淨幹爽,沒有一滴油汙,可見主人為之花的力氣。

老板娘見她不說話,握住她的手:“妹妹,你莫多想,我們帶著你,曉不曉得?”

喬希年點頭,咽喉間有什麽東西哽塞,她不敢開口說話,怕一開口就要落淚。

這樣好的人,隻不過想自食其力安安穩穩過一點小日子,怎麽就那麽難呢?

老板這時說:“婆娘,你把東西拿給小喬嘛。”

老板娘起身上樓,喬希年跟著站起來:“我也有東西拿給你們。”

兩個女人一起上了樓,老板娘一直牽著喬希年的手,像媽媽或者姐姐,小心翼翼地,手很暖,指尖掌心都有日夜勞作留下的老繭,厚厚的。喬希年終於忍不住,一邊走一邊掉眼淚,淚珠摔在灰色的水泥台階上,淤出一點濕跡,很快又消失了。

她們分頭進了自己房間,又一先一後下來,各自拿出來的東西往桌子放,一起驚呆了。

兩個一模一樣的紙包,就是店裏拿來給白領們帶包子的那種。

裏麵都裝著現金,連厚度都差不多。

老板娘看看喬希年:“你幹啥子?”

她把自己那個紙包推給她:“這是我和袁哥給你的,你跟我們走也好,不走也好,這一萬塊錢你收到,總會有用。”

她歎口氣:“我們再多也沒得了,你也曉得,這幾年要不是你在這裏,絕對掙得更少,我們一家人,你莫推辭。”

袁哥幫腔:“喊你收到就收到,推辭就見外了哈。”

喬希年眼淚汪汪,把自己那個紙包推過去:“我買股票掙了錢的,這幾年要不是你們照顧我,我跟樂樂,現在都不知道會在哪裏,我想都不敢想,我想謝謝你們,我真的……”

她胸膛起伏,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結結巴巴,說到最後再三哽咽,實在說不下去了,老板娘伸手抱住她。

喬希年靠在她的胸口,一口氣沒轉過去,傷心地大哭起來,老板娘忍不住也哭了,老板在一邊低著頭,方圓包子店裏從未有過如此沉重的氣氛。

偏在這個時刻,盛可以的聲音忽然從門外響起,從遠到近,輪番喊他們的名字:“喬希年、喬希年。老板娘——袁哥、袁哥。”

他溜著街道縫兒衝進來,差點還摔一跤,站穩了先抱怨了一句:“啥情況啊?才幾天就挖成這樣。”

其他三個人淚眼婆娑,真情流露到一半硬被打斷了,情緒上有點轉不過來,都呆看著他。

袁哥的本能反應是:“現在吃晚飯太早了哦。”

盛可以啼笑皆非,急忙擺手:“我不是來吃飯的。”

他一屁股在桌旁坐下,現在四人合圍,擺出了開會的架勢。盛可以迫不及待宣布了一個消息:“開店的錢有了,夜包子店。”

袁哥和老板娘一臉迷惘:“啥?”

喬希年猝不及防:“什麽?”

盛可以看看老板兩口子的表情就知道了:“你沒跟她們說?”

喬希年有點尷尬,“嗯”了一聲。

盛可以自告奮勇:“沒事,我幫你說。”

他是真把喬希年說的話都聽進去了,夜包子店是什麽?怎麽開?開了之後怎麽辦?一五一十複述得十分準確。說其他的部分老板都很有興趣,畢竟這是他的本行,說到最後開一家店加上穩定運營六個月需要五十萬塊錢的時候,袁哥倒抽了一口涼氣,臉上貨真價實變了顏色,張口就要喊不可能。

盛可以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猛然伸手擋住袁哥:“等一下。”

他原封不動把喬希年算的賬拿出來過了一遍,老板的精神狀態並未有絲毫好轉,仍然哭喪著臉:“缺口三十萬?我去哪裏找三十萬?賣個腎也賣不出這個價錢,也來不及馬上賣。”

老板娘惱火地伸手給了老公後腦勺一巴掌;“亂說啥子,哪個喊你賣腎了?”

盛可以笑嘻嘻的,心情愉快,全場隻有他一個人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和問題的解決方案,這種感覺實在美好,當然他也知道,繼續拖下去會挨打。

所以還是攤牌吧。

他轉向喬希年:“你剛走了之後,我想把我答應給的十萬塊轉給你,於是就上手機銀行看了一下餘額,想著有多少就給你多少。”

大家精神一振。

盛可以一拍大腿:“結果發現賬麵上隻有三百多塊錢!根本沒有十萬。”

大家隨即萎靡,老板娘開始撇嘴。

“但我以前真的有小二十萬的,一直在賬戶上待著的,怎麽會不見了呢。”

大家異口同聲問:“怎麽了呢?”

盛可以拍上了喬希年的肩膀:“都是因為你!因為你才不見的。”

老板娘和老板一起張大了嘴,喬希年的表情翻譯過來就是一個成語:血口噴人。

盛可以沒瞎說,他那十萬塊確實是因為喬希年才不見了。

他拿來買了一隻叫廣通娛樂的股票,是喬希年推薦給他的,好幾個月了

買了之後他完全沒了印象,之後和喬希年一起操作股票,用的是喬希年的賬戶。

直到半小時之前,他終於想起了十萬塊錢的去向,想起自己本來還有一個股票賬戶,他抱著好奇心登錄,進入“我的持倉”,就看了一眼,盛可以馬上跳起來直奔花市街,連外套都沒拿,身後幾十雙眼睛見證老板急驚風發作。

他所看到的現在就呈現在喬希年她們三個人麵前。

廣通娛樂,現在價值是三十七萬四千八百六十五塊。

還沒到三點,還可以買賣。

盛可以拉著喬希年的手指,在“賣出”的按鈕上重重點了下去,全倉。

掛單,逐筆成交,錢回到了盛可以戶頭的可用資金裏。

明天操作銀證轉賬,這三十萬就落袋為安了。

這就意味著……

“袁哥,方姐,喬希年小姐,我們的第一家夜包子店,要開張了!”

“我們的?”

“我們的。”

初夏將來未來的時節,一家包子店在西京紅石大道路口悄然開張。

紅石路是本市著名的酒吧一條街,包子店店門對著三岔路,三條路上都是吃喝玩樂的地方,任何方向來的人經過時都能看到“夜包子”的招牌。

租金很貴,店麵很小,設不了堂食。櫃台一邊是收銀台下單拿號,另一頭是出餐口,料理間在裏間,用玻璃牆隔開,一覽無遺。裏頭亮堂堂的擺設分明,一塵不染。

開張那天,兩個孩子白天上課,全體人馬出來在店裏忙。下午四點,老板娘回花市街負責孩子,老板和喬希年帶一個新招的服務員繼續幹活。做好三百個包子蒸上之後,老板還要準備第二天的料,就騎電動車回花市街去了,剩下兩人守著。

走的時候,老板笨拙地對喬希年說:“那辛苦你了。”喬希年點了幾下頭,各自臉上都有不敢抱什麽希望的神情。

計劃得很周全,籌備過程相當順利,本來應該意氣風發。

可是錢來得太容易,事情也發生得太快了,這和袁有明先生的經驗不對板。

他一輩子辛苦做事,永遠一步一個腳印,即使千般謹慎,也經常會摔回原點,不得不從頭來過。

對他來說,太容易的好事就不像真的。眼前這家店不像一家真正的店,倒像是樂樂和琪琪玩的紙板玩具屋,很可能玩不多久就要壞,他又高興,又不敢高興。

喬希年和他想的一樣,如果希望太高,失望的時候就會摔得太痛,不如始終惴惴不安。

為了快速打開局麵,方圓夜包子店門口掛了廣告:頭三天開張免費吃,晚十點開門,每人限領一次,每次兩個,一天隻領一百份,領完關門。

老板娘很心疼,說憑什麽白送東西給人家吃啊,包子店以前都賣不過來呢。

結果就算白送都不行,十點到十一點,一個人都沒來。喬希年和服務員一開始坐在裏麵等,等得心驚肉跳,後來顧不上難為情了,一人帶了一遝傳單,出去在街道上走動,見人就塞一張。

這麽晚經過的都是去玩的人,成群結隊酒足飯飽,根本沒人想吃東西。有人拿到手裏走兩步就扔掉,更多人根本接都不接,喬希年細聲細氣說著免費試吃,人們充耳不聞。

一直冷清到十二點多,路上人少了,服務員猛打哈欠,語氣開始有點兒不耐煩。喬希年讓她先回家,自己在店門口的馬路牙子上坐下來,強忍著沒歎氣。

夜風凜冽,這幾天倒春寒,她冷得瑟縮,想想店裏熱騰騰的包子,又一籌莫展。那種感覺就像不會遊泳的人走在海灘上,一步步向前,越走水越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踏個空。

這時候,有個穿黃製服的阿姨過來,手臂上戴著環衛工人的袖章,站在取餐口往裏麵看。

喬希年打起精神過去:“阿姨,要不要來份包子?”

阿姨五十來歲,比喬希年矮一截,背微彎著,齊耳朵的頭發都白了,上夜班上得滿臉疲倦。她問了三次:“免費的?不收錢嗎?一點兒都不收嗎?”得到了確定答複之後才拿著兩個包子離開,走向酒吧一條街深處。

過了十五分鍾,阿姨回來了,趴在收銀窗口問喬希年:“姑娘,這包子啥時候開始賣啊?很好吃,我老公和兒子喜歡吃肉包子,你賣幾個給我帶回家去給他們嚐嚐。”

喬希年拿出袋子給她包了四個遞出去,說:“阿姨,今天都是免費的,你拿回去吧。”

阿姨指著門口的廣告說:“不行的不行的,說了限領兩個是不是?我認字的。”

喬希年把袋子放在取餐口外麵:“拿著吧阿姨,今天反正送不完,浪費了不是更可惜?”

阿姨推脫半天,最後還是收下了包子,說了好幾聲“謝謝”,走遠了又倒回來,抓了一遝櫃台上的傳單揣在自己工作服的大口袋裏。

已是深夜,街道上仍車流如織,這一帶無論白天晚上都是西京最繁華的地方之一,可是孤獨的人在任何地方都是孤獨的。

喬希年守在櫃台後麵,十二點多老板娘給她打電話問了一下情況,長籲短歎之餘又安慰她:“新店是這樣的,莫慌,生包子沒蒸的你等下叫個車帶回來,莫浪費。”

喬希年答應下來,電話掛了。眼看快要一點鍾,她開始收拾準備回花市街,剛要關燈,收銀台外麵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小喬、小喬,我來吃包子了。”

盛可以在外麵笑嘻嘻地站著,穿一件深藍色襯衣,淡藍色的針織長外套。身旁還站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衣著打扮和盛可以一樣都時髦得很,一看就知道剛從夜店出來,酒酣耳熱。

有個女孩站在盛可以旁邊,濃妝紅發,穿桃紅色長靴熱褲,披著灰色絲質的長襯衣,身材極好,差不多和盛可以一樣高了。兩人挨得很緊,女孩的胸口幾乎都貼在盛可以的手臂上,正一臉嫌棄地說:“幹嗎在這兒站著?不是說要去梨記吃海鮮粥?”

盛可以充耳不聞,他看到門口廣告了,立刻嚷嚷起來:“免費?免什麽費啊!好東西不允許免費。”

他擼起袖子,上前把廣告給撕了,自作主張指揮自己的朋友:“來,排隊,吃包子,我告訴你們,這是我,你們家盛二哥最愛吃的包子,一絕!沒吃到的人生都有缺憾,趕緊的,排隊,我排第一個。”

他真的排第一個,所謂湊熱鬧乃人生快樂之本,其他人真的嘟嘟囔囔排上隊了,盛可以趴在收銀台上小聲跟喬希年說:“你不急啊,慢點弄,讓他們自己掏錢給你當托兒。”喬希年也小聲說:“行不行啊?”盛可以說:“怎麽不行?我說行就行!”

兩人靠得有點近,喬希年能看到他臉稍微有點紅的樣子,忍不住說:“喝酒了呀?”盛可以笑嘻嘻地回答:“是啊,放心,喝得不多。”他摸了一下她的手,喬希年像被電擊了,往後退了一步。

這麽多人排隊,場麵馬上就熱鬧了起來。這個點是夜店第一波散場高峰,人都是愛熱鬧的,好些人走到街口來叫車或者等車,經過時看到這麽多人排隊,趕緊上來看看什麽情況。

還有些人喝得暈暈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有人排隊我也排隊,一下來了好幾撥人加入隊伍。從門可羅雀到大排長龍,前後就幾分鍾的時間,喬希年在裏麵都看傻了。

喬希年給夜包子定的價是一籠六個賣二十,老板娘一直說貴了,之前賣兩塊錢一個,比夜包子大一倍以上,還一直有顧客一邊買一邊抱怨他們家東西貴。

最後價格還是按喬希年的意思定的。她堅持的原因很簡單,隻有這個價格才能賺錢,能快速讓現金流滾起來,她們沒有多餘的錢拿來墊虧損。

現在賣起來才知道,價格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再貴一點兒都行。

排隊的人上來根本就不問價不看價,點了東西直接拿出手機來掃碼,手是顫抖的,眼是模糊的,掃完也不看到底付了多少錢,走到旁邊伸長脖子看料理間,咽著口水互相傾訴說:“我餓了,好香啊!趕緊給我拿包子吧。”

喬希年一個人又要收銀,又要出餐,忙不過來就開始發慌了,盛可以幹脆從旁邊的門裏走了進去:“你去給人拿包子,我幫你收銀。”

喬希年沒工夫跟他說謝謝,趕緊去幹活了。盛二爺在收銀台那裏把外套一脫,挽起自己身上那件真絲襯衣的袖子,吆喝起來有板有眼:“來嘍,來吃包子了。”

他的朋友把這當作夜生活的小插曲,笑得前仰後合,一個接一個過來享受了一把被盛二爺服務的快樂。有個喝暈了,還掏出一百美金放他麵前說當小費,盛可以不客氣收起來了,叫喬希年:“謝謝打賞,多給孫賊一個包子。”喬希年在那邊手忙腳亂犯蒙:“誰?”一個留小辮子和八字胡的精壯小哥跌跌撞撞衝過去傻笑:“我,我是孫賊,我要多一個。”

盛可以一攪局,三百個包子瞬間賣光,沒買到的人一臉失望:“啊,沒有了?我排很久哎。”盛可以非常懂,把傳單往他們手裏塞:“明天趕早,十二點準時開張,夜包子數量有限先來先得。”

這個時候已經兩點來鍾了,那個女孩是唯一沒來湊熱鬧買包子的人,一直臉色冷冷地站在街邊,終於不耐煩了,揚起嗓子喊:“二哥,走不走?國悅那邊催了,再不去人家都散了。”

盛可以一拍腦袋:“差點忘了,我還得去趕一場。”一邊應著“來了來了”,一邊轉身問喬希年:“你是不是得回花市街?”

喬希年點頭,盛可以打個響指:“我讓司機送你,我去蹭他們的車了啊,拜。”他拔腿就走了。她沒機會推辭,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跑到街邊,一輛大紅色法拉利風一般開過來,盛可以和姑娘一起上了車,絕塵而去。

喬希年站在玻璃窗後,望著法拉利如一陣紅色的疾風卷過街道,轉眼不見,內心有漣漪翻卷,五味交織。

她正發愣,盛可以平常用的保姆奔馳車來到了路邊,司機按下車窗衝她笑:“喬小姐,需要我幫你拿東西嗎?”

喬希年趕緊做完手頭的工作,關燈,走了出去:“不用不用。”

第二天老板娘和喬希年一起去開店,十點一開門就見到昨晚那個環衛工阿姨在外麵等著,小聲問:“今天還能領包子嗎?”說話間低著頭,眼睛看地上。

喬希年問老板娘:“袁姐,咱們今天還送不?”

老板娘探出頭看了一眼:“大姐,你昨天是看到說我們送三天是吧。”

環衛工阿姨點點頭,很不好意思地說:“今天是不送了吧?我看廣告都沒有了,那算了,我買幾個。”

老板娘笑:“你看到了那就送,沒看到的再說。”老板娘裝了兩個,被喬希年拉住,多放了兩個送出去:“你慢慢吃哈。”

阿姨收下了包子,然後說:“昨天晚上你們包子賣完沒?”

喬希年說:“賣完了阿姨,謝謝你關心。”

阿姨很高興:“我昨天下班以後還在幾個店門口給你們發了一下傳單,放那些車子上的,看來效果可以,我再拿點過去放吧。”

老板娘很明理:“要不得,你們領導看到了找你麻煩,阿姨,你想吃包子隨時來,不用給我們做啥子。”

阿姨搖頭:“沒領導的,這個點了哪有領導出來管事,而且我下班了他們也管不到我。”她伸手抓了一大遝傳單往酒吧街中心區去了。喬希年望著阿姨遠去的身影,滿懷期待地說:“今天生意可能也會還可以吧?”

她錯了!不是還可以,是爆了,大爆!

老板娘和喬希年看得到的,是阿姨在酒吧街幫她們發出去的傳單,他們看不到的,是昨天晚上吃了包子的人在社交媒體上傳的帖子。

其中最轟動那一條消息來自孫賊,孫澤凱,就是那個用美金打賞盛二爺的兄弟。他是西京著名的富二代之一,超跑俱樂部的鐵杆會員,盛可以的長期夜生活搭檔。

他用顫抖的手給盛可以拍了一張當戶收銀的特寫,和兩個包子拚在一起,配了一句話發在了自己的朋友圈:盛世集團二公子盛二爺和他為之瘋狂的夜包子。

這張圖片迅速出了圈,#盛世集團二公子當爐賣包子#的話題在各個社交媒體傳播,其直接結果,就是夜包子開張的第二天就徹底爆了,十一點四十五分開始到十二點半,所有包子賣空,有人在外麵蹲了一個多小時等包子蒸出來,拿到手的瞬間就抓起往嘴裏送,然後說了一個字:“值。”

夜包子一炮而紅,花市街的店終於可以心安理得順理成章關了。大家都一門心思撲在了新店上,本來說要去重新租個房子,老板娘舍不得,說能住好久先住著,能節省一點是一點。俗話說倉廩實而知禮節,房東鍾太太就是發大財而能厚道,她拿了大筆拆遷款之後,心情好得不得了,居然主動過來告訴袁哥他們,店不開了人還可以住在這裏,等施工隊正式入場之前搬就行。

方姐表麵上笑嘻嘻地表示了感謝,鍾太太後腳一離開,她就嘀咕起來了:“好大的恩惠哦,說得那麽好,本來我們租金就多交了兩個月的,停電停水又不管,假打。”

袁哥比老婆心寬:“拆遷隊來之前還有好幾個月嘛,我們多住一天就掙了一天,挺好的。”

正說著,盛可以過來了。自從晚上要開店,他改成了中午蹭飯,反正哪頓都沒少吃。他繞著路深一腳淺一腳過來,看到他們貼在卷閘門上的關門告示很不舍:“完了,你們不開店了,我去哪裏吃飯?”

老板娘翻白眼:“哦,我們開店就是為了方便你吃飯嗦?”

盛可以理直氣壯:“我覺得這個理由很重要!人是鐵,飯是鋼,是不是?”一邊說一邊瘋狂吃老板今天晚上特製的連山回鍋肉。

連山回鍋肉是袁哥的拿手好菜,它和普通回鍋肉不一樣,一斤豬切四片肉,一片有成年男子手掌大,切得非常薄,鍋裏一過油就卷起來了。肥肉醇,瘦肉香,配菜是蓮花白,不用青椒蒜苗,菜和肉都好吃。

袁哥炒了一大碗,四個大人連兩個娃娃一起吃,結果大半都給盛可以幹完了,有點不好意思,滿足之情卻溢於言表:“太好吃了吧。”

然後舊話重提:“袁哥,你開個餐廳吧?”

他還有理有據:“夜包子遲早開連鎖,到時候你就不用自己包包子了,幹點別的嘛。”

可能被夜包子的成功激勵了,袁哥這一次沒有那麽抗拒,還想了想:“行不行哦?”

盛可以點頭如搗蒜:“行行行。先開個小的,用不了好多錢,等夜包子成本回來就可以搞起來了。”

他越說越振奮,感覺自己走上了一條光明坦途,有出息了,都能投資回收成本再投資了。

順手把桌子上的碗筷扒拉開,扯了喬希年的賬本過來寫寫畫畫:“我看看怎麽給你設計菜單。”

老板娘在旁邊開嘲諷:“婚都沒結,你就給孫子做衣服,八字沒一撇呢,菜單都設計上了。”

盛可以聽到了,頭都沒抬為自己辯解:“哎,袁哥負責做菜,老板娘你負責管店,希年算賬,那除了給錢,試吃還有設計菜單,我還能幹啥?”

喬希年憋笑,走過去把桌子給盛可以清出來,看了看他在賬本上隨手畫的菜品,寥寥幾筆,生動可愛,還真不是亂畫的。

相對於新餐廳,她更關心夜包子。

“二哥,你們公司真的有開連鎖的可能性嗎?”

盛可以點頭:“會的會的,他們都去吃過包子了,很驚喜,說再觀察幾個月看看,如果能維持現在的流量,你那個一口氣開十家的計劃就指日可待了。”

袁哥不肯信:“哪裏那麽簡單哦,我現在弄一家都累死人,搞十家咋個可能?”

盛可以小小地嘲笑了一下老實人:“袁哥,開連鎖的做法和開一家店完全不一樣,你放心吧,隻要現在這家沒問題,總有一天,我幫你把夜包子開遍西京,開到上港、南都,所有大城市,到時候你一個包子都不用親手做了。”

他再次把主題轉到了自己感興趣的地方:“所以開家川菜館嘛。”

盛二爺吃完飯聊高興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給袁老板整了個心事,沒事就問老板娘和喬希年:“我做的菜,是不是真那麽好吃?”

老板娘對老公放彩虹屁的習慣貫穿了整個婚姻,說的話本質上來說是不能算數的,但喬希年一直很嚴謹,她的意見是:“我反正沒有在別的任何地方吃過更好吃的。”

袁哥高興了一會兒,覺得她這話也不怎麽有說服力:“你又不是我們那邊的人,吃得太少了,不算數。”

喬希年就問他:“袁哥,你跟誰學的做菜啊?”

袁老板心情好,搞了一點小酒喝著跟喬希年吹殼子:“我們簡陽屋頭以前有個空房子,租給一個成都來的老頭,我們喊他齊大爺,說是找女兒找到簡陽來的,結果女兒不認他,他住了一年多實在沒得辦法,又回成都去了。我那個時候在廚藝學校學白案做點心,他看我做包子,就過來教我弄菜。”

說到這裏搖搖頭:“現在想起來,老頭就是懶得做飯,教我把菜弄好了他就吃了,我還要負責洗碗,狡猾得很。”

老板娘繼續彩虹屁:“那你基本上算是自學成才了哦。”

袁哥這個人很有操守:“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學了就是學了嘛。”

喬希年堅定地站在老板娘那一邊:“反正就是好吃。”

過了一個禮拜,盛可以中午又來蹭飯,這次進門就歡天喜地直撲廚房,對袁哥說:“我給你找了一個有意思的活兒。”

袁哥精神為之一振:“啥活兒?你們公司團購包子?”

盛可以嗔怪地看著他:“團購包子算什麽有意思的活兒?”

盛可以說,他有個朋友,新裝修好了一個會所,準備搞個聚會招待一些朋友,需要飲食服務。

西餐請了五星級酒店波利扒房的行政總廚來負責,點心甜食部分,請了西京烘焙坐頭一把交椅的黑天鵝餅房負責,最重要的中餐部分,本來是準備請今年拿了黑琥珀三星的中餐館國色來搞的,結果國色的主廚臨時家裏有急事,婉拒了邀請。

說這事兒的時候盛可以剛好在場,他拍案而起,以腦袋擔保,當即就推薦了袁哥。

人家也不知道袁哥什麽來頭,聽盛二爺一通猛誇,覺得這位爺推薦的肯定不會差,真的答應下來了。盛可以比自己接到了活兒還高興,一出來就跑來了。

沒想到袁哥一臉不樂意:“幾個人啊?”

盛可以算了一下:“五六十個人吧。”

袁哥的臉皺成一個苦瓜,摘一摘能炒一盤了:“這麽多人的外賣怎麽做?不去不去。”

盛可以說:“那不叫外賣,叫配餐服務。”

“啥意思?”

“配餐服務,簡單來說,就是你去別人家裏幫忙準備吃的,人家好待客。”

“所以不是外賣飯菜,是把我外賣了唄。”袁哥更不樂意了。

盛可以使出撒手鐧:“一天五萬塊。”

老板娘衝上來把老公往身後一扒拉:“哪天?要幹啥?五萬塊一口價,來先付一半。”

盛可以開新會所的朋友不是別人,是他哥,盛世集團的董事長盛天驕。

盛天驕和盛可以完全是兩種人,從外貌到脾性,看不出半點兒血緣關係,和人打交道方麵也一樣風格迥異。

別看盛可以天天在外麵玩,你問他誰是你最好的朋友,他搞不好會脫口而出說是袁有明。起碼老板記得他喜歡吃什麽,不管多晚看到他來了都會爬起來給他炒兩個菜,從沒求過回報。

盛天驕就不一樣了,他很少應酬,卻紮紮實實交下了不少朋友。這間會所不是為自己開的,而是為朋友們開的,最好的酒,最好的服務,絕對安全的環境。很多和他地位相當的人不願出外,自然而然都往他這裏來。

在西京,能為盛家的私人會所,尤其是家宴服務,被餐飲界人士視為一種專業上的肯定,袁有明先生對此顯然一無所知。

他按照盛可以的要求列好了菜式,給對接的人開出了所需物料和食材的清單,之後就把這件事拋諸腦後。夜包子的生意火爆,袁哥感覺自己迎來了事業的上坡路,人生的高峰期,他心無旁騖奮力工作,精疲力盡躺到**時還會花一兩分鍾的時間和老婆一起暢想將來,包括但不限於租個比較大的房子,給琪琪買個正經孩子做作業的書桌,給方小美女士以及她的媽媽一人打一個金鐲子。方姐特別指明要那種厚重寬大的款式,戴在手腕上能起到防身的作用,刀槍不入。

還要什麽呢?袁哥沒有想更多,本質上來說他不匱乏,他不是那種盤踞在山洞裏蹲守財寶的惡龍,隻有貪念,沒有幸福。

他很容易就幸福。

盛家家宴前一天,盛家派了車來接袁哥去做準備,他穿著自己的七分褲大汗衫,腰上別了一個灰撲撲的腰包就上了車。老板娘和喬希年目送車子遠去,都有點擔心。

過了一會兒,盛可以來了,一看她們的表情有點想笑:“幹嗎?老板是去工作,又不是被抓到渣滓洞了。”

老板娘也笑:“喲,你還曉得渣滓洞,有點文化嘛。”

盛可以點頭:“那是,小學畢業了的。”

他轉過去對喬希年說:“希年,明天你也來吃飯吧。”

喬希年一愣:“明天?我不去啊,袁哥說你們有專門的廚房工作人員和服務員幫他,用不著帶人。”

盛可以說:“對,廚房不用你。”他歪著頭看喬希年,忽然聲音溫柔了,“我是請你跟我一起去參加聚會。”

喬希年連連擺手:“不行不行,你們聚會,袁哥做菜,我去幹嗎?”

不知道撥動了哪一根弦,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個問題:“你不帶你女朋友去參加聚會嗎?”

問完她就屏住了呼吸,強烈的後悔如同胃酸反流衝刷著她的咽喉,內心有一個小小的聲音發出歎息,說著不要告訴我答案,我不想知道答案。

好在她的恐慌沒有積累,盛可以下一句話就為她建起了堤壩:“我上一次有女朋友還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沒人要我啊。”

他忽然摸了摸後腦勺,一看就有點心虛。老板娘聰明過人,馬上就問出:“你找希年去幹嗎?純吃飯嗎?”

盛可以有點不好意思:“哎,都有都有,我也想請希年吃飯,我也……嘿嘿,我也想讓希年幫我一個忙。”

他對喬希年擺擺手,略有點不安:“說出來你不要生氣。”

喬希年是真的不明白:“我為什麽要生氣?”

盛可以期期艾艾地說:“因為可能會很麻煩你。”

喬希年點點頭:“你說來看看。”

盛可以還在猶豫,老板娘猛然一聲大喝:“搞快點!要說啥子就說。”把他們倆都給嚇了一跳,盛可以脫口而出:“我想要你幫我看一家公司的資料,明天要用。”

喬希年搞不懂:“什麽意思?”

盛可以解釋了一大堆,喬希年和老板娘終於明白了。

原來盛世集團最近要收購一家公司,已經談了好幾輪了,來到了最後批準與否的階段,明天吃飯要開會最後定奪,到時候會問盛可以的意見。目前來看他的意見就是沒有意見,愛投投,不愛投滾,但這話他不能說,說了會被罵。

老板娘很同情他:“這麽吃頓飯壓力好大,你不去算了嘛。”

盛可以眼淚都要掉下來了,說:“不可以!”他強調,“不去他們也會問我。”心裏另外加了一句,不去我哥得活劈了我。

喬希年遲疑地問:“那我能幫你做什麽?”

盛可以有備而來,從包裏摸出一個筆記本電腦,啪一聲放在桌上:“幫我看資料!”

電腦打開,文件一個一個打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模型。

喬希年穿著她在廚房幫袁哥做包子時穿的外套,灰撲撲地坐下來,洗了手,開始看資料。

數字如水一般從她眼前流過,她沉默不語,一目十行,過目不忘。

不需要反複,不停頓,不困惑。

突然盛可以開始問她問題,就像兩個人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重要考試做複習準備。

一開始做的是填空題,隻要照搬資料裏的數字或模型。

後來他們做的是閱讀理解,問題和公司的長期商業模式設計有關。

再後來盛可以窮凶極惡,跑出了綜述,開始問主營業務到底未來會怎麽發展,趨勢如何。

無論什麽問題,都如螳臂當車。

隻要是和這家公司的資料能關聯起來的,喬希年有問必答,簡潔、明了、全麵。

這家公司有十八年曆史,員工四千多,每年銷售額一百個億,市值將六百億。

在她眼裏和方圓包子店並沒有太大區別。

隨著時間流逝,盛可以的內心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感情。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話,莊子筆下的河伯順流而上見到大海,望洋興歎之時,就是這種心情。

他發出了由衷的感歎:“希年啊,你不去做投資這一行,實在太可惜了。”

喬希年鬆了一口氣,她在一問一答的過程裏其實也緊張。

這個世界上很多問題根本沒有正確的答案,有時候哪怕答出了正確的答案,也拿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因為決定權不在她。

聽到盛可以的讚歎,她羞怯地看他一眼:“我什麽都不懂,怎麽可能做投資啊!”不期然的,語氣裏又有一絲天真,“而且投資要很多很多錢對吧?”

盛可以很自然地就把自己平常被訓的內容搬出來了,說:“投資最重要的不是有很多錢,是要把錢用在有回報的項目上,如果亂投的話,再多錢也扛不住的。”

“這樣嗎?”

盛可以信心十足地拍拍喬希年:“就是這樣,你這方麵非常強,比我見過的所有分析師都厲害,這就是天才與凡人的區別。”

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放之四海而皆準。喬希年問:“真的?”

盛可以很幹脆地點頭:“你幹嗎不相信你自己呢?你不相信自己沒關係,相信我就行了。”他揮揮手,“我就算沒吃過豬肉,沒投出來過什麽厲害的項目,可是我見過豬跑啊!”

他確實見過很多豬跑:“你知道嗎?很多分析師是利用R語言來抓取和分析數據的,隻要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電腦會幫他完成其他的工作。而你呢,相當於既是分析師又是電腦本腦。”

喬希年猶豫了一下,說:“R語言是什麽?”

盛可以對她解釋:“是一種統計用的語言,一開始隻是給統計學家用來做數據統計的,後來跟金融結合起來了,是量化投資這個流派的利器之一。”他想了想,眼睛一亮,“你不是有一次說過,數據是不會騙人的嗎?隻要數據是真實的,結論就會是真實的,R語言用在數據分析方麵完美地印證了你這個觀點。”

喬希年眼睛裏閃出了光:“我去買幾本書研究一下。”

盛可以說:“我給你那個電子閱讀器呢?你放在身邊了嗎?”

喬希年果然放在身邊,還很仔細地給電子書包了一個粉藍色的矽膠外殼,造型怪趣,拿出來她有點不好意思:“樂樂幫我挑的。”

盛可以說:“品位真不錯,這個顏色我也很喜歡。”

他拿過閱讀器,埋頭操作了一會兒,拿回去給喬希年:“我把我的信用卡跟這個讀書賬戶關聯起來了,你想買什麽書都行,隨便買。”

好像知道喬希年會本能地就加以拒絕一樣,他及時地補了一句:“這個算項目成本,你要是去買了實體書也記得開發票,拿給我走正經報銷。”

喬希年被項目成本這麽嚴肅的說法給鎮住了,猶豫著收起了電子書,盛可以趴在她對麵,看到她抬起的袖子上綻了一根線,伸手一拉,扯出了一圈。她拿出剪刀把線頭剪了,有點惋惜地說:“怎麽就脫線了呢。”

盛可以想到了一個基本的問題:“對了,明天的聚會有著裝要求,你有沒有禮服裙,紅色的,或者藍色的?”

喬希年沒想到吃頓飯還有著裝要求:“我沒有裙子,什麽顏色的都沒有。”

盛可以想想還真是,認識這麽久了,他沒見過喬希年穿裙子,甚至沒見過她穿任何顏色鮮豔的衣服。

他往後靠了一下,仔細看她:“我覺得你穿紅色應該好看。”

喬希年心裏一跳:“你怎麽知道?”

他比畫著:“你五官端正,穿那種飽和度特別高的顏色一定好看。”

說到五官他又仔細看了一下,然後歎口氣。喬希年慌了:“怎麽了?臉上有什麽嗎?”

盛可以擺手:“不是不是,臉上啥都沒有,很幹淨。”

終於忍不住笑起來:“但牙齒上有菜葉子,一點點,哈哈哈。”

喬希年跟火燒了屁股一樣跳起來往廚房裏衝,盛可以笑得前仰後合。過了一會兒她一臉無奈地走出來,他拍著桌子還在笑:“我應該把你跳起來的樣子錄下來。”

喬希年鬧個大紅臉:“兩個小時了你才說?”

盛可以聳聳肩:“不是怕你尷尬嗎?”

喬希年道:“現在告訴我,我還是尷尬呀。而且你一直看著我說話,牙齒上有菜葉子,你看了不覺得難受嗎?”

盛可以很自然地說:“你喜歡一個人的話,不要說她牙齒上有菜葉子,就算她鼻孔裏有菜葉子也沒關係。”

喬希年一時間不知道該感動好還是該惡心好,皺起眉頭來:“不要說了。”盛可以又笑起來。

看看時間不早了,盛可以站起來穿好外套,說:“我還有點事,先去一趟公司,晚點我來接你,我們去買衣服。”

他說話的時候彎下了腰,很認真地看著喬希年,兩人的臉離得很近,一轉頭就會碰上似的。

喬希年聞到他身上的氣味非常幹淨,帶著一點點梨子的味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不敢看他,也不敢動。盛可以說:“不管你穿什麽我都可以,但其他人不了解你,所以最好還是需要打扮一下。”

頓了一下,他看著喬希年的眼睛,誠懇地說:“你覺得好不好?”

這句話他在喬希年麵前好像經常說,無論是什麽事,大到投資,小到點菜,都會問:“你覺得好不好?”

喬希年每次都說好,沒問題,可以。

但她偶爾也覺得,如果她說不好,不行,不能這樣,盛可以一定也會同意。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是真心想了解她的想法。

這種感覺也像是一扇窗戶,有光,有風,叫人心情明亮。

她說:“嗯。”

果然下午四點他就打電話來了,叫喬希年到西京新城的購物中心門口會合。盛可以帶著她直奔第一層:“一樓二樓都是女裝,咱們一家一家看過去吧?”

喬希年有點猶豫:“那要花很長時間啊,太麻煩了。”

盛可以大開眼界:“新鮮啊,這句直男專屬的台詞居然被你搶先說出來了,以前都是我說的。”

喬希年看了他一眼,有心想要問你會跟誰說這句話,但也知道自己無論如何說不出口。盛可以沒注意到她微妙的神色變化,還在埋頭研究:“有幾個牌子還行,我們去那幾家看看吧。”

不愧是盛家的二少爺,他說還行的幾個牌子都在一樓最顯眼的地方,全是頂級奢侈品。衝進第一家盛可以就輕車熟路一屁股坐在了沙發區,旁邊還坐著一位大哥,明顯也在等女伴購物。兩人相視一笑,好似難兄難弟江湖相見,很有默契的樣子。

盛可以喊喬希年:“你隨便買哈,我就坐在這裏,試穿的時候給我看看。”

喬希年點點頭算是答應了,象征性地轉了一圈過來了:“沒有什麽合適的,咱們走吧。”

盛可以一躍而起:“這就看完了?”

喬希年點頭,盛可以露出了同情的神色:“這個牌子這麽不招你待見嗎?就看了一分鍾哎。”

坐在沙發上那位老哥接話:“老弟,人姑娘都說沒什麽合適的了,你糾結啥?走吧。”一邊說一邊滿臉羨慕嫉妒恨,話音剛落,他的女伴過來了:“寶貝,你看看這三條裙子,買哪條比較好?”

這位顯然是資深的老公,久經訓練,早就有了隻付款絕不參與挑選與評判的自覺,眼神都沒轉過去就斬釘截鐵地說:“三條都買。”

姑娘很開心,但還要象征性地感歎一下:“很貴哎。”

大哥揮揮手,有氣無力地說出自己命中注定的台詞,說:“怕什麽?老公買單。”

盛可以跟喬希年走出了門,看了一眼櫥窗裏的衣服,對喬希年說:“希年,你看一眼就走了,不會是覺得貴吧?”喬希年被說中了心事:“真的很貴啊,一條裙子三萬多。”

她簡直痛心疾首:“三萬多!你知道三萬多可能買多少斤豬肉,多少斤蔥,包成多少包子嗎?”

居然還精準地報出了答案:“一千零六斤黑豬肉,再加二十三斤生蔥,按每天賣1800個包子算,起碼能給我們用一禮拜。”

盛可以撓頭,他從來沒聽過有人拿豬肉和蔥作為計價單位的,趕緊叫停:“行行行,我知道了。”

旁邊是第二家本來要去的店,盛可以感覺就算去了也沒戲,馬上改變了購物政策:“二樓有一個精品店,集合了好幾個不錯的女裝牌子,咱們這樣,你上去挑三件,我幫你挑一件。如果你半小時沒有成功找出三件喜歡的,我就直接去幫你挑一件。”

他認為這個機製萬無一失,配了一個堅決的手勢:“總之,今天要帶一件合適衣服走,你覺得怎麽樣?”

明明是他要給喬希年買東西,當金主的還苦口婆心勸人家聽話:“你真的不能穿那件有洞洞的長T恤去參加聚會,真的!你這麽有禮貌的人,不應該如此不尊重主人家吧?”

喬希年認真地說:“昨天我們已經看完數據了,你自己去完全沒問題的。我不用去。”

盛可以的腦袋搖成了一個風扇:“不行不行不行,你不在我身邊我沒有主心骨,求你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人於水火有功德知道嗎?”

喬希年真的不知道,沒法知道:“什麽呀。”

盛可以不怕被她知道自己的凶險處境:“非常會,我跟你說,去年也是有一個投資開現場決策會,我一問三不知,被我老板嚴厲警告了,說如果我再對工作不上心,那就別幹了。”

他看看喬希年:“跟你說良心話,我其實也不想幹,但被人家一腳踢開自尊心多少有點受傷是不是?如果我沒有遇到你就算了,可我現在就認識你了,你是我的大救星,那我怎麽也要支棱起來啊!”

盛可以的讚美來得猝不及防,喬希年突然體會到了被人認真地,迫切地需要是什麽滋味,這感覺像什麽呢?像一個暖水袋,體感零度的時候抱在懷裏,冷得縮手縮腳魂不守舍的人在這暖意裏便驀然緩過了神。

她於是抬起頭來,對著盛可以笑一笑,說:“我知道了。”

盛可以很滿意:“太好了,我們倆達成了共識,那就走吧,買買買去嘍。”

他們上到二樓,麵前就是一家麵積很大的女裝店,售賣的品牌定位高級又比較小眾,售貨員個個跟模特兒一樣精致可人,笑容可掬過來招呼。

盛可以仍然撒腿直奔沙發區,一屁股坐下來之後掏出手機上了一個鬧鍾,還喊上了:“半小時啊,半小時。”

既然說到了這個份上,喬希年終於也不糾結了,售貨員跟著她,很有禮貌地說;“二位趕時間嗎?需不需要我幫您介紹一些款式。”

喬希年搖搖頭:“我自己看就好,謝謝。”

有了三十分鍾三件衣服這個條件限製,她很快就完成了任務,一件件換好了,盛可以就顛兒顛兒地過來看,連續看完三件之後,他發表了總結陳詞。

“好看。”脫口而出,發自肺腑,非常真誠。而後他話鋒一轉,“希年,你喜歡的衣服都是這個色係這個風格啊?”

那三件衣服,嚴格來說大同小異。

一件是灰色的直筒裙,中袖襯衫領,一件黑色的高領長袖裙,一件是米色的圓領短袖,三條裙子都是純色,裙身沒有任何裝飾,連一根腰帶都沒有,裙長過膝,剪裁得體,喬希年很纖細,穿加小碼很合身,自有一番溫良賢淑的風味。售貨員盡責地拿來梳子和發夾幫她挽起了頭發,修長脖頸一扭,楚楚可憐。

這是盛可以第一次見到喬希年女性化的一麵,他覺得很好看,像火柴劃亮點燃了他心中一根蠟燭。她的存在讓他心裏安定,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聽到盛可以的問話,喬希年低頭看了看裙子,仿佛想要確認這是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她臉上一閃而過的,是猶豫與懷疑之色。

盛可以禮貌地請導購小姐走開一下,自己圍著喬希年轉來轉去,手摸著自己下巴,若有所思,喬希年不安地說:“怎麽了?”

盛可以輕輕地,很溫存地問:“希年,你是特別喜歡黑白灰嗎?”他又拎起那幾條裙子看了看,“特別喜歡這樣的款式嗎?”

喬希年的眼神明顯躲閃了,語氣很不確定,說:“這幾條顏色款式都挺好的吧,很端莊,很適合我。”

盛可以點頭又搖頭:“不是這幾條的問題,這幾條適合你,好看,咱們想買隨便買,我就是想知道,你喜歡嗎?”

喬希年抬眼望著那幾條裙子,沉默不語,她仿佛在消化盛可以的問題。那是一個對大多數人來說可以一秒就回答的問題,她卻不知道答案,或是不知道如何給出答案。

她低聲說話,像在反問盛可以,又像是自言自語:“我喜歡嗎?這很重要嗎?”

盛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是啊,不然呢?”

“你穿的衣服,當然是要你喜歡才行,不然你買啥,買個寂寞嗎?”

喬希年熱切地看著他:“如果我不喜歡,可是別人喜歡呢?比如說,你喜歡,嗯,要是你覺得我穿這樣的衣服好呢?”

盛可以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麵前慢條斯理地擺動:“第一,我絕對不會讓你穿我喜歡而你不喜歡的衣服,我也不會讓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第二,就算我有這樣的想法,你也根本不用理我。”

他很鄭重:“知道嗎?你自己的事情,你的想法是最重要的。”

喬希年沒想到過還有這樣的選擇:“是嗎?”

“對。”

盛可以斬釘截鐵地回答,而後重複了一次自己的問題:“你喜歡這些衣服嗎?”

喬希年陷入了沉思,過了好一會兒,毅然決然搖頭:“我不喜歡。”她語氣在這一刻突然激烈起來,“我不喜歡黑白灰,也不喜歡這種款式!”仿佛在大聲反駁誰。

盛可以一點兒都不介意,直截了當地說:“不喜歡就不買!”

他把喬希年推進了更衣室:“換掉換掉,咱們繼續挑,這些都不要。”

喬希年都進去了他還在外麵喊:“挑你喜歡的,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