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發科的項目按照賽琳娜所說的時間啟動了,王鶴趕在最後期限要求之前繳了資。兩千五百萬,這是他的全部身家。
喬希年給的,上次炒股掙回來的,他把整個公司抵押出去貸回來的,擼了所有平台網貸拿到手的,甚至還有父母可憐的一點兒積蓄。
他把錢轉去賽琳娜指定的賬戶之前還有過片刻猶豫,而後對方仿佛心有靈犀,打了視頻電話過來,給他實況看了操作賬戶的界麵。
“王鶴哥,你還有五分鍾,錢過來,咱們就一起玩,錢不過來,我們就封倉自己玩了。沒關係的,你千萬別勉強。”
就是“千萬別勉強”那五個字,讓王鶴下定了決心。
他把自己的兩千五百萬轉了過去,沒多久就在操作賬戶裏看到了出資方給自己加的三倍杠杆。
王鶴心醉神迷地看著那一串串的零,眼裏閃爍著黃金的光彩。他人在寧市,心卻飛到了遙遠的伊甸園,在那裏有錢人就是真神,被供奉,被尊崇,活在玫瑰色幻夢之中,直到天長地久。
他的幻夢沒有落空,至少頭三個禮拜沒有。
農發科不負所望一路飆升,每天幾個點,每天幾個點,做多的賬戶賺得盆滿缽滿。那三周的每一天,王鶴什麽都做不了,像著魔一樣盯著股票的指數,內心的計算機屏幕上不斷閃動新的獲利數字,每一秒鍾他都感覺到自己比上一秒更富有。
這期間的一切都像是被施了魔法。他的公司接二連三拿下訂單,他去做了個體檢,一切指標完美無缺,連醫生都嘖嘖稱奇,他和關琳之間大吵了一架,關琳撂下了從此以後死都不要見麵的狠話,從寶邸離開,隨即拉黑了他所有聯係方式,讓王鶴非常開心。
三周之後,那是一個周一的早上,天氣非常好,就像王鶴第一次買固科股票看著價格飛漲的那一天。頭天從酒吧帶回來的姑娘還在睡,王鶴看著她的長腿情不自禁,一邊往上摸,一邊打開了股票軟件,想著看一眼,然後再去和姑娘廝混廝混。
如果世上有神,這一秒會在天上發出惡毒的哄笑。王鶴不知道,這一秒,是他一生之中最後安樂喜悅的一秒。
他打開股票軟件,大腦立刻就凝固了,背心一陣陣發涼。
農發科被天量資金入場做空、暴跌,開市才一小時,跌掉了過去兩個禮拜的漲幅。
就像被人突然一腳踢進了二月東北的雪河之中,王鶴滿懷的情欲煙消雲散,代之以狂潮般的恐懼。他驚恐地跳起來,手忙腳亂去搜相關的信息,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而在他搜的時候,股票一直在跌,跳樓機一般地跌,一直跌到了他的買入點,還在繼續。
這時候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意識到了一個極其可怕的事實:如果他用自己的錢在玩股票,跌到某個點趕緊出來,他起碼還能保住一部分本金。
可是他有三倍的杠杆。
一個億,買入價跌百分之二十五,他的本金,就全部沒有了。
當天下午三點,股市收市,農發科跌停。
次日,農發科繼續跌,再次跌停。
連續三天,農發科跌了百分之六十多。
第四天下午兩點,王鶴夢遊一般出門,來到了關琳的家裏。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去找關琳,明明兩人已經撕破臉,明明是他把關琳趕走的,他走進公寓電梯的一瞬間,突然之間害怕得全身顫抖。生平第一次,王鶴希望有人抱住自己,告訴他沒事,一切都會沒事。
然而天不從人願。
大限來臨那一刻,賽琳娜發了一個簡單的信息給他,信息裏有一張截圖,是操作賬戶的餘額,以及短短一句話:強行平倉,結束了。
被平倉的那個過程就像魔法,你看著數字迅速減少,如同大江大河飛流直下,天地崩塌,然而天災猶可自救,財富蒸發一往無前,摧枯拉朽。
王鶴的全部身家,就此灰飛煙滅。這四個字多傳神啊,灰飛煙滅。
他腿軟到無法支撐身體,在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之後,就慘烈地哀號起來,像受傷垂死的野獸或兀鷹,劇烈顫抖著的手拿著手機撥號,打開微信的動作都反複做了多次才成功。
他撥通了賽琳娜的語音電話。
立刻就斷了。
王鶴瞪著手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又撥了一次,還是斷了。
他費勁地控製住自己的指尖,發了一條簡單的消息過去:怎麽回事?
顯示對方拒收。
他被拉黑了。
王鶴繼續嚐試,徒勞無功。
電話、微信,賽琳娜的、瑞塔的,全部都被拉黑了。
到這個時候他才突然想起,他甚至不知道賽琳娜和瑞塔姓什麽。
一股涼氣從王鶴腹股溝如噴泉一般湧起,流入四肢百骸,他緊緊握著手機,不由自主地癱軟在地板上,牙關不斷地打著戰。室溫二十六度,他卻冷得無以複加,與此同時,脊背上又全是汗,黏糊糊的。
他拚命地讓自己鎮定下來,回想自己和賽琳娜認識這幾個月的過程——
他們是在集團的采購會上認識的;她是集團總部的采購副總,大老板的親戚,大家都對她很恭敬;兩個禮拜前他有一次寄禮物,賽琳娜給過他一個寄件地址,沒有具體門牌號碼,寄大堂物管代收,但確實也是集團那棟樓,他順手查過。
王鶴內心燃起了一線希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那麽大的一個公司,既然賽琳娜是總部的副總,她能走到哪裏去?
他給分公司的采購部張總打了一個電話,對方接了,王鶴顧不上禮貌,劈頭就問:“賽琳娜在哪裏?”
對方一愣:“什麽?”
他暴躁地喊了出來:“你們總部,管采購那個賽琳娜,她現在在哪裏?是不是在你們上港公司上班?”
隻要對方說個“是”字,他就馬上買機票去上港。哪怕要堵在集團總部的門口,也要揪出賽琳娜,叫她吐出自己的兩千五百萬。
這瞬間他腦子裏有一個置身事外的看戲的聲音,幽幽地說:“你的信用卡都爆了哦,全部提現了哦,你沒有錢買機票你知道嗎?”
張總的回答,無異於雪上加霜。
“賽琳娜?你說黃小姐啊,她來我們公司是做調研,大老板介紹來的,安個副總的名頭方便做事而已,早就走了。”
“走了?去哪裏了?”
張總哈哈哈笑起來:“王總你太高看我了吧?我怎麽可能知道。不過,你怎麽會不知道啊?”
他的陰陽怪氣王鶴聽在耳裏,其來有自,畢竟上一次跟他吃飯,王鶴還在吹自己和大小姐關係如何親密。
他這會兒顧不上這些細枝末節。
“那誰會知道?”
他問出來第一秒已經自省是徒勞。
就算集團有人知道賽琳娜的真實信息,誰會告訴他?
他茫然地舉著電話,死死盯住遠處牆壁上的某一個點,大腦驟然停止了運轉,整個人像被包裹在一個密封的大球裏,在崎嶇狹窄的山路上無止境地旋轉著,蹦跳著,路的兩側就是無底深淵,遲早會掉下去萬劫不複。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張總的聲音,問他還有什麽事,得不到回應就掛了電話,那“嘟嘟嘟”的待機聲同樣很遙遠,隔著千山萬水,或今生來世。
王鶴的手一軟,丟下手機,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到廚房,打開關琳放酒的櫥櫃。
四瓶酒,紅的白的都有,他全部拿出來,就地坐下拿起一瓶,開蓋,而後仰頭往嘴裏灌,喝完一瓶,緊接著又是另一瓶,意識漸漸模糊起來。他無休無止地繼續喝,終於喝到腸胃都**了,王鶴的頭往旁邊一偏,“哇”地吐了起來,穢物噴了一地,他的褲子衣服全都浸泡其中。王鶴無動於衷地望了一會兒,繼續喝,到某一個程度,他終於往後一倒,靠著冰箱門昏睡了過去。
關琳回到家的時候,在廚房裏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個情景。
她根本沒料到王鶴會出現在自己的住處,進門的瞬間聞到濃烈的酸臭味,第一反應是哪裏的下水水管爆了,而後走到廚房,看見了王鶴。
一開始她很疑惑,王鶴把她粗暴趕出寶邸的場景還曆曆在目,她被推到地上摔出來的淤青都未曾消除。
他怎麽會在這裏唱這一出?而後她意識到,這必然是王鶴跟她說的那個大項目出事了,而他無路可走,無處可去。
關琳站在門口皺著眉頭看他,看了好久,忽然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她跨過滿地的嘔吐物,用紙巾撚起王鶴的手機,用他的指紋解了鎖。
股票軟件屏幕還開著,他跟賽琳娜、瑞塔的微信對話記錄都在。
關琳靠在廚房門邊,一條條一行行看過去,漸漸把事情湊了個八九不離十,看到最後,實在忍不住發出了快意的笑聲。
她從地上拎起最後那瓶沒開蓋的酒,回到客廳坐下,又把王鶴的各種微信記錄都看了一遍。
如意料之中的,她看到了許多不堪入目的對話、圖片、小視頻,跟各種地方認識的各種女人糾纏,甚至是關琳和他住在一起,還覺得兩人感情很不錯的時候,他也在外麵瘋玩著。
他到處騙人,說自己離婚了,前妻是個精神病,交過一個女朋友是神經病,全世界就他最倒黴。
關琳一邊看,覺得自己身上半邊冷,半邊熱,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抓起茶幾上的水果刀進去捅王鶴兩刀。
然而再看一眼股票軟件,又釋然了。
那句話怎麽說的,人賤自有天收。
老天爺幹得好,他算是徹底完蛋了。
關琳“咯咯咯咯”笑著倒在沙發上,對著虛空中的某一處舉了舉杯。
她盤算著要怎麽把這個笑話看到盡,首先要等在這裏,等王鶴醒來,那場麵一定很精彩,他平常那麽愛捯飭自己,愛修飾,自戀得像一隻孔雀,現在卻躺在嘔吐物裏,看他臉往哪兒擱。接著等他清醒一點了,就要諷刺他,怎麽難聽怎麽說,讓他無地自容,把他的自尊心踩在腳下,就好像王鶴踩她關琳一樣,用力踩,壓成齏粉,變成灰泥,最好一輩子都沒法收拾恢複。
最後呢,最後當然是下逐客令,讓他帶著一身臭不可聞的嘔吐物滾蛋。王鶴後腳一出去,關琳馬上換鎖,或者幹脆搬家,這個敗類必須永遠消失在自己的生活裏。
至於他還能去哪裏,不是關琳要關心的問題,她已經對這個男人仁盡義至,也已經死了心。
關琳一邊笑,一邊又咬牙切齒,不必照鏡子,她自知麵目扭曲猙獰,可是這一刻多麽值得享受。
她想了又想,意念中幹癮過足了,於是放鬆下來,慢慢喝那瓶酒,一麵開始琢磨,王鶴遇到的這事兒是怎麽來的呢?
他是個聰明人,一向來都謹慎甚至多疑,喜歡凡事都在控製中。
以前欠過債,主要是因為公司業務遇到了不可抗力,人算不如天算,好比出貨的兩艘船在蘇伊士運河上被堵了十天半個月走不動,這種事兒誰能算得到?
誰能讓他冒傾家**產的風險,砸下全部身家?又是用什麽方法說服他的?
另外一個問題是,誰會一開始就知道他有那麽多錢?
關琳思想前後都想不明白,王鶴手機裏的信息也不夠多,隻能看到結果,看不到緣由。
但有一點很清楚,設局整人一定有其目的。沒有誰是出於興趣愛好這麽幹的,特別是像王鶴遇到的這個局,時間精力金錢,都很可觀,必然有人從中受益,才有可能出現。
關琳就更想不明白了。
王鶴傾家**產,對誰有好處?腦子裏閃過她認識的所有王鶴身邊的人,且不說有沒有能力搞事,實在是都沒動機啊。
除了關琳自己。
她知道王鶴不會把喬希年那份兒錢給自己了,她再折騰、鬧、威脅,都沒用,光腳的是不怕穿鞋的,可是萬一被人把腿打折了呢?王鶴有八百萬,買個人打死她都可以,絕對不可能分享的。
她一口口灌酒,嘲笑著自己,喬希年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為了王鶴這樣的男人,為了自己根本拿不到的錢,就這麽給出賣了。
傷天害理。
關琳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王鶴翻了個身,窩在了嘔吐物裏,仍然沉沉睡著。屋子裏很安靜,他的呼吸聲因此格外沉重,就像瀕死之人。
他已經得到報應了,不知道自己的報應在哪裏。
關琳想著。
這時候電話鈴聲破空而來,嚇了她一跳。
有人打電話給王鶴。
屏幕上顯示的名字居然是喬希年。
關琳猶豫了不過半秒,順手接了起來。
喬希年的聲音還是那麽熟悉,語氣和說話的內容卻讓她很陌生:“王鶴,你那邊被平倉了吧?”
關琳一下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為什麽喬希年會知道王鶴被平倉了?
關琳莫名地緊張起來,心怦怦直跳,努力控製住自己,她輕描淡寫地說:“希年,是你啊,你有什麽事嗎?”
喬希年很意外:“關琳?”
她沉默了一下,說:“你讓王鶴接電話吧。”
關琳看了一眼廚房,轉身走到離廚房最遠的那個小房間,關上門,說:“他不願意接你電話,你有什麽事跟我說吧。”
希年遲疑了一下:“這件事很重要,王鶴自己來聽比較好。”
關琳誇張地笑了一聲:“希年,咱們都是大人了,就別裝了,我聽就是王鶴聽。你說吧,什麽事情那麽重要?”
她想象著喬希年會因為這句話煩躁甚至惱怒,畢竟名義上她和王鶴才是夫妻。
然而喬希年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關琳和王鶴什麽關係,她似乎半點都不在乎。
沉吟幾秒之後,她真的說了:“你跟他說,把樂樂交給我,我會幫他把欠的錢還上,然後離婚,從此我們就沒有關係了。”
關琳脫口而出:“你幫他把錢還上?你知道他現在需要還多少錢嗎?”
喬希年平靜地說:“當然。”
關琳的腦子亂成一團,之前她想來想去不明白的事,就像一團亂麻,漸漸開始理順了。她忽然意識到,王鶴傾家**產,除了她自己高興,還有一個人會更高興。
那自然就是喬希年。
她試探著問:“你怎麽會知道他被平倉的事?”
喬希年沒說話,她似乎意識到了有什麽不對,好一會兒才說:“關琳,你找王鶴來跟我說話。”
關琳短促地笑了一聲,惡意的快感湧上心頭,她決定要在王鶴跌下去的坑裏再揚一把土:“他沒話跟你說,你不用幫他還錢,他說他不需要。”
希年的驚訝溢於言表:“什麽?”
關琳狠狠重複了一句:“他說他不需要。”
她幹脆利落把電話掛掉了,順便刪掉了通話記錄,拉黑了希年的號碼。
關琳回到客廳沙發,左思右想,深覺蹊蹺,而後再次打開了王鶴的手機,翻開了那個賽琳娜的微博。
發的東西不多,內容都很虛浮,完全沒有自己露臉的任何照片或視頻,也沒有日常生活工作的寫照。
關琳一張張往下看,終於看到了兩個半月前的那天,九點多賽琳娜發了一張酒窖照片,配了一句話:悠姐新店開了,一如既往高大上,今晚熱場,都是自己人。
照片是全景,焦點在高達天花板的酒架上,背景是虛化的,隱約看得出來還有坐著喝酒的一桌人。
這環境,這布局,關琳越看越眼熟,她琢磨半天,拿出自己的手機翻出和王鶴的微信記錄——同一天十點多,他給關琳發了一張酒窖的照片,照片的中心是一桌喝酒的客人。四周環境跟賽琳娜發那張一模一樣,他說這是自己的客戶,正在一起談事兒。
這些顯然是說謊,他去上港見的是賽琳娜,根本沒有什麽狗屁客戶。
關琳手臂上豎起一片雞皮疙瘩,恨意冰冰涼,蠕蟲一般在心裏**。
王鶴是個爛人,這一點確認無誤,她也心知肚明自己絕對不可能和他再和好,可嫉妒與被欺騙的劇烈痛楚從不講邏輯或道理。
她的腦子急速轉動著。
既然王鶴見的根本不是什麽客戶,賽琳娜說的又是自己人給沒開業的酒窖暖場,那麽說不定桌子旁邊這些人和賽琳娜認識。
他們露了臉,找到正主兒的可能性更大,而找到他們,說不定就能順藤摸瓜查出賽琳娜的真實身份。
關琳把王鶴拍的圖片上的三個男人放大,把其中兩張輪廓五官比較清楚的人臉截圖下來,發了給自己的黑客前男友。
幫我找找這兩個人是誰唄?
幹嗎,新歡啊?跟王鶴分了?
胡扯,欠我錢的人,你趕緊幫我找,這麽多廢話。
行行行。
你看,這個世上,人人都有當舔狗的時候,她關琳舔王鶴,王鶴舔賽琳娜,好歹還有個人舔她。多少年過去了,她要對方幹什麽,人都有求必應。
這叫什麽?關琳諷刺地想,冤冤相報何時了嗎?
她耐心地等待著結果。
這是社交媒體時代。
這是一個人人都想要向世界尋求五秒鍾成名時刻的時代。
一普通人在網上發的照片,數量會超過她的祖宗八輩全部人拍的全部照片。
關琳期待著多少有點收獲。
舔狗黑客效率很高,畢竟一個從不出門的死宅男似乎也沒有別的什麽事情好幹。他發回結果,是在好幾個社交媒體和收費的人臉搜索軟件裏同步搜出來的。
關琳意外地發現,她得到的結果多得令人震驚。
這不但是因為舔狗黑客技術高,還因為圖片中坐在右邊椅子上那個男人大有來曆。
他不是尋常酒客,而是西京盛世集團的二少爺,盛可以。
西京出了名的名門公子,大玩家,跟不少女明星都有合影。好些年前盛世老董事長去世時,媒體做了一係列豪門爭產的新聞,幾乎所有報道裏都有他的照片。
關琳坐直了身體,這一下驚著了。
她翻動照片,好多都是這位盛二爺跟各種美女的合影,環境和場合五花八門。高級別的商業論壇現場,某個明星結婚的婚禮聚會,更多私人飯局別人隨手上傳網絡的抓拍。
點進不同的照片,還能看到各種和盛二爺有關的信息,他接受哪家雜誌采訪說了什麽,就投資的方向做了什麽介紹,名下的盛世投資和盛年基金兩個公司去年收益如何。
關琳邊看邊泄氣地搖頭。
如果是其他阿貓阿狗,說不定能讓舔狗黑客花點兒功夫找出對方的真實信息來,再打電話或者上門去問賽琳娜的下落。
但是去惹盛世集團的二公子?
關琳不是個小孩子了,她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的道理。盛世集團這個級別的財閥,隻要不犯法,算得上是手眼通天。
就算她弄到了對方的私人信息,她能幹什麽,她敢幹什麽?
關琳愣愣地看著照片左思右想犯難,某個瞬間她心裏一凜。
她這是在幹什麽?
發了一千遍毒誓,撂了一萬句狠話,事到臨頭,十多年如一日的,她積習不改,還是情不自禁代入到王鶴那一頭,苦思冥想為他解決問題的方法。
就好像她還是二十歲,看著喬希年挽著王鶴的胳膊走遠。明明天朗氣清,她卻如同身在地獄,內心正被惡犬撕咬,一片片破碎,血肉橫飛。
她記得自己曾經認真地祈禱,讓喬希年和王鶴一起出車禍,讓喬希年死掉,而王鶴受傷癱瘓一段時間。
這樣她就能日日夜夜在王鶴的病床前坐著,陪伴他,照顧他,沒有任何人來跟自己分享或爭奪。
神佛接不接受這樣傷天害理的祈願呢?關琳不知道。
此刻她狠狠地罵自己:“賤!”咬牙切齒,怒火中燒,仿佛自己最難堪的那一麵就化身在前,活該承受無盡的羞辱。
她一翻身倒在沙發上,仰躺著繼續看照片,漫不經心地一張張滑過去,看完一頁就關掉一頁,動作很機械。在某個瞬間,她的視線中忽然掠過一張格外熟悉的麵孔。
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放大照片再三詳查。
終於確定沒有錯。
她看到了喬希年。
那是一張去年的投資年度盛典現場照片,不知道哪個參加的人隨手拍的,放在了自己的社交媒體上。照片拍的是坐在台下第一排的盛可以,他的麵前桌子上擺著名牌。
他身邊坐的女人中等個子,腰背挺直地端坐著,穿一條式樣簡單的紅裙,頭發盤起,微微側著的臉正好望向鏡頭,淡妝,表情平靜,五官清楚可辨。
關琳的第一個念頭是喬希年走錯了地方。
她對投資沒什麽概念,可是投資界的年度盛典,坐第一排的應該是什麽人,她還是有數的。
喬希年何德何能,坐在那個位置?跟大財團的少爺並排?
說不定她在盛世上班?當人家二少爺秘書或者助理什麽的。關琳覺得這很合理。
喬希年聰明起來有多聰明,關琳是知道的。
可是這個說法也不成立。
因為喬希年麵前的桌子上同樣擺著名牌。
盛年基金首席分析師
喬希年。
千真萬確。
盛年基金,首席分析師。
這個頭銜就像一根絲線,串起來了所有散落的珠子。關琳就像在拚拚圖,把她手裏握著的碎片,一片片放下去,互相銜接、貼合,拚湊起來,漸漸呈現出完整的畫麵。至少她認為是完整的畫麵。
華燈初上,王鶴終於醒了,他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很久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花了更長的時間才回憶起自己今天的遭遇。
世界一片漆黑,不僅僅是因為廚房裏沒有開燈。
他慢慢爬起來,扶著廚房料理台起身的時候踩到了自己的嘔吐物,差點兒摔個狗吃屎。
酒精還在血管裏肆虐,他的頭疼得要裂開,稍微一動就天旋地轉,胃部收緊,一陣陣**,氣體隨著苦水不斷衝擊著喉嚨,王鶴知道自己隨時可能再度嘔吐。
他站定了,喘了兩口氣,蹣跚著走向廚房門,客廳裏開了一盞燈,王鶴卻沒去想這是為什麽。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關琳會出現。
當廚房的燈驟然被點亮時,他大吃一驚,習慣了黑暗的雙眼受到刺激,頓時眯縫起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關琳靠在門邊,冷冷地望著王鶴,說:“怎麽了這是?賠大錢了啊?”
她很陶醉,這落井下石的感覺太爽了,簡直叫人想要原地轉圈。
王鶴擦了擦眼睛,什麽都沒說。
關琳咬著指甲,欣賞了他一會兒,故意慢吞吞地說:“哎,說起來,你是不是被人騙了?不是,你一向來都覺得自己挺聰明的,怎麽會被人騙呢?”
王鶴還是什麽都沒說,他實在沒什麽好說的。
他吃力地挪動腳步,想要往外走,被關琳攔住了。
聞到強烈的酸臭味,她臉上露出了明顯之極的嫌惡之色,說:“王鶴,你想不想知道到底是誰整你?為什麽要整你?”
她這句話終於吸引了王鶴的注意力,他反問了一句:“你說什麽?”
關琳把自己搜到的那張照片丟給了王鶴看,他的反應和關琳幾乎如出一轍,一開始根本不敢相信。
“你的好老婆,有出息了,搞上了有錢的大少爺,想辦法給你下套,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王鶴根本不相信:“不可能。”
關琳過去劈手搶回了電話,幸災樂禍地說:“這有什麽不可能,你查一下是不是盛年基金做空你那個什麽股票,不就知道了?”
王鶴眼神渙散,脊骨像是被打斷了,彎腰駝背,鬆鬆垮垮地站著,呆呆地望著關琳。
她目不轉睛盯著他看,心底快意如潮,積聚多時的憤怒、怨恨、不甘,涓涓融匯,伴隨著大仇得報的反轉,成了大仇得報的美妙佳釀。
許多惡毒的詞匯噴薄而出,關琳根本沒有想這是不是一個合適的時候,她隻想往王鶴的傷口上撒鹽。
“你一直覺得自己了不起,誰都看不上,沒想到被喬希年給整了是不是。說來奇怪,她跟著你的時候像條蟲一樣,一點兒都沒用,逃出去了,居然能勾搭上那麽有錢的人。嘖嘖,我都不知道她有這個本事,我真想問問她,這是怎麽做到的?也讓我學學。”
關琳嗤笑幾聲,繼續挖苦王鶴:“對了,其實我應該跟喬希年揭發你,壞事都是你幹的,是你給她下藥,是你為了吞她的錢把她變成精神病的。你這個人爛到了骨子裏,壞事做絕,喬希年應該讓她新男朋友滅了你,讓你死得透透的,否則她怎麽咽的下一口惡氣?”
王鶴沒有看她,死氣沉沉地說:“喬希年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沒害她嗎?你又是什麽好東西。”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關琳的軟肋,她攥緊雙手,像一隻發怒地貓一般弓起了背,昂起頭放開嗓子喊起來,一個字比一個字尖銳嘶啞:“我不是個好東西,可我最少是為了你,我以為你喜歡我,結果呢,我從你這裏得到了什麽?你誰都不喜歡,你就是個人渣、變態,你是個徹頭徹尾的神經病、禽獸,你這樣的人根本就應該去死,早死早超生。”
她跌跌撞撞衝過去,猛地打開公寓大門,指著門外對王鶴狂叫起來:“你給我滾,滾出去!我永遠不想看到你。”
王鶴垂著頭站在廚房裏,很久都沒有任何反應,不反駁也不辯解,等他再度抬起頭來,臉色變得像死人一樣白。
他搖搖晃晃走出去,經過關琳身邊時停了一下,拉長聲音說:“你說得對。”
他走到客廳茶幾邊,彎腰拿了自己的背包,遲緩地來到玄關穿鞋。
他甚至還仔細地拍了拍自己被嘔吐物浸濕的衣服,嘴角露出一絲訕笑,似乎為自己的失態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然後王鶴轉過身,和關琳麵對麵,這一瞬間王鶴的神情甚至算得上溫柔,他微微一抬頭,好像要跟關琳揮手再見,從此陽關道獨木橋,緣分到此為止。
關琳看著他,張了張嘴,硬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
她提醒自己不要心軟,起碼要讓王鶴死去活來幾天,讓他得到一個教訓,而後,而後再說吧。
等她出了這口惡氣,再看看要不要拯救他,告訴他關於喬希年可以幫他還錢的事。
關琳模模糊糊地這麽盤算著,把門推開了一點,側身示意王鶴趕緊走。就在這一瞬間,男人丟下手裏的東西撲了過去,掐住她的脖子把她往門的方向猛推,直到門劇烈地關緊,發出響亮的砰聲,關琳整個人被抵在了門後。
她的尖叫聲衝出喉嚨,戛然而止,王鶴兩手緊緊掐住了關琳的脖子,膝蓋頂住了她柔軟的小腹,整個人壓過去,用力、擠壓、合攏,左手與右手的指尖接觸著,勾起來,越來越緊,越來越緊。她的頸動脈劇烈地跳動著,血液呼喊著奔流,想要帶著氧氣突破關卡,動力卻山崩一般逐漸減弱。
關琳劇烈地扭動身體,無法掙脫半分,她的手無望地抓撓著王鶴的手臂,撕出一條條指甲血痕,一麵發出嗚咽聲,眼珠子漸漸凸出來,嘴角湧出白泡。她死死盯著王鶴,拚命從咽喉裏擠出聲音,出口的卻隻是破碎不成調的嘶嘶響,誰也不可能聽得出來她其實在喊:“喬希年會還錢給你,你不會破產。”
幾分鍾之後,關琳徹底癱下去了,她的身體掛在王鶴的手上,四肢軟垂如泥,脖子鬆鬆地歪下來,貼在他手背,眼睛大得可怕,眼珠子似乎隨時可能掉落出來。
王鶴沒有放手,維持著拚命掐脖子的姿勢,一直到他確定關琳百分之百死了。
他退後一步,厭惡地把關琳甩到地上,她脖子上一圈青色的勒痕仿佛有生命般,在王鶴眼裏蠕動著。
他低著頭看著關琳扭曲的臉,漠然想道,不管怎麽樣,他至少知道了掐死一個人到底是什麽感覺,原來不一定會大小便失禁,也許關琳之前排空得很徹底。
王鶴甩著自己的手跨過關琳的屍體,走進浴室,他把水溫開到最熱,洗了一個漫長的、仔細的澡,洗完澡之後他光著身體,打開了關琳放在臥室床頭的筆記本電腦,開始查資料。
時間悄然流逝,一夜就這樣過去了,其間王鶴過去門邊查看了一下關琳,她的掌心攤開了。無論以前多麽執著或貪婪,現在終於什麽都不需要再抓住。她永恒地死著,從此以後都會平靜且沉默,這讓王鶴覺得很滿意。
天色蒙蒙亮,很多人陸續起床了,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王鶴拿起關琳的手機,用她的信用卡訂了兩張飛往西京的機票,而後打了一個電話。
“爸爸,你十一點前把王樂樂送到機場,在四十二號門等我。”
“我帶他去找他媽媽。”
“是啊,我知道,孩子終究是需要媽媽的。”
“放心吧,我不怪希年,我會處理好我們之間關係的。”
“好的,到時見。”
西京,陽光燦爛的一天又開始了。
喬希年在辦公室走來走去,已經二十四小時沒有合眼。
王鶴沒有回她電話,和關琳通過話之後,再打過去對方就不斷在通話中,打了幾個小時之後,喬希年終於意識到對方關機了。
這讓她極為迷惑,因為實在不合常理。
被平倉,一把歸零,身負巨債,這可不是一件靠賭氣或者硬挺就能混過去的事。
對現在的王鶴來說,除了一死了之,喬希年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居然會杳無音信?
這不合邏輯。
喬希年不喜歡一切無法利用邏輯推斷出結論的事。
她徹夜不斷撥打王鶴的電話,都徒勞無功。
喬希年轉而查到了王鶴公司的電話號碼,問遍了員工,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她還從員工那裏找到了關琳的號碼,她同樣關了機。
豈有此理。
時間來到清晨九點,她終於忍不住撥通了盛可以的電話。他昨天晚上跟盛天驕有應酬,十一點多回家的時候給她打了電話,兩人和平常一樣說了幾句。盛可以不知道她一直待在辦公室。
盛可以一聽她的聲音就察覺不對:“怎麽了?”
喬希年猶豫了一下,軟綿綿地說:“王鶴沒有接我電話。”
盛可以很意外。
他們商量好的,王鶴被平倉之後,等上二十四小時,再一起給他打電話。
人在遭受重大打擊歇斯底裏的時候,腦子不會如常思考,等二十四小時之後,他就知道利害了。
這時候你跟他談判,說什麽他都會答應。
何況,喬希年不善於拿捏人性,這種和人鬥其樂無窮的事兒,得盛二爺來。
“不是說今天我們一起給他打電話的嗎?”
喬希年帶上了哭腔:“我想盡早見到樂樂,你又忙,我就直接打了。”
盛可以沒話說了,怎麽可能去責怪一個媽媽想要盡快見到自己久別的孩子呢。
關琳沒有猜錯,這個針對王鶴的局是喬希年設的。
更精確地說,是盛可以幫她設的。
喬希年一開始並沒有設局之意,按照王鶴的要求,她把父親給的一千四百萬年金給了出去,當時的想法很簡單:
如果王鶴真的願意把樂樂還給希年,雙方離婚,從此一刀兩斷,那麽給了就是給了,破財消災,相忘於江湖老死不相往來,她覺得值。
喬希年現在已經很清楚地知道了,她有能力掙到足夠多的錢,可以讓樂樂過最好的生活,隻要靠自己,她就能改天換地。何況還有盛可以,永遠充當堅強後盾的盛可以。
一千多萬,假以時日,不算什麽。
她當然知道王鶴是個壞人,真正的歸宿應當是牢底坐穿。但他畢竟是樂樂的爸爸,她不喜歡報複,更不想給孩子留下陰影。
內心深處她甚至模模糊糊地想,如果王鶴不當壞人,她這一生都隻會是在家裏種月季,穿白色內衣,半夜兩點起來給老公開門,永遠是那個逆來順受的喬希年。
沒有事業可做,也不會遇到盛可以。
天若與之,必先取之。
這當然不算什麽理性分析,但勉強是一種心理安慰吧。
歸根到底,但凡能用交易的方法解決問題,那無論花多少錢買個安生,都是值得的。
她這麽跟盛可以說了,盛可以認為不妥。
盛二爺不可惜錢,他同樣認為如果錢能夠徹底解決問題,那多少錢都可以。
關鍵就在於,光看王鶴的行徑就知道,這絕對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盛三和薑教授從心理學的專業角度分析,說像王鶴這樣的精神變態者、虐待狂、反社會人格,他最大樂趣就是控製和操縱。
他當然迷戀錢,因為錢是最好的控製和操縱別人的工具,能給普通人帶來最大限度的權力。
他處心積慮折磨喬希年多年,視她為自己的禁臠,絕不會輕易放她逃出自己手心。繼續扣留和藏匿樂樂,顯然就是對付喬希年最好的方法。
薑教授說得直白,王鶴對王樂樂恐怕沒有任何父愛可言,隻是希望將所有和他有關的人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罷了。
喬希年承認薑教授分析得對,可她還是決定試試看。
噩夢一般的過去實在太久了,她發自內心地希望能好說好散盡快解決問題。
不幸的是,她的嚐試果然失敗了。
拿錢之前,一切都說得好好的,王鶴拿錢之後,馬上搖身一變,不但拒絕把樂樂送回來,還開始扮演深情款款的丈夫,不要說配合離婚了,口口聲聲要求的是喬希年回家。
他不知道喬希年具體在西京幹什麽,但王鶴有一種直覺,離開他之後,喬希年過得很好。
這讓他怒火中燒。
他越是知道喬希年絕不可能回家,越是逼迫她,隻要她覺得為難,王鶴就會很高興。
既然如此,盛可以就說,不如用用他的方法。
他的方法懂的人一聽就明白,很簡單,更不是什麽原創的方法。他的圈子裏一把把的人都有經曆,玩幣的、玩合約的、做期指的。
賺大錢的人當然很多,死的人也不少,竅門五花八門,有自己跳下水然後被淹了的;有直接被人推到坑裏活埋的;有不小心給帶跑偏的。
一虧都虧大發。
無論哪一種,倒黴的人都死於貪婪,這是絕大多數人的絞索。
王鶴不是例外。
如果他不貪心,本來可以在第一次買固科科技股票的時候就全身而退,憑空多了近一千萬,誰也沒法從他嘴裏撬出來。
普通人有兩千萬,基本上一輩子可以衣食無憂了。然而盛可以拿捏準了,王鶴絕對不會就此收手。
除了上套者的貪,設局者的成色也很重要。
賽琳娜是黃明明,瑞塔是鍾妮娜,東哥是西京私募基金第一人,泰格哥的好朋友。
要騙一個普通人,不可能有比這個班底來頭更大的了。
貨真價實的大小姐,還有貨真價實的大資金。
不是二爺的麵子,這些人當然不會出來裝模作樣,演戲騙王鶴這樣螻蟻般的小角色。
要穿針引線將這一切串聯起來,幕後黑手要兼顧想象力和江湖地位,還有一點惡作劇的心腸——除了盛可以,沒有別人做得到。
可是真正的原因不在麵子,在裏子。
王鶴這一邊,六個人放了六個億做空,黃明明她們拿出來的確實是真金白銀。嚴格來說,王鶴甚至都不算上當,他怪不了任何人,因為其他人照樣也是虧了。
隻不過,SKL集團、鍾氏集團,加上盛世,在黃大小姐她們的私人投資之外,還一共緊急臨時調度了五十個億出來做空。
因為喬希年認定這隻股票可以做空。
他們在香港注冊了機構,這些企業也都是香港公司。喬希年盯了兩個月的盤,最終如願以償在做空的最高點套現離場,精確得像藝術體操中的空翻。喬希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運籌帷幄,決勝千裏,讓所有人都大賺了一筆。
喬總在這一出戲裏沒有出過一秒鍾的場,但她才是真正等在王鶴麵前的那一道無底深淵。
盛可以沒想到的是喬希年會在王鶴被平倉的當天就直接給他打了電話。
更沒有想到王鶴竟然會人間蒸發。
盛可以趕到公司,第一時間衝到了喬希年的辦公室。她坐在沙發上,手撐著頭,單薄的身體蜷縮著,從姿勢就能看出她有多苦惱。
盛可以走過去摸摸她的頭發:“你不會一晚上都在這裏吧?”
喬希年抬頭看著他,露出心力交瘁的表情,聲音中有極大的恐懼。
“二哥,王鶴不會對樂樂怎麽樣吧?他損失了這麽多錢,走投無路了,不接電話,他不會對樂樂怎麽樣吧。”
盛可以歎口氣,不出所料,讓喬希年焦慮不安的果然是這個。
他也想不明白為什麽王鶴會人間蒸發,隻好硬著頭皮安慰她:“不會的,他這種人,欠了那麽多錢,現在肯定躲起來了,或者幹脆跑路了。況且,他又不知道是你在背後設的局,怎麽可能去針對樂樂?”
喬希年緊緊盯著他:“萬一,萬一他猜到了呢?”
她和王鶴在一起那麽多年,這個表麵上文質彬彬的男人發起瘋起來有多可怕,喬希年心裏很清楚。
如果王鶴真的猜到了是喬希年在設計他,那現在一定是王鶴畢生最瘋狂的時刻,他百分之一百會把怒火傾瀉在喬希年最愛的人身上。
她打了一個寒噤,無數可怕的場麵在眼前一一掠過,她不顧一切地抓住了盛可以的袖子,叫了起來:“二哥,怎麽辦?萬一他猜到了,他會殺了樂樂的,他真的會殺了樂樂的。”
這句話說出來把喬希年自己嚇壞了,她捂住嘴,六神無主地望著盛可以,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即使孩子隻是在想象中受到傷害,做母親的心仍然疼痛猶如刀割。
盛可以急忙伸手抱住了她的肩膀,像哄孩子一樣輕言細語:“不會的不會的,希年,你的腦子比我好一百倍,難道你想不出來,王鶴怎麽可能會知道這一切的背後是你,他撐死能找到明明或者妮娜,他還能對她們怎麽樣?兩個大小姐日常出門都是保鏢,他真的找上門來立刻就抓他坐牢。”
他有節奏地輕輕拍她的背,聲音很有力量:“沒事的,沒事的。”
喬希年搖搖頭,悔恨交加,她平常工作算無遺策,仍然逃不過關心則亂的鐵律。
“二哥,我跟他說了我幫他還錢。”
盛可以的手僵住了。
他忍不住苦笑起來,終於埋怨了一句:“希年,你怎麽就不能等到我來打這個電話呢?”
喬希年痛哭起來。
盛可以慌了手腳,一把把紙巾塞給她,這時候喬希年的助理在門外敲了敲門,輕聲說:“喬總,十點的會你還開嗎?”
盛可以不假思索地回:“不開了,你告訴大家一聲,我上午的會也讓安娜幫我全部取消吧。”
喬希年用紙巾擤著鼻子,搖搖頭:“不行,上午跟艾爾集團的這個董秘會很重要。”
盛可以沒脾氣:“能有多重要,一個會不開天能塌下來,而且現在是他們求著我們買股票,不是我們上趕著找他們。”
喬希年露出了一絲勉強的笑容:“二哥,我坐在這裏心亂如麻,不如去開會,你別擔心。”
盛可以想想倒也是,於是放手了。
喬希年站起來抱著自己的電腦筆記本,繼續擦著眼淚鼻涕走了出去。盛可以送她到了會議室,上電梯去了三樓自己的辦公室。電梯門剛緩緩合上,另一個電梯就打開了,安娜從裏麵走了出來,她的身後跟著一個穿全套藍色西裝,風度翩翩的高個子男人,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赫然是王鶴和王樂樂。
“請往這邊走,喬總的辦公室在這裏。”
安娜一邊帶著他們過去,一邊給喬希年打電話,估計會議已經開始了,喬希年沒接,她轉而給盛可以打電話,說:“盛總,喬總的兒子和爸爸來了公司,你和喬總在一起嗎?要不要告訴她一聲。”
盛可以剛進辦公室,聽到這句話掉頭就往外跑,壓低了聲音說:“你找個沒人的地方跟我說話,千萬別給任何人聽見,別讓人覺得奇怪,知道嗎?”
安娜一頭霧水,看了一眼王鶴和樂樂,心想難道這是來捉奸的?
她畢竟是金牌助理,神情沒有半點兒異樣,回了一句:“好的盛總,我知道了。”隨後把他們倆帶進了喬希年辦公室,安排在會客區休息,熱情地說:“我去給你們倒杯水,請稍坐。”
樂樂眨巴著大眼睛看她,安娜彎下腰說:“樂樂,你還是喝熱巧克力嗎?”樂樂遲疑地看了一眼王鶴,不易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安娜笑著說:“知道了,那我去茶水間幫你泡。”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她來到走廊遠處,趕緊拿起電話:“盛總,怎麽了?”
盛可以氣急敗壞:“你在哪裏見到他們的?怎麽就直接帶上來了?”
安娜很蒙:“在二樓前台看到的,樂樂以前經常來,都是到前台然後行政送到喬總或者你的辦公室,我剛好安排完您十點半的會議出來看見了,就說我帶他們上去。”
盛可以沒好氣:“又不是樂樂一個人,還有他爸呢,你怎麽不先問我一聲?”
安娜一聽這話就知道出問題了,她馬上認錯:“盛總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現在怎麽辦?他們已經在喬總的辦公室了。”
盛可以這會兒已經進了電梯,背景音裏傳來下行的提示聲。
他當機立斷:“你馬上報警,我下來了,我過去喬總辦公室看一下。”
安娜嚇了一跳:“需要報警嗎?”
盛可以在電話裏嚷嚷:“報警報警,趕緊的。”
安娜急忙答應:“好的,我馬上就辦。”
盛可以想了一下,又叫起來:“先別跟喬總說。”
他掛斷電話,從電梯間衝了過來,一路撒開腿跑到了喬希年辦公室,站在門口他猶豫了一下,深呼吸,帶上一副輕鬆的表情,推門而入。
王鶴坐在沙發上,把樂樂摟在自己懷裏,小朋友臉色蠟黃,有點兒病懨懨的,脖子梗著往外看,似乎在盼望著什麽。
盛可以一進去,樂樂的眼睛立刻像星辰閃亮,大聲叫出來:“盛叔叔,盛叔叔。”
小孩子再聰明,也不會懂得審時度勢,察言觀色,他扭動著身體想掙紮下地,被王鶴緊緊地卡住了,小衣服都掀起來露出了肚皮,他一麵還在真心實意地說:“盛叔叔,我好想你,你為什麽不來看我?”
王鶴的臉色鐵青,他粗暴地把樂樂提起來,重重按在自己的膝蓋上,厲聲嗬斥:“坐好。”
盛可以血往頭上湧,不假思索就往前衝,然而剛跨出一步,他就強迫自己停了下來。
王鶴一隻手臂用力卡住了樂樂細細的脖子,強迫孩子貼在自己身上,另一隻手垂在自己身體一側。
這個坐姿不像爸爸抱著兒子,很別扭,可是到底是怎麽個別扭法,盛可以一時想不起來。
喬希年的辦公室一如既往平靜,陽光從窗戶外映照進來,可是每一縷空調口吹出來的清
風都似乎在對盛可以低語:“小心,小心。”
他鎮定下來,輕鬆地和樂樂回應:“你好啊,樂樂,好久沒見了,你之前都上哪兒去了啊?”
樂樂剛一張嘴就被王鶴打斷了:“閉嘴。”
樂樂噤若寒蟬,身體往回縮了一下,雙手抱住在了自己腰身的兩側,看著盛可以滿臉委屈。
盛可以壓抑住自己的內心波動,若無其事地繼續說:“哎喲,爸爸教育得很嚴格啊,來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盛可以,喬總的老板,或者說合夥人,幸會幸會。”
他伸出手,王鶴一動不動,盛可以尷尬地笑了兩聲,坐到他們對麵的沙發上。
他打量王鶴,平心而論,這個男人長得不錯,的確當得上大學校園萬人迷的名號,喬希年一再說他聰明,難怪會自戀成病。
王鶴聽到喬總兩個字,嗤笑了一聲,說:“喬希年?喬總?她能幹什麽?”
聽語氣,這不是諷刺,而真的是個問題,盛可以一時間拿不準王鶴的意圖,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喬總是我們的分析師,很厲害那種,她沒跟你提過嗎?”
王鶴凝視著他,表情很古怪,慢條斯理地說:“是嗎?她是分析師?負責操盤那種?”
盛可以內心“咯噔”一下,本能地留了一點後路:“她主要負責分析,我們另外有人操盤。”
他拿出手機,在屏幕上點了幾下,身體湊到王鶴身邊,嘴裏還念叨:“你看,希年去年還拿過分析師的獎呢。”手機往王鶴麵前塞,一隻手蓄勢待發,想要趁對方一鬆動就立刻拽孩子過來。
王鶴身體往後一仰,看都沒看手機,接著一把推開盛可以,站起來掐著樂樂的脖子繞到沙發後麵猛退了幾步。
他們的背影映照在玻璃裏,下麵就是西京的繁華市景,夜晚有萬丈光芒。
他麵無表情,動作從容不迫,一隻手橫過來卡住樂樂的脖子,逼孩子下巴高高抬起,架在自己身前,另一隻手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了一把陶瓷獵刀,鋒刃閃著寒光,架在了樂樂的頸動脈上。小孩子一動不敢動,小手伸出來,張開,擺出了一半呼救的姿勢卻又在空中定住了,手指彎成了爪子的形狀,嘴唇顫抖,臉色煞白。
盛可以終於明白剛才王鶴坐著的姿勢怎麽不對勁了,那是綁匪挾持人質的姿勢,另一隻垂在身邊的手裏一直握著刀。
他跟著跳起來,雙手上舉,本能擺出了投降的姿勢,胸膛收緊,一時間簡直喘不過氣來。他結結巴巴地說:“怎、怎麽了?怎、怎麽了這是?你冷靜,冷靜。王總,這是什麽情況?”
王鶴冷冰冰地看著他,格外幽黑的瞳仁往外噴湧惡意,聲音緩慢,清楚,不容置疑,根本不像個瘋子,唯其如此,才說明他內心已經瘋到了多徹底。
“你跟黃明明、鍾妮娜,都是一夥的,喬希年叫你們來害我,我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他順著關琳留下的盛可以的信息,查了一晚上的資料。
關琳沒見過賽琳娜和瑞塔的樣子,所以無法鎖定她們的真正身份。
王鶴見過。
隨便一查就全部對上了。
賽琳娜,是SLK集團黃成武的獨女,黃明明。瑞塔,鍾氏工業集團創始人最小的女兒,鍾妮娜。
她們和喬希年之間的聯係就是盛可以。
盛可以和她們私交甚篤,社交媒上有很多各種場合的照片可以見證。
最關鍵的信息是:大舉做空農發科的正是盛年基金。
盛年基金的合夥人一共有三方:鍾妮娜、盛世集團、盛可以。
喬希年在盛年基金工作,王鶴在今天早上落地西京之前都不知道她具體在公司做什麽,可是隻要讓樂樂往公司前台打個電話,幾句話就把需要問的全都問出來了。進了國際金融大廈之後,盡管安保如此完善,隻需要讓樂樂告訴前台他要找媽媽,王鶴也就自然而然跟著進去了。
他一路**到了喬希年過去一兩年生活的核心腹地,麵對盛可以,再看到王樂樂麵對盛可以時驚喜的反應,他認定自己的一切推斷都是真的。
喬希年在工作中認識了盛可以,兩人勾搭上了,為了報複自己,要回樂樂,她讓野男人設局害自己。
千頭萬緒,千言萬語,匯總到現在的王鶴腦子裏,就隻有這一句話,極其合理,極其合乎他所看到的一切事實。
他的反應簡單明了,既然他的人生已經毀了,那就一定要拉喬希年陪葬。
盛可以微微彎著身子,動都不敢動,視線一直盯著王鶴手上那把刀。
這種高密度陶瓷刀非常脆,不適合日常使用,然而鋒利度方麵不輸鋼鐵,拿來切肉能讓平常人享受庖丁解牛的爽滑快感,有時候還能拿來當手術刀。
因為是瓷器質地,隻要刀尖上套上平滑的封套,機場安檢都有很大概率查不出來。
這把刀現在就貼在樂樂的大動脈上,王鶴不必用力,隻要輕輕劃拉一下,鮮血就會像噴泉一樣湧出。那麽小的孩子,幾秒鍾之內必定失血過多,神仙難救。這可怕的後果光是想象,已經讓盛可以頭皮發麻。
他不敢冒險,放低了聲音,想要安撫王鶴:“王先生,你聽我說,不是這樣的,喬希年在我們這裏工作,你知道我們做金融的,日常都收到很多消息,有時候難免自己有個私人盤子玩一玩,這一次你是虧了,娜娜她們也虧了啊!我也虧了,和你虧得一樣多,你不信我給你看我的交易記錄。”
王鶴皺緊了眉頭,冷冰冰地質問:“你自己名下的基金,為什麽會和你自己反著買?”
盛可以靈機一動,還是舉著雙手,說了四個字:“操作時機。”
王鶴狐疑地盯著他。
盛可以腦子裏快速整理信息,王鶴對金融證券的操作不熟悉,他現在知道喬希年是分析師了,但具體分析師能幹嗎?能幹到什麽程度?可能也不那麽清楚,他們之間算是有一點信息差。
他心一橫,決心利用這一點演戲演全套,煞有介事地歎口氣:“王總,說來你都不信,公司籌集了很多其他投資人的資金,調研結果就是買多,結果建倉的時候市場上出現了來自可靠渠道的新信息,公司操盤手權衡之下,果斷轉向,大頭買了空。可是我們之前的小盤子已經買了,沒有辦法出來,你也看到的,那個跌的速度有多快。”
盛二爺在極大壓力之下,演技發揮到了極致,要不是怕意外刺激王鶴,他恐怕已經要開始捶胸頓足,滿地打滾了:“結果我們全都虧了,跟你一樣啊。”
王鶴將信將疑地盯著他,神情和動作似乎都鬆弛了一點,甚至反問了一句:“你們也虧了?”
盛可以點頭如搗蒜:“虧了,虧了,虧得厲害。”
有把火在他胸膛裏燃燒,盛可以小心翼翼地說:“要不,王總你虧的錢,我們補償給你?”
這句話產生了絕大的作用,王鶴驀然脊背挺直了幾分,眼神裏有了光。
有一瞬間,盛可以相信王鶴馬上就會放下刀子,開始跟他討價還價,他的內心突然充滿了希望。
人們一無所有的時候,會以匪夷所思的姿態和速度走上毀滅之路,一往無前。
隻要發現還有一絲挽回餘地,那一點熊熊燃燒的極端心氣,無論求死還是殺人,往往都會在瞬間弱下來。
盛可以望著樂樂蒼白的小臉兒,不斷輕輕顫抖的小手,心裏祈禱著王鶴現在就選擇放開樂樂,跟自己提要求,損失的錢全部給他,可以,多給一倍,可以。什麽都可以。
他願意給錢,多少錢都給,隻要樂樂能全須全尾毫發無損地回到自己身邊,然後光速帶到離這個瘋子爹十萬八千裏之外的地方,他要給樂樂找十個保鏢每天圍著出門。
盛可以抿著嘴,唾液停止了分泌,喉嚨刺痛,口幹舌燥,他盯著王鶴,等他的反應,對方沉吟不語,而他忐忑的心跳一秒鍾達到了一百八十下。
他沒想到的是,有的人在走向毀滅的瞬間,已經把身後所有的路都炸掉了。
生死無路,進退無門。
王鶴想起了躺在公寓門後關琳的屍體,他眼裏的光像野火遇到暴雨,刹那間就熄滅了。
這幾天天氣不算熱,也許她還能以一個正常人的樣子在那裏多躺兩天吧。
他抓緊了樂樂,刀鋒再度抵緊孩子的咽喉,冷冰冰地說:“你耍我是嗎?”
盛可以差點兒要哭出來。
最後一刻,王鶴仍然當自己是聰明人:“你們不做空,股票怎麽會跌那麽厲害?”
而後他喪失了所有耐心,刀尖在樂樂的脖子上轉了一圈,細細的血珠泌出來。樂樂皺起了眉頭,不敢叫出聲,眼淚一顆顆滴下來,落在王鶴的手背上。小小的孩子怎麽都無法理解,為什麽爸爸會對自己這樣做。
王鶴對兒子的悲傷毫無感應,他平靜地說:“你讓喬希年過來,不然我就殺了他。”
盛可以的視線紮在樂樂脖子那圈血痕上,眼前天旋地轉。他莫名想起有一次法國阿爾卑斯山滑雪,中途拐錯彎了,他從高級道的一個懸崖口直接飛了出去,幸好他技術過硬,及時扭身變向,總算落回了雪道。在空中的某個瞬間他低頭看到懸崖之外根本不是雪道,而是亂石嶙峋的深淵,他仿佛感覺到死神就在他的背後如影隨形,等著伸出黑色手指,輕輕推他一把。
那種極度恐懼的感覺,現在又回來了。他哆嗦著想說話,王鶴沒有給他機會。
他臉上露出扭曲的笑容,低下頭在樂樂的黑發上輕輕聞了一下,說:“你不去叫也沒關係,黃泉路上父子做伴,我也沒吃虧。
盛可以高舉雙手往後退,大叫起來:“我去叫她,你不要衝動,她在樓上開會,我去叫她,你別急,你等我一下,凡事好商量。”
他倒退著走到門邊,開了一條縫,轉身趴著門縫喊助理:“朱玲,你去叫一下喬總過來。”
朱玲過來了:“盛總,喬總在開會哦,她說很重要,不要打擾她。”
盛可以清了清嗓子,大聲而緩慢地說:“你找她沒用啊,那我跟她說。”
他拿出了手機,對王鶴示意自己給喬希年發信息,正在打字,王鶴冷冷地說:“打電話。”
盛可以側過身,為難地說:“王先生,喬總在和投資人開電話會,接不了電話的。”
他想了想,又轉身叫助理:“朱玲朱玲,你上去四樓把喬總叫下來,就說我找的,什麽都別管了趕緊來。快點,啊。”這一瞬間他用身體擋著,把自己的手機從門縫裏遞了出去,無聲地說,“給喬總。”
朱玲不明就裏,走過來本能地張望了一下,一眼看到了王鶴的姿勢和他手裏的刀,嚇得臉色都變了。好在她很乖覺,沒有叫出聲來,而是馬上接過手機揣自己口袋裏,強作鎮定清脆地回了一聲:“好的盛總,我現在馬上去。”
盛可以站在門邊,小心翼翼地說:“王先生,你等一下啊,四樓下來很快的,等一下就好。”
王鶴一言不發。
房間陷入了沉默,王鶴身體繃緊,像一根已經拔去引線的雷管,隨時可能把周圍炸個底朝天,盛可以看著樂樂,腦子無數想法糾纏在一起,忽明忽滅,回旋往複都是可怕的場景,就像全世界的恐怖電影被剪進了一個視頻,此刻循環播放。連綿不斷的冷汗從背上淌落,盛可以的襯衣已經全濕了,滲到了西裝外套上。這個房間裏的一秒鍾,就像鬼屋中的一年那麽長。
門外,朱玲拿著盛可以的手機,疾跑到電梯間,剛好一架電梯停下,從門裏走出一胖一瘦兩個穿製服的警察,後麵跟著安娜。朱玲看到警察精神一振,馬上撲了過去:“警察叔叔,你們來了,太好了。”
左邊那位身形稍矮胖的民警問朱玲:“什麽情況?”
這兩位都是街道民警,接到110電話之後正常出警,從樓下上來的時候聽安娜介紹了一下情況,想著高管的老公帶孩子來公司鬧鬧事,多半是簡單的家庭糾紛問題,此刻神態還比較輕鬆。
沒料到朱玲臉色蒼白,結結巴巴地說:“那個人、那個人有刀,有刀,正頂著那個小男孩。”
兩位警察馬上就站直了。
闖入辦公室持刀挾持,這是大事,瘦警察馬上聯係局裏要增援,胖警察就問朱玲:“你剛才是準備去幹嗎?”
她一臉驚慌:“我們盛總在裏麵,他讓我去找喬總。”手機遞過去,“說把這個給喬總。”
安娜當機立斷:“我上去找喬總,小玲你帶警官他們去辦公室那邊。”
警官拿過來,盛可以的手機屏幕上亮著一個對話屏幕,他寫了句話:
報警,叫120,喬別進來。千萬。
他們三個在電梯間等了幾分鍾,喬希年下來了,她帶著重病號那種夢遊般的表情,一隻平跟鞋不知道什麽時候跑掉了,光著一隻腳歪歪扭扭往自己辦公室衝,被警察攔住了:“喬小姐。”
她停下來,茫然地抬頭看了一眼,而後一把推開麵前的人,悶著頭繼續往前走。警察牢牢抓住了她:“喬小姐,你不能過去!”
她猝然尖叫起來,在警察的手下掙紮著,“放開我,放開我,我要過去找我兒子。”
沒有人見過喬希年這麽失態,她對著走廊盡頭的辦公室狂喊:“樂樂,樂樂,媽媽來了,媽媽來找你了。你們放開我。”
兩位警察都圍了過來,表情很嚴肅:“喬小姐,你這樣衝進去,最大的可能就是對罪犯造成刺激,讓你的兒子受到更大傷害。你必須冷靜下來,先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說了兩次,喬希年終於聽明白了,她閉上嘴,臉頰上出現了一團黑氣,整個人搖搖欲墜。朱玲急忙上前扶住了她,她斷斷續續開始說話,安娜和朱玲開始七嘴八舌補充各自知道的信息。
十分鍾之後,附近派出所的三位增援警察到了,後麵還跟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老頭衫、大褲衩、拖鞋,拎著一個塑料袋子,臉圓圓的,頭發沒幾根了,一臉憨厚地站在幾位警察身後。任誰看了都會想說大叔你上這兒來看熱鬧是不是不太合適。
結果警察介紹說這是西京著名的狙擊手,大家都叫他老高,武警生涯中十餘次街頭一槍擊斃擊傷匪徒。今天休假,他剛才正好陪老婆在國際金融大廈下麵的進口超市買水果準備回家看爹媽,突然接到命令就這麽上來了,狙擊槍在路上,其他同事馬上送過來。
安娜配合警察的要求,疏散了這一層樓的同事,走火梯和電梯都臨時鎖了起來,偌大的空間裏現在就剩下了警察和喬希年。朱玲本來也要走,看安娜說自己了解地形留下來,猶豫了一下也站定了腳步,隻不過她們倆還是心裏害怕,遠遠跟在警察的後麵,一直走到了喬希年的辦公室門口。
四下寂靜無聲,大門緊閉,老高拎著他的塑料袋四下勘察環境,身影在走廊轉角一閃就不見了。
最初來的胖警察悄聲問朱玲:“辦公室裏有監控嗎?”
朱玲更小聲地說:“沒有。”
胖警察問喬希年:“有沒有其他地方能觀察到室內的情況?”
喬希年說:“玻璃窗外。”
問題是這裏是三十三樓。
安娜說:“今天剛好是大廈外牆玻璃清洗日,清洗隊的人在負一樓做準備,我可以讓他們吊到喬總辦公室外麵去看看。”
馬上被經驗豐富的警察否決了:“不行,那動靜太大了,罪犯很容易有應激反應,萬一出人命就完了。”
喬希年眼神直勾勾地,嘶啞地說:“怎麽辦?”
胖警察說:“我可以嚐試著進去跟他談談看。”喬希年搖搖頭:“不可能的。”
瘦警察覺得可行:“很多人挾持人質都是一時衝動,通過談判緩解他們的情緒,他們了解事情的嚴重性之後,是有可能和平解決問題的。”
喬希年拚了命地搖頭:“我很了解王鶴,他不是一時衝動。”
盛可以給她的信息上寫著:喬不進來,千萬。
她看到這幾個字,已經知道王鶴來此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他是來殺她的。
慢刀子割肉沒把她害死,他現在要畢其功於一役。
他帶著樂樂來,因為這是她唯一輸不起的籌碼。
比她的生命更重要。
她話音剛落,助理桌子上的座機響了起來,丁零零的聲音破過沉寂的空氣,讓人心髒急跳。
朱玲跑去接,那邊說了一句話,她就馬上開了免提,王鶴的聲音傳了出來:“我知道外麵有警察,我現在數十下,喬希年不進來,我就殺了樂樂。”
他甚至還笑了一下,像殺掉樂樂這四個字讓他十分喜悅,然後開始數:“十。”
喬希年像一頭母獸般往辦公室門口衝,被人一把拉住了,旋即拖拽著帶到了遠離辦公室的走廊上。
拖她的人是狙擊手老高。
他身經百戰,如此緊急的情況下,態度仍然比所有人包括其他警察在內都更放鬆,此時鎮定發問:“這裏的辦公室格局是不是都是一樣的,我說的是牆壁,天花板,空間的格局。”
喬希年不明所以,身體緊緊繃著,朝著辦公室的方向,說:“對,完全一樣。”急促得像在搶答。
遠處的電話裏傳來了八的報數聲。
老高低頭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腿,上麵有個血印子,看樣子是剛才現場偵查掛了點兒小彩。
他繼續說:“通風管道能直通到這間辦公室的上方,我剛找了一間類似的辦公室看了看,如果格局一樣,那麽管道出風口麵對辦公室內的開口很窄,要開槍的話,必須要對方出現在某個特定的角度。”
喬希年聽到開槍兩個字神情一凜,盯著老高:“哪個角度?”
她招招手示意朱玲過來,一聽問題,朱玲馬上調出了喬希年的辦公室內部空間圖,這是上次她奉命為喬總裝修的時候存在手機裏的。
“七。”
老高眯著眼,估算了一下,手指落在了喬希年那張辦公桌的後方,後麵是書櫃,左邊是落地玻璃窗,右前方是辦公室門,正前方是會客的沙發區。
他問朱玲:“你剛才看到了犯人站在哪裏嗎?”
朱玲已經為喬希年工作一年多了,她很熟悉老板的工作區域。
“他站在喬總辦公桌和會客區沙發的中間,麵對門。”
老高撓了撓鼻子:“得讓他走到辦公桌後麵去。”
“六。”
喬希年直視著他:“他走過去會怎麽樣?”
老高樸實地說:“比較理想的情況下可以擊中他拿刀那隻手的手肘,手肘被打碎之後,刀會被拋出去,他沒有辦法挾持人質,我們就可以衝進去了。”
“不理想的情況呢?”
“五。”
老高眼睛都沒眨:“可能得爆頭,這種情況第一會給孩子造成很大的心理衝擊,第二是他死之前運動神經會有反射,有一定的幾率割傷孩子。”
“多大的概率?”
老高搖搖頭:“不到臨場,我不能信口開河。”
“四。”
他審慎務實的態度,比起大包大攬,更能讓人放心。
喬希年終於冷靜了下來,她急迫地說:“警官,讓我進去。”
她有充分的理由:“裏麵那個人是我丈夫,我很了解他,我知道用什麽辦法讓他走到辦公桌的後麵去。”
“你確定嗎?他的目標很有可能就是你。”
“三。”
喬希年說:“我知道。”
她用指尖在那張空間結構圖紙上畫了一個圈,跟老高確認:“你說的是不是這裏?”
得到肯定的答複之後,老高像一隻胖野豬般,以其體型不應當有的速度,飛快趕往了通風管道的出入口。
喬希年往回走,一邊甩掉了自己另一隻鞋,挽起了襯衣衣袖,用手腕上的發圈把自己的頭發一層層盤了起來。
隨著這些動作一一完成,王鶴報出了二的數字,聲音中已經開始有怒氣。
這時候朱玲接到120的電話,說:“救護車在下麵待命了。”
喬希年對她笑笑,平淡地說:“我進去了。”
“一。”
她推門而入。
辦公室裏,盛可以站在她的右邊不遠處,背後就是沙發區。他滿頭都是汗,眼裏充滿了血絲,領帶的結鬆鬆的,身體往前弓著,好像隨時要跳起來衝出去。
看到喬希年進來,盛可以的臉都扭曲了,好像馬上要崩潰。他的嘴唇翕動,喬希年知道他在無聲地責備——叫你別進來。
她轉向王鶴,如朱玲所說,他按著樂樂站在會客區和辦公桌中間,緊盯著喬希年,眼睛裏鋪天蓋地都是恨,如果意念有實體,喬希年已經全身插滿刀尖。
她鼓起勇氣和王鶴對視,對視的那一瞬間,整個前半生如同潮水洶湧,瞬間席卷了她的腦海,一陣暈眩傳來。那些舞台上演過的所有戲碼,每一出場景之中她的所思所想所驚所懼,都像地獄中的冤魂伸出千百萬隻手,叫囂著,揮舞著,要把她拖下無底深淵。
她下意識地想要轉身就逃,逃到天涯海角,可她知道自己絕不會逃。
哪怕下一秒就死,她也不會再逃了。
樂樂脖子上、臉上、肩膀上都是傷痕,王鶴手中的刀不斷劃過、轉動,持續割傷他的身體,一條條血痕流過又幹了,而後再度疊加。小孩子麵如死灰,蒼白的嘴唇上出現了深深的裂口,他看到喬希年進來,輕輕叫了一聲“媽媽”。
喬希年終於知道盛可以為什麽這一副大難臨頭的表情。
她捏緊拳頭,站直了身體,沒有哭,沒有尖叫求饒,更沒有跑。
她開始說話,言語清晰:“我知道你今天是來殺我的,樂樂是你家三代單傳的兒子,是你的血脈,他什麽都沒做錯,你不需要這樣對他。”
王鶴神經質地笑了一下,刀鋒再度劃過樂樂的脖子。
喬希年的眼神躲閃,即刻又收回來,繼續和王鶴對視:“這樣吧,你知道我絕對不會讓樂樂受到傷害的,你把我殺了之後,你也要坐牢,他就沒爹媽了,你父母會撫養他。”
她的語氣讓王鶴很不習慣,人命關天的事,她卻像在說早餐的安排。
“既然你父母要養樂樂,那我們倆都知道,養孩子是要很多錢的。你是已經沒錢了,但我有。”
“我有錢,很多錢。”
王鶴皺起眉頭,他不喜歡這個女人站在自己麵前挺直身體的姿態,不喜歡她從對自己逆來順受的世界裏逃了出去的事實。
他恨不得現在就上前一刀捅死喬希年,不,一刀不夠,一刀怎麽行?要千萬刀,最好把她砍成幾塊。
他幻想著喬希年血流披麵的樣子,可是她說的話,又讓他情不自禁想要聽下去。
喬希年開始往辦公桌那邊移動,她剛走一步,王鶴就往後退一步,刀鋒緊貼樂樂,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鮮血滴落,喬希年尖叫了一聲,仿佛她自己正在刀鋒下一片片被切割。
她用盡全身力氣控製住自己的情緒,說:“我告訴你我現在要做什麽,我現在要走到辦公桌的後麵,給你看我的銀行賬戶餘額,一共三千三百萬。”
喬希年凝視著王鶴,露出了哀求的神色。那是他熟悉的神色,多少年以來,每當他半夜回家,把妻子從**強行拉起來回答自己的問題,每當他暴跳如雷指責她莫須有的不是,她都是這個神色。
如果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舒適區,這個神色,就是喬希年給王鶴留下的舒適區標記。
“我的網銀已經登錄,隻需要密碼驗證,你可以把錢轉去給你爸爸媽媽。不管我們倆出什麽事,他們都能有這麽多錢養樂樂。”
王鶴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賤人,你又想騙我。”
喬希年悄然走近了兩步,雙手放在胸前,哀求的神色更加明顯。她沒有說太多話,因為言多必失,王鶴會從一切不必要的言語中,解讀出根本不存在的信息。
“我有沒有騙你,你來看一眼賬戶就知道了,你可以拉著樂樂過來。這裏沒有別人,我給你打開賬戶之後就走開,你把錢給你爸爸媽媽之後,再想做什麽都可以。”
三千三百萬。
這個數字打動了王鶴。
喬希年哀懇馴服的神情打動了王鶴。
他忽然覺得,無論發生什麽事,拿到三千三百萬都沒什麽不好,畢竟這是唾手可得的真金白銀,甚至都不需要等待。
喬希年又往辦公桌移動了一步,王鶴猶豫了一下,沒有再厲聲喝止。她立刻抓住這個機會一直走到電腦麵前,將顯示屏往辦公桌的左後方轉過去。這樣一來,王鶴隻需要走兩步就能到電腦麵前,這個小動作讓王鶴感覺很舒服——她還是怕他,她還是屈服了。
喬希年俯下身,驗證了指紋,輸入賬戶、密碼,打開餘額,又移動了一下屏幕盡可能朝向左後方王鶴的位置,而後她遠遠退到旁邊,對王鶴說:“你看看吧,可以操作了。”
聲音顫抖著,很卑微。
王鶴用刀尖更緊地抵住樂樂脖子,滿懷戒備地一點點移到了電腦麵前,他知道自己應該盯著喬希年,還有稍遠處的盛可以,不要讓他們有機可乘。他甚至還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是殺人犯,無論有多少錢,這一輩子都已經萬事皆休。可是隱藏在他靈魂的深處,他的貪念在狂熱高歌,如饑似渴地想要看到那筆錢,拿到那筆錢。
他決定按照喬希年說的,把她賬戶上的錢轉給自己父母,然後,再把喬希年殺了,樂樂畢竟姓王,要不就放過吧。他緩慢地移動著,這時候樂樂掙紮著扭頭去看了一眼盛可以,盛可以臉上流露出心碎的神情。
王鶴立刻改變了主意,他不能放過樂樂,他根本和自己不是一頭的,他對那個姓盛的男人,比對自己要親得多。
他來到了辦公桌後,欠身去看電腦屏幕,看到了三千三百七十五萬的餘額。一種奇異的悸動從王鶴內心生發,一半是狂喜,一半是絕望。
這個他畢生未曾見過的天文數字撥動了王鶴的心,他一隻手還壓著樂樂,另一隻手本能地伸出去,想摸鼠標。
此刻,噗一聲脆響在王鶴耳邊響起。
王鶴覺得自己眼前突然黑了一下,低血糖嗎?他想。
他緊接著恢複了視力,不知道為什麽,時間像視頻在以0.25倍速播放,空間也在扭曲。
身體某處傳來烈焰灼燒一般的疼痛,手臂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喬希年對著他衝過來,樂樂往下掙紮,摔到地上後手腳並用往前爬。精美的地毯上濺落大片紅色和殘渣,他茫然地瞪著,突然意識過來那是自己爆裂的血肉。
硝煙的味道清晰可辨,仿佛過年時誤炸在腳邊的二踢腳。
他猛然清醒過來,他被喬希年騙了。
又一次。
喬希年騙了他。
王鶴狂叫起來,他甩著右手殘肢,血跡四處噴灑,衝過去抓起掉在地上的陶瓷刀,轉身向喬希年奔去。
他死,她也要死,她的命運就是給他陪葬的。
他和正往樂樂奔去的喬希年狹路相逢,王鶴舉起了刀,用全身的力氣狠狠刺下去。他做過實驗,這把刀,隻要你刺對了地方,一刀可以殺死一隻成年的大狗。他殺過很多,已經很熟練。
喬希年沒有躲,她撲過去,扭轉身體,護住了樂樂,窄窄的脊背弓起來,雙手圈住兒子,讓他完全被覆蓋在自己的掩護之下。
王鶴跌跌撞撞上來刺了一刀,他頭暈眼花,身體失衡,這一刀刺穿了喬希年的衣服,拉出一道長長的狹窄傷口,但並不致命。王鶴直起身體,再度高高舉到,這時候盛可以趕到了,他一把推開了喬希年母子,直接撞上了王鶴。王鶴踉踉蹌蹌往後退,手臂伸長了,大幅度地亂舞著,混亂之中,刀從盛可以的前胸猛地劃向下腹,噴出大片鮮血,盛可以揮出一拳,打在了王鶴的臉上,這個瘋子終於仰麵朝天倒地。幾秒鍾之後,警察一擁而入,將他牢牢按住,抓出了房間。喬希年放開樂樂,爬到盛可以身邊,雙手拚命去按他的傷口,哭著喊二哥,盛可以抓住她的手,奄奄一息地說:“帥不帥?”而後就昏了過去。
這一天的西京新城喧鬧得史無前例,警車嗚嗚嗚開進去了好幾輛,救護車嗚嗚嗚開出去了好幾輛。其中有一輛警車上有一個大叔,拎著塑料袋無奈地跟同事說,今天又去不成丈母娘家吃飯了,晚上的榴蓮殼跪起來很難頂的。
喬希年跟著樂樂和盛可以在一輛救護車上。樂樂沒有大礙,都是皮肉傷,包紮之後精疲力竭地在媽媽懷裏睡著了。盛可以的傷勢卻相當嚴重,刀鋒刺穿了胸背,差一點兒就傷到心髒一命嗚呼,失血嚴重。救護車上醫生護士忙著給他不斷輸血,喬希年握住他一隻手,緊緊攥在掌心,眼睛是幹的,心裏卻像瘋了一樣在哭喊。
這是一生中最愛她的人啊,她卻沒有機會說過半句溫柔的話。
那時候她和老板娘他們搬了新家,他帶著一支牙刷過來站在樓下,那青色天空下的剪影,喬希年一生一世都記得。
醫生給盛可以又輸了800cc血,醫生告訴喬希年情況稍微穩定了,還有十分鍾就到醫院,應該不會有大問題。這時盛可以的眼睛在氧氣麵罩下張了開來,他艱難地轉動眼珠,先看樂樂,再看希年,眼神和平常一樣清澈溫柔。
他張了張嘴,手上用了一下勁,希年湊過去,哽咽著說:“二哥,你要說什麽?”
盛可以凝視著她,微微笑了笑,嘴唇開合,可是隻說了兩個字,就停下來了,又對喬希年笑笑,而後眼瞼顫動,再度昏迷過去。
喬希年愣愣地看著他,低下頭,把臉埋在他手心裏,痛哭起來。
一個半月之後。
寧市。
物業管理處人頭洶湧,好多公寓住戶圍在這裏投訴,說最近一段時間不知道哪裏的下水道堵了,好幾層樓都臭得出奇。
物管的工程師上上下下查水管都沒問題,最後終於找到臭味來源,那一戶怎麽敲門都無人理會,聯係到業主打租戶電話也沒人接,物管就報了警。
警察破門而入,門後歪著一具已經高度腐敗的女屍,滿樓道看熱鬧的人聞到那個味道都忍不住嘔吐起來,一哄而散。
案子很好破,到處都是指紋,再把監控一查,死者各種信息一調,犯罪嫌疑人馬上鎖定了,隻需要抓人。
沒想到抓人更好抓,嫌犯的身份一上傳係統,西京那邊同行就打來了電話:“你找王鶴?已經在看守所了。”
“在你那邊犯了什麽事啊?”
“持刀挾持、綁架、故意傷害,你那邊呢?”
“謀殺。手段惡劣,證據確鑿。”
“得,讓他家裏人買骨灰盒吧。”
同一時間,西京。
盛世集團二公子在辦公室勇鬥歹徒,舍己為人的事被各路媒體輪番吹了好幾回,看那架勢,政府不給他評個見義勇為獎簡直都說不過去。
盛公子確實受傷不淺,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才漸漸恢複起來。前一段時間整天躺著,意識都不太清醒,後來才慢慢恢複過來,能和人說話了。
他沒有大礙了之後,盛天驕每天清早上班之前來看他一眼,話不多,主要目的是兀鷹似的跟著主任醫師查房聽近況,聽完說有起色了就鬆口氣,拍拍盛可以的頭就走了。第二天再來,全世界都知道這個大哥靠譜。
來得同樣勤的是喬希年,她的時段就是傍晚,每天那頭下班,這頭就來報到,坐在病床旁邊拿電子閱讀器看書,什麽都不說。
老板和老板娘隔三岔五和喬希年一起來,每次都帶菜帶湯,打開包裝盒香味能飄一病房。
盛可以傷沒好,隻能吃流質營養餐,醫院嚴格限製了種類,看得著吃不到,回回口水都能流到枕頭上。這邊饞得抓心撓肝的,那邊醫生護士全來了,生怕他真的上手吃。
老板就拍他的肚子,很輕,樂嗬嗬地說:“喲,今天又不能吃,那你還是聞聞哈,聞聞過過幹癮,等你出院我再給你做,想吃啥吃啥。”盛可以一臉哀怨,白眼翻到外太空。
喬希年中間帶過一次樂樂來,小孩子這段時間都在接受心理康複治療,醫生批準他來見盛可以的當天,喬希年就把他帶來了。
樂樂到了病房,什麽都沒說,自己脫了鞋子,手腳並用爬到盛可以的病**,緊緊依偎著他的肩膀,臉貼著盛可以的病號服,就那麽默默地躺著。
盛可以不方便動彈,就把頭盡量歪下來,碰著小孩子香香軟軟的頭發,眼神望向喬希年,無聲地問樂樂好不好。畢竟看著親爹在自己麵前變身殺人大魔王,實在不是小孩子應當有的經曆。
喬希年看著他們倆,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眼淚就一顆顆滾下臉頰。她嘴唇翕動卻不知道說什麽,最後突然伸出手,笨拙地對著盛可以比了一個大拇指。
她想起盛可以說的:“我們家樂樂,遇到什麽事都沒問題!”
盛可以像是放心了一點,他忍著傷口牽扯的疼,手吃力地舉起來,輕拍樂樂的背,柔和得像三月微風。小孩兒哼哼唧唧地扭了兩下,還是那麽躺著,手和腿搭過去,連著被子一起,緊緊抱住了盛可以,很安心的樣子。
喬希年在一邊淚如雨下,盛可以卻微微地笑了。
盛天驕和喬希年天天來,都來得相當安靜,盛二爺的各路狐朋狗友可就不一樣了,基本上探病的同時都在罵他,起碼冷嘲熱諷幾句,理由不一而足。
有人表示盛可以太弱雞,打一個被狙擊過的人居然還能受傷,簡直戰五渣;有的說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都不懂,把偌大家業看作兒戲,出院之後估計會被哥哥打板子;以孫賊為首的酒友們就怪他愈合太慢,耽誤了聚會喝酒,導致他們出去玩沒人買單。
盛二爺躺在那兒聽大家數落一臉無奈,傷口很痛,沒法反駁。
鍾妮娜和黃明明來看他的時候就更扯了,兩個大小姐當場幾乎打了起來。
當時黃明明一進病房,劈頭問盛可以,她設局搞死王鶴,立了大功,盛可以怎麽回報?
盛可以不怎麽能說話,隻好眼睛溜圓瞪著黃明明,等她提條件,心裏盤算這不管是要買啥,恐怕都不能推辭了。
結果她提的條件和物質獎勵毫無關係,居然是:“你必須要以身相許吧二哥,我媽天天給我安排相親,你趕緊好起來跟我回家,就說我們倆徹底好上了,明年就結婚。這樣起碼有一年我媽不煩我,你覺得怎麽樣?”
盛可以趕緊閉上眼睛,想要以此表示拒絕,沒想到鍾妮娜大怒:“明明,你這就不厚道了,誰都知道盛可以是我的好嗎!起碼我哥哥他們是這麽想的,我隻要把二哥娶回家,我哥他們就不會再管我了,你可不能壞我的事。”
黃明明不服:“娜娜,你一打一打的男朋友,不能隨便挑一個帶回家哄你哥啊?我可沒有,不行,二哥是我的。”
鍾妮娜卷起了衣袖:“二哥是我的。”
“我的。”
“我的。”
兩姑娘越靠越近,頭都抵到一起了,又是笑又是互相撓,兩把銀鈴似的聲線大呼小叫,鬧得不行。
**的傷員不顧傷口疼,顫顫巍巍伸出手猛按呼叫鈴,臉上的表情就三個字:救救我。
這些人來看盛可以都不出奇,誰都沒想到鄧總居然也出現在了病房裏,還來了好幾次。
她倒是沒有自己來,都是和盛天驕或者盛利好一起,每次都沒待多久,不鹹不淡在病床旁邊說幾句閑話就走。第一次來的時候說了一句是:“你和你爸真挺像的。”叫盛可以琢磨了半天什麽意思。
他後來問盛天驕才知道,鄧藝如女士當年對一貧如洗的老盛芳心暗許,看中的就是老盛身上的男子氣概,好些次路見不平幫被欺負的人出頭,還曾經舍身幫鄧藝如打跑了一群流氓。
盛可以聽完看著天花板,眼前浮現的是自己親媽的臉,她那麽慈愛,又那麽決絕。
她怎麽知道自己以死相逼,盛楚生就必須要來承領兒子,哪怕付出再大代價也不能再推脫呢。
也許她對那個男人的了解,比盛可以要深。
一個半月過去,盛可以總算可以出院了,場麵很隆重:盛天驕帶著妹妹,老板娘一家和喬希年,鍾妮娜帶著盛世投資的高管,四麵八方組團來接,就差沒找一隊人在醫院門口舞獅了。
喬希年來得最早,進病房的時候二爺已經幹幹淨淨地坐在床邊等著了,看到她就笑:“你來這麽早啊,要等一下我哥他們哦。”
所謂好了傷疤忘了疼,他還敢翻個白眼:“都說了已經全好了,還那麽大陣仗來接,我自己坐車回去完全可以的啊。”
喬希年笑:“本來樂樂也要來呢,結果他們數學比賽要集訓。”
盛可以表示讚歎:“這才幾歲就數學集訓了啊,人比人氣死人。”
盡管每天都問了,他今天還是要問一次:“寶寶恢複得怎麽樣?不做噩夢了?”
喬希年的笑容淡去了,隨即又振作起來:“創傷後遺症那沒那麽快好,不用擔心,心理谘詢師一直在跟診,我們相信專業人士就好。”還是那麽一板一眼的。
她過去坐在盛可以身邊,看看門口,看看自己的手,突然問:“二哥,趁現在沒人,我問你一聲啊。”
“嗯,啥事兒。”盛可以感覺到她有點局促,趕緊扭過身來看著她。
“你受傷那天,在救護車上躺著,好像要跟我說話。嗯,你還記得當時想說什麽嗎?”
盛可以看著她笑,笑了半天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呃,記得的。”
“說什麽嘛。”
他抬頭看著病房的天花板,良久歎口氣,一副豁出去的表情,慢吞吞地說:“我呢,是想問你,如果我沒死,你就嫁給我,好不好?”
全程盯著天花板,沒看喬希年,姿態硬邦邦的,好像生怕一低頭就會擰著脖子似的。
喬希年站起來,臉全紅了,但這一次她沒有逃走或者轉移話題,而是勇敢地問:“那你怎麽沒問出來呢?”
盛可以收回了自己對天花板的深情凝視,聳聳肩:“那多缺德啊,萬一我死了呢,不是給你添堵?”
喬希年趕緊說:“呸呸呸,亂說什麽死不死的。”
盛可以大笑起來:“喬總,你都封建迷信了不好吧,這對科學理性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他雖然痊愈了,還沒有完全恢複,笑太大聲牽動傷口,馬上哼唧起來:“哎喲,哎喲。”
喬希年趕緊去給他摸摸額頭表示安慰,他拉住喬希年的手,滿懷希望地說:“我出院了,可以吃川菜了吧,你說老板會不會特意做兩個好菜給我吃吃?”
喬希年笑:“都已經做好了,都是你愛吃的。”
他們倆說著話,門外喧嘩漸近,來勢洶洶,想必是盛董一行人到了。趕在他們進門前,喬希年放開了盛可以的手,又塞了一個東西給他,說:“你以前的手機。”
盛可以很高興,道:“喲,你還給我拿著呢。”
他之前把手機給朱玲了,進醫院之後覺得舊手機晦氣,換了一個,沒想到喬希年現在拿回來給他:“我覺得這個很有紀念意義。”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盛可以說:“打開看看不?”看看兩個字還特意加了重音。
盛可以有點不解,舊手機上卡都沒了,能有什麽好看。但考慮到喬希年那麽隆重的語氣,他還是打開了,一進去就看到了短信頁麵。
喬希年給他發了一條信息。
他那天在救護車上躺著,想問一個問題又沒問的那一刻過後幾分鍾,就是喬希年給他發這條短信的時間。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