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市,奧園路寶邸小區。

一輛奧迪A8開進停車場,順利地滑入一個寬敞的車位,車位上方掛著一塊“業主自有”的牌子。

王鶴從車上下來,吹著口哨朝電梯間走去。

在寧市,寶邸是高檔小區的代名詞,房子的位置、環境、配套設施、物業管理水平都是一流的。有段時間寧市有女兒的有錢家庭都流行全款陪嫁一套寶邸的小公寓,五十多平方米要六七百萬,算婚前財產,給女兒傍身的。

王鶴想住寶邸很久了,今年初終於得償所願,一開始當然是租的,總得一步步來嘛。人生隻要是上坡路,終究會來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再說三萬多一個月,就算租的說出去也挺有麵子的不是嗎?

他就來看了一下房,掉頭就拍板下定了,搬進來沒幾天,王鶴又去了一趟附近的奧迪4S店,想換輛車。

他之前開的是一輛國產的“寶馬5”,二手買的,開了好幾年了。寶馬是不錯的牌子,又國產又5係卻叫人犯嘀咕,被人說了幾次之後,王鶴自己都覺得是裝腔,早就想換了。

他年初就在4S店訂了個A6,三個月才到貨,結果才訂了幾天,他就後悔了。

王鶴是搬到寶邸之後後悔的,因為那兒停的車沒有A6這個級別,一水兒都是庫裏南、賓利、奔馳、邁巴赫,就連送孩子上學用的保姆車都要七八十萬。

費勁巴拉換了一回車,天天回家還要在停車場矮人一頭,這感覺王鶴想想都難受。

說起來他運氣不錯,他去奧迪店裏看車的工夫,相熟的銷售小吳過來,問他要不要考慮一下買A8。

小吳說,去年有人訂了一輛A8最高配,內外選的都是特別嬌媚的淡粉紫色,結果臨提車莫名其妙飛單了。

客人損失了三十萬預付,而其他人買A8都是商務用的,對粉紫色比較抵觸,已經在手裏有一陣子了沒能賣掉。

小吳就問王鶴:“哥,這車你要不?你要的話原價給你唄。”他還追加了一句,“你之前訂的A6到了之後,咱們加點錢當現貨賣別人,哥你還能賺點兒。”

王鶴聽完猶豫了最多一秒鍾,就買了。

他心裏明鏡似的,如果不是在寶邸見了那麽多幾百萬的豪車,自己未必會那麽爽快接手一輛A8。

買了就買了吧,不缺那幾十萬,開進小區的時候,起碼覺得自己像正經住這裏的人了。

王鶴踩著輕快的步子進了電梯,刷卡,屏幕上自動跳出三十三樓,而後平穩上升。他抬眼看看攝像頭,訓練有素的夜班保安想必正在密切監控小區裏的安全情況,他再望向電梯間的鏡子,端詳自己的臉,一種人上人的愜意感油然而生。

他三十多歲,本來就是男人狀態最好的年紀,又一貫來都注重鍛煉和修飾,整個人修長健美,前段時間去海邊潛水把皮膚曬黑了,更顯得輪廓俊朗。

長得好是其次,人靠衣裝,他身上的白色襯衣、牛仔褲和鞋子,式樣簡單,價格不菲,質料、設計、剪裁做工都很不錯,能把人的氣質襯出來。

有錢太好了。

這句話最近幾個月頻繁出現在他腦海裏。

當然是個人就知道有錢好,可是有錢到底有多好,沒體驗過有錢日子的人,根本想都想不到。

就拿奢侈品來說吧,王鶴以前就經常出國,他在各大機場、國外的商場、奧特萊斯之類的地方都買過名牌,衣服鞋子包包皮帶,一次兩三萬,和工薪族比算是很大手筆的消費了。

可是真正的有錢人原來根本不會特意去國外買奢侈品,更不會去奧特萊斯,事實上他們連品牌店都懶得去。店裏要是有新貨,櫃姐會送到客戶家裏,挑多久都行,怎麽挑都行。

品牌搞活動,會畢恭畢敬去請人家參加,秀場留出位置來,公關親自接送,做足普通人眼裏一百分的待遇,對有錢人來說隻是基本禮貌。

這種體驗王鶴有過一次之後,“有錢太好了”這幾個字,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帶著這種愉快的心情到了三十三樓,刷指紋加密碼開門,一進去就看到關琳癱在客廳的沙發上,腳搭著茶幾,手裏舉著紅酒杯,八十寸的4K電視機開著,正播著一出無聊的肥皂劇,裏麵的角色尖聲喊叫,不知所雲。

王鶴頓時皺起眉來,他走過去,發現沙發邊歪著一個空的紅酒瓶,而精致的寶藍色波斯地毯上暈開了一攤酒跡。

“你怎麽一個人喝那麽多酒?”他的聲音帶上了怒氣,彎腰把酒瓶撿起來丟進垃圾桶。

關琳動都沒動,隻是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有敵意。她沒化妝,臉因為酒喝太多有點腫腫的,黑眼圈很明顯,頭發亂糟糟的,身上那條真絲睡裙穿了幾天了,現在胡亂卷在身體下麵,露出了**,雪白大腿上一塊塊淤青很顯眼。

王鶴等了一會兒,她還是什麽都沒說,王鶴在她身邊坐下,試圖好好說話:“怎麽了這是?”

關琳冷笑一聲,把手中杯子裏最後一口酒喝幹了丟開,站起來搖搖晃晃就往洗手間走。

王鶴伸手一把拉住她,提高了聲調:“我問你,為什麽要一個人喝那麽多酒?”

關琳使勁兒甩開他,大著舌頭嘟囔:“別管我,走開。”

王鶴站起來,他的怒氣值就像掉在開水裏的一根水銀溫度計,以肉眼可見的程度直線上升,他更加用力地抓緊了關琳。作為回應,她發出痛苦的尖叫聲,激烈扭動著,一麵伸手向他的臉抓過來,紅色指甲尖尖的,像野獸的爪牙。

她年輕時候最吸引他的,就是像野獸的那一麵,和永遠乖覺沉默的喬希年如同世界兩極,男人要付出許多努力才能讓她順從,得手之後格外過癮。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一點就著的脾氣不再是刺激,更多變成了負擔,也許是因為王鶴不再想要去征服一座已經爬過無數次的山。

王鶴躲過她的抓撓,手放開,再一推,關琳失去了重心,摔在了牆壁邊,好一會兒都沒緩過勁兒來。

他蹲下來沉著臉打量她,慢慢說:“為什麽要喝那麽多酒?”

關琳抓著自己的睡裙邊,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滾開!滾開!滾,不要管我。”

這時王鶴的電話響了,關琳的尖叫聲戛然而止,變成了充滿警惕的質問:“這麽晚了,誰給你打電話?”

王鶴看了一眼來電,沒有理會關琳,走進書房反鎖了門,這才按下接聽鍵。

“王總到家了吧?不好意思啊,今天把你留到這麽晚,女朋友沒有生氣吧?”

電話裏的女人聲音輕快爽朗,和主人的氣質如出一轍。

王鶴想起對方的樣子,一整套路易威登的藍色印花褲裝,爆炸頭,用一根衣服同色係的發圈鬆鬆地綁著,為人處世彬彬有禮,可是渾身上下都在提醒別人她的來曆不凡。

賽琳娜,AMT總部的采購副總,和王鶴上個月在一個投標現場認識的。

那是集團分公司的一個禮品采購單,金額四十多萬,絕對數額不高,利潤還不錯。

王鶴的公司有禮品供應這一塊,早年投了幾家工廠,自己有股份,能把價格控製得比較低,業務做得還不錯。不過,這一次投標他本來是應朋友的請托去圍標的,出來之後反而是他的公司中了,讓王鶴很意外。

宣布結果之後,采購總監張總過來和王鶴打招呼,約好了過兩天去他的公司和工廠看看。

老張來的時候身邊跟了一個年輕女人,王鶴以為是個普通員工,結果采購總監告訴他,那是總部新來的營銷副總,大老板的親戚,剛從國外回來就空降當副總,正在熟悉業務。

“你叫我賽琳娜就好,國外不管多大老板都叫名字的,總來總去太官僚了。”她笑著這麽說。

過了幾天,賽琳娜助理聯係王鶴,說老板有意跟王鶴的公司聊一個長期供應的合同,讓王鶴去一趟AMT的辦公室,他去了。

接下來對方又要求看一下接單的工廠,王鶴全程陪同,賽琳娜性情爽利,很好相處,王鶴對金主自然是曲意逢迎,一來二去,兩人居然就熟起來了。

今天王鶴出去,也是參加賽琳娜組的一個飯局,一共六個人,除了王鶴,其他人都有頭有臉。兩個上市公司的副總,賽琳娜國外讀書時的一個同學,看樣子也是富二代,還有一個挺有名的男明星,不算大紅大紫,但走在街上還是要戴帽子、墨鏡、口罩,否則肯定會引來路人圍觀。

他們吃飯的地方在錦華堂,寧市本地最貴的私家菜館,不接待非預訂的客人,也不接受外人預訂,王鶴聽人說過幾次,這是第一次有機會登堂入室。

飯局全程都在閑聊,兩個上市公司的副總喜歡談政經大勢,富二代到處吃喝玩樂,言必稱我在哪兒哪兒玩的時候,按理說表演人格最活躍的男明星反而不怎麽說話,慢條斯理地吃,冷不丁甩一個演藝圈裏的八卦出來,博個滿堂彩。

王鶴知道自己沒顯擺的資格,自覺扮演了一個話搭子的角色,有人說笑話就捧個哏,別人需要什麽,服務員萬一有意識不到的地方,他就自覺自願去張羅。賽琳娜似乎對此很滿意,不斷對他投過來讚許的微笑。

一頓飯吃了三個多小時,賓主盡歡,賽琳娜結賬,沒人跟她搶,一副天經地義的樣子。王鶴找機會看了一下賬單,六個人,八個菜三瓶酒,吃了兩萬多,最後上的那盤餃子是野生大黃魚剁餡兒做的,一個餃子單算下來要幾百塊錢。

有錢太好了,與此同時,王鶴也深刻地意識到,自己那點兒錢,真的不算什麽。

屁都不是。

眼下他回過神來,趕緊說:“沒有沒有,我哪來的什麽女朋友,隻有兒子在家,是有點晚了,所以沒給他讀成睡前故事,明天補上就行。”

賽琳娜“喲”了一聲,帶著些微欽慕,不明顯,但聽得出來:“王總原來還是個好爸爸,真叫人感動。我打電話來是想跟你說,我明天就回上港了,下個月還會來寧市。”

王鶴有點失望:“這麽快就回去啦?我還說要回請你吃個飯呢。”

她爽朗地笑:“下次請沒問題的,訂單那邊,請王總上上心。我們一年有兩千多萬的內部禮品訂單,一直在找穩定靠譜的獨家供應商,咱們從小訂單開始做,我看好你們哦。”

王鶴馬上表態:“您放心,不敢說完美無缺,我保證一定做到我們的極致。”

賽琳娜說:“王總這麽見外啊,您啊您的。”

王鶴很識相:“您先跟我見外啊,還王總呢。”

賽琳娜又笑了:“那以後叫你王鶴哥,有合作咱們就是自己人了。”

她似乎渾然沒去想自己這麽一句話會給人帶來多大影響,話鋒一轉:“下個月我來的時候,美蒂雅剛好有一個尊貴客戶答謝活動,王鶴哥你知道吧?就是那個賣鑽石的牌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玩玩?”

王鶴幾乎是搶著她的尾音就答應下來了:“當然,你邀請我,我怎麽可能會拒絕?”

賽琳娜爆發出甜美的笑聲,開開心心說了一聲“好嘞”,電話掛掉了。卡在這個點兒,書房的門被關琳砰砰砰擂得山響:“王鶴,王八蛋,你開門!你在跟誰說話?你在跟哪個女人說話?”

她喝醉了,口不擇言,聲調尖銳,每一個音節都歇斯底裏,叫喊聲穿破屏障,闖進王鶴的耳朵,他本來高亢激動的情緒,乍然之間落到穀底。

他坐在書桌上默默看手機,暗自期望關琳自己偃旗息鼓,結果換來的卻是她更加劇烈的拍門和叫罵聲。王鶴深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猛然拉開門,關琳一頭栽了進來。兩人麵對麵站著,她滿頭滿臉都是水,長發濕透了粘在脖子上臉上,衣服前擺也星星點點都是水,好像她剛才一頭栽進了蓄滿水的洗手盆。

“你要幹什麽?”王鶴冷冰冰地問。

關琳瞪著他,臉板著,沒有半點兒表情,唯有扭曲的嘴唇暴露了她內心有風暴起伏。

她舉起手,像是要打王鶴,又像是在對什麽喊停,口齒不清地說:“你剛才和誰打電話?”

“客戶。”

關琳嗤之以鼻:“跟客戶通電話要反鎖門?”她咄咄逼人,“跟客戶,客戶說話,有什麽不能給我聽的?”

王鶴說:“你去照照鏡子,你這個鬼樣子,跟誰說話最好都不要給你聽到。”

嫌惡之情,溢於言表。

關琳扭頭去看書櫃的玻璃門,玻璃上的照影也以同樣眼神看著她,一明一暗兩張臉都漸漸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王鶴在一旁緘口不言,眼神炯炯地觀察著。一個人開始自我厭惡的瞬間,極其值得欣賞,這個人從前越是強大、自信、光彩奪目,崩潰起來就越賞心悅目。

他內心發出陶醉的呻吟,臉上卻出現了憐惜之色。很簡單,嘴唇微微彎下去,眉頭皺起來,眼角就像看到強光一樣眯著,王鶴把這個表情取名為悲憫麵具,合適的時候戴上,總是能收獲女人的眼淚。

他走過去,輕輕抱住關琳,嘴裏發出安慰的噓聲,低聲說:“好了好了,別鬧了,寶貝,沒事了。”她聽著,一開始茫然地梗著脖子,而後表情漸漸柔和下來,肩膀垂下去了,雙手抬了起來,像是要回抱他。

王鶴和她在一起很多年了,從大學到現在,他認為自己非常了解這個女人。就像現在,關琳會像以往一樣軟下來,順從地倒在他懷裏,甚至主動向他求歡,這種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他抱著關琳柔軟的身體,有點興奮起來,忍不住伸手去掀她的裙子。就在這一刻,關琳如同夢醒了一樣,雙手舉起來猛地推了王鶴一把,把他推出老遠。

她有一雙杏子眼,眯起來很嬌媚,瞪大之後就有一種凶惡之感,而這往往是她生氣的時候。現在,她就這麽瞪著王鶴,酒意仿佛在瞬息之間退得幹幹淨淨,緩慢卻清楚地說:“王鶴,你別裝了,你拿到了喬希年的錢,是不是?”

王鶴眼睛都沒眨:“沒有,她又沒死,我怎麽拿得到她的錢?”

關琳短促地笑了一聲,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笑話:“你把樂樂帶回來,不讓喬希年見,你就是要她的命她都會給的,何況是錢。”

王鶴歎口氣:“樂樂也是我兒子,關琳你瘋了嗎?再說了,如果你說得對,那為什麽樂樂現在還在我這兒呢?我要是真的拿了錢,難道還能繼續留著他,不讓他去找媽媽?”

關琳狐疑地搖搖頭,她的視線在書房裏飄忽,什麽都沒說,忽然之間打了個噴嚏,被冷水泡過之後開始涼上來了。王鶴過去抱著她的肩膀,往洗手間送:“趕緊去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整天胡思亂想的,你怎麽那麽賤呢?待在家裏不上班,你這樣,隻會讓我操心。”

關琳掙紮著質問:“你沒拿錢?你真的沒拿錢?”

王鶴摸著她頭發,手勢輕柔,要是有外人在,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溫柔可人:“沒拿沒拿,真的沒拿。拿了都給你,好不好?我的不就是你的嗎?”

最後這句話打動了關琳,她順從地脫掉睡衣。王鶴一把將她摟在懷裏。

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賽琳娜圓圓的、野性十足的秀麗臉龐,他幻想著自己懷裏抱住的是比關琳有地位一百倍的女人,同樣抱住的還有滾滾財源、潑天富貴。他王鶴值得過更好的日子,無論要付出什麽代價。

一切都可以是代價。

這一晚之後,關琳好幾天沒回來,再回來就收拾了自己所有東西,直接從寶邸搬走了,給王鶴留了一張字條貼在洗手間的鏡子上,用口紅寫著:我恨你。

王鶴回到家的時候撚著那張字條,忍不住發笑。

她真的有那麽恨,就不會寫這張字條了。

關琳是和喬希年一起認識王鶴的,不是關琳把喬希年拖去那個學長學妹聯誼會,喬希年可能永遠不會在晚上踏出自習室或者宿舍一步。

王鶴第一眼看到了關琳,去搭訕時先找的也是關琳,他那時是大學裏萬眾矚目的驕子,學生會副主席,院係籃球隊的主力,成績好、長得還好,在一眾豆芽身材小白臉的男生之中是絕對的鶴立雞群。

關琳當時有男朋友,然後王鶴一約她,她就毫不猶豫地取消了和男朋友當晚的約會,穿過半個城市,去王鶴定的地方找他。

她沒想到王鶴約她出來,目的是想要了解喬希年,更進一步的,他想約喬希年。

關琳永遠都忘不了那瞬間自己仿佛被冰水澆頭的感覺。

有人說,越是吃不到的,就越吸引人。

這句話精準地描述了關琳的遭遇。

她千方百計接近王鶴,為了討好他,還要從中拉扯他和喬希年見麵。當他坐在兩個女孩子中間言笑晏晏,偶爾轉過頭來深深看關琳一眼,她的身上就仿佛有火在燒。

她不知道的是,王鶴將她的反應,她的欲求,都一點一滴看在眼裏。

她不知道的是,王鶴想追求喬希年,他也想要關琳,要的東西不一樣,可是什麽他都不想失去。

王鶴追到了喬希年之後,很快也和關琳滾到了**。自那之後,關琳就一直覺得他們倆是綁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互相了解至深,也根本離不開彼此。

她始終相信王鶴的說法:當年他會跟喬希年結婚,是因為她太可憐,太偏執,經受不了失戀的打擊。如果和喬希年分手,她會自殺,那王鶴會終生為此而內疚。

關琳過後,每每把這些話拿出來重溫,一遍遍想要從王鶴這裏索取證明,證明他愛的是自己。每到那個時候,王鶴就情不自禁想要打擊她、傷害她,哪怕是兩人剛做完愛,正沉浸在繾綣餘溫之中,他內心的惡意仍如潮水湧動。

他想要痛痛快快地說事實並非如此,他選喬希年結婚而不選關琳,純粹因為喬家父母是大學裏的知識分子,家庭環境更好、更單純,他也更有麵子。

他是喬希年真正意義上的初戀,兩人在一起時,她純潔溫順如羊羔。這個女人如此單純,王鶴能將她控製於股掌之間,這是其他任何事情都無法代替的滿足感。

當然他確實喜歡關琳,哪有男人不喜歡浪女的。

尤其是關琳這樣的,美豔輕浮,表麵上看起來勁兒勁兒的,什麽都不在乎,實際上內心如同一塊豆腐。

隻要穿透那副張牙舞爪的表麵,就能輕而易舉將她一舉摧毀。隻要說愛她,又能把她的碎片粘合起來,讓她繼續千瘡百孔地做人。

王鶴太了解關琳了。

他之所以從未真正試圖摧毀她,是因為她還有用,小到跑腿給他買一杯咖啡,大到全身心奔赴來為他充當幫凶、殺人滅口,關琳在所不辭。

對一個男人來說,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一個死心塌地的情婦更有用了。

不過,現在情況有了變化。

關琳說得對,王鶴拿了喬希年的錢,那一筆他處心積慮算計的年金,90%都到了他手裏。

這幾年銀行對大額現金的轉賬有限製,喬希年花了一個多禮拜的時間才把錢分成幾筆轉給王鶴,一共1440萬,比當初老頭子說的還多一些,想必因為這些年經濟形勢好,分紅比例比當時預估的要高。

兩人談的條件很簡單,她把錢都給王鶴,王鶴就把樂樂交還給喬希年。

喬希年很痛快地履行了自己的承諾,痛快得叫王鶴代她想想都肉疼。一千多萬啊,不是一千多塊,不是一百多塊。

怎麽會有人願意為了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損失那麽多錢。

王鶴心想,如果他有這麽多錢,而有人綁架了自己的兒子,他可能不會爽快付錢,會猶豫。

願意付出這樣的代價,這算是母性的偉大吧,很多時候,王鶴覺得,所謂的偉大都是愚蠢。他收到錢的下一分鍾就變了卦:“希年,你回家吧,我們三個人好好生活在一起,我不能讓樂樂過著沒有爸爸的生活。”

喬希年發出憤怒的喊叫聲:“王鶴,你答應了我的,錢給了你,你就把樂樂還給我。”

他情不自禁地笑,非常痛快:“我現在後悔了,希年,你回家就能見到樂樂,你不回來,那就永遠見不到你兒子咯。”

他話鋒一轉:“要麽,你把剩下一百多萬也給我吧。你給了,那我就把樂樂還給你。”

他不等喬希年回應,就把電話幹脆利落掛斷了,自己忍不住拍著桌子哈哈大笑。

喬希年不會回來的,這意味著她那顆愚蠢的做母親的心會一再滴血。

她也不會把剩下的一百多萬給王鶴,喬希年自己說的,這是她爸爸的治病錢。

王鶴對此很不爽,那麽老了,治什麽病,要浪費一百多萬。

他決定繼續想辦法逼喬希年,一百多萬也是錢啊。

有時候王鶴想,不知道喬希年是不是和他一樣清楚,就算所有的錢都到了他手裏,他也不會把樂樂送回去的。

他恨透了喬希年從家裏帶著樂樂逃走,將他的計劃毀於一旦,好日子整整遲了兩三年才到來,這都是喬希年的錯。

如果她願意老老實實發瘋去精神病院待著,或者幹脆死掉,那不就好了?非要讓他這麽費勁。

王鶴想到這裏,搖了搖頭,把字條扔進垃圾桶,一身輕鬆地走進書房。

他剛從夜店喝酒回來,喝得很爽。有個妹子一直在身邊蹭啊蹭,喝到後來幹脆坐到了他大腿上,短裙往上卷得都看不見了,圓滾滾的屁股熱乎乎地貼著。

早知道關琳走了,他應該帶那個妹子回家的。

王鶴懶洋洋地坐在書桌後,拉開窗簾,已經是淩晨一點多。夜色深透了,他心裏一動,伸手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出乎他意料之外,電話被接起來了。喬希年的聲音傳過來:“喂?”

王鶴不說話,喬希年遲疑地說:“樂樂?是你嗎?”

王鶴笑了兩聲:“樂樂睡了,是你老公給你打電話。”語氣親近隨便,就像真的是一對正常的夫妻在通電話。

那邊靜默了一下,然後說:“我跟你沒什麽好說的,你到底什麽時候把樂樂送回來?”

王鶴懶洋洋地轉動椅子對著玻璃書櫃,欣賞自己的影子。

“咱們兩口子,你這麽說話不對吧,樂樂是我的兒子,有什麽送回不送回的,真正應該回來的是你吧!”

他這麽激怒喬希年沒有什麽特別的目的,就是好玩。

他想象喬希年熟睡之中被電話鈴聲驚醒的樣子,看到王鶴的號碼,緊接著就想起樂樂。不管多少次,她都會以為這是樂樂打的,她還以為樂樂會很快就回到自己身邊,在付出了那麽大的代價之後。

王鶴心想,真是奇怪啊!哪怕朝夕相處多年,一個人還是可以完全不了解另一個人。

喬希年就是典型,她和王鶴在一起那麽多年,竟然始終都不知道,自己老公人生最快樂的事就是不讓別人得償所願。

他等了一會兒,喬希年什麽都沒說,王鶴輕輕地又推了一步:“對了,你還沒把錢都給我呢,說話不算數不太好吧,樂樂會跟你學壞的。”

她的聲音裏終於多了一絲無奈。

“我說過了,剩下的要拿來給我爸爸付醫藥費,這是我們已經說好了的。”

王鶴漫不經心地看著自己的指甲,美甲店是要比自己修得好,潔淨、渾圓,一看就是對生活有要求的人。

“你爸得的是癌症,又那麽老了,就算一百萬能治好,也沒有什麽意思,你不如把錢省下來。”

他笑得很愉快:“總之,你不把錢都給我,就別想再見到樂樂。當然,你老老實實回家也行,我的大門,永遠都是為你敞開哦,寶貝。”

這是王鶴的特異功能,能夠自然而然地在最惡毒最傷人的話和甜言蜜語之間無縫切換,喬希年永遠都搞不懂他真實的想法是什麽,到底是在暴跳如雷,還是在開玩笑。每當這個時候,喜歡凡事都清清楚楚的喬希年,就會不由自主露出極為困惑而憂傷的表情,對王鶴來說,那簡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畫麵之一。

可惜他現在看不到喬希年的表情,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她的語氣也非常鎮定,甚至還帶著一絲不耐煩。

“行吧,樂樂也是你的兒子,你好好帶著吧,我反正現在也抽不出時間來管他。”

“再見。”

那邊傳來“嘟嘟——”的聲音,實實在在掛斷了。

王鶴一下子跳起來,臉色鐵青地對著手機大吼起來:“喬希年,你敢掛我電話,你敢掛我電話。”

他詛咒著馬上撥過去,喬希年沒有關機,鈴聲長長地響著,卻沒人接聽,想必是靜音了。王鶴像困獸般在書房裏走過來走過去,不斷撥打,卻徒勞無功。

挫敗感深深地攫取了他的情緒,甚至讓王鶴有點手足無措,他以前是怎麽規訓妻子的?

他不掛電話,她絕對不能先掛電話。

要取得他的允許之後才可以結束電話。

他掛了,她再掛。

喬希年知道的,她絕對知道的。

甚至上一次他們打電話談錢的問題,就一千六百萬年金到底怎麽分,扯來扯去談得那麽不愉快,她都是這麽執行的。

結果就在片刻之前,她悍然掛了王鶴電話,甚至都沒問過他還有沒有別的要說的。好像她的意誌突然之間至關重要,根本不需要在乎其他人想法了。

他喘著粗氣,喃喃自語:“弄死你,我要弄死你。”然後再度拿起手機。

很多人,特別是女的,不害怕受到傷害,她們或堅強或遲鈍,對自身所遭遇的打擊總是抱著逆來順受的態度。

可是她們接受不了自己最親近的人受到傷害。

這個世界上,喬希年最親近的人毋庸置疑是她兒子。

女人當了母親之後,這個問題絕不可能有別的答案。

他知道喬希年現在肯定不會再接電話了,可是樂樂會接。

他把樂樂從西京帶走之後,放在了爺爺奶奶家裏,給二老換了一個地方居住。

和對待人質一樣,王鶴不給樂樂上學,不讓他出門,給了一個電話手表,隻能接聽,不能撥打,號碼隻有王鶴知道。

他告訴過樂樂,任何時候都要開著聲音,任何時候都要接爸爸的電話。

王鶴陰鬱地想,現在就是你這個小兔崽子接你親爹電話最好的時候,他要對那個五六歲的孩子怒吼、痛罵,把他罵得失聲痛哭驚恐萬狀。

然後,他會讓王樂樂跟喬希年通話,孩子會對母親哭訴,她的心會為兒子的遭遇而破碎。

一刀能同時捅中兩個人的軟肋,效率簡直不要太高。

王鶴露出愉快的笑容,平複了心情。他正要撥電話,屏幕亮了,一條信息進來。

是賽琳娜。

“王總,美蒂雅客戶答謝會在下周六,你確認有空參加嗎?我要確定出席人數了。”

王鶴眼睛一亮,頓時把喬希年和兒子都拋在了九霄雲外。

他拿著電話,琢磨著自己要不要顯得那麽急切,要不要深更半夜也秒回,也許等到明天早上從從容容地確認更好?就像自己經常去這些活動似的,不稀奇。

他想到這裏,默默自嘲起來:別裝了,這些把戲,都隻能騙又蠢又沒錢的女人。他王鶴在賽琳娜這樣的人麵前,沒有別的出路,必須竭盡全力地真誠可靠。

那些有錢人吃這套。

巧了,他也很擅長這套。

他坐下來,定了定自己興奮的情緒,回複信息:我時間可以的,怎麽這麽晚還沒睡?

賽琳娜回了一個表情包,是一隻可愛的小熊搖擺著比ok的手勢,然後又回了一條:加班,最近到處跑,事情太多了。

他馬上點進表情包商店,下載了全套同款表情包,使用了其中一個捂嘴笑的圖回信息。

咱們同病相憐,我也在加班。王鶴回。

賽琳娜:你這樣子不行哦,我已經因為工作太多沒法談戀愛了,你可不要學我。

如果這是一句語音,王鶴簡直能聽到女人嬌嗔的調門。

女孩子在你麵前說她因為工作太多沒法談戀愛,這怎麽聽起來都是一個暗示,這一點點暗示讓王鶴欣喜若狂。

他字斟句酌回了一條:懂得欣賞你努力這一麵的男人,才有資格跟你談戀愛。

果然對方發過來微笑和點讚的表情包,說:王總說到我心坎裏去了。

然後是一句:下周見,晚安。

一周的等待對王鶴來說頗為煎熬,他感覺到賽琳娜對自己的印象很好,每天都會有事無事發信息來說幾句話,天馬行空,家長裏短,聊她吃了什麽,去了什麽地方,見到什麽人。

他在她的朋友圈裏也開了眼界,大小姐喜歡買東西,三天兩頭都在奢侈品店,還有從第一排拍大牌時裝秀的近景,或者在朋友的私家泳池開趴的照片。

她不發自拍,甚至自己都不入鏡,相當含蓄,然而那些照片自然而然就貴氣逼人。

王鶴經常盯著某一張照片看很久,泳池的一角,名牌店導購殷勤的側臉,看得很入神。

這是他想過的生活,賽琳娜揭開了那個新世界的一角,三兩剪影,看得王鶴心癢難熬。

不過,賽琳娜從來不給他打電話,王鶴偶爾鼓起勇氣打過去,對方也根本不接,有時候甚至直接按斷,很久之後若無其事發信息來說其他的。

他如果問起來,大小姐一句話就把他打發了。

很忙。

有錢人當然忙,而且有資格對任何人說自己很忙。

“你算老幾,打電話我就要接你的。”這是王鶴腦補出來賽琳娜的內心獨白。

他當然不高興,可是他能怎麽樣呢!起碼現在能怎麽樣呢?

也許有一天,也許總有一天。王鶴惡狠狠地想。

他可以像對待關琳或者喬希年那樣對待賽琳娜,等她成為自己捏緊的一隻麻雀,哪兒都去不了的時候,他就可以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了。

美蒂雅的客戶答謝活動一年一度,在不同的城市舉行,獲邀的都是年度購買金額一百萬以上的客戶,每次活動的規模都在一百人左右。

地點年年不同,去年是西京,今年是寧市,特意選了新開張的悅華酒店,超五星。用雜誌軟文的話來說,這家酒店是奢華與高雅的代名詞,潮人們趨之若鶩的熱門蒲點。

王鶴準時趕到悅華酒店門口,賽琳娜已經在那裏等著了。

她身邊站著穿黑色套裝戴工牌的品牌公關經理,正陪著大小姐聊天。此外還有一個女人正在打電話,所有經過的人都回過頭來看她,王鶴一眼望去胸口猛然一窒。

這個女人起碼有一米七八,簡單穿著一件黑色無肩帶裙子,平底鞋,曲線完美無缺,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線條一看就是長年健身房裏泡出來的,臉像中國版的芭比娃娃,濃妝、紅唇豔麗如火,睫毛眨動美目流盼。

王鶴按捺著突然激烈起來的心跳,走過去和賽琳娜打招呼。他今天刻意捯飭過自己,淡紫色的襯衣敞開、灰色T恤、牛仔褲、板鞋,照著時尚雜誌搭出潮男形象,死死壓住自己小題大做的衝動。

結果一看到這位,他又忍不住自我懷疑起來了。

好在賽琳娜拉了一下他的手臂,很親近的樣子,讓王鶴心裏頓時舒服了一點。她說:“來介紹一下,這是瑞塔,這是美蒂雅的公關莉莉。這位王先生是我們公司在寧市的重要供應商,也是好朋友。”

王鶴對瑞塔小姐伸出手,風度翩翩:“瑞塔小姐,幸會。”

瑞塔剛好打完了電話,手機放進隨身帶的一個坤包。她沒伸手,隻是略微扭頭看了他一眼,眼睛在淡金色的眼影烘托下深邃而明亮,王鶴感覺她看自己就像在看街上一棵樹,很敷衍地說:“你好。”

接著她語氣不耐煩起來:“趕緊進去打一頭就走吧,我還有事。”莉莉急忙為她們帶路。

賽琳娜略放慢了一點腳步,和王鶴並肩走在一起,悄聲說:“瑞塔一向來是這個脾氣,你別往心裏去。”

王鶴就笑,很有風度地說:“大小姐是這樣的,我明白。”

他情深款款地看著賽琳娜:“隻有你最特別,性格比誰都好。”

她揚起臉對王鶴笑笑,不置可否,神情嬌俏明朗,和瑞塔的豔麗相比,別有一番自己的風味。

他們並肩前行,王鶴順口問了一句:“瑞塔是做什麽的?”

“她自己沒做什麽,家裏是做投資的。”

王鶴哦了一聲,若有所思。

美蒂雅的公關活動和它的品牌定位一樣,奢華又有品位。看完一場為來賓特別定製的秀之後,就是私家鑒賞時間,客人們三三兩兩在私家展廳裏看櫥窗中展出的新品。公關經理們亦步亦趨跟著,遇到合意的,點一點,馬上幫金主試戴下單。

王鶴不是美蒂雅的常客,沒人跟著他,他也樂得沒壓力自己到處轉轉,看了半天,挑了幾樣,人還在興頭上,賽琳娜和瑞塔過來了,莉莉仍然在旁邊跟著,手中拎了三個袋子。

賽琳娜說:“王鶴哥,我們走吧,差不多了。”

王鶴順口就說:“這麽快嗎?不是說還有晚宴。”

老實說他還憧憬了好一會兒晚宴的場景,想著能不能四處走動走動認識些有來頭的人。

瑞塔輕輕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欲言又止。賽琳娜拉了她一把,笑著說:“我們晚上都不怎麽吃東西的,你要是還想待一會兒的話我們就先走了。”

王鶴立刻明白過來,這些大小姐根本懶得留下來參加什麽晚宴,他這麽興致勃勃馬上就被看小了。

他內心湧起一股微妙的刺痛與惱恨,外表還得維持紳士風度,跟著她們往外走。

出了酒店大堂,等司機開車過來,賽琳娜隨口問瑞塔:“小妞,你怎麽安排?”

瑞塔漫不經心地說:“去會所坐一坐吧?我還要跟你聊點兒正事。”

她說著話,扭過身正兒八經看了王鶴兩眼,出乎他意料之外,忽然說了一句:“王總,要不要一起去?我們公司自己的會所,環境還可以的。”

說得挺客氣,表情卻很微妙,發出了邀請,卻不希望別人接受。

王鶴看得分明,仍然順水推舟:“好啊,太好了,我喜歡紅酒。”

瑞塔似笑非笑:“那是,我沒聽過有人說不喜歡的,不喜歡都硬喝。”

賽琳娜抿嘴笑,看戲似的,這時候一輛銀色的賓利歐陸GT滑到她們麵前,賽琳娜招呼王鶴上車,轉頭問瑞塔:“你呢,跟我走嗎?”

大小姐搖搖頭:“我今天自己開車了。”

賽琳娜沒想到這一點:“你居然自己開車,不犯懶啦?”

瑞塔說:“我爸剛買的一輛馬丁,給我玩幾天。”

這個消息讓賽琳娜覺得意外:“伯父到寧市了嘛?怎麽不跟我說。”

瑞塔輕描淡寫地說:“沒有,我讓他司機開了兩天多開過來的,這幾天歸我用,等我回去就讓司機再開走唄。”

賽琳娜翻了個白眼:“你真愛折騰,也就是親爹這麽順著你。”

瑞塔笑起來:“親爹嘛。”擺擺手走了。

王鶴上了車,沒一會兒,一輛美豔絕倫的玫瑰色阿斯頓馬丁從他們身邊開過去,瑞塔降下車窗對他們揮了揮手,手腕上價值百萬的名表熠熠生輝。

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王鶴的腦海裏,就像他夢想的人生落地了,呈現出切實的場景,可感可觸。一時間他分辨不出內心到底有什麽感覺,是瘋狂的向往嫉妒,還是懊惱,這世上那麽多人上人,為什麽自己至今不是其中一個。

瑞塔搶在他們前麵出了停車場,王鶴才依依不舍收回視線。他眼角餘光一閃,忽然感覺到賽琳娜注視著自己,心裏一凜,意識到剛才犯了大忌,絕不能在一個女人麵前表現出自己對她閨蜜的興趣,否則無論兩人關係多好,一定翻車。

何況,他和賽琳娜現在還沒來得及建立起任何有價值的關係,一旦翻車,可就完全救不回來了。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若無其事回過頭,說:“那輛車太漂亮了,就是顏色稍嫌突兀。”他歎了口氣,“可能是看多了007電影,我對阿斯頓馬丁情有獨鍾。”

賽琳娜笑笑:“是啊,瑞塔的爸爸很喜歡車,家裏十幾輛,見到好的就買,跟買玩具一樣。”

王鶴按捺住內心的激動,說:“她父親做哪一行的?”

“不是說了嗎,做投資的,不然她天天玩,自己能做什麽投資,肯定是跟著家裏人混。”

她說到這裏好像想起了什麽,俯身從腳邊的袋子裏拿出一個盒子,遞給王鶴:“對了,這是我剛隨手買的,送給你,看看喜不喜歡?”

藍色皮麵盒子,兩層,裝著一塊銀色鋼表,黑色表帶,橢圓表盤,盤底是淡淡的灰藍色,沒有其他裝飾,素淨無華。

這塊表王鶴剛才在美蒂雅新品展廳裏瞎逛的時候看到過,鑲鑽的要十七萬,無裝飾版的七萬多。設計簡潔高雅,機芯也很不錯,他自己其實看中了,猶豫再三沒下手。

沒想到賽琳娜居然買了送給他。

他喜出望外,不僅僅是因為收到禮物,更因為送禮物的人對他有心。

他慶幸自己有備而來,隨即也從包裏取出一個盒子,笑著遞過去:“咱們倆心有靈犀啊。”

這是一套珍珠首飾,美蒂雅展出的今季新品,耳釘、項鏈、手鏈,用的是日本伊賀出品的天然珠,正圓,光澤感一流,毫無瑕疵,售價十二萬八千多。

王鶴逛了一圈,看中了兩件他覺得賽琳娜可能會喜歡的東西,另外是一條白金鏈,帶一個問號吊墜,吊墜上有一顆大概半克拉的鑽石,售價九萬。

看來看去,他總覺得是十二萬那一套性價比高,盡管自己也知道考慮性價比正是窮人最典型的思維方式。

他最終還是買了珍珠首飾套裝,付款的時候,油然想起一件小小的往事。

有一次關琳逛街,看中了一家店裏一條兩萬多的手鏈,那會兒是最沒錢的時候,她試了又試,最終沒買,回頭上網店找了一條同款高仿品,隻要十分之一的價格。

到了之後,關琳戴在手上自我安慰,說反正誰都看不出來真假。

王鶴毫不客氣地說:“我看得出來真假,你自己也知道真假,買不起就別買,戴假的有什麽意義?”

關琳勃然大怒,跳起來把那條鏈子甩到他臉上,兩人大吵了一架,什麽難聽的話都說出來了。彼此相處久了,都心知肚明對方的軟肋在哪裏,王鶴罵關琳是賤貨,倒貼賠錢,關琳罵他沒出息,她跟了別的男人,就能買真金白銀,跟了他,壞事做絕還什麽都沒撈到,隻能買贗品。他王鶴就是個贗品,全世界都知道,隻有他自己不知道。

從那一次開始,他就不再喜歡和關琳相處。也許從來沒喜歡過。

這個世界上他最喜歡的人是自己。

誰讓他覺得不舒服,誰就是敵人,無論原來兩人之間有什麽,彼此又認為是什麽關係。

此刻關琳的形象再度在眼前一晃即逝,賽琳娜的臉占據了王鶴視線的最中心,她笑著打開首飾盒,拿起手鏈戴在了左腕上:“真好看,謝謝你。”

王鶴晃了晃手裏的表盒:“謝謝你才對。”

賽琳娜凝視著他,嘴角再度露出若有若無的一絲笑,很神秘,又很曖昧,似乎醞釀著什麽激動人心的想法,說:“這是咱們互相送的第一件禮物吧,很有紀念意義呢。”

王鶴努力控製住自己的興奮之情,有分寸地點頭微笑:“是啊,很有意義。”

要到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才終於意識到賽琳娜說的很有紀念意義到底指什麽,不過,那時候已經晚了。種了什麽因,就會結什麽果,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賽琳娜建議:“不如咱們都戴上吧,好不好?”

她向王鶴拋來意味深長的眼神:“還是莫名其妙戴了個外人送的表,王總的女朋友會不開心?”

王鶴聽到“女朋友”三個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手機。關琳今天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他直接就按斷了,連一個信息都懶得發。

這是她的老套路,總是跑,跑了又希望他追,追了回來覺得不如意又跑。可是不管怎麽折騰都在王鶴的手心裏,她的反抗不過在撒嬌。

王鶴厭煩地晃了一下頭,把注意力拉回到麵前,他決心趁著此刻溫馨的氣氛,往前輕輕走一步。

他試探著用手指輕輕貼了一下賽琳娜放在車椅扶手上的手,對方似乎僵了一下,但沒退縮,這是個好兆頭。

“我真的沒有女朋友,單親爸爸的全部注意力基本上都在小孩子身上。以前交往過兩個女孩子,都因為這一點而覺得不開心。”

“單親爸爸?媽媽呢?”果然賽琳娜問起來了。

王鶴望著窗外:“以前太過於醉心工作了,公司剛起步,沒辦法,隻能拚,他媽媽覺得太寂寞,就離開我們了。”

他歎口氣,全情投入了一個愛子之人的角色扮演之中,既溫柔,又惆悵:“從那之後我就知道了,應該多陪親人,工作是做不完的。”

王鶴一邊說,一邊借著玻璃的反光觀察賽琳娜的表情,照他的經驗,這句話肯定是有用的。

不少出身特別好的女孩子因為被保護得無微不至,成年後仍天真得令人發指。她們下意識覺得無論男女,喜歡孩子的多半就是好人,值得溫柔以對。反而是那些市井中掙紮著長大的更實在,有錢的話拿錢砸就行了,不用玩這些有的沒的。

果然,賽琳娜露出了同情之色,說:“哎,每次聽到你說起你的兒子,語調都好有愛,什麽時候有機會也帶我見見他啊?”

王鶴回頭向她微笑:“好啊,下次一定安排。”一麵把手表拆封戴到了自己手腕上。賽琳娜的笑意更深了。

他們說話的時候,車子一路開出了二十多公裏,到了寧市東郊一處別墅區。樓盤的名字叫洞天,房子是新中式的,兼具了西式住宅的功能設計和中式住宅風水的考究。進去小區主道的左邊第三棟,就是瑞塔所說的會所。

管家出來迎接她們,帶入二樓的茶室。疏疏朗朗的一個大房間,室外有修竹挑翠,掩映天光,大窗前一領茶台配幾把木椅,獨占空間的最中心,角落裏一把扶手椅邊一盞燈,此外別無他物。

瑞塔先到了,坐在茶台後熟練地燒水點茶,看到她們進來就說:“來喝點兒我爸最喜歡的肉桂。”她接著吩咐管家,“讓廚房做幾個小菜,我們晚上隨便吃一點,酒我等一下自己去挑。”

管家答應著出去了。

她們喝著上品岩茶,聊著閑天。幾巡下來,王鶴**告急,去了茶室一側的洗手間。

這個洗手間的設計很隱秘,藏在茶室一角,轉個彎進去一處小走廊,放著大盆綠植。綠植旁邊是洗手間的門,和綠色木質的牆圍融為一體,沒人指點根本看不出來。

王鶴解放了自我,拉上褲子拉鏈忽然心裏一動,沒衝水,輕輕開門走出洗手間藏在小走廊入口處,側耳傾聽賽琳娜和瑞塔在說什麽。

女人私下閑聊一定會議論男人,尤其是其中一個女人正在交往或者有點兒曖昧的男人,這個時候她們更容易表露出自己真實的想法:看起來冷若冰霜的,也許熱情已經在熊熊燃燒;看起來柔情似水迎合的,說不定別有所圖,心裏想的根本不是男女之事。

王鶴屏住呼吸,他站的這個位置太合適偷聽了,誰都看不到他。房間非常安靜,哪怕再小聲也能聽個八九不離十。

同樣的道理,洗手間隻要衝水,開門關門,外麵的人也馬上能轉變話題,現在沒有任何動靜,賽琳娜她們聊得很自然。

不過,她們沒有在談論王鶴,半點兒都和他沒有關係,她們在說一隻股票的事情。

“分析師那邊說,這周五估計最近這一波跌的行情就到底了,我們要重倉一隻股票,這幾天該清的股票全都清完讓現金回籠,到時候要一筆過。”這是瑞塔在說話。

“什麽股票啊?你爸不是一直都挺穩健的嗎,什麽時候開始玩大起大落了?”

“穩健?你哪來的印象我爸穩健啊,他最愛抽風了。”

“不覺得啊,你們家這幾年收益很厲害,不穩健拿不到這個成績吧。”

“那是他的分析師特別精,從來沒有看走過眼,我爸跟供神仙一樣供著那個誰。”瑞塔一邊說一邊笑,聲若銀鈴。

賽琳娜顯然是了解情況的,眼下也跟著笑了。

“那倒也是。哎,哪隻股票?你跟我說說,我提前關注好,等你們開始玩了,也通知我一聲唄。”

“固科科技,我把代號發給你,你倒騰點兒錢出來,加個杠杆也行,我們進去了你就跟著玩玩。”

“固科科技?哪個固,哪個科?”

“固定的固,科學的科,得了吧,你還記筆記,我說了發給你咯。”

“能不能告訴我爸?”

“別了,你爸比我爸還瘋狂,資金量又大,萬一上頭了提前進去,那不就白準備了。你別坑我。”

“行吧。”

她們說到這裏,自然就轉了話題,開始說下周一個什麽慈善派對。賽琳娜終於提到了王鶴的名字,說看看他有沒有時間一起去,瑞塔表示這個男的還挺不錯,有風度,脾氣看起來挺好雲雲。

但王鶴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

他打開了自己的股票軟件,搜到固科科技,獨此一家,別無分號。今天收盤價是21.35,看K線圖已經連續跌了差不多兩禮拜,中間偶爾掙紮一點兒上去,第二天又跌得更凶。

今天是周三,瑞塔說的周五到底,王鶴把這隻股票加了關注,然後從自己銀行賬戶轉了一百萬到股票軟件,三下五除二操作完,這才悄摸回到洗手間,衝水、洗手,走出來關門。回到茶台邊,她們還在聊慈善派對主辦人的八卦。

賽琳娜對他笑笑:“肚子不舒服嗎?”王鶴點點頭:“有一點點,沒關係。”順手拿起自己的茶杯,剛要喝,賽琳娜把他攔住了。

“冷了,換一盞吧。”

瑞塔給他重新倒了茶,微微笑:“賽琳娜姐,你今天這麽體貼的,平時不見你對人這麽好?”

賽琳娜有點不好意思地轉過臉,王鶴心花怒放。

她們喝完茶,在會所的餐廳吃飯,喝了一點紅酒,酒非常好,幾個家常小菜也很見功夫,可見這裏的廚師不是等閑之輩。

賽琳娜就住在瑞塔家的會所裏,司機送王鶴回去,他在小區門口下車,穿過門禁,施施然漫步而回。晚飯喝的那瓶修道院紅顏容回味悠長,味道醇厚,清風徐來,王鶴禁不住飄飄然,腳下如同踩著雲朵。

等他穿過小區花園,來到單元樓大堂,一進去,心情就頓時低落了起來。

關琳坐在大堂沙發上,正對他怒目而視,腳邊放著一個很大的行李袋。

她穿著很性感,正紅色的絲上衣,胸口開得很低,牛仔褲緊身到了要爆炸的程度,襯托出腰臀曲線楚楚動人。

這是戰鬥裝,有備而來的。他們倆在性事上向來和諧,多年前在大學裏之所以會搞到一起,第一次就是因為王鶴向關琳抱怨喬希年不解風情,抗拒和他親熱,而關琳的答複是解開了他的皮帶。

然而王鶴此刻看到她矯情的樣子,隻覺得厭煩。

和她長得差不多,甚至更漂亮的外圍野模,隻需要花錢搞定,之後就可以不聯係。不會為任何事爭吵,更不會在你回家的時候把你堵在家門口,嘴角扭曲,滿臉都是怨恨。

他很想要裝作沒看見關琳,繼續往前走,但他們雙方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王鶴歎口氣,走到關琳麵前,沒坐下,隻是冷淡地問:“你來幹嗎?”

關琳臉上的表情說明她無法相信自己正在經曆的一切。

每一個跟王鶴來往的女人,或遲或早都有這一刻。

她咬牙切齒地問:“你抹掉了我開鎖的指紋?”

聽這話,她已經上了三十三樓,發現自己進不了門,於是在大堂等王鶴。

王鶴聳聳肩,理所當然地說:“你不是搬出去了嗎?搬出去了當然要抹掉你的指紋。”

他反問了一句,“不然呢?”

他語帶譏諷:“你自己要走的,然後要我怎麽做?在家裏哭著敞開大門,等你隨時回來嗎?”

關琳瞠目結舌。

王鶴冷冷地看著她,看關琳還能說什麽。

不出所料,關琳理屈詞窮。

脾氣是她要發的,搬是她自己搬走的,王鶴從頭到尾沒有主動提出過任何要求。

他隻是把女人的退路全部截斷了,還牢牢占據著受害者那個位置。

這個位置非常安全而且方便,進可攻,退可守,左右騰挪隨心所欲,他得心應手。

關琳無言以對,王鶴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準備站起來回家,突然她尖聲問:“你手上戴的是什麽?”

王鶴本能地將手往後一藏,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幹脆說:“關你什麽事?”

關琳轉到他麵前,鼻翼狐疑地**。她真的很像一隻狐狸,嫵媚的時候像,憤怒的時候也像。

“你自己買的?還是哪個野女人送給你的?”

“跟你說了,不關你的事。”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關琳,她眼睛瞪得滾圓,戴在角膜上的美瞳隱形眼鏡好像隨時會彈射而出,死死盯住王鶴,他第一次注意到,關琳的眼白麵積大得叫人害怕。

他戒備地往後稍微退了一步,做好了格擋的準備,關琳氣頭上喜歡打人,明明打不過,永遠要先挑起事端,在家這樣,在外也這樣。

結果她沒有和以往一樣貿然動手,而是莫名其妙地冷笑了一聲,放鬆了下來,冷冷地說:“行吧,王鶴,既然你要這麽絕,那我跟你也沒什麽好說的。這樣吧,你把我的錢給我,我就走得遠遠的,咱們一刀兩斷。”

王鶴心裏“咯噔”一下:“什麽叫你的錢。”

關琳挑起文過的眉毛,黑黑的,像兩條身姿優美的蠶臥在眼睛上方,很有存在感:“別裝傻了,我去看過公司的賬戶了,你上個月放了兩百多萬進去,把之前欠的各種錢都還掉了。

要不是喬希年把那筆年金給了你,你哪來的錢還債?”

她指了指電梯的方向:“你哪來的錢住這裏?買車子?”

王鶴很不耐煩:“跟你說公司的業務做起來了,有什麽問題?”

關琳大笑起來:“去你媽的公司業務,你公司有個屁業務,你真當全世界都是傻子?我幫你在你那個破公司幹了一年多,你賺的錢就夠發工資的。怎麽著,突然基因突變成商業奇才了啊,能一下子賺幾百萬回來了啊?”

她徹底翻了臉:“你把樂樂帶了回來,喬希年不可能不給你錢的,你當我是傻子?”

王鶴無言以對,心裏極為懊惱。

喬希年生病之後,關琳幫他給公司做了一段時間賬,知道公司賬戶的密碼。後來沒幹了,密碼一直沒改,現在成了一個地雷。

關琳還在罵,提起了舊事:“你自己說的,拿到錢你就跟喬希年離婚,我們結婚,錢是我們倆的。我跟著你做了那麽多壞事,你現在要跟我翻臉,那行,一千六百萬是不是?一人一半,你一分錢都別想少我的。”

她數落著,絮絮叨叨,錢的數字像石頭,一塊塊砸在王鶴的腦門上,他臉色鐵青地和關琳對視,眼裏都是憎恨。

這一刻他恨不得撲上去殺了她,甚至已經在腦海裏幻想著掐死關琳的場景。

雙手緊緊地扣住她纖細的脖子,用力、用力,她的眼睛會凸出來,臉會變成青色。她的手會在空中抓扯可是無濟於事,很快那具溫熱的身體就會變冷,會癱軟。王鶴看過資料,因為窒息而死的人會大小便失禁,關琳這麽愛美,她一定不希望自己最後的下場是躺在滿地橫流的屎尿裏吧。

王鶴想得入神,嘴角露出一絲獰笑。關琳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惡意,身體本能地一縮,然後更憤怒了。她不依不饒道:“姓王的,你別想對我動歪腦筋,老老實實把錢拿出來。我告訴你,你當初害得喬希年發精神病差點兒死掉的證據我都留著,你讓她吃的毒藥我都留著。你不給我錢,我就幹死你,最多就是咱倆一起死。”

王鶴的表情凝固了,關琳狠狠地往他腳下吐了一口口水:“你有我賬號的,你不轉,就等著警察上門吧。”

她撂下這句話就轉身走了,連自己的行李包都沒拿。一開始她走得很穩,趾高氣揚,似乎一切盡在掌握。等她走到小區中心,頻頻回顧,確定自己已經脫離了王鶴視線之後,突然就腿腳一軟,整個人跪倒在了地上。

已經夜深,小區裏還有人在遛狗、慢跑,經過她身邊都張望幾眼。羞辱帶著悲傷,還有許多其他強烈而難以名狀的情緒洶湧而來,凝聚成錘,在關琳脊背上砰砰砰地敲打,她的腸胃像麻繩一般糾結起來。

關琳撐起身子挪到路旁邊的綠化帶,“哇”一聲吐了出來。她胃裏沒有食物,落到地上的都是黃膽水,苦澀得就像命運本身,而且每一片黃連,都是她自己親手種下的。

周五轉瞬即至,王鶴早上起來就全神貫注盯著股票軟件,固科科技的價格毫無起色,和上周一樣仍在緩慢下跌,兩點四十多的時候已經跌了四個多點。

這隻股票是四年前上市的,發行價11塊多,進進退退到今天才19塊,不像是一隻什麽潛力股。王鶴把它的公告、年報,K線打開來反反複複地看,看了大半天,眼看馬上要收盤了,他盯著自己手腕上那塊表發了好一陣子呆,一咬牙一跺腳,還是買了五萬股。

炒股票他不陌生,自從上大學他就開始在玩了。

作為聰明人,他很信奉巴菲特的那句話——他人恐懼你貪婪,他人貪婪你恐懼。因此經常逆勢操作,人家跑的時候他就買,人家買的時候他就跑,不時依靠自己的技術分析結果玩一把短線,自詡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結果一頓操作猛如虎,一算收益2.5%,虧是沒虧,也沒怎麽賺。

他前幾年投了好幾個項目,都失敗了,欠了不少債。正是因為欠債欠得走投無路,他才處心積慮走極端,想把喬希年的錢提前弄出來。否則慢慢等喬希年拿到手,遲早不還是他的?半點兒風險都沒有。

結果喬希年跑了,錢沒弄成,他的現金流緊張到連房貸都交不起,自然股市裏的錢就一分沒剩全部都撤出來了。錯過了一年多的大牛市,王鶴一直為此很懊惱,現在有了錢重回賽場,內心仍然難免忐忑。

既然忐忑,自然買完了內心還在算,自打他拿了喬希年那筆錢之後,肆意玩樂了幾天,租豪宅買名車,再把公司和自己之前欠的債都還了,現在還有一千一百萬,趴在賬麵上沒來得及去做投資或者理財。

他這一生從未擁有過這麽多錢,仿佛人生瞬息之間就天翻地覆了,做什麽事都多了勇氣和底氣。

還是那句話,有錢太好了。

他琢磨著,拿個零頭出來買買股票應該不算什麽大事,萬一周一還在跌就趕緊出來,損失幾萬就當在夜店叫姑娘了。

算盤這麽打完,王鶴一路忐忑到周一,結果開市五分鍾,固科科技直接漲停了。

王鶴看到的瞬間正在刷牙,高興得當場叫了出來,一口沫子噴在自己睡褲上。

他把牙刷放下,盯著那個紅彤彤的10%簡直不忍心關頁麵。他告訴自己,要有定力,忍住,先別賣,畢竟瑞塔她們說要重倉的,不可能就一個漲停完事。

王鶴猜得半點兒沒錯,第二天開盤到十點十一分,固科科技再一次漲停,整個大盤都是綠的,它一家紅,紅得耀眼。

王鶴正在上班的路上,他沒有猶豫,果斷把股票賣了,獲利二十萬,比撿還容易。那麽多現金就是給他撿,也要腰酸背痛撿好一會兒。

誰知道他的歡喜勁兒就持續了一天,周三,固科繼續漲停,周四,10%,周五,開盤一小時後漲停。

王鶴就像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那麽難受。

如果他上周五把自己所有的錢都買了股票。

如果,如果他穩一穩,周二不要賣,好歹等到周四周五,甚至就等多一天到周三。

如果,這些如果全都成立,那麽他手裏的一千一百萬在一周之間,就生生翻到了兩千萬。

兩千萬!

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這一輩子不要說掙,想都不敢想象自己有那麽多錢。

兩千萬的光輝映照之下,周二那憑空而來的二十萬突然一點都不美妙了,反而變成了剜心之痛。

王鶴每天看到固科科技漲停,每天都不敢買,生怕高位進去,第二天就開始崩,結果第二天又是漲。

這種患得患失的心理隨著固科科技的連續瘋漲飆升到了極限,周五快要收盤的時候,王鶴難受得簡直無以自處。

他在辦公室來回踱步,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終於下定決心,打了一個電話給賽琳娜。這次大小姐居然接了,聽聲音心情很好。

他按住內心的急切和煩躁,照慣例噓寒問暖一番,而後轉入正題:“我剛收到一筆小錢,也沒什麽特別的用處。上次你說瑞塔家裏是做投資的,不知道有沒有什麽項目可以推薦?”

賽琳娜想了想:“你玩股票不?”

王鶴拚命控製聲音不要突然變尖或者升高,以免暴露出自己急切的心情:“有可靠的消息也買一點。怎麽,你有什麽好推薦嗎?”

賽琳娜停頓了一下,說:“最近有一個股票,瑞塔他們公司在玩,你別告訴其他人,自己可以買一點。到四十塊左右就賣掉,之前怎麽上下都別管。”

王鶴的心“怦怦”跳起來,語氣還要裝冷靜道:“哦哦,是什麽股票我記一下。”

不出所料,是固科科技。他看了一下,連續五個漲停之後,固科科技的價格離40仍然還有一段距離,也就是說,大漲還在後麵。

賽琳娜很貼心地把代碼和名字詳細地告訴了他,然後說:“王哥,這是我們朋友之間私下互相介紹玩玩的,你別多買。我也不敢保證股票會不會真的漲,萬一虧了可不要生我的氣哦。”

她的語氣又親近又體貼,王鶴心花怒放,恨不得抱著手機親兩下,人財兩得的夢想是玫瑰色的。

他掛了電話立刻把全部現金轉入股票軟件,一口氣全倉了固科科技,而後揮舞著拳頭無聲地喊著萬歲。他在辦公室裏走過來,走過去,恨不得下周一眼睛一閉一睜就已來臨。

固科科技沒有辜負王鶴的期望,周一一口氣漲了七個點,之後兩天微跌,但周末來臨時再度猛漲,七個工作日之後,如賽琳娜所說的,在收盤時終於漲到了四十塊。

王鶴帶著僥幸心理,沒有在股票價格到達四十的時候立刻拋出,結果第二天開市就暴跌,起伏比女人的心情還快,他懊惱之餘,急急忙忙迎著跌勢把股票全部清了出去,獲利比計劃略少,但仍然有好幾百萬。

他操作完畢,癱在沙發上,對著賬戶上的數字看了又看,目眩神迷。還是那句話,錢真的比撿錢回來的還容易。

他終於知道那些有錢人為什麽能恒常有錢了,能動輒買一個億的豪宅,一千萬的車子,五百萬的表了。

難道他們是一分一分掙回來的嗎?

一分一分掙回來的錢,就隻會一分一分花出去,永遠和奢侈品無緣。

他忍不住浮想聯翩。

如果,如果他有一個億的本金,這一次操作下來,跟著賽琳娜她們的節奏走,兩周就能變成兩個億,甚至三個億。

這個最簡單的算數,讓王鶴在安靜無人的午後獨自驚心動魄,躁動難安。

他努力穩住自己的心神,給賽琳娜打了個電話,她直接按掉了,大概在開會,王鶴這次沒有覺得懊惱,誰會對財神爺懊惱?

他字斟句酌寫半天,給人發了個信息過去:上次你推薦的股票漲得很不錯,小賺了一點,想請你和瑞塔吃個飯表示感謝,不知道賞不賞臉?

賽琳娜的回信姍姍來遲,到晚上才發過來:抱歉一直在開會。我和瑞塔到西京了,下次約。

王鶴生怕賽琳娜就此又不回信息了,不假思索發了一條:還有其他股票推薦嗎?

發完他就後悔了,知道自己顯得太急切,太貪婪,思來想去,趕緊補了一條挽尊:跟著我們大小姐走,好過把錢投在一些莫名其妙的項目上。

畢竟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果然賽琳娜回了一個笑眯眯的表情包,信息言簡意賅:有消息一定告訴你。

王鶴對空揮了揮拳頭,鬆了口氣,目前來看,這就夠了。

他自己興奮了幾天,周末心血**約了一班狐朋狗友出去吃飯,特意訂了一家私房菜叫紫來品味。

這家店是一位名叫廖紫來的香港名廚在寧市開的,一天限量接待八位,每位兩千六百六十六,不包酒水,另收百分之十五服務費。廚師上什麽你吃什麽,不愛吃也要裝懂行。吃個飯跟孫子似的,大家還甘之如飴,說明這位名廚洞悉的並非烹飪,而是人們深藏的受虐心理。

王鶴這樣的,從前屬於想受虐而不得,一有機會立刻趨之若鶩。他帶了三個朋友去吃飯,全程誌得意滿,挑酒的時候看到幾千塊一瓶的價格肝兒不顫,手兒不抖,一要就要兩瓶,通體舒泰。朋友爭先恐後喊哥,眾星捧月。

其中有一個朋友也認識關琳,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事,飯局間不經意地問了一句:“琳琳怎麽沒來?她最近好像狀態不太好。”

王鶴若無其事道:“不會啊,怎麽這麽說?”

“前幾天我在三元橋那邊見到她,瘦得脫相了,她是不是最近生病了?問她她說沒事。”

王鶴煞有介事地歎口氣:“生什麽病,減肥,女的真是不可理喻。你說她又不胖,就算胖一點兒也沒事,不知道為什麽要拚了命地減肥,什麽都不吃。”

朋友自然附和:“她長那麽漂亮,減什麽肥。”

王鶴擺出一個痛心而無奈的臉色,喝了一輪酒,他漫不經心地問朋友:“你在三元橋哪兒遇到關琳的?”

“國光商場門口,她說去買點兒早餐,可能是辦什麽事順道經過吧。”

王鶴就知道了。這幾年關琳大部分時間都和他住在一起,但自己一直有個小房子租著,寧願空著也沒清掉。

一開始是因為交了一年房租,放著也是放著。後來兩個人經常吵架,吵狠了她就往外跑,有個自己的去處總是比較方便,於是就一年年續下來了。

那個房子就在國光商場上麵,是個單人公寓,既然有人遇到她,說明關琳還是繼續在那兒住。

王鶴吃完飯,結賬的時候享受了一把真不在乎錢的感覺,叫了車往寶邸去了。路上盤算之前在夜店認識那個姑娘,小屁股,大長腿,曆曆在目。王鶴吞了口口水,不知道這麽晚能不能約得出來,又能不能馬上拿下。

他發了一條信息出去:在幹嗎呢?

對方很快回了一張圖片過來,模模糊糊的背景是哪個跳舞的地方,照片的重點是重度美顏下的大眼珠子紅嘴唇,低V裙子襯得胸膛白生生的,**力不可謂不大。

王鶴端詳了一下姑娘的神情,心裏清楚對方喝得差不多了。

這會兒他要是過去,必然要買單,這還是小事,買完單能弄到手的,還多半是個醉得幾乎人事不知的廢物。

他從不趁女人喝醉酒的時候占便宜,和道德沒關係,純屬嫌髒。

酒味,夜店濃鬱複雜的臭味,人身上的汗味,長得再好看,那會兒躺在身邊也跟一個髒馬桶沒什麽兩樣,看一眼他都想吐,別說動手動腳了。

王鶴不再回複信息,隻是端詳了兩眼姑娘的低胸,而後他想到關琳,以及她同樣漂亮的身段兒,還有前幾天摔在他臉上的威脅,盤算了一下,臨到寶邸跟前了,讓司機改到去國光商場。

他下車的時候商場還差幾分鍾打烊,一樓有家意大利牌子的珠寶店,這會兒準備鎖門了。

王鶴一個箭步衝進去,看了一圈,挑了一對兩萬多的耳環。

他不是隨便挑的,這必然是關琳喜歡的款,白金流蘇鑲紅寶石,墜子長長的很招人。

鮮明、浮誇、閃亮,就像年輕時候盛裝的她本人。

付款的時候他盯著人家收銀機,一臉都是不情願,自己也察覺到了,於是就想人真是有意思。

剛吃了一頓飯也是兩萬多,給得輕鬆自在。關琳好歹也跟了他這麽多年,現在差不多的錢給她買個禮物,怎麽就那麽不得勁呢。

這兒沒熟人,不用演戲,王鶴是真不情願。他來這裏,不是因為突然念起了舊情,買禮物也隻有一個目的:小不忍則亂大謀,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小火燒成大火之前,必須要想辦法處理。

關琳跟他要八百萬,那不可能,關琳想跟他結婚,那更不可能。

跟關琳在一起能得到什麽?睡了那麽多年,早就看都懶得看了,她能帶來的無論是什麽,歸根到底隻有那麽多,再沒有價值了。

可是他現在騰不出手來對付關琳,也沒有想好要怎麽對付她才能全身而退。而關琳的脾氣他很了解,一旦纏上了必然不依不饒,誰都沒退路。

他琢磨過了,眼下來看,最好的方法是穩住她。

王鶴長長歎口氣,他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又不是第一次鬧翻了再撿回來,又不是隻有關琳會這麽跟他鬧。

他拎著禮物盒子往國光商場裏麵走,通過商場和公寓之間的門上了電梯。這裏的電梯格外慢,趁這個空當,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睡過的那麽多姑娘,有的軟弱,有的潑辣,有的天真樂觀,有的一早被人生摧毀了,在世上行走的隻是一個光鮮亮麗的軀殼。

不管怎麽樣,王鶴往往都能一眼看穿她們,知道她們尋尋覓覓的,無非是一個懂自己,愛自己,把自己捧在手心上當寶貝的人,一旦得到了,就死都不願意放過。

但凡有這種期待,就最容易上手,無非是演戲,曲意逢迎,做低伏小。

對王鶴來說,睡姑娘當然很重要,但並非男女關係中最快樂的一部分。

最快樂的部分是把她們從手心裏摔出去那一瞬間,看到她們愛情的光芒在殘酷現實前破滅的餘光,看到她們被虛無感衝擊到無法站立的模樣。

那場景簡直令人欲仙欲死。

作天作地,恃寵而驕,習慣了之後突然破碎,那瞬間極具觀賞性。

唯一的例外是喬希年。

王鶴從來都沒看透過喬希年,盡管差點兒把她害死,他也拿不準自己有沒有真正破壞她。

他想到這裏,電梯已經到了十二樓,出門左邊第一間就是關琳住的地方。王鶴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西京,月上中天,喬希年還在辦公室加班。

自從樂樂被王鶴接走,她多了很多工作的時間,看樣子公司的業績今年鐵定要爆表。

盛天驕現在很以盛年基金為榮,出去和大佬們見麵,張口閉口就是我們有個小項目去年收益如何,資金盤子不大,收益數據叫人害怕。

大佬們都會聞味兒,一聽興趣來了,自然要求去尋訪尋訪,調研調研,於是動不動就有人上門。

這種時候就顯示出盛可以跟喬希年的搭檔之默契了,她不必拋頭露麵,該幹嗎幹嗎,二爺負責送往迎來,賓主盡歡。最痛苦的無非是提前跟著喬希年做做功課,打打小抄,別被人問倒了丟喬總和哥哥的人。

今天公司其他人都走完了,和平常一樣。而喬總忠誠的同伴盛二爺在一旁沙發上玩遊戲,鏖戰三盤皆跪,眼看要哭出來了,也和平常差不離。

辦公室的茶幾上擺著老板娘特意送過來的愛心便當,兩人的菜色還不一樣,都是各自愛吃的,盛可以那一盒已經吃得幹幹淨淨了,喬希年卻一口沒動。

他打完一盤遊戲,過去看了看喬希年,一邊給她捏肩膀一邊說:“喬總,你這樣蠟燭兩頭燒,還不進補是不行的,你知道吧。你再這樣子,我要跟老板娘告狀了。你去吃口飯好不?我給你熱一熱。”

喬希年沒回話,麵前好幾個屏幕,她盯著其中一個出神,過了一會兒說:“不知道樂樂在幹嗎?”

很落寞。

盛可以認為這根本不是個問題:“他能幹啥?肯定在看書啊,要不就是做奧數解悶兒。”

喬希年皺著眉:“我很擔心。”她的聲音都顫抖起來了,“我怕他爸爸折磨他。”

她經曆過地獄一般的精神折磨,至今都不敢說自己已經全然恢複,始作俑者正是王鶴。

喬希年無法想象小小的樂樂在噩夢中穿行的模樣。

盛可以沒再插科打諢了。

他想要安慰喬希年說不用擔心,沒問題的,樂樂不會有事,又知道自己說了不算數。

空言無益亦然無用,對其他人來說可能聊勝於無,但喬希年不是其他人。

他隻好默默站在旁邊,以最簡單的方式和喬希年共同經曆人生中的灰暗時刻。

幸好喬希年很快就重新振作起來了,她感激地抬頭衝盛可以笑笑,小聲說:“我們會熬過去的,樂樂也會熬過去的,對吧。”

盛可以說:“對。”他蹲下來,把椅子一轉,喬希年轉到了他的麵前。他個子高,這麽蹲著,剛好視線跟喬希年齊平,雙手扶著椅子的扶手,慢慢地說:“樂樂是天才兒童,是在你和老板娘他們陪伴下長大的孩子,當然,在下也有一點兒小貢獻。”

盛二爺拍拍自己的胸膛,與有榮焉。

“我相信他不會那麽容易被打擊的。”他說得很有底氣,又好像在為樂樂保證。

喬希年仰著臉看他,此刻英明神武決勝千裏的喬總不見了,坐在大班椅上的是小小的愛憂慮的希年。

“真的嗎?”她滿懷期望地問。

盛可以氣吞山河一揮手:“當然是真的。”

他重複了一句喬希年剛說的話:“我們會熬過去,事情會解決的,放心吧。”

喬希年的神情漸漸放鬆了下來,眼前這個男人,從來沒有許下過虛假的承諾,沒有掉過鏈子砸過鍋,盛二爺在別人眼裏可能吊兒郎當,真正親近的人才知道他其實堅如磐石。

像有一隻小螞蟻在心上爬,喬希年抬起手又放下,遲疑片刻,終於沒忍住用手背輕輕碰觸了一下盛可以的臉,輕聲說:“我知道了。”

固科科技的連續漲停給王鶴帶來了極度的亢奮,與之相比,他自己或身邊的人炒股票的手法簡直弱爆了。

既然嚐到了甜頭,他自然翹首盼望下一次,可賽琳娜卻不怎麽來寧市了。

兩人微信上每天都會有幾句話來往,言語裏也透著親近。但對王鶴來說,這些虛無縹緲的交往毫無意義,他希望盡快盡量得到更實際的好處。

集團的訂單他在做著,請采購那邊的張總吃了兩次飯,張總對他態度不是一般地好,推杯換盞有三分醉意之後,居然拜托王鶴在大小姐麵前多說自己幾句好話,看來連公司的人都知道了王鶴和賽琳娜關係不一般。

這一來他更加心癢難熬,卻又一籌莫展。

賽琳娜他想吃,吃不到,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吃煩了的關琳又回來了。這一次他沒有鬆口讓她搬回寶邸,寧願自己不時去她的小公寓住一晚上。

關琳對此很不滿,明示暗示若幹次,王鶴總之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置若罔聞。

盡管和好了,關琳仍然不時提出分錢的事,王鶴不正麵回應,高興的時候說我的就是你的混過去,不高興的時候板起臉來什麽也不說。

他最忌憚的是關琳說的那些殘害喬希年的證據,和好之後旁敲側擊想問出放在哪裏,關琳卻根本不再多提,問急了就說隻是說出來氣他的,眼珠子滴滴轉,似笑非笑。

關琳有個前男友,學計算機安全出身的,出國之後去做了黑客,他們之前在網上找喬希年,靠的就是這個黑客朋友。

萬一關琳把證據托付給了這個人,那一旦全網泄露,王鶴就吃不了兜著走了,沒有半點回手之力。

當然,害喬希年這事兒關琳自己也有份,捅出來誰也跑不了,這是王鶴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地方。可是連他有時候也拿不準這個女人能瘋到什麽程度,也許到了必要的時候,她就是會選擇同歸於盡玉石俱焚。

這麽糾結了一段時間,有一天他在關琳的住處過夜,睡前看書,忽然看到一句話:既然山不過來我這裏,我就過去山那邊。

王鶴眼前一亮,就像誰把他麵前的一層窗戶紙捅開了。

他急切地從**爬起來去拿手機,動作有點大,躺在旁邊已經睡著的關琳嘟囔了一句什麽,翻了個身。王鶴悄悄走到隔壁洗手間,關上門給賽琳娜打電話。

“王哥,這麽晚都沒睡啊?”她這次接了,語氣很困倦,像是從睡夢中被人驚醒。

“哎喲,是不是吵醒你了,對不起對不起。”

賽琳娜輕笑:“沒什麽呀。你找我幹嗎?”

王鶴遲疑了一下,說:“我下周要去上港出差,待的時間比較久,你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賽琳娜愉快地笑了:“這麽巧啊,瑞塔下周也從西京過來,我們已經約了吃飯了,那一起吧。”

王鶴一口答應:“那太好了,一起一起。”

電話掛斷,他在書房裏轉了兩個圈平息自己的興奮之情,回到臥室發現關琳醒了,半靠在床頭看著他,若有所思。

“你幹嗎去了?”

王鶴若有其事放下手機,坐回到**:“客戶的電話,要我下周去一趟上港。”

關琳牽了牽嘴角,說不上語氣是諷刺還是奉承:“王總可以啊,客戶都拓展到上港去了。”

王鶴不耐地說;“幹嗎陰陽怪氣的,上港不是一直都有客戶嗎?”

關琳往下躺平了一點兒,說:“我很久沒去上港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王鶴不假思索就拒絕了:“我就去兩天,排得滿滿當當的,你去幹嗎,換個地方逛街嗎?”

關琳的視線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王鶴肌肉結實的背上,她深深歎口氣,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而歎氣,伸手撫摸著他,說:“來玩一下吧。”

王鶴伸手關了燈,徑直躺下,說:“太晚了,明天吧。”而後就不再有動靜,留下關琳在黑暗中久久凝視著他的側臉。

他第二天回了一趟寶邸,收拾好行李箱直奔機場。等登機的時候,他打開股票軟件看了一眼,上次賣出股票回籠的資金還在賬戶裏靜靜躺著,數額令人賞心悅目。

像固科科技那樣的股票再來幾隻,操作大膽一點,靈敏一點,低進高出幾次,他現在手上的兩千萬就會變成一個億。

王鶴上了飛機都還在浮想聯翩:一個億啊!

他情不自禁地去算一個億能做什麽事,能買什麽東西,想來想去想到了關琳身上。她就像一根喉嚨裏的魚刺,揮之不去,她要的那八百萬,同樣壓在王鶴心上像一塊石頭。

如果掙了一個億,那要不就給關琳八百萬吧,他很不愉快地考慮著,總得想個什麽法子一了百了,讓這個女人死了心。

“死”這個字在王鶴腦海裏激活了許多想象,雙手掐住關琳脖頸的觸感鮮明如真。

這個世界上沒有法律就好了。

這真叫人遺憾。

下午四點半,飛機落地上港,他馬上打電話給賽琳娜。打第二個的時候她才接,背景中流淌著輕快的音樂和人們說話的聲音,看時間她應該在吃飯。

“王哥,你找我呀?”

“我到上港了,咱們什麽時候吃飯啊?”

他既然來了,就做好了死守的準備,賽琳娜說明天就明天,三天後就三天後,他絕不爭,死心塌地在這個城市等到機會來臨。

賽琳娜輕笑起來,很愉快:“喲,你這麽快就到上港了,我還以為是過幾天。”

王鶴馬上表態:“沒事的,就你時間,你說什麽時候見麵就什麽時候見麵。”想象中賽琳娜會因為感動而露出甜美笑容。

結果現實比他想象的還要順利。

賽琳娜說:“王哥,你不如現在就過來找我,我們幾個朋友在吃飯,瑞塔也是今天剛到。”

王鶴鬆了口氣,故作體貼道:“方不方便啊,別給你添亂。”

人家輕鬆自在道:“那有什麽不方便的,都是自己人,我發地址給你啊。”

打完電話,王鶴右手握拳,往自己左手掌心輕輕砸了一下,太好了。

賽琳娜和朋友聚會的地方是一家酒窖,說是剛裝修好,還沒有對外營業,老板今晚招待幾個朋友一起玩玩。

門臉兒就在路邊,很簡潔,進去下幾步台階又進一重門就是酒窖的主場地,四牆都是酒櫃,高及天花板,其間錯落擺著沙發桌椅,通過稍矮的木酒架分割空間。

進門右手邊有道窄窄的樓梯,上去是賽琳娜他們聚會的單間,裝修得卻像個真正的山洞,原始風味十足。王鶴進去之前,站在門口張望了一下,臨牆的窄條桌上擺著酒和小食,有威士忌有紅酒,都是好東西,靠近他的一張桌上放著一字排開六瓶麥卡倫,年份從1990年到2000年垂直。王鶴再不懂,也知道這幾瓶酒奇貨可居,價格甚昂。

他見到了賽琳娜,正在房間深處和幾個男男女女聊天,容光煥發。王鶴調整好自己的表情,挺了挺胸膛,剛要走過去,關琳的電話來了,而且是視頻。

他本能覺得厭煩,伸手想要按掉,而後意識到不妥。

這個電話不接,後麵還有十個電話,關琳絕不會善罷甘休。

萬一被賽琳娜注意到,或者他和誰要互相交換個聯係方式,拿出手機和來電撞個正著,那就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往後退,下了樓梯,繞過一個酒架子,身後幾米有一桌客人全是男人,都或側坐或背對他,正相談甚歡。

王鶴就在這個地方按下了視頻通話鍵,關琳的臉出現在手機右上角的小屏幕上,直勾勾盯著攝像頭,臉上的猜疑濃得能滴下來,第一句話就是:“你在哪兒,幹嗎呢?”

王鶴壓低了聲音,舉著電話,讓關琳能同時看到他和身後的那桌客人:“和客戶談事兒呢,在一家酒窖。”

“幹嗎說話這麽小聲?”她咄咄逼人,王鶴知道她的習慣,張牙舞爪的時候,其實最沒有安全感。

他輕快地解釋:“這裏很安靜,我走到一邊接你電話的,難道還要喊出來叫所有人都旁聽嗎?”

他不等關琳繼續問,追了一句:“你呢,你在幹嗎?”

關琳可能實在想不出還能問什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說:“逛街,準備去買點兒明天吃的早餐。”

“別去買蛋糕了,早上吃點清淡的吧。”王鶴知道怎麽傷害她的自尊心,“你已經胖了很多了,少吃甜的。”

關琳瞪大眼睛,她可能沒睡好,眼白上布滿血絲,下眼瞼有深深的黑眼圈,眼袋浮起,粉底都蓋不住。

“胡說,我最近體重掉了好多。”

王鶴笑:“那更麻煩,看起來胖,體重又掉了,那就是身上的肉鬆了,你沒事去鍛煉鍛煉吧,天天睡,怎麽會有你那麽懶的人。”

幾句話就戳中了關琳的肺管子,她氣急敗壞還想爭論,王鶴不容置疑地結束了對話:“好了好了,我要回去跟客戶聊天了,晚點我回酒店再給你打電話,好吧。”

關琳咬著嘴唇,臉頰因為惱怒而紅了起來,生硬地說:“你後麵那桌是你的客戶?”

“是啊,你不是看得見嗎?”

“你拍張照給我。”

王鶴一陣煩躁,幾乎想要不由分說馬上掛斷電話,或者找個安靜的地方狠狠罵她一頓,這時候賽琳娜的信息過來了:還沒到嗎?

他的太陽穴突突跳了起來,拿著電話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他告訴自己,忍著,忍著,忍著,這不是發脾氣的時候。

“行行行,你掛電話吧,我給你拍。”

他打開了前置攝像頭,舉起來好像在自拍一般,把身後那桌人拍了下來,發給關琳,而後把手機開了靜音,回到樓上的房間。

參加聚會的有十幾個人,賽琳娜帶他一一認識。除了瑞塔之外,其他幾個女人也都長得很美,有的是模特,有的是網紅主播,都笑得甜甜的和王鶴打招呼,花蝴蝶一般在場子中遊走。

男人中明顯有一個是聚會的中心人物,一直坐在靠角落的沙發上高談闊論,根本不起身,其他人輪著上前敬酒。

這人五十歲左右年紀,光頭、鷹鉤鼻,眉毛黑如墨汁,細細長長的眼睛往兩邊勾上去,故意眯縫似的,偶爾開合之間,精光四射,令人一見難忘。

他穿著老頭衫大褲衩,夾腳拖鞋,坐姿大大咧咧,和一屋子型男美女對比毫無風度可言。

他喝起酒來飛快,輪著端起威士忌和紅酒的杯子,宛如牛飲,咕咚有聲,一會兒一杯,一會兒一杯。

賽琳娜帶王鶴過去,說:“這是東哥,我們的大哥。東哥這是我朋友王總,你叫他小王就行,從寧市剛過來的。”

東哥瞥了王鶴一眼,懶洋洋地說:“寧市過來的啊?寧市好啊,坐。”

王鶴身不由己就坐下了,賽琳娜坐在他和東哥中間,問:“你喝紅酒還是威士忌,紅酒現在開的是雄獅,年份比較新,也不錯,威士忌有麥卡倫20年。”

王鶴趕緊說:“紅酒吧,我比較喜歡紅酒。”

酒倒上了,東哥和他碰了碰杯,閑閑地問:“小王做哪一行?”

王鶴趕緊說了,東哥又問:“一年做多少營業額?”

王鶴把自己實際做的業務數乘了個十說出來,下一秒鍾就知道自己還是露了怯。東哥挑了挑眉,那意思分明就是:這麽小的生意有什麽做頭?

他緊接著就直說了:“這一行利潤不高吧,辛苦錢。”

王鶴臉發熱,硬挺著說:“還行,就是要特別注意成本控製。”

東哥點點頭,很敷衍,這時候瑞塔走過來了:“東哥,咱們走一個。”

東哥似乎格外喜歡瑞塔,眉開眼笑,一仰頭整杯酒下去了,臉不改色心不跳,酒量驚人。

他喝完擦擦嘴,看瑞塔跟王鶴也打招呼,就說:“你也認識小王?”

瑞塔笑:“賽琳娜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嘛。”

東哥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都是朋友,怎麽不帶人家發財,還讓小王苦哈哈地賣東西。”

賽琳娜說:“上次那個股票我有告訴他的。”她扭頭問王鶴,“是不是,我記得你說買了一點掙了的?”

王鶴說:“是的是的。”

東哥看看他:“這次呢,你玩不玩?很刺激的哦。”

王鶴沒回過神來:“什麽?”

賽琳娜馬上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東哥,這事兒和他沒關係,王總就不摻和了。”拉了一把瑞塔,後者心領神會,舉起酒杯把東哥的注意力岔了過去,“這瓶雄獅差不多了哦,要不另外開一瓶吧。”賽琳娜順勢起身,“我去找老板要一瓶瑪歌。”她對王鶴眨眨眼,“今天東哥請客,千萬別跟他客氣。”

這一段對話電光石火下來,王鶴留了個心眼,酒過三巡,他找了個和賽琳娜單獨在沙發上坐著的機會,問:“東哥剛說的是玩什麽呀?”

賽琳娜麵有難色,低聲說:“王哥,我們圈子裏的小事情,東哥誤會了,你就別管了。”

不說還好,一說王鶴越發心癢難熬。

他從東哥的問話裏感覺到,所謂的“這一次”肯定是什麽發財的機會,說不定是又一隻會連續漲停七八次的股票,甚至更厲害也有可能,畢竟就連東哥那樣的人都說很刺激。

這就像全世界的錢擺在麵前,隔著一層窗戶紙就能盡歸己手,誰能忍得住不往前衝。

他軟磨硬泡,翻來覆去地拜托。財富麵前,臉算什麽,問一次不行,那就問十次。

最後賽琳娜沒脾氣了,也有點兒不耐煩,於是叫瑞塔過來:“你跟王哥說吧,農發科這個項目他也想進。”

瑞塔舉著一塊芝士在吃,聞言很意外:“真的嗎?”

她打量了一下王鶴,好像根本不認識他似的,然後說:“王哥,我也不跟你客氣,這個項目入場要兩千五百萬現金,先驗資,再配額,你行不行?”

王鶴愣住了:“什麽?”

瑞塔眼神裏的輕蔑一閃即逝,這輕蔑和貪婪就像汽油從天而降,落在了王鶴內心的火種上,刹那間烈焰熊熊。他後背汗毛都豎起來了,神情亢奮地接話:“你跟我說說看,萬一行呢。”

事情就是這麽一個事情,瑞塔他們六個人,另外三個今天沒來,都在西京,每人兩千五百萬,場外配資四倍,一共六個億,集中操作入場做多一隻叫農發科的股票,有內線的,獲利五十個點就了結出場,估計前後造勢到清倉需要一個月左右。

瑞塔說得很明白,兩千萬五百萬對她,對賽琳娜或者東哥來說都同樣不是小錢,但遠不至於傾家**產,拿出來玩就玩了。他們內外呼應,有九成把握賺錢,剩下一成不敢說頂了,畢竟投資是玄學,始終有風險。

她特別關照王鶴注意這一點兒風險:“王哥,你考慮一下,我們其他人都認識很多年了,知根知底的,萬一出了岔子,誰都不會怪別人,你初來乍到,可得想清楚。”

王鶴張了張嘴,無言以對,人家已經把話說到了盡處。

這個晚上接下來的時間,王鶴一杯接一杯喝酒,心亂如麻,根本嚐不出酒的好壞。場子很熱鬧,東哥如魚得水調戲姑娘們,賽琳娜和瑞塔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買什麽衣服去哪裏玩。

很明顯,拿幾千萬出來搏一把這種事兒,經常有,定下來就定下來了,根本不值得他們特別討論和操心。

王鶴帶著一點兒醉意,迷迷糊糊地想,也許這就是有錢人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