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大學到第一人民醫院正常車程四十五分鍾,盛可以半小時就到了。喬希年在門口等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微微低著頭,看病的人來來往往,如同流水淌過岩石。
他上前小心翼翼地問:“希年,希年,你看過醫生了?”
她過了幾乎一分鍾才有反應,神情僵硬,眼珠子轉動的速度似乎都比平常慢了。
點頭,又搖頭。
盛可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往車子那邊走,她跟著,腳步邁得很機械。
“希年,你去看了醫生,還是沒看醫生啊,醫生說什麽了嗎?”
她口齒有些含糊,緩慢地說:“看過了,他……沒說什麽。”
她又突然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就是他們。”眼睛直勾勾的。
盛可以和她空洞的眼神一接觸,被嚇壞了。他拉緊了喬希年的手將她帶到車上,讓司機緩慢地在大道上行駛,不需要去任何目的地,就這樣在西京大街小巷中遊**著。
輕輕晃動的車輛如同搖籃,隔絕了外麵的一切聲響,盛可以和喬希年並排坐著,手一直按在喬希年的手上,什麽都不問,陪喬希年沉浸在靜默裏。直到她終於放鬆下來,如夢初醒。
盛可以握緊了喬希年的手。
喬希年勉強恢複了冷靜,願意開口說話了。
“我去找畢醫生,他告訴我兩個月前有一個關小姐來公益診所那邊找我,說在網上看到他們的病患列表裏有我的名字,問她有沒有和我聯係?”
“關小姐?”盛可以反應過來了,“關琳?你那個朋友?”
“嗯。”
“她怎麽會幫王鶴來找你?”
“我生病之後,她一直幫王鶴做事,可能一直在寧市。”
這事兒聽著有點蹊蹺,關琳按理說是喬希年最好的朋友,怎麽會站在王鶴那邊,甚至還幫王鶴來找她找樂樂呢。
喬希年頭腦很清醒:“也許她也覺得我做得不對吧?”
盛可以感覺到她的心情如同遊樂場裏的飛流直下,正在越來越快速地直插穀底,趕緊轉話題,想把希年的注意力轉移出來。
他說:“我對心理谘詢的規矩沒有什麽概念,但醫生是必須要對患者的信息保密的是不是?家裏人來看都不能給,怎麽那個診所會把患者的信息莫名其妙發到網上?”
希年說:“小陽姐姐。”
盛可以說:“什麽?”
喬希年長長歎了口氣,跟他解釋:“小陽姐姐是公益診所那邊的誌願者,有家公司讚助他們把患者的信息電子化,上傳雲盤永久存儲,她操作不熟練,發到了公益診所的網站上,直接公布出來了。”
那些信息裏包括很詳細的日常活動,包子店的描述,樂樂讀書的情況,有心人隻要一查,自然能找到他們。
電子時代這種事司空見慣,盛可以能理解。
之前他有個朋友,有點名氣的網紅,蘋果手機被人破解了,黑客把他的私密照直接發到了社交媒體上,一時間全世界都看到了。
幸好那位老哥健身有道,六塊腹肌線條分明,在自家浴室裏自戀也不是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沒出什麽問題,還幫他圈了一波粉。
不過,盛可以還是有一事不明。喬希年去的那家公益診所名不見經傳,王鶴怎麽做得到精準定位,一發出來就看到了她的信息?
喬希年也不知道,但肯定有人會知道。盛可以翻了一圈通訊錄,看到了一個專業對口的人,立刻打電話過去,那就是他的朋友孫賊。
富二代孫賊和盛可以一樣,不願意幹活,被家裏人按頭幹活。他出國學的計算機專業,順理成章就做網絡安全,一部分業務是給大公司檢測和修複係統漏洞,靠著家族資源,自己抽風式地上上心,還做得挺不錯。
這個點兒,孫少爺居然剛起床,也不知道頭天玩到了幾點,說話迷迷糊糊的:“二哥,你找我?”
酒友麵前無須客氣,盛可以連寒暄都省了:“我問你一個技術問題。”
孫少爺“撲哧”一笑:“泡妞的技術問題嗎?二哥你確實不行。”
盛可以翻了個白眼:“別胡扯了,跟網絡安全有關的問題。”
一聽跟自己本行有關,孫賊稍微清醒了一點,說:“二哥,你把問題發條信息給我,我發公司群裏,我不懂的肯定有人懂,就不用轉來轉去地問了。”
這想法挺周到,盛可以於是如法炮製,問題發出去之後不到三分鍾,孫賊截圖把公司工程師的說法給發回來了。
那位工程師是這麽寫的:兩種可能性,一是有人使用程序,不間斷地在公開網絡上搜索相應的關鍵詞,比如說身份證號碼,所以這邊公益診所的信息一上傳,那邊馬上就鎖定了,能直接找到IP地址,普通黑客就能做到。
盛可以往下翻了翻,下麵沒了,馬上又打電話過去問:“不是兩種可能性嗎?第二種呢。”
孫少爺又發了一個截圖過來,上麵就四個字:二是巧合。
盛可以沒脾氣了。
他答應孫賊晚上請他去喝威士忌,而後把谘詢的結果告訴希年,她臉色慘白。
在網上不間斷搜索希年身份證信息,這確實像是王鶴做得出來的事,側麵也證明她這麽多年來小心翼翼是有必要的。她倒不認為王鶴對她有什麽企圖,多半就是想要把樂樂帶走,畢竟那是他唯一的兒子。
盛可以握住希年的手,說:“你願不願意另外去見一個醫生?很厲害的心理學教授,我覺得你跟他聊聊,可能會有點幫助。”
無論他說什麽,此刻都像是喬希年的救命稻草,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他們和薑教授約了兩天之後的下午三點,希年走進薑教授的辦公室,和盛可以一樣第一時間看到了博古架上的手辦,那裏麵有一個動漫七龍珠裏的貝吉塔超級賽亞人立像。
她久久凝視這個立像,目不轉睛,薑教授輕聲問:“你也喜歡日本動漫嗎?”
喬希年含著淚,說:“我兒子也有一個,是二哥送的,他很喜歡,擺在自己做作業的桌子上,一抬頭就能看見。”
哭泣的衝動如狂潮般湧上來,她扭開頭,默默在沙發上坐下,看著自己的腳尖。薑教授輕輕擺手,示意盛可以出去。
他過去滿懷愛意地摸摸喬希年的頭發,柔聲說:“我就在外麵,哪兒都不去,在走廊上站著的。你有什麽需要就叫我,叫一聲就行了,知道嗎?”
喬希年像個孩子一樣順從地點頭,盛可以對薑教授說了聲謝謝,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
他在外麵靠著欄杆,遠望校園中蔥蘢的綠色。教學樓旁的足球場上一場比賽正如火如荼地進行,年輕的孩子們大聲叫喊,奔跑著,衝撞著,球場旁的觀眾跟隨著比賽的動態發出歡呼和笑聲,吹口哨起哄,偶爾還有此起彼伏的咒罵。
盛可以入神地看著這一切,而在他的身後,薑教授開始和喬希年對話。
仿佛,喬希年的靈魂騎了白馬,行經空無一人的大道。
夜色深沉,兩側連綿都是舞台,唱念做打,戲子格外賣力,演的是人生中或盛大或瑣碎的片段,當時隻道是尋常。
她停駐在一處舞台前,背景是大學校園,王鶴對她單膝跪下,傾訴自己的愛意。與此同時,他對她還有很多很多的要求。
另一處,舞台上她父母家的布景,她的房間,四處一塵不染,沒有半點多餘的東西。她的雙親長久而沉默地坐在客廳裏,哪怕無事可做,也那樣端莊地坐著。
喬希年是個孩子模樣,她笑著跑進客廳,父親嚴厲地說:“別那麽大聲說話,要有規矩。”
再一處舞台,布景是她和王鶴住過的家,淩晨一點三十七分,王鶴喝多了進門,將她從**一把揪起,摔到地上。
她驚恐地抬眼看丈夫,而他問她:“你做錯了什麽,你知道嗎?來,你好好反省一下,你做錯了什麽。”
她不知道。她從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她漸漸明白了,自己做的每件事似乎都在犯錯。
下一處舞台,背景是王鶴的公司。清早,樹上掛著霜花,天氣很冷。她在辦公室門前拿鑰匙開門。
明明非常規整地把鑰匙收拾在包裏了,卻怎麽也找不到,她弓起背來拚命地翻。王鶴就站在她的背後,他也有鑰匙,卻不去開門,隻是冷冷地看著她,看著這個愚笨、一無是處的、總是亂七八糟的女人,看她最後能不能找到鑰匙。
她很害怕,明明隻是找不到鑰匙而已,冷汗卻從背上一點點流下來,最後他用力推了她一下,推得她摔到旁邊冰冷的地上,說:“你連一串鑰匙都管不好是不是?你就有這麽蠢!”
很嚴厲。
從此以後,隻要她開門的時候王鶴在旁邊,她就會情不自禁地顫抖。
她騎著白馬,馬蹄得得,空無一人的黑色大道上,她是自己人生唯一的看客。
大道盡頭,那裏是最後一處舞台,空空****的血色舞台,中心隻擺著一張床,就像恐怖電影裏陪葬死人的那種大床,陰沉沉的紗帳垂下,暗淡燈光中青煙氤氳。
**躺著一個人,那是喬希年自己,好像已經死去多時,臉色蒼白如雪。
關琳和王鶴在她床邊,鬼一般躡手躡腳潛行。他們像戴著麵具,又像在做鬼臉,笨拙而瘋狂地舞動雙臂,竊竊交談著,說出很多可怕的字句——
“給她吃藥。”
“讓她死吧,讓她瘋了吧!”
“她會死的。”
“她什麽都不會。”
“她既愚笨又下賤。”
“嘻嘻嘻。”
他們詭異的笑聲響徹了天地,落下來時變成鋼針,鋪天蓋地刺向喬希年。針尖上帶著雪亮鋒芒,足以令人皮開肉綻。
她不再說話,不再描述自己所見到的舞台景象,而是蜷縮在椅子上,機械地舉起雙手仿佛想要向上天哀求憐憫,臉色像紙一樣白,喬希年汗如雨下,淚如雨下。
她再也無法在薑教授麵前保持基本的鎮定,就那樣抱住自己的頭狂叫起來,一聲聲不成調的嘶叫裏,偶爾幾句完整的話,都是在喊盛可以:“二哥,二哥!救我,救我!”
喬希年從薑教授那裏出來狀態非常不好,盛可以帶她回了自己公寓,打電話和老板娘通報了一下情況。
她在**整整躺了兩天,不言不動,水米不進。
她沒有睡著,至少不是始終在睡,大多數時間裏都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水晶吊燈,奶油色的屋頂。白天黑夜或明或暗的影子變幻無窮,在薑教授那裏看到過的一切,喬希年又反反複複看了好多遍,更多細節,更多場景,讓她的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產生奇癢和刺痛。她沒有去管,她走不出來,但仍然知道那是幻覺。
明知是幻覺,感受仍如此真切,這是何等之悲哀。
老板娘來看她,送了袁哥特意做的清粥小菜過來。希年根本不知道誰來了,叫也不答應,碰碰她,她就受驚似的把身體蜷縮起來。
老板娘站在床邊隔著毯子拍她,輕輕地,拍孩子一樣,拍著拍著,眼淚就下來了,說我這苦命的妹妹。
盛可以安慰老板娘,說希年在催眠過程中想起了很多事,大部分都很不愉快,是以前拚命壓抑著不願意去觸碰的,一被召喚出來,就來勢洶湧,衝擊力很大。
人的精神就像一塊板子,滔天大浪襲來猝不及防,一下就碎了。碎了想要重建,必須把這些心魔消化掉,這個過程需要時間,或快或慢。
他說得成竹在胸,振振有詞,因為這些都是薑教授和盛利好的原話。可他眼睜睜看著希年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手心裏脊背上都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應該相信專業人士,又後悔帶希年去跟薑教授見麵,千頭萬緒說不出口,隻能落到行動上,那就是守著喬希年。
“衣不解帶,寸步不離。”書上經常用這兩個成語形容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照顧的用心。尋常的八個字裏,有一種無聲的驚歎,因為這並不容易。
盛可以做到了。
沒人要求他,他也沒有要求自己,隻是自然而然地,就這麽做了。
他一開始隻是在家裏待著不去上班,不時進去看看希年,給她喂水。明知道她不會答應,還是每隔一兩個小時就問她要不要吃什麽,想吃什麽都行,他去買也行,他自己去做也行,請袁哥關一天店回來做也行。
他在臥室裏待著,和希年說話的時候,會輕輕拉著她的手。有一次他離開房間的時候,發現希年的手無意識地抬了起來,在空中摸索。
她在找他。
喬希年在自己迷失了的世界裏想什麽,做什麽,看見什麽,別人都看不出來,但她顯然知道盛可以在身邊,她也需要盛可以在身邊。
感知到這一點之後,盛可以就哪兒都不去了。他坐在床邊,握著希年的手,困了就睡一會兒,醒著的時候就跟她說說話,自己接接電話看看手機,餓了也去弄點兒東西來吃,然後趕緊回到原來的位置。
上一次他這麽守過的人,是自己的媽媽,最後他失敗了,媽媽去了另一個世界。
這一次他絕不會重蹈覆轍。
你喜歡的人,親愛之人,身處無間地獄煎熬的時候,你能去哪兒呢。
既然無法以身相代,那就守著吧,在門外呼喊著,讓那掙紮的人知道自己不曾被放棄。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這麽守了三天,胡子拉碴的,睡了醒,醒了睡,又一次醒來的時候,他發現**是空的,喬希年不見了。
盛可以一躍而起,叫著喬希年的名字往外走去。人還沒到客廳,他就聞到一陣又熟悉又陌生的香氣。
熟悉,是埋藏在人生過往中不再想起又永遠難以忘記的熟悉,陌生,是埋藏在人生過往中永遠難以忘記又不再想起的陌生。
那是他跟喬希年提過的,肉片酸辣湯的香氣。
童年的味蕾,媽媽的手藝。
盛可以在廚房門口愣住了。
喬希年正在灶前忙碌。
她洗了澡,穿了一套他的睡衣,太長太大了,袖子褲腳都挽了好幾層。料理台上堆滿了食材和調料、肉、蔬菜、辣椒粉,鍋裏煮的東西騰騰冒著熱氣與香氣。她正切著什麽,低著頭,眯著眼,彎著腰,全神貫注的樣子,手裏那把刀看起來重於千斤,和袁哥瀟灑隨心的把式截然不同。
砧板旁邊還放著紙筆,疊成一堆的菜譜書起碼有七八本,還有量杯,溫度測量儀和計時器,知道的說這是下廚,不知道的以為在做化學實驗。
盛可以沒有去打擾喬希年,他退回客廳,悄悄坐下。香氣從廚房裏一陣一陣傳出來,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不敢聞。
不是不好聞,而是太好聞了。十四歲之後再沒有接觸過的氣味,摻雜著母親的身影,合二為一,揮之不去。
世上有千千萬萬的菜館子,沒有哪一家做那麽家常的胡辣肉片湯。這本來是窮人家暴烈粗魯的吃食,不登大雅之堂。
就算有,盛二爺也會下意識地避開,不吃不看,罔顧罔聞。別人以為他品味精雅,其實隻是免得觸動心事——應付不了的,人們往往都選擇逃避。
萬萬沒料到此時此地自己破了功,不是破一點點,是摧枯拉朽,一往無前的破法。
他埋下頭,含著淚。
喬希年聽到聲音走了出來,在他的睡衣裏她看起來格外嬌小,甩著袖子站在那裏,凝視著盛可以。
她輕聲說:“二哥,我給你做飯吃。”
盛可以抹了滿手淚,說:“嗯。”
他站起來:“我幫你。”
兩人一起默默地做完飯吃完飯,希年的精神狀態恢複了不少,臉上有表情了,眼珠子靈動了,能有條有理和平常一樣,跟盛可以聊事情了。
她告訴盛可以,王鶴給她打了電話,號碼應該是從公益心理診所那裏拿到的,一連打了好幾個。
盛可以一下緊張起來:“你沒接吧?”
喬希年搖頭:“沒有。”
她沒接,甚至都沒看手機,因為電話進來的時候,她正躺在**萬念俱灰,手機靜音丟在客廳包裏了。
“不過,他應該還會繼續打。”
喬希年聰明絕頂,涉及與人相關的事卻總是比較茫然,她問盛可以:“他打電話給我,是不是就想告訴我一聲樂樂在他那裏?”
盛可以認為事情沒有這麽簡單。
如果王鶴的目的就是帶走樂樂,奪回兒子,那他是不會主動和喬希年聯係的。
他從公益診所那裏找到了喬希年的信息,鎖定了樂樂讀書的幼兒園,悄悄奪走孩子之後,就會馬上人間蒸發,把孩子能藏多深就藏多深,最好就此一刀兩斷。
王鶴主動打電話回來,這件事馬上就變味了,變成了一樁警察管不了的綁架案,綁匪不會撕票。然而綁匪既然是綁匪,那自然有他的訴求。
盛可以在屋子裏轉了兩圈,說:“下次他打過來,你接就好了,聽他說什麽。”
喬希年遲疑許久才略略點頭,她臉上掠過貨真價實的恐懼之色。
她怕王鶴。
她一直一直都怕王鶴,從兩人認識開始,戀愛,結婚,生了孩子,直到成為一家人,她隻要看到他,精神依然會很緊張,生怕自己說錯了什麽,做錯了什麽,或者將要說錯什麽,做錯什麽。她從未意識到自己每時每刻都戰戰兢兢在看丈夫的臉色。
她覺得王鶴對自己很好,隻是要求高,她覺得王鶴很優秀,和她在一起是她的運氣,她覺得為了維護兩人的關係,自己做什麽都是應該的,王鶴要求的也都是對的,都是為了他們的家,為了她好。
直到薑教授以暴烈衝擊的方法,強行揭開了他們關係裏那一層虛假的,隻有外人看起來才溫情脈脈的麵紗。
虐待狂,精神變態者。
這就是王鶴的真麵目。
他自私、自戀、對人沒有同情心,也沒有同理心,所謂的愛、親情、體貼安撫,都是裝出來的,都是他用來控製身邊人的手段。他太了解喬希年了,知道怎麽做才能摧毀她,他也毫不留情地這樣做了。
喬希年從他身邊逃開,這是她能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否則現在必然已經陷入了無底深淵——要麽在精神病院徹底變成一個廢人,要麽已經自殺。
隻是有一件事她始終沒有明白:為什麽王鶴要這樣對待自己。
薑教授說,精神變態者做很多事其實是出於本能的,就像連環殺手一樣,核心無非是為了取樂,滿足自己的變態衝動。
他說得有道理,隻是喬希年比薑教授更了解王鶴,他也許內心蘊藏著十足的瘋狂,可是做任何一件事往往也都抱著明確的目的。
毫無征兆的,他突然發難,環環相扣步步緊逼,一定要致自己的結發妻子於死地,這是為了什麽呢?
她情不自禁問了出來。
在盛可以麵前,什麽都可以問,這是她最新的領悟與發現。這讓喬希年感到安心,她從未在任何人麵前如此安心。
盛可以摸著下巴,說:“為了錢?”
壞人們會為了錢做任何事,古往今來都是如此。
問題是喬希年沒有錢。
她大學四年成績全優,幾乎每一門都是滿分,學校推薦她直通研究生,被王鶴攔住了。他說他想要早一點和自己心愛的人定下來,組織家庭,安身立命,這個世界上有太多讀書的人,卻隻有一個王鶴的妻子,他希望喬希年慎重選擇。
說是選擇,喬希年從未感覺到自己有選擇的餘地,她不敢麵對王鶴陰沉的臉色,一時傷感一時暴怒的語氣,更不敢去挑戰他堅如磐石的決心。
如果她去上研究生,王鶴就會跟她分手,更極端的是到學校來大打出手,斷送她的前途:“我這麽愛你,你不跟我走,那就都別過了,我們死在一起。”
這是他的原話,喬希年知道他做得出來。
因此她放棄了保送研究生的機會,跟著王鶴走了。
從那一天開始,直到她敲開方圓包子店的鐵門開始當服務員,她都沒有過任何真正屬於自己的收入。
她在王鶴的公司工作,沒有自己的工資卡。
她需要的東西基本上都是王鶴買好給她的,去哪裏,幹什麽,吃飯旅遊購物,也都是王鶴付賬。
偶爾需要自己行動,她用王鶴的附屬卡,每個月要向他報備賬務的明細。
她沒有錢。
盛可以說:“那……是不是他出軌了,想幫女朋友騰位置?”
喬希年搖頭。
如果他愛上了別人,想跟喬希年離婚,大概隻需要回家來說一聲就可以。
她既然抗拒不了結婚的要求,自然抗拒不了離婚的要求。
以喬希年的教養和個性,財產斷然不會去爭取,更不會不依不饒糾纏。
如果隻是移情別戀,何必要做那麽絕?
盛可以兩手一攤,放棄了:“我不明白,人做任何事情都要有動機的吧?”
喬希年承認是,兩人相顧無言,她反過來安慰盛可以:“等他再打電話過來,我聽聽他說什麽,說不定能有點線索。”
盛可以說:“行。”他看看表,這都已經十一點多了,“今天不會打了吧,這麽晚了。”
希年平靜地說:“他會在一點半兩點左右打。”
饒是常在外麵通宵浪,盛二爺也對此感到震驚:“什麽不正常人類會在一點半打電話跟人說事情。”
喬希年很有經驗:“一點半兩點鍾是人在生理上最為疲乏的時候,情緒也會很低落,很容易被人影響。”
這是她的切身經驗,往事曆曆在目。她時常會在這個時間點被王鶴叫醒,他精力極其充沛,又是夜貓子,那時候他問的問題,往往都暗藏陷阱,如果回答得不合他的心意,喬希年接下來的日子就會很不好過。
那天晚上固然是別想睡了,接下來好幾天,都會被反複嘲諷、教訓、指點。他自詡文明人,從不**裸罵人,可是有些話喬希年當時遲鈍不覺,過後回想起來,每一句都是羞辱。
盛二爺憤怒溢於言表:“這他媽是個神經病啊!”他看看喬希年坐在那裏的架勢,“怎麽著,你是準備等著他打過來嗎?”
喬希年有點迷惘:“對啊,你剛才說的,他打過來我聽聽他說什麽,再來判斷他到底想幹什麽,是吧?”
盛可以拍拍她的手:“這麽說沒錯,但為啥你一定要按照他的時間表行動?”
他可沒有喬希年的心理負擔:“難道你還怕沒接到他電話,他會覺得不高興,你管他呢?”
喬希年和他對望著,似乎想通了其中關節,眼睛慢慢亮了起來:“是哦。”
盛可以指指喬希年放在桌上的手機,說:“你直接關機,免得你惦記這事兒,再不行你把手機給我,我揣到我房間去,讓他打得肝腸寸斷,沒人理他。”
他說到“沒人理他”這幾個字,喬希年下意識地臉色微微一僵,盛可以看在眼裏,馬上給她鼓勁兒:“他沒法對你怎麽樣,樂樂是他的兒子,警察也知道是他抱走了樂樂,他也不敢對樂樂怎麽樣,你不用怕他,知道嗎?”
喬希年目不轉睛看著盛可以,下定了決心,點點頭:“我不怕他。”
盛可以笑了:“我們不怕他。”
他這麽大的人了,有時候還是多多少少有點兒孩子氣:“實在惹毛了,我找我哥哥想辦法,我直接弄死他。”
喬希年忍不住笑起來:“有哥哥真好。”
她自己是獨女,家裏管得太嚴了,親戚的孩子都沒怎麽見過,此刻羨慕之情溢於言表:“我沒有兄弟姐妹。”
盛可以溫柔地看著她:“你有我啊。”
喬希年眼眶一熱。
她對王鶴的猜測一點沒錯,淩晨一點四十分左右,手機屏幕亮了,同一個號碼不依不饒地不斷打進來,可惜媚眼做給瞎子看,半點沒效果。
喬希年按照盛可以說的,手機交了出去,吃了兩顆褪黑素,平靜地躺下了。她以為自己滿腹心事,又躺了兩天,多半要失眠,結果頭靠在枕頭上沒一會兒,就舒舒服服打起了小呼嚕。
盛可以就更絕了,他把喬希年的手機調成靜音扔在一邊,自己靠在沙發上玩遊戲,跟微信群裏的狐朋狗友們逗悶子,壓根就不去理有沒有人梗著脖子在打電話。
誰把王鶴當回事啊。
第二天早上起來,兩人一合計,盛可以幹脆帶著喬希年去上班了。薑教授有指示,保持正常的生活節奏,有助於穩定情緒和心理狀態,這是行動心理學的準則。人不是因為快樂而微笑,而是因為微笑而快樂。
上午開完第一個會,喬希年一陣風般衝進了盛可以的辦公室。沿途有幾個人喊喬總,她平常都會停下來和人家說上一兩句話的,今天充耳不聞,撲到盛可以的麵前就急切地說:“他又打過來了。”
盛可以挽起袖子接過手機,看到屏幕上閃著一個熟悉的號碼。
那真的是一個熟悉的號碼,從昨晚到今天早上打了二十多個,還發了不少信息,都是諸如“接電話”“趕快接電話”“你居然不接電話”此類隻有簡短幾個字的話語。
好像誰把他當根蔥似的。
喬希年抓緊辦公椅的靠背,手背上青筋都爆了起來:“我要不要接,能不能接?”
盛可以想了想,說:“接。”
喬希年受了驚嚇似的往後一縮:“那、那我說什麽?”
盛可以伸手摸她的臉:“冷靜,冷靜!你想一下,股票跌了怎麽辦?”
喬希年精神為之一振:“哪個股票跌了?怎麽回事,我看看圖。”
盛可以哭笑不得:“我就是打個比方,我的意思是說,這事兒跟股票跌了漲了處理的方法是一樣的知道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用慌。”
他把手機往旁邊一扔,捉住喬希年的手臂,一起坐到沙發上,說:“來,咱們演練一下,以你對王鶴的了解,接起電話來,他最有可能對你說什麽?”
喬希年畢竟和王鶴多年相處,答案自然而然就浮出腦海。
“他會讓我跟樂樂說話,讓樂樂說想媽媽。”
女人為母則剛,與此同時也有了最大的軟肋。隻需要對孩子施加一點點折磨,媽媽就自然會承受十倍甚至百倍的痛苦。
王鶴太了解這一點了,他不會放過利用樂樂折磨喬希年的機會。
盛可以說:“那你準備怎麽回答他?”
喬希年揚起的臉上都是惶恐,她說:“我……我不知道。”
出於本能,她想哀求王鶴放過樂樂,放過她,盡管她知道越是哀求,就會被拿捏得更厲害。
盛可以握住她的手:“我教你。”
他像念台詞一樣說:“樂樂好久沒見到爸爸了,一定很高興吧?這段時間媽媽比較忙,你乖乖和爸爸在一起哦。”
喬希年迷惑地看著他:“可是……”
盛可以打斷她:“相信我。”
軟肋無法消除,但可以偽裝,可以遮掩,可以保護。
王鶴為什麽要先帶走樂樂,就是以此作為砝碼,他必然認為隻要兒子在自己手上,那就可以要求喬希年做任何事,她無法拒絕。
必須要一開始就絕了他這個念頭,才有可能重新拿回主動權。
要想明白這一點並不需要卓絕的智慧,而是需要冷靜。
喬希年的冷靜遠超任何人,可是關心則亂。做母親的人,對任何有關孩子的事,都是冷靜不下來的。
喬希年什麽都明白,可聲音還是在顫抖:“萬一……萬一他遷怒樂樂、傷害樂樂怎麽辦?”
光是樂樂受到傷害的想象已經讓她窒息,她緊緊抓住盛可以,渾然不覺自己有多用力。盛可以沒有掙脫,隻是溫柔地說:“放心,我來想辦法保證樂樂的安全,你先好好應付這個電話,好不好?”
他的聲音對喬希年來說如同有魔力的吟詠,能帶來安心感,她終於冷靜下來,點點頭:“好。”
電話接通了,盛可以按下接聽鍵,再按下免提,接著把手機遞給了希年。
王鶴渾厚,略帶磁性的聲音傳來,很有魅力。經年未曾交談,他果然第一句話就是:“希年,樂樂在我這裏,你要不要跟他說說話?”
樂樂在那邊叫了一聲:“媽媽。”
希年求救一般望向盛可以,她的嘴唇在顫抖。
盛可以坐過去,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他什麽都沒有說,可是又像說了千言萬語。
她回握盛可以的手,聲音穩住了。
“樂樂,你這幾天過得好嗎?”
樂樂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跟爸爸在一起呢,過得挺好的。”
盛可以馬上鬆了口氣,內心豎起一個大拇指:好孩子。喬希年與他完全心意相通,唇角露出淺淺一絲微笑。
“那就好,你和爸爸好久沒見了,在一起要開心哦。媽咪工作剛好也比較忙,過段時間來接你回家,好嗎?”
樂樂說:“好的媽咪。”
王鶴打過來的這個電話隻延續一分鍾三十七秒,從對方的角度來看,喬希年全程表現得十分平靜,甚至有一種暑假小孩子出去夏令營,媽媽難得鬆口氣的解脫感。
盛可以和喬希年都能感覺到這樣的反應打破了王鶴的預估。
他必然以為樂樂一說話,喬希年就會哭出來,然後求他把兒子還給自己。
如此猝不及防,他甚至沒來得及調整自己的話術,笨拙地在通話的最後趾高氣揚逼喬希年:“你什麽時候回家?你隻要回家,就能和樂樂在一起,否則我不會讓他見你的。”
喬希年的臉部表情僵硬了,盡管早就預料到了王鶴會有此一舉,她的本能仍然釋放出了恐懼,但她沒有退縮。
“孩子非常需要爸爸陪伴,你們倆在一起不挺好的嗎?樂樂,想媽咪了就給打電話,好嗎?”
得到樂樂的一聲“嗯”之後,喬希年還想說什麽,被盛可以眼疾手快,一把把電話按掉了。
喬希年一下癱軟在了辦公椅上,她捂住臉,淚盈於睫。
最後關頭,她其實想要對樂樂說,媽媽愛你,你要乖乖,媽媽很快就來找你的,你放心,我絕對不會丟下你。
那是理性按不住的母親的心,掙紮著在呼喊。
如果不是盛可以掛斷電話,她前麵的鎮定表現就變得毫無意義,馬上事情的節奏就回到了王鶴的控製之中。
盛可以什麽都沒說,去給她倒了一杯水,坐在旁邊等她自己情緒平靜下來。
他說:“你幹得很好,別擔心,現在我們起碼知道了樂樂很安全,是不是?”
喬希年“嗯”了一聲。
盛可以對她微笑:“現在我去找我哥哥,你等我消息。”
喬希年有點蒙:“找大哥?等什麽消息?”
盛可以挽起了袖子,說:“我們要主動出擊,不能被動挨打。”
喬希年更蒙了,看她淚痕猶在眼角,如此聰明絕頂之人居然也會一臉憨態。盛可以情不自禁過去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喬希年頓時耳根子都紅了,盛可以對她笑:“我先走了,喬總你慢慢忙。”
喬總回過神來:“不對,你別走啊,你三點半有個會。”
盛總沒脾氣。
盛二爺找盛天驕是求助去的。
自打他向盛三求助頗有收獲,就不知不覺接受了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的設定,畢竟事實勝於雄辯。人家以妹妹的身份對哥哥伸出了援手,毫無芥蒂,他一個大男人再扭捏矯情,不是有點難看?
他表明想法,盛天驕毫不意外:“你要找啄木鳥查這個王鶴對吧?看他把喬小姐的兒子帶到了哪裏?”
盛世集團有一個長期合作的背調公司,名叫啄木鳥,總部在香港,在歐美東亞都有辦公室,坐擁大陸與海外雙重的信息渠道,是業內頂尖玩家。
他們為盛世服務了十多年,一直合作很愉快。盛世每年做那麽多投資,個個項目都需要做背景調查,包括但不限於商業方麵的,財務方麵的,還有一個重點是創始人個人履曆與信用方麵的。
盛天驕很相信因人成事這一套,他能容忍自己投資的人在能力上有缺陷,因為人人都有能力缺陷,所以才需要團隊合作互補,但他不能容忍他人的重大道德缺陷。
這也是盛天驕從父輩身上吸取到的教訓之一。老盛就是因為自己的道德缺陷,導致整個家庭風雨飄搖,至親之人終生內心隱痛,決不能效法。
盛可以對哥哥的詢問點頭又搖頭。
“我是要查一下王鶴,我更想查的是另一個人,叫林浩君的,在哪裏?幹什麽?最好是查查他有沒有什麽問題,可以作為我們的談判砝碼。”
盛天驕說:“是要挾的砝碼吧。”
盛可以笑了笑。
盛天驕表情嚴肅,似乎在說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老二,你詳細說說看,你到底要幹什麽?”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利用背調公司查私事,也是公器私用。盛天驕雖然是大老板,但一直以來都公私分明,不會輕易給例外。
盛可以觀察了一下哥哥的神色,知道他不是隨口一問,他敢不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盛天驕就會懶得理他。
於是他老實把自己的計劃說了,一五一十,語氣不是很有信心,一些細節也語焉不詳,但起碼是個計劃。
盛天驕聽完忍不住笑了:“難得你動腦筋。”
他最後一個問題是:“老二,這是喬小姐拜托你的嗎?”
盛可以撥浪鼓一般搖頭:“不是不是,我都沒跟她商量過,是我自己琢磨的。”
大哥看著他:“凡事都有動機,你的動機是什麽?”他這個人很實在,“你以前一直爭取要讓喬小姐管基金,這個很容易理解,找到一個天才,希望她有所發揮,能賺錢,對大家來說都是好事。但你剛說的這件事,純屬私事,按理說,你完全可以不管的。”
“為什麽要管呢?”
盛可以愣了一下。
他的動機是什麽?
他為什麽要管?
他想都沒想過這一茬,似乎為喬希年做任何事都天經地義。可是大哥這麽一說,這些問題仿佛就有了千鈞之重。
盛可以陷入了沉思,盛天驕沒催促他,好整以暇看自己的手機。良久,他忽然說:“我想要和她更親近。”
盛天驕摘下老花眼鏡,望向弟弟:“哦?”
盛可以猶豫了一會兒,似乎在腦海裏斟酌自己想說的到底是什麽,他終於確定了。
“就好像,我和大哥你,我們不是一個媽媽的兒子,所以總覺得有隔閡,要經過很多很多事,才終於能體會到我們是親人。”
他有點窘迫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急躁地說:“我和希年,我感覺也是這樣,我想要和她……”盛可以頓住了,幾秒鍾之後才脫口而出,“跟她更親。”
沒有隔閡、沒有秘密、沒有相對無言欲言又止。
她的問題,他要幫手解決;她的訴求,他要努力圓滿。她被往事糾纏的時候,他有義務將陰影驅散。
這是盛可以畢生第一次,想和一個人親密無罅隙。
他願意為此竭盡所能。
盛天驕被觸動了,他說:“老二,我覺得你成熟了很多,總算知道自己要什麽了。”
他不等盛可以回應,信手打出去一個電話。
“丁總,小盛總等一下要找你辦點事,私人業務,你自己親自跟一下,好嗎?”
丁總全名丁盛輝,是啄木鳥背調中國區的負責人,跟盛天驕非常熟,和盛可以也見過很多次,大老板發話他能怎麽說,自然滿口答應下來。
盛天驕電話放下,盛可以一臉無奈地看著他:“什麽叫小盛總,我哪裏小?”
盛天驕偶爾也有點幽默感:“我怎麽會知道?”
這時候丁盛輝的電話主動過來了:“二爺,你有什麽吩咐?”
二爺的吩咐非常簡單,背調公司的專業行動更是利落。不到四十八小時,盛可以就帶著相關的情報去找喬希年:“希年,咱們去一趟北州。”
喬總正在日理萬機,頭都沒抬,道:“北州的產業發展不平衡,營商環境持續走差,我不看好他們的後力,在二級市場上更沒有亮點,不用去了。”
盛可以拍了她一下,把喬總從工作中拍醒,椅子轉到自己這邊,說:“我們倆去一趟北州,私事。”
喬希年不明白:“什麽私事呀?你有朋友在那邊嗎?為什麽要我去呀?”
她眼睛往屏幕看,身體掙紮著把椅子往回轉。這幾天她在重新建倉,清掉了三個她認為已經短線收益見頂的股票,準備買進新能源賽道上成長空間大的,因此正在殫精竭慮做調研,任何人在這時來叨擾她都屬於十惡不赦。
盛可以本來對此喜聞樂見,要知道喬希年是典型的單線程任務者,她越是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上,就越不會因為自己的私事而焦慮,或者因太過於想念樂樂而做出錯誤的決定。
但現在情況有變化了,該幹的事情要盡快去幹,拖著它也不會自己解決。
這句話盛天驕對盛可以說過很多次,他從前都不以為然,直到竹板打到了自己屁股上,真的會疼,他才有所體悟。
他又把喬希年給轉回來,這次把住了椅子的扶手不讓她亂動。
“你聽我說,我找到了林浩君的下落。”
“林浩君”這三個字飛進喬希年耳朵,像一聲號角,她頓時神色一凜,心思終於從工作上挪開了,聚精會神地聽盛可以說話。
“他現在住在北州,結婚了,有兩個孩子,自己在一家很好的中學當體育老師,過得還不錯。我們集團的背調公司找到了他的各種個人信息,足夠我們找到他本人。”
他還補充了一句:“放心,都是通過公開渠道找的,沒有違法亂紀,我們又不是王鶴那種小人。”
盛二爺沒事兒踩一腳王鶴不是隨便踩的,盛利好說了,這是一種脫敏的方法,從小處入手,破除王鶴給喬希年留下的光明偉大正確完美無缺的形象,將來搬凳子砸人的時候才不會瞻前顧後,心慌手軟。
盛二爺說道:“想不到老三你對搬凳子打人這麽有研究。”
盛利好麵無表情:“我隻是打個比方。”
盛二爺不信。
盛利好忍不住笑:“好吧,我在國外讀書的時候經常跟人幹架。”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學霸會打架。
盛二爺完成今日份踩王鶴任務,繼續說:“你去見過薑教授之後,我們都認為你當時在奧地利遇到林浩君,應該就是被王鶴設計的。但是否真的如此,設計陷害你又做到了什麽程度,這些都隻是猜測。”
他說到這裏停下來,握住了喬希年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一如既往地,既溫柔又熱情。
“而你,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喜歡猜測的人,要讓你放心就一定要去求證,不管結果如何,知道真相,心安了,這件事才能過去,是不是?”
喬希年眼睛亮亮的,這句話讓她心動的程度,超過她這一生聽過的所有好言好語。
她凝望著盛可以,良久說了一個字:“是。”
盛可以點點頭。
“我們不坐飛機,也不坐高鐵,以防王鶴還在利用黑客監控你的身份證使用情況,我們開車過去。我查過了,從西京到北州全程1673公裏,其中超過1500公裏都是高速路,頭天早一點出發,開十二個小時之後,在中途一個叫雷州的地方住一個晚上,第二天下午就到了。”
他顯然已經把這件事通盤想過了:“開我哥的那個大保姆車,車上有辦公區,我和司機換著開,四個小時休息一下,不用特別趕。你帶上電腦,喬總的工作重要,萬萬不能被我耽誤,明白?你該幹嗎幹嗎。”
他搖搖喬希年的手:“你說好不好?”
喬希年毫不猶豫地給出了肯定的答案:“好。”
盛二爺雷厲風行,說幹就幹,什麽深思熟慮謀定後動都和他沒關係。喬希年說完好的第二天清早,盛可以就準備好了車,催著她動身了。
盛天驕的車子與眾不同,買的時候後麵兩排都拆掉了,改裝出設備一應俱全的辦公區域,四到六個人正經開個會一點兒問題沒有,正中喬總下懷。
她也不含糊,真的帶了電腦,且帶了兩台,還不暈車,上車就開幹了,話都不跟盛可以說。二爺於是在旁邊打盹兒,玩遊戲,實在閑得慌就心滿意足地咬手指,看著喬希年發呆,眼裏都是欽佩和愛慕。有時候喬希年剛好就抬起頭和他眼神對上了,不知道怎麽想的,會笑著伸出手來在他頭發上摸一摸,盛可以馬上喜笑顏開。他不怕被喬希年察覺自己的心情,這麽快樂,這麽心甘情願地陪伴和付出。
愛情麵前要什麽尊嚴。
如盛可以所規劃的,他們一路驅車,晚上八點左右到了雷州。這是一個有著濃鬱海濱風情的城市,正值旅遊淡季,遊客不多,整個城市懶懶散散的,人們走路的速度好像都要慢一點,車子去酒店的路上隨處可見小公園,隔著圍牆能看見公園裏有人遛狗有人跳廣場舞有人跑步,和西京永遠卷得熱火朝天的氣質截然不同。
喬希年扭過身去扒著窗戶往外看,表情很向往,車子都經過公園一段路了,她還若有所思。
盛可以逗她:“怎麽呢,想提前規劃一下退休生活嗎?喬總喜歡跳廣場舞這事兒我以前不知道哇。”
喬希年搖搖頭,說:“你看。”
剛好車子停下來等紅燈,盛可以湊過去,喬希年指著的是路邊一對老夫婦,看起來有七十出頭了。老頭兒身形挺拔,老太太很嬌小,滿頭銀發梳理得妥妥帖帖的,兩人的穿著特地搭配過,男的藍色上衣灰色褲子,女的灰色對襟小褂子藍色闊腿褲。老頭兒正蹲下來,給妻子係鞋帶,老太太一邊在說著什麽,手摸著老頭兒的光頭,微微含笑,還帶著些許往往少女才有的驕縱表情。因為被愛著,所以肆無忌憚的那種表情。
盛可以馬上明白了喬希年的意思。
老太太的表情他們不陌生,盛可以時常在老板娘臉上看見。有時候她會拖著老公的衣服角,要求吃某種不太容易做,食材都不好買的東西,老板走到哪裏她跟到哪裏,就是要,非要不可,說啥都不聽,完完全全像個被寵壞的小孩子。
然後老板一定會去千方百計地折騰,買食材、做菜,新鮮端出來往桌上一放,嘴裏嘀咕:“你這個婆娘麻煩得很。”好像很懊惱的樣子,其實都是裝的,全世界都知道他是裝的,他看著自己的麻煩婆娘大口大口吃,一迭聲讚美老公手藝,心頭高興得很。
這時候車子啟動了,越過那兩位老人緩緩向前,盛可以縮回去對喬希年笑:“等我老了,也給我老伴兒係鞋帶。”
喬希年脫口而出:“我不喜歡有帶子的鞋。”說完立刻就意識到了自己說得不合適,臉騰就紅了,倉皇地猛盯窗外,不敢看盛可以。他心裏樂開花,表麵卻很鎮定,輕描淡寫地馬上接了一句:“那我就給提鞋跟唄,總有用到在下的地方。”
北州比西京要大一倍,繁華程度稍有不如,但這幾年發展得也很快。城市一旦發展起來,就會自然而然生出千篇一律之感。
他們進入北州市內已經是下午四點來鍾,安娜早就幫她們訂好了酒店和晚飯的餐廳,都在北州市中心,兩人各自入住一個套房。拿到房卡之後盛可以就在電梯口告訴喬希年:“我們晚飯要見一個人。”
喬希年下意識就說:“林浩君?”脊背硬硬的,人馬上就很緊張。盛可以愛憐地伸手摸摸她的頭發,說:“不是的,不是。”安撫語氣恍如夏日雨滴落在熾熱焦幹的地麵,頓時緩解了喬希年一懷焦躁。
她一路工作,腦子裏仍然亂亂紛紛,並不安定。
她在奧地利與林浩君的偶遇,盛可以和薑教授都斷定是王鶴設計構陷,可喬希年始終意難平。
她不是不相信盛可以對自己的了解,或薑教授的專業判斷,她願意相信。與此同時,她的理性告訴它,整件事裏的邏輯裏缺一個關鍵點:王鶴圖什麽?
他占有欲極強,生性嫉妒。從大學兩人交往開始,喬希年和其他男同學甚至男性老師多說一句話,王鶴就會很不高興,有時候情緒低落,有時候大發雷霆,每次都要鬧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喬希年哭著承認錯誤,反複保證以後不再犯為止。
喬希年天生不喜歡社交,又習慣了依從王鶴的意願,如此大學四年,和她單獨見過麵說過話的異性屈指可數。
他為什麽要構陷自己的妻子和前男友有出軌行為,接著借此拚命折磨喬希年呢?
他想要什麽,三年前的喬希年是完全無法拒絕的,哪怕他有外遇想讓喬希年淨身出戶,也隻要說句話,她一定會言聽計從。
如此極端的暴虐行為沒有動機,這在邏輯上無法說服喬希年,現在她還是這麽想。
盛可以一如既往了解她的心情,說:“咱們晚上跟北州一中的校長吃飯,放心吧,你就坐著吃。據說北州的河鮮非常有特色,安娜幫咱們提前訂了岩團,紅沙和胭脂魚,你以前吃過嗎?”
喬希年搖頭。
盛可以眼睛發光:“我也沒吃過,據說很好吃。”
他很高興:“這就是我們倆的共同經曆對不對,一起來吃從前都沒有吃過的魚。”
喬希年一愣。盛可以說的話裏帶著由衷歡喜,真如寶鑽,甜如蜜糖,她一顆心為自己的事起起伏伏,又為盛可以不經意的一句話顫顫巍巍,這麽強烈的情感波動她不喜歡,宛如冰火兩重天,叫人備受煎熬。
盛可以說的河鮮館叫六味,在北州湖的旁邊,位置得天獨厚,獨棟小樓,一側臨大道,一側臨湖,自帶一個姹紫嫣紅開遍的院子,移步換景,煞是動人。
他們坐的包廂是全餐廳位置最好的,正對湖光。正值農曆月中,月入銀盤,湖上幽幽有風,浮光躍金,靜影沉璧,古人妙語,曆曆成真。
包廂很大,疏疏朗朗能擺開兩圍,稍微擠擠三圍都可以。中間有個屏風從天花板上落下來,將一間房分成兩間,沒有隔音效果,隻是讓客人眼不見為淨。
他們倆坐下,剛把菜單看上,客人就來了。
來的是北州中學的常務副校長,姓陳,五十來歲,頂著典型的地中海發型,前額錚亮。人倒是精神爽利,半點兒不油膩,高大且體格精壯,行動迅捷,看得出來平常熱愛鍛煉。
寒暄中一問,果然陳校是馬拉鬆好手,每年報名參加各地半馬全馬,之前兩個月才去西京跑完回來,拿了前三十名。
盛可以頓時肅然起敬。他也時常跑步,五公裏十公裏,按袁哥說的,屬於拉稀擺帶式的跑法。但他的狐朋狗友裏頗有一些運動健將,人生樂趣就在四處挑戰極限,經常攛掇他一起去跑馬拉鬆甚至山地越野跑,都被盛二爺一口拒絕。
他的原因很簡單,要好好訓練去拿名次吧,他吃不起那個苦,要重在參與擺爛吊車尾吧,他丟不起那個人,左思右想,不去為妙。
跑是不跑,不表示他不懂,此刻和陳校長說起來頭頭是道,加上從西京帶去的二十年老茅台助興,一口一個,兩人很快就成了忘年交。
酒過三巡,岩團三吃也次第上了,餘味悠長,鮮香兼備,不愧是江鮮中的極品。陳校長從容喝了一杯,很自然地就說:“盛總,今天吃飯是丁總約的,他是我多年好友,卻之不恭。既然出來了,我就問一聲,有什麽我能幫到你的?”
丁總,自然是啄木鳥背調那個丁總,既然都這麽說了,顯然陳校長知道盛可以的身份。
北州中學是本地名校,全國都排得上名號,普通權貴富豪,陳校長不放在眼裏。要知道但凡家裏有孩子的,都把求學當作頭一件大事,陳校長在北州地界上,普通人請他出來吃飯,饒是有二十年茅台,也是請不動的。
既然請得動,就不是一般人。
大家心照不宣,盛可以就直說了:“陳校長,難得咱們投緣,是這樣,我想找你們學校一位體育老師,名叫林浩君,去學校直接找可能不太好,所以想請陳校長幫我們約出來。
喬希年在旁邊停下了筷子,憨憨地含著一口魚,總算明白過來了盛可以千裏迢迢過來約人吃飯,唱的是一出曲線救國。
她的智商比盛可以高,人情世故卻從未得到過合適的訓練,用一句老西京人的方言來說,要畫公仔畫出腸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
盛可以顯然是怕自己和喬希年到了北州之後,直接去找林浩君找不到,或者找到了對方不配合,因此托人約了北州一中的校長吃飯,再請人校長找林浩君。
區區一個體育老師,怎麽敢拒絕校長?但凡人在北州,那百分之百是要出現的。
隻要他來了,坐下了,不敢走,那就什麽都好問了。
陳校長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看在丁總和盛總的麵子上,那真是一秒鍾都沒猶豫,劈手就打了個電話給體育教學組的組長,簡單明了地要對方找林浩君,盡快到六味餐廳的301包房來,陪自己見個朋友。
沒幾分鍾對方就回複說告訴林浩君了,他馬上從家裏過來,可能要半小時到。
陳校長放下電話,臉帶微笑,轉述完這一句,又起了一句:“盛總,我聽說你們盛世集團,這幾年想投一些教育項目?”
盛二爺不是傻子,自然打蛇隨棍上:“是的,家兄對教育尤其是初中高中階段的教育項目很有興趣,想在國內做一個連鎖的精英私立學校,正在請專業公司做調研,估計明年下半年會啟動了。第一批會開在西京、寧市和北州,屆時我們來了,一定要請陳校指導。”
幾句話說得滴水不漏,其實什麽都沒許諾,可是叫人覺得受用,有盼頭。他畢竟是盛世集團真資格的二少爺,大家都寫空頭支票,他的也比人家的可信許多。
時間轉眼過去了二十多分鍾,林浩君應該很快要到了,這時候盛可以趁著陳校長去上洗手間,悄悄對希年說:“你去隔壁那張桌坐一坐,我幫你點好菜了,你自己慢慢吃。”
話音未落,服務員進來放下了包廂中間的屏風,喬希年過去那邊一看,桌麵上擺好了菜,都是她剛才進來看菜單想點,又因為點了太多沒吃上的。
她剛坐下沒兩分鍾,門就開了,有人說話:“陳校長,您好,李老師說您找我?”
林浩君的聲音,千真萬確。
喬希年的心怦怦直跳,所有胃口瞬間都消失了,她瞪著屏風,仿佛想穿透阻礙看清來人。
盛可以比她沉得住氣,繼續興致盎然地聊著,話裏話外都叫人知道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說起另外一些了不起的人物時稱兄道弟,換了一個人,簡直像吹牛像過了頭。
他跟陳校長之間更是親熱有加,談將來的合作,談自己對陳校長的認可,言語有來有往,十分投機。不要說不明就裏的外人了,就連喬希年在這邊聽了一陣子,都疑心盛可以是不是早先就跟陳校長認識,起碼一起去爬過山或者釣過魚。
酒過三巡,一瓶酒見底了,情商和盛可以不相上下的陳校長話鋒一轉,說:“我差不多了,老婆催我回家,盛總,明天有空咱們再吃飯,我就先告辭了。”
接下來的話是對林浩君說的:“小林,盛總找你要問點事,他是我的好朋友,自己人,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好吧?”
林浩君忙不迭地答應:“一定一定,陳校長放心。”聽得出來,他壓根就不知道這位盛總會問自己什麽,又怎麽會莫名其妙問到自己頭上。
盛可以起身送了陳校長出去,兩人門口還寒暄了一堆,再見慢走說了好幾次。等包廂門一關,盛可以拉動椅子坐了下來,說:“林老師,這樣,咱們直來直往,我要問的事很簡單,麻煩你照實跟我說就行。”
聲音陡然就變了,從熱情有禮變得冷淡生分,無縫銜接。
喬希年在包廂這邊感覺到了他語氣的變化,不知道這算是演技好,還是真情流露。此刻盡管心亂如麻,她還是忍不住宛然一笑,深覺盛可以的可愛。
林浩君迷惑地答應:“您說,您說。”
“你幾年前,是不是去過一趟奧地利?”
林浩君明顯遲疑了一下,似乎拿不準自己該說是還是不是,最後還是照實說了:“是去過,盛總為什麽問起這個?”他是真不明白。
“你在奧地利的最後一晚,是不是遇到你以前一個大學同學,叫喬希年的。”
喬希年屏住了呼吸,手中筷子敲在碗邊上,傳來淩亂清脆的敲擊聲。她急忙把筷子放下了,雙手按在膝蓋上,豎起耳朵等林浩君回答。
林浩君久久不出聲,再說話的時候就變得警惕了:“盛總,我和你素不相識,這些過去的事情和你有什麽關係?”
盛可以短促地笑了一聲,笑聲頗為刺耳。
“希年是我的未婚妻,我告訴你吧,她的任何事情都跟我有關係。”他慢慢說,“我想要了解關於她的一切,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
喬希年心裏一動,她感覺到這句話是盛可以看著自己在說的,仿佛他熾熱的視線此刻就投在屏風上。
這位爺頓了頓,反問了一句:“你覺得應不應該?”
林浩君根本沒有選擇,隻好機械地回了一句:“那是,那是。”
盛可以繼續說:“我聽她說,她跟你在奧地利什麽都沒有發生,你卻到處告訴別人她和你出軌,導致她前一段婚姻失敗,所以我來跟你求證一下,這到底是真還是假?”
說起來,盛二爺做股票的腦子沒有喬希年好,做生意的腦子沒有盛天驕好,做學問的腦子沒有盛三好,可是他天天在外麵玩,說到要拿捏人,但凡他願意,那還是知道怎麽拿捏的,畢竟詐唬的技巧玩篩盅也能用得上。
林浩君估錯了形勢,說不清是男人的虛榮心作祟,還是死鴨子嘴硬,他一口承認下來:“原來是這樣,說來慚愧,我們當時喝了一點酒,又是大學的男女朋友,不小心就酒後亂性了,希年離婚了嗎?那真是太抱歉了。”
是個人都能聽到他語氣中微妙的一絲洋洋得意,喬希年握緊了自己的手,心情直墜到冰窟裏,同時還情不自禁揣摩了一下盛可以的心情。
她一直相信,自己在奧地利恐怕真的是犯了錯的,因此林浩君說出這番話來,就像死命撕開一塊沒有完全愈合的傷疤,疼痛難忍,鮮血淋漓,可是並不意外。
盛可以不一樣,他自打一開始就不信,堅決徹底,毫無動搖。
他對喬希年的維護,到了偏心的程度,有時候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
聽完林浩君的話,二爺這一刻已經開始生氣了。
他說:“原來是這樣。”
他冷冰冰地說:“想不到你為人師表,表裏不一,道德敗壞。”
林浩君沒料到對方翻臉比翻書還快,大吃一驚,急忙辯解:“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盛總,喬希年是個好女人,這就是一時糊塗,你不要往心裏去。”
盛可以更生氣了:“不往心裏去?你說得倒是容易。”
聽聲音他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在偌大的包廂裏踱步,似乎惱恨難當,言語間霸道總裁氣質表現得淋漓盡致:“姓林的,不瞞你說,我來之前查過你,我知道你喜歡嫖,在女人身上花了不少錢,還被人家仙人跳詐走不少錢,你不敢告訴家裏人,陳校長估計也不知道這件事。”
林浩君大叫了一聲:“你說什麽?”聲音又驚又怕。
盛可以惡狠狠地哼了一聲:“你敢說我胡說?我有證據的,不行,我得告訴陳校長,我去找我教育局的朋友投訴你,你這樣的人當老師是對教育事業的一種褻瀆。”
聽這意思他不是發發脾氣拉倒,而是貨真價實要把林的工作直接給擼了。
北州一中是公辦名校,正式老師是有編製的,不是阿貓阿狗隨便能找到的工作。真要被擼了,對林浩君這樣的人來說,那就是天塌下來了。
局勢急轉直下,林浩君前後沒有浪費一秒鍾時間,立刻投降:“盛總,對不起,我剛才是胡說的。”
盛可以哼了一聲。
林浩君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來放在桌子上。
“真的,盛總,我和喬希年什麽都沒發生。”
盛可以怒斥:“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出爾反爾。剛才還說酒後亂性,現在什麽都沒發生。老實告訴你,我不能接受我未婚妻跟你這樣的人認識,回去我就跟她分手。在那之前我必須搞死你,否則難消我心頭之恨。”
馬上傳來他按手機鍵盤的嘀嘀嘀聲,應該是在緊鑼密鼓撥號。
林浩君壓力巨大,什麽都顧不上了。
“盛總,你聽我說,我當時去奧地利不是跟喬希年偶遇,是她老公要我去的,她老公本來就想要離婚,我估計喬希年人太好了,找不到理由離,所以她老公就陷害她。”
“什麽?”
“我跟你說,真的,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她喝的酒裏我下了迷藥,藥也是喬希年的老公提前給我,我們什麽都沒幹。我把她帶回房間脫掉她的裙子就自己睡覺了,第二天早上她醒了我就走了,話都沒跟她多說。”
“不可能!你什麽都沒幹,那你回國之後還給她發曖昧信息?”
“我沒有她自己的電話號碼和微信,那些信息是發到她老公之前跟我加的一個號上的,信息他都編好了,我就轉一下。”
他話音落下,包廂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分鍾後,包廂中間的屏風被一把推開,喬希年出現在了盛可以和林浩君的麵前。
她臉色蒼白,直勾勾地盯著林浩君,慢慢走了過來。
他不知不覺站了起來,喬希年每前進一步,他就下意識地往後退一步,眼神躲閃著,不敢和希年對視,一直退到了桌子的另一頭,靠著了牆。
喬希年輕聲問:“為什麽?”
男人難堪地低下了頭。
他良久磕磕絆絆地說:“我、我當時……欠了不少錢,他、他答應給我錢。”
有這句話就夠了。
人高馬大的一個男人,此刻像是被一個蒼蠅拍子拍扁了,垂頭喪氣。
“希年,我真的什麽都沒做,你相信我,我當時是一時糊塗。後來我想要找你跟你說的,讓你小心你老公,那個男的不是個什麽好人,結果你那個微信都已經注銷了。真的,我知道自己不對。”
他無路可走,忽然開始扇自己耳光,滿懷懊惱和怨恨,貨真價實地一下一下抽自己,臉上立竿見影出現了紅色指印,一層層疊加上去。
耳光聲在包廂裏清晰可聞,誰也沒去阻止他。盛可以過來牽著她的手,說:“我們走吧。”
他們離開之前,看都沒多看林浩君一眼,這種小人不會為自己做過什麽而後悔,他後悔的是被人抓住痛腳,被人逼到牆角,偏偏又這麽蠢,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
司機一直在門口等著,他們上車之後,喬希年一直沉默不語,直到回到自己酒店房間門口,盛可以把她的包遞過去,說:“早點睡。”
希年凝視他,眼神如湖水一般清明,點點頭。
盛可以摸摸她的頭,轉身回自己房間去了。
第二天他們從容吃了早餐,希年開了兩個電話會,退房準備原路返回西京,車子開到高速入口的時候,盛可以忽然問:“你和那個林浩君是怎麽認識的。”
喬希年皺眉,顯然聽到這個名字就讓她心情不佳,簡短地說:“我們是同學。”
“他讀體育係,你讀金融係,怎麽認識的來著?”
“老鄉,我們是一個地方的,都是常州人。我宿舍的室友認識他,介紹我們認識的。”
常州就是好萊塢電影《環太平洋》裏生產巨大機器人的那個城市,編劇不是瞎寫的,常州重工業發達,教育底子好,有不少好學校,自然也就產生了不少學霸。
盛可以打開地圖看了一下:“常州離這裏不遠。”
喬希年說:“嗯,兩個多小時的車程。”
司機插了一句:“往北邊走寧西高速,第一個出口就是常州。”
盛可以轉頭凝視著喬希年,輕聲說:“你想不想回家見見你父母?”
他這麽說令喬希年猝不及防,臉色木木的,沒有任何反應。
盛可以柔和地說:“你出來這好幾年,都沒跟家裏人聯係過吧?”
他伸手將她細碎的額發往耳後輕輕掖過去,指尖那麽輕柔,喬希年已經習慣了他的溫存,不再躲閃,也不會覺得窘迫,隻是這一次垂下了眼瞼,代表內心有千軍萬馬左衝右突。
“要不要我陪你回去看看他們?”
喬希年長歎一口氣,搖頭:“他們不會歡迎我的。”
“為什麽?”
喬希年對他笑笑,很勉強的笑。
換了一個人,她什麽都不會說,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但眼前是盛可以。
她接受了自己的幸運,什麽都可以跟這個人說。
“我爸爸媽媽,希望我聽話,在家聽他們的話,在學校聽老師的話,嫁人了,就要聽老公的話。他們不喜歡我做任何出格的事,千萬不要與眾不同。”
她看向窗外:“我不跟他們聯係,就是因為不想讓他們失望,以前是,現在也是。”
莫名其妙的,她言語中帶上了不應當存在的羞愧與惶恐,像時空錯亂了,忽然回到了十年前、五年前,甚至三年前,她卓絕的頭腦不是依靠,其他人的囈語卻必須句句當真。
是盛可以,又是盛可以,把她一把拉了回來。
隻是這一回,他沒有用平常插科打諢或軟語安慰的方式。
他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他很嚴肅,臉上沒有半點兒表情,像是在刻意地、努力地把情緒排空,以便字斟句酌地把自己要說的話說完。
他沒有虛張聲勢,他要說的確實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秘密。
“我媽媽,不是病死的。
“她得了癌症,晚期。確實很嚴重,但不至於那麽快就去世,如果能到大城市去治,可能能多活兩年,三年,五年,我不知道。
“她是自殺的。”
喬希年身體一抖,手捏緊了盛可以,他卻沒什麽反應,還是很平淡地說:“我那時候已經十四歲了,讀初二,馬上中考,每天忙著照顧她又要上學,成績不怎麽樣。
“更重要的是,我長得越大,不好管了,我爸來接我的可能性會越來越小,他願意照顧我的可能性也自然越來越小,我媽擔心再過幾年她死了之後,我就徹底無依無靠了。
“我媽沒問過我我想要什麽,她可能覺得,讓我跟著一個有錢的爹,過大富大貴的日子,就是人生最好的選擇,她用死來換回我爹必須對我負責任。”
盛可以咽喉間發出古怪的咕嚕聲,像硬生生吞下了某種滋味奇苦,外有倒刺之物。
他望著車窗外,幽怨地譴責,仿佛冥冥中那個慈愛的女人能感應他的心聲:“我親媽,真的太不懂事了。”
他鬆開了喬希年的手,比畫了一下:“讓我放棄全世界,換回我媽多活幾年,我願意。哪怕我書都不念了,每天給她喂飯接屎尿陪床,我都願意。”
他甚至還對喬希年笑了笑。
“可惜她不知道,她把她想要的塞給我了,沒問過我要什麽,那些努力當父母的人,可能有時候就是這樣,以為自己做得對,其實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兩顆眼淚從他臉頰上滑過,落在胸前,簌簌有聲。
喬希年突然張開雙臂,俯身過去,緊緊抱住了他。
她明白盛可以的意思。
西蘭花。
白色裙子。
無懈可擊的禮貌與忍耐。
盡可能泯然眾人。
別出格,別突兀。
她父母塞給她,非要她接受的一切。
在他們的觀念裏,也許都是好的。
隻是他們從未想過,自己的女兒到底要什麽。
喬希年父母家住在常州工學院附近的工院新村,這一帶以前是工學院的員工宿舍樓所在地,後來所有舊房子都拆了,學校和地產商合作開發了這個小區。
小區一部分是商品房,一部分是學校教職員工的福利房,以遠遠低於市場的價格向學校正式教職員工發售。喬父是工學院數學係的教授,順利買到一套四室二廳的房子,舉家遷入,之後就一直住在這裏,喬希年讀大學才離開家。
去常州的路上喬希年跟盛可以回憶自己父母,她說:“我爸爸智力很高。”
“原來是遺傳啊!”盛可以評論道。
喬希年的爸爸性情很古板,每天準點上班準點下班,教書寫論文,做自己的研究,幾乎不和外人來往。她母親身體不好,好幾種慢性病,學校為了照顧她,在工會安排了一個很清閑的工作,整理一些文件之類的。就這樣她也時常告假在家養病,並不是裝的,她的確不舒服,在家裏躺著,或者懨懨地坐著,什麽也不做,凝視著空中一個點。
這樣一對夫婦,自然會營造出極為安靜的家庭氛圍,而這樣的家庭裏,很難想象可以養育出活潑的孩子,特別是女孩子。
喬希年自小耳濡目染,被父母言傳身教,和父親一樣行止計劃精準到分秒。與此同時和母親一樣經常覺得自己心情低落,精力匱乏,很多需要與外人交接,籌劃周旋的事,她還沒做就有一種無能為力之感。
長大後她曾經想過,這到底是一種遺傳,還是一種模仿。
盛可以安靜地聽著,在喬希年絮絮地訴說中,時間飛逝,車子下了高速,進入常州之後馬上轉到環城道,很快就到了工院新村。
上一次喬希年回娘家,還是去奧地利那一年的春節,初二到的,住了三天就走了。這三天之中喬父難得的臉上有笑容,但他高興不是因為女兒在家,而是因為女婿在家。
王鶴陪著老丈人喝酒、下棋,晚飯後出去散步,繞著工學院的人工湖走兩圈剛好三公裏,兩人談天說地,聊得很投機。隻要王鶴願意,他可以讓任何人覺得高興。
反之亦然。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小區每棟樓麵前的花壇裏,種的還是月季與迎春,都以熟悉的姿態搖曳。
他們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鍾,車在小區大門外停下,喬希年帶著盛可以往裏走。她走路的姿勢有點僵硬,甚至莫名其妙駝起了背,眼睛直勾勾盯著地麵。盛可以跟在她背後,感覺喬希年隨時會停下腳步然後轉身說:“算了,我們走吧。”
如果她這麽說了,盛可以不會勉強她,他們可以一起離開這裏,永遠不回來都沒關係。
但喬希年沒停下來。
喬家住在三棟二單元,從大門進去,沿著一條石板路橫穿小區,三棟在大門對角處的位置。
小區中心是一塊廣場,最外圈是一條綠色的步道,一圈下來大概兩百多米,裏麵還有一圈健身器材,最中心有一片空地,好些孩子在玩,騎滑板車的,拍球的,你追我趕的,空氣中回**著快樂的叫喊聲和笑聲。
一個隻有一歲多的小男孩搖搖擺擺走路,肉嘟嘟的小手揮舞著,經過喬希年麵前,忽然急轉身撲進了跟在後麵的媽媽懷裏,“咯咯咯”笑起來。喬希年情不自禁站定回頭去看,眼睛一下就紅了,盛可以急忙拉著她往前走。
工院新村的房子修了超過二十年,沒有電梯,一進單元門,光線就暗淡下來了。樓道裏的氣味很沉悶,家家戶戶都保留著當年統一安裝的金屬防盜門,顏色十分老舊。
他們爬到三樓,眼看自家家門近在咫尺,喬希年忽然站住了,深呼吸了好幾次,終於上前按響門鈴。
一次、兩次、三次。
清脆的門鈴聲在屋子裏回**,卻無人應門,喬希年轉身對盛可以說:“好像沒人在家。”語氣中的如釋重負呼之欲出。
盛可以說:“要不咱們等一會兒?”
喬希年垂下眼睛,沉默不語,伸手又按了一次門鈴,這次鈴聲落定之後,她扭身非常突兀地往樓梯口小跑過去,語氣急促地說:“走吧,沒人。”
屋子裏傳來“砰”的一聲,像有什麽體積頗大的東西落在了地上。喬希年愕然回頭,望著門望了半天,忽然有人說:“希年?”
喊出“喬希年”名字的女人站在二樓和三樓交接的拐角平台上,約莫六十來歲,身材高挑,容貌端莊,眉眼和喬希年有幾分相似,一頭銀發雪白蓬鬆,身上穿著黑底藍花的襯衣和黑色長褲,肩膀上挎了一個裝滿菜的環保袋。
喬希年和她四目交接,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媽。”兩人都愣住了。
盛可以在一邊大氣不敢出,看看喬希年,看看喬媽媽,不知如何是好。最後還是喬媽打破了沉寂,她緊了一緊環保袋,邁步上樓,很平靜地說:“你怎麽回來了?”就像喬希年隻是早上出門上班,沒到下班時間就回家了一樣。
她越過女兒身邊,掏出鑰匙開門,手一直顫抖著,沒有辦法對準鑰匙孔。
喬希年垂著頭上前,小心翼翼接過媽媽手裏的鑰匙,開了門,他們一進去,喬媽媽就驚叫起來:“老喬,你怎麽了?你這是怎麽了?”扔下手裏的袋子往裏麵跑。
喬希年叫了一聲:“爸爸——”也跑了進去,走在後麵的盛可以一頭霧水,緊趕幾步過去一看,原來有人摔了。
這套房子一進門就是飯廳,往裏走是廚房,右手有道門進去客廳。客廳對著門的那道牆上開著方正的大窗戶,裝了綠色細網的紗窗。一張單人長椅擺在紗窗下,此刻長椅下趴了一個老頭兒,戴著毛線帽子,穿著家裏穿的細藍條棉質的長衣長褲,上身趴在地上,雙臂想撐卻撐不住,腰身以下扭著,臉衝著地,一臉懊惱。
喬媽媽幾步跨進去蹲下來扶他,老人嘶聲說:“我說哪個三番五次按門鈴,以為是你沒帶鑰匙。”
喬希年跟上去幫媽媽,喬爸爸一眼看到她,忽然眼珠子定住了,本來指著門的手懸在了空中。他的身體往下墜,像突然之間失去了動力,沉甸甸的,兩個女人勉強拉扯著,沒有辦法把他提拉起來。
喬希年滿臉通紅,眼睛裏灰蒙蒙的,她低著頭,雙手攙著父親的手臂,感覺不到半點兒柔軟。藍色衣服下隻有薄薄的皮膚繃著骨頭,印象中那個瘦削卻結實的父親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陣劇烈的酸楚湧上來,可是她不敢哭,喬其明不喜歡女孩子動不動就哭哭啼啼,三歲的時候如此,三十歲的時候想必也沒有改變。
盛可以看她們倆實在吃力,顧不了那麽多了,上前抱起老人,輕輕放在單人**。喬媽媽彎著腰半天直不起來,盛可以又趕緊去扶她坐下。屋子裏四個大活人,除了呼吸聲沒有別的響動,空氣像是凝固了。
盛可以看看這場麵,自己留著實在不合適,剛想跟喬希年說一聲先走,她忽然說:“二哥,我媽可能扭著腰,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盛可以說:“好好好,你要我做什麽?要不要讓司機也上來幫忙?”
喬希年搖搖頭,找到喬媽媽扔下的一袋子菜,帶著盛可以去了廚房。她把爐灶開關,廚具餐具調料所在的地方指給他看了一下,看她那輕車熟路的樣子,估計喬家的家什布置從來沒變過樣,然後說:“二哥,你能不能幫我媽做一下晚飯?”
盛可以摸摸頭:“要不我走吧?你們一家子的,很多話說吧。”
他又忍不住拉過喬希年的手:“你沒事吧。”
喬希年眼睛通紅,帶著哭腔說:“我有事。”
“我不知道我爸成這樣了,都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真是,我真是……”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噗噗落,盛可以趕緊拍她:“好了好了,這不是你的錯,知道嗎?”
他輕輕把她往外推,說:“我知道了,你去跟爸爸媽媽說說話吧,我來做飯,不好吃別打我就行,知道嗎?”喬希年很勉強地咧咧嘴。
他目送喬希年出去,順手把門關上了,看看環保袋裏有一盒250克的瘦肉,幾條黃花魚,六個蛋,還有一把青菜,半顆西蘭花,薑蔥蒜若幹,簡直不知道能怎麽吃,他心想要是有傳送門就好了,把袁哥傳送過來,炒個四菜一湯再把人傳送走。
客廳裏隱約傳來了哭聲,中氣不足的叱罵聲,叫嚷聲,有東西砸在牆壁上,喬希年顫抖著在說話,這些聲音盛可以都沒有刻意去聽,更沒有跟平常一樣,喬希年一有什麽動靜就情不自禁要去管。
他一心一意笨拙地切著菜和肉,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廚房裏。
這是喬希年家的家事,家事很多時候沒有所謂對錯,更不存在絕對的公平,家事隻有這個家裏的人明白來龍去脈前因後果,外人根本不應該插手,盛可以很清楚這一點。
他拍著蒜準備冒死做一道家燒黃花魚,這一刻他想起自己去世的母親,要是現在還有人可以天經地義打罵他一頓,他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盛可以千方百計拖延著做飯的時間,菜和菜之間蹲在廚房地上玩遊戲,豎起耳朵等客廳裏的狀況緩和,漸漸地終於有一點風平浪靜的跡象,和平的氣氛感覺比較穩定了。
他看看時間已經五點多,趕緊把菜裝盤,一碗家燒黃花魚、一碗蒜蓉西蘭花、一碗清蒸水蛋,好吃說不上,應該也不至於吃死人。
仿佛心有靈犀,喬希年這時過來推開了門,眼睛腫了,滿臉淚痕,痛痛快快哭過了,聲音嘶啞著,開口就道歉:“二哥,對不起啊,辛苦你了。”
盛可以連忙搖頭:“不辛苦不辛苦,就是你們家煤氣灶不太好用,打火要打半天,回頭給換一個吧。”
喬希年低著頭,半天才說:“本來應該讓你先走的,跟你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她鼓起了勇氣和盛可以對視,說出了自己的心聲:“可是你不在這裏,我覺得很害怕。”
盛可以走過去拍拍她的頭,說:“我知道了,你讓我在哪裏我就在哪裏,好不好?”
他抬眼看到喬媽媽走過來,趕緊往後退一步,大聲說:“希年,端一下菜吧,差不多吃飯了。”
喬媽媽刻意用平和的語氣說:“希年,介紹一下吧,你這樣帶客人回來一點兒規矩都沒有。”簡直是忍都忍不住要教訓人。
盛可以急忙擦了手上前問好:“阿姨你好,我是希年的同事,我們在一家公司工作的,我姓盛,您叫我小盛就行。”
喬媽媽露出禮貌的微笑:“盛先生你好。”她看了一眼喬希年,說,“給你看到這麽混亂的場麵,實在是不好意思。”
盛可以撥浪鼓一般搖頭:“我什麽都沒看到,我做菜呢。”他轉身把魚端出去放在飯廳裏那張小小的木餐桌上,殷勤地說:“阿姨,吃飯不?我來盛。”非常熟練地就反客為主了。
喬希年幫喬媽媽把爸爸扶起來,坐上輪椅,推到客廳裏來吃飯。老頭兒瘦骨嶙峋,臉都變形了,稀疏的頭發灰白相間,手稍微抬一抬都要花很長時間,即使如此,他還是要端端正正坐在桌子旁邊,自己拿勺子慢慢吃飯。喬媽媽想要喂他一口,他就嚴厲地瞪過來,臉上寫滿了不服。
這是一個一輩子對自己有要求,也對其他人有要求的人,哪怕到了萬不得已,他都不願意放鬆自己的要求。
飯桌上鴉雀無聲,大家都配合喬爸爸的進食速度,緩慢地吃著。盛可以看著大家夾菜往嘴裏放,有點提心吊膽,生怕二位老人吃著吃著突然呸一聲吐出來,說這是什麽玩意兒。
吃到一半,喬媽媽忽然說:“希年,你吃點兒西蘭花,有營養。”
她拿了一個小碗,裝了一小碗西蘭花,放在喬希年麵前。
喬希年舉著筷子定在半空,死死盯住那碗西蘭花,幾秒鍾之後她放下筷子,把那碗西蘭花倒回了大碗裏,平靜地說:“我不吃西蘭花,以後不要給我了。”
和喬家三口吃完飯,盛可以告辭出門,出門之後給喬希年發了一個信息,告訴她自己坐當晚的飛機回西京,司機會留在常州供她調遣,她想在家待幾天都行。
喬希年回了他一個溫柔的笑臉,這次她沒有說謝謝你。
如果你知道自己和一個人足夠親,你就不會刻意說謝謝。
喬希年在常州待了四天,第五天回到了西京,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她徑直去了公司。盛可以一早得到消息,已經在她辦公室等著了,看到她就迎上來:“怎麽還來上班啊?舟車勞頓的,回去休息好了。”
說是這麽說,臉上卻帶著笑,看到喬希年他就很開心。
喬希年也笑,很淺,等司機放下東西走了,關上門,笑容就消失了。盛可以看她表情不對,就問:“怎麽了?”他想起喬爸爸憔悴的樣子,下意識地有點擔心,“你爸爸媽媽還好吧。”
喬希年坐下,雙手按著自己的頭,發了一陣子呆,歎著氣說:“我爸,是被我給氣病的。”
盛可以在她旁邊坐下,說:“怎麽這麽說?”
“事實就是如此。”
她慢慢對盛可以道來原委:
喬希年從自己家裏跑了之後,王鶴第一時間去了常州,對喬家父母聲淚俱下痛訴喬希年出軌私奔的一幹糊塗事。
喬爸爸當場氣到昏厥,打120送醫院急診,還住了幾天院。
他住院期間,王鶴衣不解帶在醫院伺候,醫藥費買單也搶著來,上到醫生護士,下到病友家屬,都雙挑大拇指,盛讚這個女婿真是如珠如寶。
喬家二老看在眼裏,聽在耳裏,欣慰之餘,自然更多惶恐與慚愧,他們想必怎麽想也想不明白,自己花了半輩子的心血教導出來的女兒,一貫來如此乖巧、溫順、知書達理,嫁的又是王鶴這樣優秀深情的老公,怎麽會出軌、私奔,做出無恥之尤的醜事來。
王鶴的解釋是,一切都是他的錯,他把妻子保護得太好了。工作也好,家庭也好,喬希年從未承擔過任何重負,王鶴把所有問題解決得幹幹淨淨,她隻需要享受平靜優越的生活。也許正因如此,喬希年反而變得不滿足了,她不知人間險惡,遇到初戀男友對她獻殷勤,就一頭栽了進去,不惜破壞兩人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婚姻。
喬希年的父母對這個說法,照單全收。接下來三年,王鶴定期來看望二老,偶爾獲知喬希年的消息,也會第一時間讓他們了解。盡管妻子不見了,他仍然扮演著一個完美女婿的角色。
他所謂的消息,自然都是假的。
他說喬希年在西京和男朋友同居,性格變得和以前截然不同。
他說自己三番兩次聯係喬希年,苦苦哀求把樂樂送回家,卻被無情拒絕,還把樂樂藏起來,讓王鶴骨肉分離,痛苦不堪。
他說樂樂被喬希年的男朋友虐待,身體很不好,也不給好好讀書。
他說喬希年冷酷地表示她寧願死在外麵,也不會跟父母和王鶴再有任何關聯。
每一則來自王鶴的消息,都自然變成一把紮在喬希年父母心上的鋼刀,本來身體很好的喬老師,眼看著就漸漸衰弱下去了。去年發了一次心梗,住了一段時間院,現在還無法完全自理,大部分時間都躺在**。
喬希年在家幾天,終於得知了這一切。
她不知如何自證與爭辯,隻能無言以對,就算把王鶴的醜惡嘴臉揭發給二老知道,又能如何?無非是在舊傷疤上插多一刀,給他們帶來更多痛心與悔恨。
她隻能告訴他們,以前的事都過去了,自己現在在一家大公司上班,樂樂也好好的,非常聰明,完全遺傳了外公的數學基因。她把樂樂跳廣場舞的視頻給老人看,小孩子嬉笑的神情,鬧騰的姿態,足以證明他受到親媽虐待是十足的謊言。
盛可以問她:“王鶴現在還在跟你父母聯係嗎?”
她想了想:“說最近幾個月少了。”
原因很簡單,他找到了喬希年的下落,不再需要監控喬家那邊的狀況了。
盛可以看她有氣無力的樣子,很心疼:“行了行了,回來就好了,回頭你征求一下你爸媽的意見,是不是搬到西京來,方便你照顧他們。”
喬希年對他感激地笑笑:“我說過了,他們不願意,說住在熟悉的地方要舒服些。”
盛可以說:“那是你媽媽還能爬樓,我看她腰也不太好,再過幾年,可能就爬不動樓梯了,就算不搬來西京,也給他們買一個有電梯的房子吧。”
喬希年“嗯”了一聲,沒往下細談,轉頭看看自己的日程表,說:“五點半有一個會,我看一下資料。”
盛可以沒脾氣:“這麽愛崗敬業的嗎?”
喬希年一本正經:“這幾天已經耽誤很多事情了。”
她從自己的包裏拿筆記本和手機,忽然嘀咕了一聲:“這是什麽?”她拿出了一個A4規格的硬塑料文件袋,袋口用膠布貼得牢牢的。
她問盛可以:“這是你的嗎?”問完也知道答案肯定不是,他們都好幾天沒在一起了。
盛可以過來湊熱鬧:“這是啥?”
喬希年拆開文件袋,裏麵是一份保單、一張卡,還有一張字條。
字條上麵是喬媽媽娟秀工整的字體,一筆一畫,和她本人一樣嚴謹端莊:
希年,這是爸爸媽媽在三十年前給你買下的年金保單,每年繳存十五萬元,繳納二十五年之後可以提取。
我們隻有你一個女兒,物質上我和你爸爸都沒有任何要求,唯一的願望是我們不在了之後,你無須依靠任何人也能平安穩定地生活下去。
這筆年金是我們的畢生積蓄,加上現在的房子,是我們能留給你的一切。
現在我和爸爸把保單和銀行卡都交給你,密碼是你的生日後六位,賬戶裏應該有一千兩百多萬元,應該足夠你和樂樂好好生活了。
我們一直對你嚴格要求,是希望你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一個高尚的人。也許我們的想法是錯的,你有你自己的人生,無論如何,我們已經盡力了。
字條從喬希年的手中飄落,仿佛一個霹靂打中了她的前額,喬希年的眼睛睜得史無前例地大,死盯著空中的某一個地方。
盛可以撿起字條,一把鼻涕一把淚,說:“你爸爸媽媽真不容易啊,有爸爸媽媽真好。”看樣子喬媽媽寫的字條對他的影響比對喬希年要大得多。
因為喬希年腦子裏現在想的,並不是爸爸媽媽對我真好我真感動。
而是:“我知道王鶴為什麽要害我了。”
她冒出了這一句。
盛可以的視線落在那份保單上,他馬上也明白了。
盛二爺絕對智商可能一般,人情世故是懂的,半輩子在有錢人堆裏打滾,不少平民百姓不必關心的風險他也懂。
“你的意思是說,王鶴是衝著這筆錢來的?”
一想確實很有道理。
“你是獨女,你父母的財產都是你的。你和王鶴是夫妻,你如果出什麽事,你的財產都是他的,沒錯了。”
想起喬希年曾經的遭遇,盛可以越想越覺得可怕。
“誣陷你出軌,但不跟你離婚,而是想方設法讓你精神崩潰。那麽,隻要能把你送進精神病院,醫學證明你是無民事行為能力人,他就有權處置你所有的財產,半毛錢不用分給你。”
抽絲剝繭,水落石出。
他再深想一層:“還有,他找黑客不斷在網上搜尋你的信息。不僅僅是為了找到你,而是為了找不到你。”
喬希年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下意識地說:“什麽意思?”
盛可以一句話就解釋明白了。
“找到了你,可以繼續整你,如果一直找不到你,那麽一個人失蹤之後,如果四年之間都沒有任何音訊,他作為你的配偶,可以去法院申請死亡證明,注銷戶口,光明正大繼承你名下的財產。”
他憤怒異常:“這個禽獸。”
喬希年全身抖了一下,目眩眼暈,就好像被虛空中誰揮出的一記勾拳打中了鼻梁。
被薑教授開啟的那扇往事之門,再度悄然滑開。
那裏就像一個倉庫,黑暗、潮濕,湧動著暗流,每一個角落都堆積著無數箱子、抽屜、瓶瓶罐罐,所有容器裏都存著往事。
喬希年閉上眼睛,她的意念在倉庫中慢慢走動,四處查看。最大的一些箱子已經經由薑教授的引導打開釋放了,此刻空空如也,可是更多的小件容器藏在角落裏,等著她去翻檢。
她彎下腰,撿起一個藥瓶狀的罐子。醫生開的藥,藥瓶上有標簽,說每天一次就好,是鎮靜用的。
關琳拿過來給她吃的時候,標簽不見了,說吃兩顆吧,效果好一點。
旁邊有一個一個黃色的小盒子,網上搜到的同名抗抑鬱藥,是白色的。而她吃的,是黃色的。
其他人吃完藥會鎮靜下來,症狀減輕,情緒有所好轉,她卻成為一個和平常截然不同的狂躁之人,打砸東西,攻擊護工甚至陌生人。順理成章的,喬希年變成了一個難以取信於任何人的神經病。
她摩擦著一個黑色的長頸瓶,裏麵有黑色的霧氣旋轉,許多場景,若隱若現,縈繞著各種聲音,在耳邊如鬼語呢喃,複現往事——
每次說去複診的時候,她見到的醫院,似乎都和上一次去的不同。
她吃過藥發過狂之後,總是昏昏沉沉全身無力,仿佛隨時會暈過去,隻能閉眼,就像一個死人。
很多次,王鶴跟關琳會在她的房間外麵悄聲的談話。
那些談話的內容,一直裹著麵團或紗布,混沌不明地放置在她腦子裏某個地方,現在忽然蹦了出來,像驚雷在喬希年耳邊爆響,穿過上千個日日夜夜的時間,字字句句清晰可聞:
“她吃藥了?”
“吃了?”
“效果怎麽樣?”
“我看挺好。”
“多吃幾次。”
“知道,哎,你真缺德你知道嗎?非要把她變成個傻子。”
“這還不是為了你,為了咱們,來給老公親一個。”
關琳癡癡的笑聲。
窗外的風聲,空調運轉的嗡嗡聲,街道上遙遠的車喇叭聲,藥物在她腦子裏引發的,永遠不斷的尖叫與轟鳴聲。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她反反複複問自己的聲音。
此刻,隨著往事容器的開啟,她從前忽略的餘音交織在一起,再度播放,像一張忠實記錄了所有音軌的舊唱片。
這一次,那些她不願意聽,不願意記,不願意相信的話語都成了絕對主角,出現在了注意力的最中心。
她躺在家裏奄奄一息之時,那兩個人類似的對話喬希年聽到不止一次。盡管如此,她卻渾然不曾警覺自己身在陷阱,像一隻被打斷了四肢的困獸,正於精疲力盡中走向滅亡。
強烈的愧疚與失去的痛苦將她醃了起來,抽幹了所有生機,將喬希年製成了行屍走肉,除了相信身邊的人沒有其他出路。
她認定自己是瘋了,因此下意識地把真實的信息當作幻覺去處理,逃離之後三年都未曾想到有其他可能。
如果不是因為王鶴太過於急切,非要帶走樂樂,永遠不讓她見到兒子,喬希年絕對不會反抗,而是跟著王鶴和關琳的魔棒起舞,漸漸萬劫不複。
她想起樂樂發燒那一次,自己在盛可以的公寓裏對他說的話:“如果沒有樂樂,我早就死了。”
這是多麽痛切又多麽真實的感悟。
盛可以耐心地在一邊等待喬希年的回應,良久之後,她終於從往事的倉庫裏抽身回到現實,睜開眼睛。
她平靜地說:“我覺得你說得對。”
一千多萬,對常人來說確實是個天文數字,足以把人變成鬼。
現在她隻需要最後一片拚圖,非常小,可是非常關鍵。隻要這一塊能嵌合,整個推測就徹底完整了。
她打電話給父親:“爸爸,我到了,你今天感覺怎麽樣?”
“放心吧,我老板不會扣我工資的,我是正常休假。”
“我會好好工作的,你放心。”
“我知道了,對了爸爸,我問一件事。”
她努力克製自己,裝作語氣平淡漫不經心,好像隻是隨機想起,隨意一說:“你以前有沒有告訴過王鶴你給我存了這麽大一筆錢,是什麽時候告訴他的?”
喬父在那邊說了幾句什麽,喬希年麵無表情地聽,聽完之後,她說:“我知道了爸爸,我過幾天帶樂樂回來看你們,你保重身體,好嗎?”
電話掛斷,她遲鈍地望著手機的屏幕,臉上沒有表情,就好像一台電腦信息過載了,一時間呈現出死機的狀態。
盛可以等著,直到她自己緩過來,慢慢說:“我爸爸跟他說了。”
“我去奧地利之前三個月,他和我在家拜年的時候說的,還告訴他那一年七月年金就會到我名下,我爸爸準備在我生日的時候把卡給我。”
盛可以從未聽過喬希年的語氣如此冰冷,充滿了尖銳的,貨真價實的憎恨。
她總結說:“他真是一天都不願意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