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後。
西京的四季不分明,春天和秋天往往在人們一恍神之間就過去了。這一年春末,西京四季酒店宴會廳辦了一個投資界的頒獎典禮,盛世投資去了四個人,鍾妮娜、翟曉敏、盛可以,還有喬希年。
她穿著第一次和盛可以逛街時買的那條紅色裙子去的,盡管後來陸續添置了很多新裝,這條裙子始終是喬希年的最愛。
她沒化妝,坐在前排,麵前桌子上擺著她的名牌,鍾妮娜和翟曉敏代表盛世整條投資線上台拿了年度成就獎,盛可以代表盛年基金上台拿了年度黑馬獎。
這支基金是盛世投資,盛可以和鍾妮娜三方持有的。盛可以從哥哥那裏拿到了一個億的私人借款,盛世投資以公司名義投了一個億,加上鍾家的錢,前後一共注資四個億。
基金規模很小,可是第一年的年度回報率就達到了驚人的百分之七十三點五,而且創造了不少神一般的精細操盤紀錄,讓業內人士歎為觀止,股東們的收益更令人心情十分愉快。在此戰果基礎上,盛世集團也很快通過了協議,下一年將會追加對盛年基金的投資。鄧總對盛可以還是有意見,但她的好處是從不會跟錢過不去。
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一年半之間,是戰鬥的一年,也是收獲的一年,得獎的瞬間就是總結戰鬥迎接收獲的時刻。喬希年在下麵靜靜看著台上的人,唇邊帶著微笑。
她清楚記得自己第一天正式去盛世投資上班的場景,盛可以幫她安排好了一切。她的辦公室比照的是二爺自己的規格,家具是他親手挑的,看起來都平平無奇,可是質量精良,使用感完全符合她務實精簡的偏好。
桌子上有一台很大的電腦,頂級配置,電腦兩邊各放了兩台一體機。這個架勢一看就知道辦公桌後坐的是高手,普通人壓根看不過來那麽多屏幕。
她走進來,禮節性參觀了一下自己的辦公室,而後立刻坐下開始工作。從那一天開始,一直到盛年基金大放異彩得到業界承認,喬希年的日常規律幾乎沒有任何改變。
開盤的時候她看盤,不開盤的時候做調研,資料收集,以及學習。
說起來,互聯網就是為喬希年這樣的人而發明和存在的。她報了哈佛和普林斯頓兩個金融係的在線課程,一天天吭哧吭哧地學,英文交作業寫論文,速度快得叫人害怕。大學的學生聯絡專員特意打越洋電話過來,問她要不要申請實際入校名額,喬希年把這個當笑話跟盛可以講,他惴惴不安地問:“那你想去嗎?”
沒等喬希年回答,自己又下了決心:“你要是想去,我就支持你去。”
非常大無畏。
她愉快地笑,凝視著盛可以,說:“我現在這樣挺好的,不用去哈佛。”
想了想,糾正了自己的說法,以喬總一貫的精確,說:“我現在這樣是最好的了。”
一天天的,喬希年在變化,像毛蟲成蛹再化蝶,高飛在天,流光溢彩。
盛世集團上到盛天驕,下到安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喬希年是盛年基金的最大功臣,幕後黑手,控盤的核心。而且,她的前途還遠遠不可限量,現在隻是開始。
叫人不明白的是,盡管盛可以一再跟她商量,甚至連盛天驕也特意過問,喬希年仍然拒絕了把名字加入盛年基金合夥人名單的提議。她不出席公開活動,不接受任何采訪,寫的文章一律以公司名義發表,或者幹脆署盛可以的名。二爺莫名其妙地暴得大名,在專業期刊和社交媒體上成了一個有影響力的金融分析文章作者。
喬希年對拋頭露麵的警惕和反感極其強烈,就像那是一個陷阱,踩進去就會遭受滅頂之災。
盛可以當然不明所以,他隻能理解為時候未到。
時候未到,一旦到了,喬希年自然會名滿天下。
頒獎典禮結束的第二天,喬希年去了第一人民醫院,她約了畢誌良醫生的谘詢。
自從去了盛世投資上班,財務自然不再是問題。她開始定時約畢誌良醫生正常的門診號了,一個月去一兩次,漸漸也形成了一種習慣。
這一次診療,喬希年其實是去報喜的。她不好意思特地打電話告訴畢誌良醫生自己主理的基金得了獎,好像太嘚瑟了,可是內心分享的衝動卻難以磨滅。這種心情就像一個成績不怎麽好的孩子突然考了一百分,會想要向全世界炫耀。
畢誌良聽說之後,很為她高興,連說了好幾次太好了,他真誠的愉快溢於言表,這也讓喬希年滿懷感激。
她看著畢醫生的笑容,內心默默地想:我這是遇到了多少好人啊!
診療時間是一個小時,報喜隻需要五分鍾,恭喜她之後,畢醫生繼續問:“那麽,最近還會失眠嗎?上一次來的時候,說已經有好轉了。”
她“嗯”了一聲:“最近都睡得比較好,因為白天事情很多,回到家就有點累了。”
畢誌良點頭:“勞作的人們睡起覺來最香甜。”
喬希年笑了:“班揚說的。”
“你看過班揚的書?”醫生很驚喜。
“沒有,我有一次在一本雜誌上看到過這句話的引文,注解說是英國散文家班揚說的。”
畢誌良觀察著她的表情:“你是不是在想,散文家怎麽會知道勞作是怎麽回事。”
喬希年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
畢誌良忍不住笑:“也許散文家也是需要搬磚養家的呢。”
喬希年點點頭,這時她的臉上露出了猶豫之色。
畢誌良馬上問:“有什麽需要跟我說的嗎?”
她抬起頭來:“我現在確實不失眠了,可是每天晚上一點三十七分,我還是會突然驚醒過來。”
好像生怕畢醫生誤會她在投訴診療沒用,喬希年急急忙忙加了一句:“好很多了,隻會醒一下,然後又可以睡著。”
畢誌良醫生溫和地說:“但還是會醒那麽一下,對嗎?”
“是的。”
“醒來時候的第一個念頭是什麽呢?”
喬希年說:“冰麵。”
“冰麵?”
她閉上了眼睛,腦海中出現的,正是冰麵的景象。
連綿無際的河麵結了冰,白茫茫一片,一無所有。隻有她獨自跋涉其上,有的地方冰結得很厚,有的地方卻隻有淺淺一層。視線穿過透明冰麵,能看到下麵的水中有黑色漩渦不斷回旋,不時閃現出一隻眼睛的形狀,仿佛在窺視她,又仿佛在跟蹤她。
因為這隻眼睛的存在,湛藍色天空與冰霜世界都失去了美感。她小心翼翼地走著,不時神經質地回頭,腳趾緊緊摳著地麵,生怕下一步踩到的冰麵就會轟然崩塌,自己落進漩渦之中,從此萬劫不複。
畢誌良輕柔地追問了一句:“可以描述一下是什麽樣的冰麵嗎?”
喬希年沉默良久,向醫生笑了笑:“我好好想想,再來跟您說吧,現在更多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
醫生接受了她的說法:“當然。”
他輕柔地指出:“人的環境變化非常大,尤其在向好的時候,會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生怕自己所得到的幸福或者成就是稍縱即逝的,輕易就會被破壞。這是很常見的反應,下次來的時候,你可以跟我說說你到底擔心什麽會破壞你現在的生活,好嗎?”
喬希年答應下來,這時候診療時間到了,她走出醫院門,接到了盛可以電話:“喬總,差不多可以吃飯了哦。”
盛可以跟喬希年一起吃飯很常見,不過這麽特地挑一個很特別的地方還包場,就是有史以來頭一遭了。
他挑的是西京最貴沒有之一的那家日本料理,餐廳名字叫日之夕,一共八個座位,隻接受預訂客人。
吃飯的時間約的是七點半,他七點就到了,坐立不安地在餐廳裏等,手邊放了一束花。
九十九朵玫瑰,用一條18K金的鏈子紮著,花中間放了一張小小的卡片。
盛可以一會兒去摸一下,一會兒去摸一下,忐忑之情溢於言表。
大廚在料理台那裏瞅著盛二爺,實在忍不住了:“二哥,你要幹嗎?”
盛可以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頭:“我……嘿,我想,跟喜歡的人表白。”
大廚挺詫異:“看不出來,二爺你這麽複古的嗎?追妹子還有表白這個儀式?”
盛可以說:“不然呢?”
大廚露出了滄桑的表情:“一般都是不小心滾到**去了,發現越來越喜歡和對方滾到**,然後就一直滾唄。”
盛可以說:“不行不行,這個不行。”
大廚和盛可以很熟了,反正也沒別人,反正也不忙,就耿直地八卦上了:“這個是誰啊?”
盛可以沒說,他猛然就悟了,“喬小姐。”
“你怎麽知道?”
他們以前一起來吃過幾次飯,都是和公司其他人一起,鬧鬧嚷嚷,結果大廚就是這麽神棍,此刻猛點頭:“眼神,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
盛可以很佩服:“這你都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啊,我看得出來的東西多了去了。”
大廚話音剛落,門一響,服務員清脆的“斯密馬塞”問候聲傳來,盛可以急忙閉嘴,還瞪了大廚幾眼,意思是你可別胡說啊。大廚忍笑做了一個嘴邊拉拉鏈的動作,轉身準備食物去了。
喬希年進門的瞬間,時針指向七點半,非常精確,是她一貫的風格。
她從醫院出來之後回了一趟家,和樂樂玩了一會兒,順便換了在家的裝束:鬆鬆垮垮的運動褲,舊的海軍藍條紋上衣,頭發紮了一個馬尾甩著。快到吃飯的點兒她就直接出門了,整個是下樓到便利店幹一串魚丸的樣子,這讓大廚很傷心:“喬小姐,您這是很不樂意來我這兒吃飯哪?”
喬希年說:“什麽呀?”完全沒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盛可以給她張羅拉椅子:“他說你穿得隨便。”他又非常偏心地為她辯解,“吃飯嘛,當然是舒服最好。”喬希年一本正經地點頭表示同意:“是啊。”
她不在意這些,以前不在意,現在更不在意了,吃什麽、穿什麽、買什麽,都行,混弄過去就得了,根本不講究,除了樂樂和偶爾跟盛可以去散散步,她的注意力基本全在工作上。
這會兒她坐下來就說:“我有點餓了,能先給我上碗麵嗎?”
大廚沒脾氣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他扭頭氣鼓鼓地煮麵去了,盛可以追在後麵喊:“我也要。”
日之夕沒有菜單,大廚做什麽吃什麽。今晚有秋葉蟹、大鮑魚、河豚刺身、藍旗金槍魚大腹,食材都新鮮之極。喬希年胃口還行,上一道吃一道,吃了好一會兒,忽然問盛可以:“你一會兒要去哪裏?”
盛可以不明白:“去哪裏?”他到處看了看,“我不去哪裏啊。”
喬希年對著旁邊那束花努努嘴:“你不去哪裏,那這束花是幹嗎的?”
盛可以有點窘。
那束花是給喬希年的。按理說她一進門,他就應該顛兒顛兒上去把花給人家獻上,最好當場單膝跪下,把準備良久的台詞一股腦兒念出來,接下來喬希年接不接受,要殺還是要埋,就是她的事了,盛可以反正說完收工。
可能在一起的時間太久,相處的方式也太家常了,自己人見麵之後馬上開始輕車熟路幹飯的習慣力量極為強大,根本沒給盛可以任何餘地走出另一片天地。
此時喬希年問起,他猶豫了下,照直說了:“給你的。”
喬希年嘴裏含了一口西京燒鱈魚,還沒來得及咽下去,隻能瞪大眼睛來給出自己的反應,盛可以局促地屏住了呼吸,而後結結巴巴地又說了一次:“給、給你的。”
喬希年終於把那口魚吃下去了,她轉過頭去看看那束花,再看看盛可以,說:“為啥不折現?”
大廚在料理台後爆笑出聲,盛可以蒙了:“真的嗎?折現?”
喬希年的遺憾之色真的溢於言表:“這束花得一兩百吧?買點吃的回去看電視多好。”
盛可以說:“九千九。”
喬希年簡直要拍案而起:“什麽?這才幾朵花?雲南花卉市場的批發價格最近大幅度下降,最好的玫瑰從產地出來才三塊錢一支,這是什麽玩意兒?要了咱們九千九?”
她問盛可以:“能退不?哪怕半價呢?”
大廚快要笑岔氣了,盛二爺知道喬希年不是跟自己在逗悶子,隻好跟她展開嚴肅的探討:“這是天使之香花店的鎮店之寶,大馬士革玫瑰。你看這鏈子還是金的,不能跟雲南批發市場出來的相提並論,賣九千九是常規價。”
喬希年完全不接受這種說法:“西京怎麽可能有大馬士革玫瑰,海路陸路都過不來,她們騙你的。”
現在連服務員都開始笑,盛可以終於有點1掛不住了:“好好好,不是就不是。”他有點急躁地把那束花往喬希年懷裏一放,“你愛要不要吧。”他起身去上洗手間了。
等他回來,大廚和服務員們都很有默契地不見了。喬希年把花放在了自己旁邊的椅子上,還在繼續吃,心無旁騖。
盛可以坐回自己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氣,說:“喬希年,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喬希年瞥了他一眼:“怎麽了?明天不想上班嗎?”
盛可以啼笑皆非,心想我在喬總眼裏這是什麽形象。
他搖搖頭:“不是,跟工作沒關係。”
喬希年感受到了他的嚴肅,擦擦嘴坐好了,小心翼翼地說:“怎麽了?”
盛可以豁出去了,清了清嗓子:“我想跟你說,我喜歡你。我們天天在一起彼此很了解了,你也知道我不是個隨便的人,我想問你,能不能當我的女朋友?”
他說完就緊緊盯著喬希年,等著她回應,也許是“好”,也許是“不行”,起碼有個回應。
他早就預習過了,如果是“不行”,他就要緊盯不放追問為什麽,要怎麽改進,有沒有量化的指標拿來參考。無論是道德品質還是體重外觀,隻要喬希年說出來,他就有決心加以優化。
但他做的功課如同鐵甲鋼拳打中霧氣,力道無處實戰,準頭完全落空,想象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他表白之後,喬希年一言不發,身體仿佛僵硬了,臉色在溫暖的恒溫室內一點點變得煞白。
她坐在那裏坐了良久,盛可以叫了她兩次都完全沒有回應。他沒轍了,正準備叫大廚出來打圓場,沒想到喬希年忽然站起來,一言不發走出了餐廳大門。盛可以追上去的時候,她已經上了街邊一個出租車,在晚風中絕塵而去,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自表白失敗之後,盛可以和喬希年之間就落下了一層古怪的屏障,他們仍然朝夕相處,該說什麽平平常常地說。如果說最大的區別是什麽,那就是每當他們眼神對視,其中一方就會轉過頭去,而不是像以前一樣露出笑容。
喬希年沒向盛可以解釋那天自己為什麽突然離開,自然也沒有給他答複,就好像什麽都未曾發生過。
而盛可以呢,他知道不必追問。畢竟喬希年決然離去的姿態已經是最強烈的一個NO,再追問也不可能改變事實,隻會給自己帶來更多既失落又傷感的複雜情緒。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躲起來,日常能不見就不見,下班了也不再和喬希年一起去方圓川菜館吃飯,而是自己提前一點就先走了。
這麽長時間相處下來,盛可以已經習慣了凡事都向喬希年報備,去哪裏出差、去哪裏吃飯、和誰出去喝酒、什麽時候回的家、昨晚做了什麽夢。
原來習慣可以輕易被打破,他不再說,喬希年不會問,兩人就這麽別扭地生分了起來。
這天晚上他跟妮娜還有一幫朋友在麗思酒店的酒吧裏坐著,一個菲律賓的樂隊每周三次在此開唱,唱的都是些經典英文老歌,叫人聽得打瞌睡。
其他人都在熱火朝天地聊最近去了哪裏玩,又準備去哪裏玩,隻有盛可以特別蔫巴,一杯一杯喝悶酒。鍾妮娜看不過眼了,問他:“你幹嗎呢?不用陪喬希年加班嗎?我走的時候她辦公室還亮著燈。”
盛可以翻了個白眼:“她加班就加班唄,關我什麽事。”
鍾妮娜“哼”了一聲:“你們倆公不離婆秤不離砣的,又不是第一天這樣。”再看看他神色,明白了,“你和喬希年吵架了?”
盛可以倔強地搖頭:“沒有。”
鍾妮娜幸災樂禍:“沒有才奇怪了。”俗話說八卦乃人生快樂之本,她給盛可以加了一杯酒,整個人都傾過去了,“說說看,怎麽了?”
盛可以憋了一會兒,沒憋住,說了。鍾妮娜聽到他表白的時候已經不行了,等他說喬希年奪門而出,屁都沒拋給他一個,終於笑出了聲。盛可以生氣地不說話了,鍾妮娜趕緊見好就收,好言相勸:“好了好了,我不笑。”
她認真地分析:“人家希年有個孩子,感覺以前過得也不太好,否則不至於會跑到包子店當服務員。我覺得吧,她是不是對男人啊,談戀愛什麽的有恐懼感?”
盛可以不至於蠢到沒想過這一點:“我知道她有恐懼感啊,所以我都在盡力讓她覺得安全不是嗎?”
鍾妮娜必須承認盛可以在這個方麵做得很不錯,他總是會自然而然地為喜歡的人著想。
她忍不住露出了妒忌的神色:“喂,既然她拒絕你了,那你趕緊和我結婚吧。”
大小姐挺有想法:“咱們倆結婚了多好,結婚了之後你玩你的,我玩我的,什麽都不妨礙,強強聯合。”
盛可以沒脾氣:“這就是你對美好婚姻的想象嗎?既然要各玩各的,為什麽要結婚?”
鍾妮娜的高才生不是白當的,說話一套一套:“婚姻是以經濟為基礎,以感情為紐帶形成的社會製度。”
她指指自己,又指指盛可以:“我們倆結婚,經濟基礎滿分,我們倆玩得到一起,感情紐帶也算有吧,差不多就得了。”
她語氣裏的嘲諷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演來的,在歌聲與喧鬧聲中仍然清晰可感:“你想幹嗎,追求真愛嗎?”她一句話斬釘截鐵,“世間無真愛。”
盛可以不想就這個話題繼續和鍾妮娜討論下去,他悻悻然起身走到吧台邊,點了一杯血腥瑪麗,加上雙倍的酒精,幾口喝完,又要了一杯。
鍾妮娜跟過來了,看他喝得又急又快,劈手把杯子搶了,很不耐煩道:“二爺,幹嗎這是?真失戀了還是真矯情了,至於嗎?”
盛可以對她笑笑,他一貫好脾氣,好脾氣裏藏著九頭牛都拉不回的強勁兒:“沒事兒,你別管我。”
鍾妮娜歎口氣:“你這個人啊,你想追人家喬希年,表白一次人家不理你,你就一副全盤放棄的樣子,怎麽也算不上有誠意吧。”
盛可以擺手:“你不了解喬希年。”他無意中說了一句重話,“她不是你,愛玩把戲。”
有一些女孩子很懂先抑後揚,欲擒故縱的道理,不管喜不喜歡,頭幾次你問她要不要當自己的女朋友,回答都是不。等你為此情緒低落,她忽然回頭給你一個甜棗兒,落差那麽大,普通人根本把持不住,一下就被套進去了。
鍾妮娜是此中高手,她這輩子跟任何男人談戀愛都像做數學題,方程式怎麽解她就怎麽來,以算出答案為樂,從不患得患失。盛可以跟她認識那麽久,不知道看了多少場戲,看都看熟了,要不是這個壞毛病,當初她也不至於差點被追求者劫持。
俗話說得好,不要拿事實來開玩笑。盛可以這麽直來直往地戳鍾妮娜肺管子,她臉有點擱不住,神色都變了,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硬生生忍了下來,說:“你要是真心喜歡她,就趕緊找她聊聊。”而後她話鋒一轉,伸出一根手指,在盛可以的手背上輕輕撫摸,**裸地調戲上了,“要是鬧著玩的或者放棄了,那今晚就跟我回家唄。”
她對盛可以眨眨眼:“說不定過十個月我們可以奉子成婚。”
盛可以搖頭:“拉倒吧你。”他叫酒保給他調第三杯,端到麵前他又不喝了,“算了,借酒澆愁太丟人,我回去了。”揚長而去。
鍾妮娜在後麵喊:“喂,好歹把單買了啊二哥。”
二哥假裝沒聽見。
他消沉了幾天,白天上班還好,晚上絞盡腦汁到處玩。這周五正在酒吧裏呆呆看著一群妹子跳舞,忽然手機響了,一看是喬希年,盛可以頓時跳起來,心跳都漏了幾拍,衝出酒吧門外去接電話。
結果不是喬希年,是樂樂。
他奶聲奶氣地問他:“盛叔叔,你在哪裏啊,怎麽都不來看我啊?”小聲音挺委屈的,“我很想你。”
盛可以心裏軟軟的:“叔叔最近比較忙,所以沒來看你,對不起,叔叔也想你。”
他試探了一句:“你媽媽呢?”
樂樂說:“媽媽剛剛下班回家,洗澡去了,我問她你為什麽不來看我,她說她也不知道。”
小孩子原來也會盼望,也會覺得寂寞的。
“盛叔叔,你不喜歡我了嗎?”
盛可以急忙澄清:“叔叔喜歡你,叔叔最喜歡樂樂了。”
他知道語言沒啥用,必須要行動來證實,當機立斷就說:“那叔叔明天來看你好不好?我帶你去買樂高。”
樂樂居然老氣橫秋了一把:“不要再給我買樂高了,那是小孩子玩的呀。”
盛可以啼笑皆非:“你就是個小孩子啊。”
他們倆討論了幾分鍾樂樂到底喜歡什麽玩具,電話裏拉鉤上吊,約好第二天幼兒園放學了就在家裏見,正互相說再見的時候,喬希年過來問樂樂:“寶寶,你給誰打電話呢?”
他愣了一下,還是把電話掛了,回到酒吧裏開始打開手機看哪家玩具店能第二天上午就把貨送來。穿超短裙的女郎在他旁邊蹭來蹭去,他壓根沒注意到,一門心思在給樂樂買禮物。
最後勝出的是全自動火車機組和手工組裝奧特曼,盛可以嚴肅地考慮是買一個呢,還是兩個都買,他有一種微妙的介於家長和玩伴之間的心情,什麽都想給孩子搞一個,又擔心這樣把他寵壞了不好。
正猶豫,忽然盛天驕的電話進來了:“明天跟我去上港,要去拜會一位老領導,另外去看看成武哥。”
盛可以一拍大腿,得,明天樂樂看不成了。
他急忙給喬希年打電話,沒人接,一看時間,母子倆應該都睡了。
他想給喬希年發個信息說明情況,可是打開對話框手指劃來劃去,心裏有一口莫名的怨氣,讓他一時間不知道這個信息應該怎麽寫。不管怎麽寫,都好像是他在利用樂樂跟喬希年套近乎。
總不能先發一段聲明,說我對你已經死心了,我就是想來看看樂樂吧?怎麽聽怎麽古怪。
他覺得自己挺矯情,這矯情的感覺,他很幹脆地也怪在了喬希年的頭上。希年那些帶領盛年基金披荊斬棘、一路長紅的優點,忽然之間呈現出了叫人不舒服的一麵,比如說很少表露情緒,太重結果,比如說凡事都依靠理性判斷。
盛可以拍了腦袋一下,提醒自己別像個怨婦一樣繼續嘀咕下去了,而後給老板娘發了一條信息,讓她轉告樂樂自己突然明天一早要出差,給他買的玩具會寄家裏。
老板娘多半已經和老板依偎著睡得呼呼的了,盛可以等了一會兒沒見到回信,又追加了一條千叮萬囑:一定要告訴樂樂我不是故意不去看他的呀。
第二天他和盛天驕在機場碰頭,就問:“大哥,咱們過去怎麽安排?見領導,然後呢?去成武哥家吃晚飯?”
“是這麽約的。”盛天驕忽然笑了笑,說,“對了,你跟明明有聯係嗎?”
上次在上港見過之後,黃成武對盛可以頗為滿意,過後還問了盛天驕幾次這倆小的有沒有進展,盛天驕都以不幹涉年輕人的事為由混過去。
盛可以說:“有啊,我們經常微信上聊聊天,分享下吃的玩的,她來過兩次西京,我都熱情接待了的,她現在和鍾妮娜比跟我熟,經常一起去玩。”
盛天驕追問:“沒什麽實際的來往嗎?”
盛可以啼笑皆非:“啥叫實際來往?人家對我沒意思啊,而且就算有意思,異地呀,相互了解的成本太高了,行不通的。”
盛天驕說:“異地不異地的,這個好辦,都是大城市,適應起來很容易的。”
聽他那語氣,盛可以要是不反對,他就隨時要弟弟連根拔起搬上港去了。
二爺急忙岔開話題:“她開始幫成武哥管公司了,做采購,我這兒也一攤子事,誰遷就誰都不好,也沒必要。”
盛天驕一聽說得也有道理,於是說:“不錯,老二,你遇事開始動腦子了嘛。”
這句話說不好是誇他還是罵他,盛可以沒回答,哥哥自己下了結論:“跟希年學的吧?”
盛可以聽到這個名字就有點煩惱,他不容易藏心事,一煩惱就擺到了臉上,盛天驕馬上問:“怎麽了?你和喬希年鬧矛盾?”
這位大哥非常務實,自打喬希年證明了她的天賦能夠變成財富之後,盛天驕就時常敲打盛可以要珍惜喬希年,要愛才。
盛可以被問破心事,隻好承認:“嗯,有點。”
“為了工作上的事嗎?”
明顯盛董不夠了解盛可以和喬希年的相處模式:“工作上有什麽矛盾好鬧啊?她指哪兒我打哪兒。”
盛天驕覺得他很有自知之明,很欣慰。
“那是為什麽?”
盛可以躊躇了一下,他其實是想和人傾訴的,但真話都到嘴邊了,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倒不是表白被拒這事兒顯得他沒麵子,在哥哥麵前要什麽麵子。真正影響他的是一種奇怪的迷信感。
把事情經過說出來的話,他和喬希年兩個人沒戲這一點就坐實了,再沒有轉圜的餘地了。這就好像過年的時候不要說四,鬼節晚上早點回家,十三號最好不簽重要合同、不坐飛機,全是迷信,可一旦遇到了就難免當真。
他不出聲,盛天驕等了一會兒沒下文,就算了。大哥心裏有數,隻要這兩人都在幹活兒,別因為私人關係影響公司,你們鬧什麽都行。
他們看著時間登機,一路無話,到達上港之後按部就班,忙了整天,晚上見到黃家大小,明明格外高興,又讓成武哥誤會了一把。唯獨盛可以有點心不在焉,老想著樂樂有沒有收到玩具,開不開心。
終於晚餐結束,盛可以和黃明明還一起去喝了一杯,午夜才回到酒店放下行李洗澡。就在滿頭滿臉都是泡泡的時候,撂在洗手台上的手機響了。
這個鍾點的電話,一多半是西京的狐朋狗友們喝高了找他續場,盛可以沒在意,繼續專心洗頭。一分鍾之後電話自動掛斷了,立刻又響起來,連續響了四次,盛可以心裏就有點犯嘀咕了,狐朋狗友們可沒有這麽執著。
他拉了一條毛巾把自己包起來,手還是濕淋淋地就抓過電話,一看電話是老板娘打的,還發了信息,打開就聽到老板娘暴躁的語音劈頭蓋臉的:“趕快回電話,出大事了,樂樂不見了。”
盛可以嚇得不顧自己是光著的,一屁股坐到馬桶上,給老板娘打了回去:“方姐,怎麽回事?樂樂怎麽了?”
老板娘帶著哭腔說:“樂樂不見了,今天去幼兒園接說已經走了,我們找到現在都不見人。”
盡管喬希年的經濟狀況和以前不可同日而語了,但樂樂一直去的還是花市街那家幼兒園。這是因為琪琪不願意轉校,她的小夥伴都在那裏,所以樂樂就跟著不願意走——他很依戀琪琪。
喬希年去谘詢了心理醫生,醫生給樂樂做了一些測試,得出結論是樂樂智力極高,但在人際交往方麵,發育則比同齡的孩子還慢一點點,讓他在自己熟悉的環境中成長,以及和感情上能給他安全感的同伴在一起很重要。
既然如此,孩子們就一直沒動窩,想著幹脆等上小學再直接換好學校,也就一年半載的時間了。
那家幼兒園盛可以去過,孩子大部分都來自城中村及其周邊,父母幹啥的都有,基本沒有安保措施。現在城中村開始拆遷了,幼兒園還是繼續在開著,隻是學生數量漸漸少了。
盛可以在電話裏跟著老板娘發慌,一邊努力理清思路,問:“看了幼兒園門口的監控嗎?他什麽時候走的?”
“看了監控,隻看到他跟平常一樣走出大門,然後就不見了。”
盛可以不能理解:“什麽意思,他走出大門不就有人接他嗎?希年呢?”
喬希年每天要工作起碼十二到十四個小時,大部分時候都是老板娘在幫她帶孩子。但是每天下午四點左右,喬希年都會離開辦公室去幼兒園接樂樂,陪他走回家,一起讀書說話,一小時後再回到辦公室繼續工作。
喬希年一旦把什麽事情放上了日程表,那這件事就必然會被執行,哪怕實在走不開,她也會提前安排好,怎麽今天會疏忽呢?
老板娘說:“小喬今天也準時去了的,但樂樂已經不見了。”
盛可以完全想不通為什麽,他擔心喬希年,說:“希年現在在哪兒?”
“在屋裏頭哭,我看她要瘋了。”
盛可以趕緊打了兩個電話給喬希年,沒人接。
他打開訂票軟件,最早一班飛機是六點過五分,他告訴老板娘:“我八點就可以到西京,你讓喬希年到花市街派出所等我。”
老板娘沒明白:“為啥?”
“去派出所那邊申請調幼兒園周邊的監控,一個大活人,不可能完全沒拍到的。”
“那我們能不能現在就去?”
盛可以想了想:“應該可以,兒童失蹤馬上報警沒問題,我有幾個在公安工作的朋友,我幫你問問具體應該怎麽做。”
他放下電話,轉頭找到自己公安局的朋友,對方劈裏啪啦把孩子丟了怎麽辦的關鍵事項包括報警流程語音說了一遍。盛可以一條條轉給老板娘和喬希年,叫他們趕緊動起來。喬希年那邊還是沒半點反應,老板娘秒回:“馬上去。”不愧是家裏的頂梁柱主心骨。
盛可以繼續給喬希年打電話,心知肚明她不會接。
當媽的丟了孩子,是一個人所能受到的最沉重打擊沒有之一。
盛可以沒當過媽媽,但他當過孩子。
他記得自己十幾歲的時候調皮,玩到天昏地暗都沒回去。纏綿病榻的母親硬是一步步掙到河邊山上,到他常去的地方尋找,最後自己摔得膝蓋青紫,嘴角流血。
他倔強,沒有對媽媽說過半句對不起,可是從此不調皮了,該回家的時間一定回家,貪玩兩個字丟到了身後。
第二天,他擔心樂樂,又擔心喬希年,淩晨一點多得到老板娘消息說已經報案,白天上午會跟著警察一起到幼兒園和附近派出所調監控,他這才稍微放了點心。他躺在**卻沒有半點睡意,睜著眼睛耗到清晨幹脆直奔機場,落地西京一開機就看到老板娘的信息,給他發了派出所的地址定位。
他到的時候監控錄像已經看完了,老板娘在跟警察說著什麽,喬希年呆呆坐在派出所外麵的椅子上,臉色慘白。她整整齊齊穿著上班的衣服,腳上卻是一雙在家裏浴室穿的塑料拖鞋。
盛可以進來,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眼眶漸漸地紅了,淚水凝成珠,簌簌而下,無聲無息滑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終於見到家人。盛可以過去坐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搖了兩下,說:“我和你一起找樂樂,放心,樂樂那麽聰明,不會有事的。”
喬希年沒回應,隻是哭,盛可以伸手抱住她的肩膀,感覺到她熱熱的眼淚流過自己的脖子,忍不住也心酸起來。
這時候老板娘走回來,說:“我們走吧。”她隨即看到了盛可以,“這麽快就到了啊。”
盛可以點點頭,望見警察走回了辦公室,問老板娘:“怎麽說?”
老板娘歎口氣,看了看喬希年,說:“我們先回去吧,讓小喬回去跟你說。”
這話說得挺奇怪,盛可以剛要尋根究底,老板娘對他使了個眼色,攙扶起喬希年。她順從地站起來了,靠在老板娘身上步履虛浮地往外走,盛可以趕緊跟上去:“我叫司機過來。”
他們回到家裏,老板娘安撫了喬希年幾句,讓她坐下休息,自己往店裏去了。盛可以喂喂喂跟上去:“老板娘,方姐,還沒說怎麽回事呢,看監控找到樂樂了沒?”
老板娘停下腳步,表情很為難,她探頭看看悄無聲息的喬希年,輕聲說:“你讓小喬跟你說吧。”
盛可以更迷惘了。
找到沒找到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嗎?為什麽還要特別讓喬希年跟自己說?
老板娘沒給他機會掰扯,門一摔就走了。
盛可以給喬希年打了一杯水,小心翼翼遞過去,低聲問:“希年,到底怎麽回事啊?監控裏看到樂樂了嗎?”
喬希年雙手緊緊握住杯子,過了很久,木木地說:“看到了。”
盛可以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等下文,遲遲沒有,他催著問:“然後呢?寶寶是跑哪兒去了?看到監控應該就有線索了,警察幫咱們找去了嗎?”
喬希年臉上露出了一種茫然的神情,好像身處陌生之地,她站在車水馬龍之中四處張望,看不到來時路,也不知應該去向哪裏,而天色要漸漸黑了。
盛可以抓住她的手:“希年,希年。”
她垂下了眼睛:“警察說讓我們自己去找。”
盛可以目瞪口呆:“什麽意思?我們自己去找?”
他想起了一些坊間流傳的說法,明知不可能,內心還是很慌:“小孩子給人抱走不管的嗎?還是要丟失二十四小時才立案?”
喬希年小聲說:“不是。”
她把自己的手機打開遞給盛可以,手一直在抖,屏幕上正播放一段視頻,畫質很模糊,是從監控錄像上翻拍的。
畫麵正對著幼兒園門口,樂樂背著書包走出來,琪琪在不遠處和其他孩子打鬧。
樂樂表情嚴肅地站在保安室的旁邊,剛站定,像聽到了什麽,於是向右邊看過去,臉上露出驚訝神情,緊接著他就張開手臂向外跑。
鏡頭裏一個男人迎過來,一把把樂樂抱在了懷裏,舉起來拋了兩下,隨即抱著孩子消失在了攝像頭之外。
盛可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翻來覆去把這段短短十幾秒的小視頻看了又看,最後望向喬希年:“這是誰?”
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樂樂的表現已經說明了問題。
果然,喬希年說:“樂樂的爸爸。”她從盛可以手裏把手抽出來,放在自己膝蓋上,說,“我丈夫。”
盛可以耳邊好像聽到了一道雷聲,他徒勞地說:“你的意思是說,你前夫?”
喬希年沒看他,她整個人像在失血或者脫水,漸漸地委頓下去,累得仿佛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坐都坐不住。她搖搖頭,細微地說:“我丈夫。”
盛可以呆住了。
他認識喬希年滿打滿算兩三年,不算長,可是因為在一起的時間特別多,經曆過的事情也特別多,他總覺得自己和這個人格外親。
有的時候,盛可以能感覺到希年想把他往外推,但也推得並不堅決。他總覺得她隻是內心有顧慮,漸漸就會好的。
盛可以當然知道喬希年有過去,而且是很不愉快的過去。一個本應如星辰般耀眼的女人被過去嚴酷地折磨過,以至於讓她對自己缺乏正確的判斷和起碼的信心。
沒有人願意談論自己不堪的過去,免得重新被噩夢纏繞,盛可以很理解。
他同時還相信,過去已經過去了,自然會有雨過天晴時來運轉的時候。喬希年現在身邊所圍繞的都是親愛之人,值得信任、值得依賴,對她好。
老板娘、老板、樂樂、琪琪,當然還有他盛可以自己,甚至盛年基金那些工作人員,跟著喬希年所向披靡一年下來,是個人就對她尊敬有加,五體投地。
隻要願意等待,遲早會有轉機。
直到這一刻,盛可以終於知道了什麽是一廂情願。
過去從未過去,過去一直在延續,過去如同一隻餓狼潛伏,等人放鬆警惕,而後騰空而起,擇人而噬。
屋子裏死一樣寂靜。
忽然,喬希年開口了,過去排山倒海而來。
喬希年記得那一天是五月十七號,天氣很好。陽台上的月季即將開放,她拍了照片放進名為陽台花園的相冊,編號月季一百零九,第一百零九張照片,記錄這一盆花從栽種到含苞待放的不同時刻。
她如往常一樣,十點上床,淩晨一點三十七分醒來。屋子裏寂靜空**,她丈夫王鶴沒有回家,沒有叫她,她是自己醒來的。
喬希年起床在臥室和客廳之間走動,心神不寧,過了很久才放鬆下來,有一種微妙的喜悅和放鬆潛入內心,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很長時間以來,第一次自己一個人在家過夜。
她坐下來看財經消息,看大洋彼岸的證券盤變化,在一款模擬操盤的軟件上買進賣出,不時回頭關注家門口有沒有什麽動靜。王鶴不喜歡她關心股票的消息,說太急功近利,太虛無縹緲,他進門之前,喬希年要及時關掉軟件。
王鶴徹夜未歸,喬希年沒有打電話去找他,他不喜歡被查崗。第二天上班路上,她接到第一人民醫院護士打來的電話,說王鶴因為急性腸胃炎昨晚送醫,現在還在昏迷之中,她嚇得手機差點兒掉在地上,急忙趕去了醫院。
王鶴還在吊水,護士說他是急性腸胃炎加輕微酒精中毒,半夜被送過來看急診的,情況不算很嚴重,但也要住幾天院。喬希年喃喃地感謝護士,而後手足無措地在老公床邊坐下來。
坐了兩個多小時,王鶴醒了,醒來第一句話是:“小喬你來啦。”第二句話就是:“我有麻煩了。”
他的麻煩在於這場病來得不巧,他五月十九號那天要出差去奧地利,機票酒店簽證全都準備好了,客戶也都約好了。
王鶴和喬希年共同擁有一家小貿易公司,員工幾十個人,也投資了工廠,做高級藝術玩具出口,也做針對國內市場的網店。
王鶴在經營方麵很有方法,又勤奮,業務一直都做得不錯,沒幾年就在寧市買了自己的房子。
說是說共同擁有,喬希年知道這是老公對外給自己麵子。她不懂生產,不懂營銷,不愛說話,商務拓展自然上不了手。
王鶴於是把公司的行政後勤交到她手裏,從裝修到辦公文具的采購,林林總總瑣碎又不可或缺的事都是喬希年在管。王鶴經常對員工和客戶說,他見過最細心最負責任的人就是喬希年,他全世界最信任的也是喬希年。大家都嘖嘖稱羨,不是羨慕王鶴,而是羨慕喬希年,老公這麽好,還這麽愛她。
王鶴確實好,長得就很好,臉龐英俊,身材修長,校辯論隊的主力,率領A大所向披靡。每次比賽他隻要一出現都能惹來女生觀眾的尖叫聲,四肢發達頭腦還出色,成績出類拔萃,當年在A大風頭無兩。
喬希年和他戀愛之後,暗戀王鶴的女孩子在學校大路上痛哭著問他:“喬希年有什麽好?”
喬希年在一旁很尷尬,可是她也想知道答案。
王鶴說沒有答案,愛不需要答案。
王鶴在病**打電話找公司員工,看誰能代替他去奧地利見客戶,結果業務熟練的沒有簽證,有簽證的對產品和客戶都一無所知,忙活了半天,硬是沒有半個合適的人。
他望向喬希年:“小喬,你有申根簽證,要不你代我去一趟奧地利吧。”
喬希年本能地搖頭:“我不行啊,我怎麽行?”
王鶴露出微笑,手從被單下伸出來,冰冰涼的,按在喬希年的手背上:“我知道你不會做這些,但再不行也好過沒人去啊。”
他臉色蒼白,貨真價實地在發愁:“我好不容易才約到這個客戶,他們是施密特家居玩具連鎖,在歐洲有四百多家。要是我們的貨能進去,今年明年的訂單都不愁了。”
他緊緊握著喬希年的手,說:“我前後跟了小半年,基本上該談的都談妥了,這次去就是要正式見一麵,當場把合作協議簽下來。你是我太太,代表我去最合理,其他人去的話,可能還會被客人誤會我們不重視,你說是不是?”
有理有據,喬希年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就算無理,她其實也沒有辦法拒絕王鶴的要求,任何要求。這麽多年以來一貫如此。
王鶴很高興,伸手摸她的臉,喬希年微微吃了一驚,身不由己地往後仰了一下,王鶴臉一僵,馬上又笑了:“我的好寶貝,我就知道我隻能依靠你。”隔壁的病人羨慕地看過來,低聲埋怨身邊的老公:“看看人家。”
這句話敲釘鑽腳,喬希年再沒有任何可能退卻了,王鶴叫她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公司的人:“把施密特連鎖那個客戶的資料發一個壓縮文件給老板娘,她今晚要看,越詳細越好。”
他定定地望著喬希年:“你一定能行的吧,你不會讓我失望吧。”
喬希年慌忙點頭。
當天晚上王鶴繼續住院,探視時間結束之後喬希年自己回到家,一麵收拾行李,一麵把公司同事發給她的資料解壓出來投屏到電視上看,把資料詳細研究了一晚上下來,她稍微鬆了一口氣,感覺真的能應付過去。
飛維也納的航班是十九號晚上七點四十五分,商務艙。
王鶴自己出國一直坐經濟艙,經濟艙四千塊,商務艙就要一萬八千塊,他總是說傻子才會多花四倍的價格在飛機上躺下睡一覺。這次喬希年代他出門,王鶴卻很慷慨地買了商務艙,交代她在飛機上一定要好好休息,這樣過去才不會被時差折磨。
喬希年進了安檢,還沒背好包就接到了關琳的電話。關琳是她最好的、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朋友,高中認識的,畢業這麽多年還一直保持來往。
喬希年告訴關琳自己飛奧地利出差,關琳劈頭就問坐的什麽艙,聽到答案之後,那一股羨慕嫉妒之情沿著電話線衝了過來:“你老公對你也太好了吧!商務艙那個票價可以買個很好的包了。哎,你去奧地利有時間逛街不?幫我帶個葆蝶家,就是編織包出名的那個。”
喬希年不好意思地笑:“我不太認識名牌。”
她一麵說,腦子裏浮現出好朋友的樣子:大波浪頭,永遠鮮豔的雙唇,大家穿著秋褲還瑟瑟發抖的天氣裏,她一樣露出白花花長腿招搖過市。
關琳和她是高中同學,讀的大學不同,但都在一個城市。頭一年每過一兩個周末關琳就會來找喬希年玩,大二大三她忙於戀愛,交新朋友,做自媒體,忙得不可開交,兩人見麵的時間慢慢少了。但關琳還是經常給希年打電話,她說得多,喬希年說得少。到了大四,關琳好像突然換了一種生活方式,又開始頻繁地來找喬希年,當時喬希年已經和王鶴戀愛,王鶴還頗有微詞,覺得她們膩在一起的時間太多了。
從外人來看,她們的個性截然不同。喬希年恪守各種規矩,安靜而且低調,被人關注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折磨,關琳愛華麗喧鬧,想方設法要成為別人注意力的中心,她去參加別人的生日派對,永遠要在最後到,出場時聲音響亮,動作誇張,讓全場人的目光都牢牢聚集在她的閃亮妝麵和好身材上,哪怕為此打擾了壽星切蛋糕也無所謂。
擁有如此強烈個性的人,喜歡她的人自然喜歡得濃烈,不喜歡她的人也會討厭得很徹底,關琳都無所謂。她和喬希年一直都很好,也許是因為喬希年從不表現出喜歡還是不喜歡,她不隨意判斷。
有一次關琳問她:“看你這波瀾不驚的樣子,世界毀滅你其實都不在乎,對吧?”
喬希年想了想,說:“我在乎又沒有用,為什麽要在乎?”
關琳忍不住大笑:“說得有道理。”
她又慎重地說:“小喬,要是在乎的話,就要拚命去爭取啊,不戰鬥你怎麽知道沒有用呢?”
結果喬希年跟她較真:“世界毀滅無法爭取。”
“那不是有餘地爭取的東西。”
關琳很泄氣:“你多一點兒幽默感會怎麽樣?會死嗎?”
害得喬希年滿懷歉意:“對不起,我確實沒什麽幽默感。”
關琳搖搖頭,嘀咕著摟住她:“道個屁的歉啊。”
喬希年順利地登了機,在舒適的商務艙靠窗位置坐定。這個過程中她的手機一直在響,全是關琳的信息。她要帶各種保養品,什麽海藍之謎、肌膚之鑰,什麽彩妝、藥妝,不同款式的包包,貨品圖片和國內價格都寫得清清楚楚,交代了喬希年務必要貨比三家,甚至最後還發了一個行李箱圖片過來,說:你幹脆幫我買個行李箱,把我買的東西都放進去。
喬希年看著那些圖片苦笑,買東西按理說是大部分女人的快樂之本,她心裏卻很慌。臨行前她查過資料,奧地利人主要講奧地利語和德語,部分人講英語。她讀書時英文很好,單詞量尤其驚人,曾把一本朗文詞典從頭到尾背過一遍,畢業寫論文直接看原文資料也不在話下,但口語完全是另外一碼事。
喬希年無法想象自己結結巴巴買東西的樣子。
她回了一條信息給關琳:我可能沒那麽多時間去買東西。
關琳馬上打電話過來了,機關槍一般掉落她的要求,不容置疑:“少來,你剛才還說就去簽個合同,待三天,簽完合同不是大把時間嗎?你準備幹嗎?你就去買東西唄。”
喬希年試圖插話解釋理由,幾次都沒成功,最後她招架不住,隻好弱弱地說:“那我盡量吧。”
關琳轉怒為喜:“這才是我的好姐妹,麽麽噠,愛你哦。”
合同確實簽得很順利,喬希年將之歸功於王鶴之前的長期投入和精心安排。客戶提起他來讚不絕口,前前後後的溝通到位了再加上一流的服務態度是拿下訂單的關鍵因素。
喬希年覺得,也許,隻是也許,她自己也有一點兒功勞。她花了一晚上加飛機上六七個小時時間繼續了解自家產品資料,還順便熟悉了一下同類品牌的情況,各大市場各種主流產品的銷售數據,客戶問的問題她都穩穩地答上來了。當然還是比不上王鶴,畢竟他是天才銷售,但起碼她沒犯錯誤。
簽約地點在客戶的辦公室,奧地利時間的下午三點多鍾,完成必要手續後,喬希年用自己臨時學到的奧地利語和客戶告別,而後很高興地走到大街上。
她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不遠處是一座宏偉的教堂,大街上熙熙攘攘,正前方是一家運動品牌連鎖店,大門的上方貼著巨幅的代言人廣告照片。喬希年很少看運動比賽,依稀能想起來那是一個網球明星,滴落汗水的小麥色皮膚閃耀迷人光澤,一切都完美無瑕,五官、身體、跑動的姿勢、閃亮的笑容。左手邊是一家內衣店,櫥窗裏展示的比基尼令喬希年看了臉紅,再過去十幾米是綜合購物中心的入口,裏麵匯集了許多一線大牌。
一輛冰激淩車叮叮當當從喬希年麵前駛過,買冰激淩的大叔唱的歌兒清晰可聞,不知道哪一家烘焙店飄散出甜蜜氣息,一家糖果店在這條街道的拐彎處,名字叫MissSweetie,甜心小姐。
喬希年貪婪地看過去,她穿著體麵的連衣裙,高跟鞋,拎著裝滿了文件和資料的手提包,獨自一人。路人經過她身邊,投來好奇的眼神。
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很多年以來她第一次獨自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身邊沒有父母,沒有同學,沒有朋友,更沒有男朋友或者老公。現在是國內深夜,所有她認識的人都已經入睡,她完完全全能決定自己的時間、去處,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想怎麽來就怎麽來。
起初喜悅很輕微,之後就如雪球滾動,震動了內心。喬希年徑直向那家內衣店走去,在玻璃門前才發現自己臉上掛著喜不自勝的笑容,這笑容令她驚動。她提醒自己,她是為了實用的購物目標而來的,是為了幫朋友帶東西才來的,櫥窗裏那些過於性感的三點式當然不是她的菜,可是琳琅滿目中自然有更保守舒服的式樣可供挑選。
喬希年的內衣褲一直是王鶴給她買的,全棉的白色平角**,配套同色背心式文胸,很舒服。王鶴很注重皮膚的健康,無論有沒有穿破穿舊,每年年初都會給喬希年買回一打新的,怎麽穿都成套,能搭配一切衣服。
當她獨自遠在異國的購物天堂,當她第一步踏進內衣店,喬希年馬上明白了為什麽很多人會對血拚念念不忘,流連忘返。
五月二十一號,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天。好幾年之後喬希年回頭望去,總是能看見那個對命運有何打算渾然不覺的自己,如同一隻小蜜蜂般好奇地四處看著,唇角始終帶著那一點兒情不自禁的笑容。
她一直逛到了晚間店鋪打烊的時刻,看過了沿途店麵裏所有自己想買或不想買的東西,之後才意猶未盡地攔了一輛出租車回酒店,提著大包小包經過大堂。
這時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小喬?喬希年?”
老電影《卡薩布蘭卡》裏有一句著名的台詞:世界上有那麽多地方,每個地方都有那麽多酒館,你偏偏就走進了我這一家。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這部電影就不存在不是嗎?喬希年一直覺得這句台詞矯情。
可是她此刻遠離西京,遠離一切她所熟悉的事物,一切她認識的人,在完全陌生之地,卻遇到了曾經對她很親近的人。
她的名字回**在酒店大堂,喬希年聞聲望去,看到一個男人揮著手向她急切地跑來,像一頭熊。
這個人的塊頭即使在歐洲也算是大個子,虎背熊腰,一張臉棱角分明,身上穿著藍色的布麵夾克,牛仔褲,不知道是買小了一號,還是胳膊上的肌肉太發達了,衣服關節處的布料似乎隨時會破裂。
千真萬確是他,林浩君。和記憶中的印象相比沒有什麽改變,他是跆拳道黑帶,國家二級運動員,籃球隊的超級明星,成績一塌糊塗的學渣。
種種標簽,如同走馬燈一般在喬希年腦中轉動,最後定格在了最鮮明的那一個上——愛過她的第一個男人。
之後發生的一切,在印象中既清楚,又模糊:
他們一起在大堂酒吧喝了一杯,就像一扇門在喬希年眼前“哢嗒”一聲關上,她似乎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次日早上起來,林浩君睡在她身邊,她一絲不掛,他醒來親她的額頭,說以後我們回國了也要多多聯係。
她記得自己如何絕望地看著林浩君施施然離開房間,而後瘋了一般在房間裏尋找自己昨晚留下的痕跡,她的內衣丟在地上,身上有被抓撓過的痕跡,脖子上還有一個鮮紅的吻痕。
她如同行屍走肉般坐上了回國的班機,以一種赴死的心情回到家。王鶴那天晚上沒有回來,她徹夜未眠,想著要如何向丈夫坦白自己犯下的彌天大錯,又要怎麽做才能彌補。
她沒有等到坦白或彌補的機會,第二天中午,王鶴像瘋了一樣衝回家,把手機摔在她臉上,微信裏林浩君發過來的信息字字句句溫存多情,卻如同一個炸在王鶴和喬希年頭上的晴天霹靂。
她和林浩君加上的,是自己的工作微信,這個工作微信,長年累月都掛在王鶴辦公室的電腦上。
喬希年什麽都不用說,一切就此曝光了。從那一秒鍾開始,她就墜落到了地獄裏。
王鶴瘋了,接著喬希年自己也瘋了。
他把她關在家裏,用皮帶抽她,劈頭蓋臉,背上、腳踝上,抽到血肉模糊,一邊抽一邊發出野獸一般如哭如笑的狂叫。
他往陽台下扔她的衣服,內衣、裙子、外套,無一幸免。
她的書、電腦、手機、本來擺在床頭的結婚照,都被王鶴收集到了一個大袋子裏,丟到了垃圾站。
他不準喬希年睡覺,不準她吃飯或洗澡,反複逼問她一切跟林浩君在奧地利接觸的細節。那些醜惡的、汙穢的、可怕的字句,喬希年聞所未聞,比落在身上的皮帶更令人疼痛鑽心。她痛哭,王鶴用抹布摩擦她的臉,用臭襪子塞住她的嘴,逼她收聲。
“你不配哭,你沒有資格哭!賤人,我才是那個應該哭的人。”他嘶吼到喉嚨沙啞,麵目扭曲。
她可以忍受這一切身心上的暴擊,可是她無法忍受失去兒子。王鶴把樂樂送到了自己父母家裏,長達兩個月的時間裏,喬希年無法接觸樂樂,甚至聽不到他的聲音,王鶴反複告訴她,她從此永遠都不可能再見到樂樂,因為她不配當母親。
喬希年就此崩潰了。她停止了哭泣,不再試圖辯解或哀求,甚至完全喪失了對時間和空間的概念,整天躺在**一動不動,滿腦子隻有想死的念頭。
食欲消失了,她不去洗澡,不需要呼吸新鮮空氣,甚至連洗手間也不願意去,尿意來臨時,她會直接拉在**。
如果不是關琳聞訊趕來照顧她,喬希年也許那時候就已經死了。
關琳帶她去看醫生,醫生開了抗焦慮和抑鬱的藥。那些藥效果很好,能讓她求死的心情稍微放下一點,恍恍惚惚做一些日常的事情,可是那些藥副作用也很大,非常大。
她整天都在昏睡,睡夢中惡魔追逐她,長蛇纏繞她的脖子,很多很多甲蟲聚集在腳邊,潮水一般緩緩上漲,仿佛要將她整個吞沒。
她聽到很多很多奇怪的聲音,早就去世的祖父母在她房間裏坐著,慢條斯理地彼此聊天,不時叫她跟自己走,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有一天,她祖母的鬼魂忽然對她說:“你好起來吧,不然你永遠都見不到你兒子了。”
祖父在一邊笑,說她本來就不應該見到兒子,她不是個好媽媽,這麽下賤。
她聽到那句話,在幻夢中尖叫著伸出雙手驅趕鬼影。關琳過來按住她的手,說:“好了好了,沒事了,你做噩夢而已,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喬希年記得她當時睜開眼睛,驚恐地看著關琳,忽然意識到剛才幻覺中祖母的聲音和關琳的聲音很像,而祖父說的話,又仿佛是王鶴在發聲。
她歇斯底裏地狂叫,掙紮之中關琳抓傷了她的手。王鶴咒罵著衝進來,把她整個人抓起來扔到了地上。
喬希年撞傷了頭,鮮血從額頭上流下來,在眼睛前麵形成了詭異的紅色簾幕。透過簾幕看過去,關琳和王鶴的樣子,還有身邊的一切,都不像是在人間。
就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關琳和王鶴商量著要把她送精神病院,說的時候喬希年就在旁邊聽著,內心毫無波瀾,仿佛他們說的是別人,自己其實已經死了。
有一天不知道為什麽,家裏沒有人,關琳和王鶴都出去了,可能是沒有及時吃藥,她突然清醒了過來。
頭腦恢複了正常運轉的速度,能思考,能計算。極其敏銳地感受到自己遍身的傷痛,以及內心的癲狂。
喬希年記得,她掙紮起來,蹣跚地走到陽台上,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小區裏麵有一家幼兒園,小孩子們正在玩遊戲,天真的嬉笑聲遠遠傳來,如同天籟,其中有個聲音很像是樂樂。
喬希年就在那一刻如大夢初醒,她跌跌撞撞回到房間,從保險櫃裏找到一遝現金,再拿了幾件自己的睡衣和樂樂的衣服,奪門而出。
她在樂樂幼兒園附近的小店裏買了幾件便宜衣服,長袖、長褲、帽子,把自己包裹得像個正常人,再借店主的手機給樂樂的班主任老師打了個電話,說自己要提前接樂樂去檢查身體。
那位班主任老師和喬希年很熟,不疑有他,把孩子送到了門口。
喬希年把樂樂帶上出租車疾馳而去的時候,王鶴的車正好開到幼兒園門口,她如果遲來三分鍾,就真的永遠見不到自己兒子了。
喬希年的聲音裏滿是絕望,她似乎隨時會崩潰,卻仍在頑強地緩緩訴說。
“我逃到了西京之後,在包子店安下身來。我想過要回去,通過正當途徑離婚,可是我沒有獨立的工作,結婚幾年,我的所有收入都來自王鶴,支出也是他的名義。醫院明確診斷我有中重度抑鬱,需要長期服藥,這樣子肯定也當不好媽媽。我通讀了《婚姻法》,看過很多法條和判例,知道不管王鶴是跟我協議離婚還是起訴離婚,我都不可能拿到樂樂的監護權。而且我知道,哪怕我有探視權,王鶴也永遠不會讓我再見到樂樂,他絕對不會。”
三年前所經曆的全部痛苦,這瞬間都洶湧而來。喬希年想起自己現金用完的那個夜晚,大雨滂沱,她背著樂樂跋涉在花市村裏,試圖尋找一個棲身之地,哪怕就一天,就幾個小時,讓這場雨過去,讓她能坐下來喘口氣。
她是無神論者,知道宇宙如何來,生命如何去。可是那天她卻虔誠地期待世上有神佛,能於混亂之中,給她和她小小的孩子一點庇佑。
也許她的祈禱真的被某個大能者接收到了,樂樂敲開了方圓包子店的鐵門。老板和老板娘救了暈倒在路邊的喬希年,給了她一個工作、一個房間、一個家、許多照顧,以及從不追究她過去未來的深切慈悲。
盛可以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喬希年會出現在方圓包子店。
“他們沒來找過來嗎?”他問。
喬希年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沒在任何地方用自己的身份證,手機卡是老板娘的名字辦的,我不出門坐高鐵或坐飛機,他們可能也不知道去哪裏找吧。”
“如果報警,其實還是很容易找到你的。”
喬希年緩慢地說:“也許他並不想找到我吧。”語氣不確定。
盛可以握住她的手,喬希年沒有掙脫開。她的臉上,一點點地彌漫起羞愧之色,盛可以從未看過她這個樣子。
“我雖然不是個好媽媽,我也不知道怎麽好好帶孩子,但我希望和樂樂在一起。”她像是在對誰辯解,哀傷而卑微。
“我不想失去樂樂。”
“我知道,你是個好媽媽。”盛可以忍住了過去抱住她的衝動,盡管她瘦弱的肩膀此刻瑟縮著,仿佛在呼救。
喬希年神經質地笑了一下:“我不是個好媽媽。”
她黑幽幽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手背上某一個地方:“我如果是個好媽媽,就不會和別人有染,不會讓樂樂失去自己的家。”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落下來:“我是個壞女人。”
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就像所有的航船都離開了避風港,房間裏堆疊起了沉重的安靜。
盛可以不知道說什麽好。
他還是過去抱住了喬希年,非常輕柔的擁抱,隻是給了她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一個女人,一時糊塗背叛了自己的丈夫,為那短暫的說不定都稱不上歡愉的背德時光,付出了沉重代價,失去身體的健康、失去心靈的平靜、失去了完整的家,最後幾乎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非要盛可以發表評論的話,他隻有三個字可說——至於嗎?
人生多短啊!犯了再大的錯,被懲罰過也就算了,然後就要繼續往前啊!往前的時候高興也好,不高興也好,為什麽總是要背負著那些過去帶來的鐐銬呢?
平常在工作裏,盛可以都是聽喬希年的。他很清楚自己的職責和能力就是為喬希年開路,打掉那些前進路上的障礙,不管這些障礙是人也好,流言蜚語也好,關係也好,盛可以當仁不讓,這是分工所係,喬希年做的事他做不了,反之亦然。
唯獨現在,喬希年關心則亂,沒有了主張,他必須要挺身而出,因為這同樣是他的責任。
他的思路很明白,首要的,就是要解決讓她最不安的問題。
“喬希年,你聽我說。”他直視喬希年的眼睛,暗自希望自己比想象中會更有說服力,“你最擔心的是樂樂,但樂樂是他爸爸帶走的。不管怎麽樣,他爸爸不會對他做什麽壞事,他起碼是安全的,是不是?”
喬希年遲疑著點了點頭,不得不承認盛可以說得有道理,虎毒不食子,被親爹帶走,起碼好過意外或者拐賣。
盛可以明白她的心情:“我們之前最擔心的就是他不安全,這一點現在可以放心了,是吧?”
有理有據,喬希年突然一下回過了神似的,神情放鬆了一點。盛可以順手抽了張紙巾給她擦眼淚,手很輕:“你以前沒工作沒收入,身體不好,打官司可能拿不到撫養權。現在不一樣了,你現在是大人物了,年入千萬,光鮮亮麗。而且我們公司的律師超強大,你老公跟你比算個屁,知道嗎?”
從喬希年的反應來看她顯然不是特別知道,遲疑地說:“我年入多少?”
盛可以說:“今年結算起來,幾百萬肯定是有的。”
喬希年很蒙:“是嗎?”
“是啊,公司績效是年終算的,我心裏有數。”
他把話題拉回去:“如果你老公真的不依不饒,咱們就跟他打官司,打到贏為止。”
想了想,他一不做二不休:“萬一打輸了,我去找我哥的安保隊伍,揍扁你老公,把樂樂搶回來。我就不信了,他還能跟我們家作對。”
喬希年一如既往地認真對待別人說的每一句話:“不行的,犯法啊。”
盛可以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就你老實。”
喬希年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體,拿了好多紙巾擦臉擦鼻涕,長長出了一口氣。盛可以說的一番話在她腦海中回**,她精密的頭腦運作起來,得出了結論,盛可以不是在胡說。
和三年前的喬希年相比,她已經不是吳下阿蒙。最起碼,她是有能力去爭取樂樂撫養權的。這個想法就像一個壓艙石,將她從昨天開始七零八落的心定在了胸膛裏。
“謝謝你。”她輕聲說,這三個字讓盛可以一愣。幾乎出於本能,他移開了自己的肩膀假裝起身去給喬希年加水,略帶著一點兒不自在。
如果你和一個人真的很親近,她是不會對你說“謝謝”的。盛可以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這麽糾結,這句話跟陀螺一樣在他心裏打轉。
另外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是:“樂樂的爸爸,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喬希年搖頭,遠在盛可以說之前,這個問題她已經考慮過了,大數據鎖定?她除了在證券軟件上開戶,沒有在任何地方用過自己的身份證號碼,這也是為什麽她不肯跟著袁哥他們回四川的原因之一。就算是警察要找她也沒那麽容易,更不用說精準定位到樂樂就讀的那個幼兒園了。
偶遇?攝像頭拍下來的視頻雖然很短,卻能看出王鶴是有備而來,絕非巧合。
是誰告訴他樂樂在這裏的呢??
喬希年臉色蒼白,背後汗毛豎起。
她想到王鶴的樣子,就像一把刀子抵住了胸口。這把刀子下一步是會若無其事挪開,還是穿刺血肉造成重傷,沒有人知道。
所有人都說他溫柔又冷靜,唯獨喬希年每次聽到這樣的評價都想尖叫出聲。
他常常說,我這個人不麻煩的,我隻是希望身邊的人聽話。
乖乖的,吃他給你的東西,做他要你做的事,穿白色的內衣,裙子要過膝蓋。
乖乖的,不要和他大聲說話,不要反對他的意見,淩晨兩點他坐在床邊隨意問你的問題,你最好打起精神來好好回答,
別讓他失望,別讓他生氣。
別讓他突然找到理由大發雷霆。
喬希年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喘不過氣來。她眼前變黑了,仿佛世界要顛倒過來,光明如箭矢離弦一般逃離,一扇扇門與簾幕次第合上,窗戶封死了,風不再吹進來,她無路可走。
盛可以發現她的狀態不對,急忙回到她身邊,抓住她的雙手叫她的名字:“喬希年,喬希年。”
她一下回過神來,神經質地抓緊了盛可以:“我不能失去樂樂,我絕對不能。”
喬希年的指甲剪得很短,這一下仍然抓破了盛可以的手背。他根本沒注意,繼續安慰她,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語調不緊不慢:“不會的,絕對不會的,我們不會失去樂樂的,你放心。”
忽然之間,他成了那個講道理的人:“樂樂是他爸爸抱走的,你們也沒離婚,警察隻能說這是家務事,讓我們和樂樂爸爸溝通,對不對?”
喬希年不說話,悔恨與恐懼吞噬了她的理性。
盛可以看她眉頭越皺越深,趕緊擋在她一往無前鑽牛角尖的去路上:“行,你別想了,先不管他怎麽找到你們的,我們向前看。”
要向前看,就要找到樂樂,盛可以這時候很慶幸自己有個強大的哥哥:“我哥有一個專門用於調查商業信息的合作公司,我會讓他們幫我調查你老公的情況,包括樂樂在哪裏。交給我,你放心,知道嗎?”
喬希年抓住他的袖子:“真的嗎?”
“真的,他們很厲害。我向你保證,我們一定可以找到樂樂。”
他的保證起了作用,喬希年的情緒終於稍稍穩定下來,她困倦地靠著他的肩膀,眼皮顫抖著,突然就睡著了。
盛可以靜靜坐著一動不動,讓她睡熟了,這才慢慢拖著她放倒在沙發上。從**拉了一床毯子過來,很輕很輕地給她蓋上。
他在屋子裏轉了兩圈,自己出門直奔盛世投資,一頭衝進鍾妮娜的辦公室。
鍾總正在和幾個人開會,盛可以也不管他們在講什麽,進去就揮手趕人,但是大家都不理他。鍾妮娜有點兒惱怒,同時又一腦門子霧水:“幹嗎呢這是?”
盛可以一屁股坐在了開會那幾個人的中間,用身體語言表示盛總這是不準備走了,於是大家齊刷刷望向鍾妮娜。
她皺起眉頭擺擺手,說:“我晚點再找你們吧。”一行人麻溜兒走了,盛可以嘖嘖稱奇:“鍾小姐,你好大的官威,不知道的以為這個公司改姓鍾世投資了!”
鍾妮娜沒好氣,一拍桌子:“老娘為了湊這幾個人開會湊了一星期,等一下老蔣又要出差了,你幹嗎?有屁快放。”
盛可以一拍自己大腿,說:“我知道為什麽喬希年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了。”
鍾妮娜低頭看自己剛才開會用的材料,對兒女情長的話題絲毫沒有興趣,她懶洋洋地說:“是嫌你太笨配不上她嗎?我支持她。”這是她的心聲。
盛可以還有心思抗議:“打人不打臉你知道吧?難怪你萬年爛桃花,招惹來的沒一個正經人,就是因為你沒情商。”
鍾妮娜惱羞成怒,丟了一本巨大的筆記本過來砸中盛可以的“狗頭”,道:“自己還敢說打人不打臉,你這不是在打我的臉嗎?”
盛可以把筆記本放回桌上,過去把鍾妮娜麵前的資料一把推開,然後原原本本匯報了一下這兩天的事,包括自己和喬希年的對話。那一瞬間鍾妮娜忘記了工作,她驚了:“喬希年這麽老實的嗎?”
她這個反應盛可以料到了。
有錢人的圈子道德濃度很低,男女老少概莫能外。多少家庭都是夫妻雙方各玩各的,純潔感情、忠誠品質都算個屁,財產歸屬和控製才是真正的嚴肅議題,值得全力以赴爭取守護。
盛天驕在他們認識的人裏,算是獨一份兒的潔身自好者。他嚴格來說也是富二代,結婚很早,居然沒有情婦,不和年輕妹子廝混,幾乎不涉足風月玩樂之地,最少明麵上大家都是認他坦**的。
除此之外還有誰?盛可以和鍾妮娜打破頭都數不出第二個。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鍾妮娜從不認真談戀愛,專注於招惹爛桃花的原因之一。
為了證明喬希年是個老實人,鍾妮娜開始掰手指找反麵案例,工作的事也不管了,直接暴露了女強人嘴臉下的八卦本色。
“我們認識的男的就不說了,沒一個好東西,最多隻分暴露了的和沒暴露的。就說女的吧,關老三上次去酒店捉奸,把他老婆和他老婆的MBA同學堵個正著,那倆真說得出來,說開房是為了做案例分析作業,是不是現在流行這樣分析商業案例?這樣子可以分析得比較到位?”
盛可以不甘示弱,拿出了自己的寶貴庫藏:“西京女企業家協會有三個副會長姐姐,還一起包養小鮮肉呢,一起旅遊,各種開心。”
鍾妮娜點頭:“還有,還有王家的二兒子媳婦,叫莉莎的那個,和她老公的兩個朋友都有曖昧關係,我們都認識。”
“還有一個網球教練。”盛可以補充。
“這你都知道?”
“她的閨蜜和我另外一個朋友去同一家美容院,閑聊的時候說的,不知是真是假。”
“去趟美容院就把閨蜜賣了啊,真行。”
“你們女人的閨蜜不就是用來聊的嗎?”
“胡扯,我的閨蜜跟我都是做生意,搞錢,你懂個屁。”
“那是因為你沒啥可以給人八卦的,你單身,傳你的緋聞一點兒意思都沒有,就算你和你的健身教練搞搞曖昧也是正常操作。對了你上次新找的那個馬術教練挺帥的,你下手了嗎?還有,哎喲。”
那本真皮厚底的筆記本再一次命中盛可以,他“哎喲哎喲”兩聲倒是被打醒了,摸著自己的腦袋言歸正傳:“別提這些幺蛾子人了,喬希年和她們不一樣。”他站起來原地轉了幾圈,猶如困獸,喃喃自語,“我總覺得她說的話裏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兒。”
“你覺得喬希年騙你?對她有什麽好處嗎?”
盛可以不同意:“跟好不好處沒關係,喬希年不會說謊。”
他還強調了一下:“不會的意思是不擅長,一說謊那表情就暴露了,全在臉上,連樂樂都看得出來。”
鍾妮娜拿起一支鉛筆轉動,若有所思:“你剛才說什麽來著?喬希年跟她前男友在外國睡了一晚,然後東窗事發了,怎麽東窗事發的?”
盛可以一愣:“說是她老公看見對方給喬希年發的微信了。”
他說到“她老公”三個字,內心有一種微妙的不自在,強行按下去了。鍾妮娜點點頭:“他是怎麽做到的?他在哪兒看到的微信?”
微信在手機上,手機跟著主人走,喬希年自己微信上的信息,怎麽她老公在其他地方會看到?
盛可以回憶著喬希年的敘述,想起來了:“說她和那個前男友加的微信是工作微信,工作微信是她和老公一起用的,密碼登錄、掃碼登錄都可以,上麵都是客戶和供應商、員工什麽的。所以那邊一發,她老公在公司電腦上就看到了,她反而第一時間沒看到。”
鍾妮娜從鼻子哼了一聲:“她沒有自己的微信嗎?明知道工作微信是和老公一起用,還給前男友加,這是什麽操作?”
盛可以沒回應,他呆呆地坐在那裏,陷入了沉思。
盛可以不知道喬希年以前怎麽樣,人會變的,也許幾年之間她的性格、脾氣、習慣都截然不同了,畢竟人性萬紫千紅,千變萬化。他盛可以不也一直在變化?隻有一點不容易變化,那就是智商和頭腦,天才會始終以天才的模式運轉。
以喬希年對細節的關注程度、思考的精微和深入程度,以她看待事物關聯的邏輯性推測,她所描述的穿幫方式是不可能發生的。
盛可以不知道喬希年睡醒了沒有,摸出手機來猶豫了一下,發了個信息:“還在睡吧。”
結果那邊秒回:“醒了。”看來沒睡一會兒。
他馬上給喬希年打電話,劈頭就問:“你和你那個前男友,姓林的,微信是什麽時候加的?”
喬希年被問蒙了:“什麽?”
“你不是說他給你的信息被你老公看到,所以東窗事發嗎?你是什麽時候加他微信的?”
喬希年遲疑地說:“我、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
“應該是喝了酒之後吧,我喝多了根本不記得了,估計就是那時候加的。”
盛可以即刻斬釘截鐵一口否定:“不可能。”
鍾妮娜在旁邊瞪大了眼睛:“憑啥不可能?”
盛可以言之鑿鑿,既是對鍾妮娜說,也是對電話那頭的喬希年說:
“我跟喬希年喝過酒,她酒量非常不行,隻要喝上一杯紅酒或者兩杯啤酒,就會毫無征兆的突然昏睡過去。在那之前,她說話走路做事都沒有變化。但是第二天酒醒之後,她睡過去之前發生的任何事都記得。”
喬希年在那邊聽著,很驚奇:“真的嗎?”
她不喜歡喝酒,也絕對不會自己喝酒,除了釀下人生大錯的那一次,喬希年的喝酒經驗全部都是和老板娘兩口子加上盛可以。喝多了隻有兩回,一回是慶祝老板的川菜館子開張,另一次是慶祝盛年基金旗開得勝。
她坐在這些對她溫柔的人之中,很安全,沒壓力,大家起哄說幹杯,喬希年就跟著抿一口,聽老板和盛可以吹牛吹到興高采烈,情不自禁也端起杯子來喝一口。這個過程中她記得所有人說過的話,做過的動作,包括誰給她夾了什麽菜,誰幫她遞過來一張濕紙巾,誰給她倒熱茶水到了某一個程度,喬希年的醉意上來,她知道即將要陷入甜蜜黑暗的昏睡,可是又不舍得離開,於是就會靠在椅子上,接著再靠住盛可以的肩膀,臉上浮出溫柔恍惚的傻笑。世界忽然柔和起來,眼前的一切仍然巨細無遺地映入她的眼簾,記憶儲存細胞和平常一樣運作,忠實地提供可靠的存儲與備用服務。直到她再也撐不住了,眼睛終於閉了起來,從完全清醒到沉沉入睡,前後可能不超過一分鍾。
這就是喬希年喝酒的習慣。盛可以知道,甚至比她知道得更清楚,因為如果她沒有喝醉,她不會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旦靠過來,沒過兩分鍾,她就睡著了。
兩人接觸的瞬間如同溫柔的電擊,總會激發盛可以內心的戰栗。他恍惚間覺得自己回到了在小鎮上讀初中的時光,喜歡的女孩子在背後,手指輕輕戳他的脖子,問一道題,借一塊橡皮,多麽純粹的幸福。
他甩開那些多餘的想法,得出結論:如果喬希年在醉倒之前和人加了微信,她一定記得。如果在醒來之後和人加了微信,她也一樣記得。問題就在於,現在她想不起自己什麽時候跟林浩君交換的聯係方式,既不在醉前,也不在醉後。
怎麽可能?她在電話那頭陷入了失語,盛可以耐心地等了一會兒,說:“你慢慢想,別急啊,你餓不餓,我等一下回來帶你吃點東西。”
喬希年說:“我出來了。”
盛可以很意外:“你去哪兒?”
喬希年的聲音低落而疲倦:“我想去醫院,和我的心理醫生聊幾句。我剛給他打電話了,他幫我加了個號。”
盛可以知道喬希年以前偶爾會去一家公益心理診所谘詢,自從不再需要操心錢的問題,她就轉成到醫生正常開診的醫院去掛號了。
這倒是件好事,起碼她知道要去尋求幫助。
叮囑了幾句之後,盛可以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發呆,鍾妮娜問他:“你還在糾結喬希年那個加微信的事啊?”
盛可以皺著眉頭:“嗯,我總覺得不對勁兒。”
“什麽不對?”
“很多事情感覺都不太對,加微信這件事,還有她老公對喬希年出軌的反應,都不太正常。”
鍾妮娜“撲哧”笑了出來:“哪個老公發現老婆出軌了會表現正常?正常才奇怪吧。”
“喬希年說她老公看到信息之後第一時間去幼兒園把樂樂接到自己父母家去了,然後就
回來把她手機收了,家門反鎖,把她關了起來。這正常嗎?”
“不然呢,難道還要開瓶香檳慶祝一下?”
盛可以搖搖頭:“反正感覺就是不對。”
鍾妮娜沒興趣聽了,她認為盛可以就是接受不了現實——自己喜歡的女人其實已婚,而且至今已婚,而且之前婚內還出軌,這一切對任何人來說都能構成沉重打擊,盛可以隻是想逃避罷了。
她回到自己的工作上,順口打發盛可以:“你要糾結她老公應該有什麽心理什麽反應的話,別跟我說了,去找你家盛三吧,她是專家啊。”
一言驚醒夢中人,盛可以一躍而起:“對啊。”還真的撒腿就走了。
鍾妮娜目送他遠去的身影,喃喃自語:“真愛。”而後她叫助理,“讓蔣總他們回來。”
西京大學的主校園在西京南城區近郊,從市中心過去驅車需要半小時,占地二十多平方公裏,十二棟教學樓圍繞著校園中心一個狹長橢圓形的人工湖呈放射狀向外排列。
學校的曆史並不悠久,和其他動不動就百年風雲的名校沒法比,唯一和最大的優勢是有錢。成立二十五年來,西京大學專注於打造硬件環境,砸待遇吸引海內外各處學者,建設新興學科,努力跟社會實際需要靠攏。他們的電競專業和心理學應用研究都發展得很快,這幾年成果顯著,聲名鵲起。
盛家三小姐盛利好就在心理學係任教,她比盛可以小兩歲,一路名校,大學畢業後去國外讀完博士回來,自己申請到了西京大學的教職。前年她剛升了副教授,平常就是帶研究生,給本科生上課,做研究寫文章,偶爾接一下公益的臨床谘詢,是標準的學問人。
站在一個外人的角度來看,盛三沉著而鋒利,自己的人生規劃得很妥當,執行得也很到位。有時候飯桌上閑聊,她常一句話說破家人最難堪的心事,又不給予絲毫同情。
盛可以知道她上大學讀的是心理學之後,提前為她將來的戀人與老公流下了兩行同情的熱淚。萬萬沒想到她這麽多年既不戀愛也不結婚,對男人似乎沒有任何興趣。
盛可以到的時候,盛利好剛好下課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看見他突然冒出來很詫異:“二哥?你怎麽來了?怎麽不提前打個電話。”
盛可以說:“打了,你沒接。”
她看了看手機:“哦,我剛上課去了。”轉身把辦公室的門關上,給盛可以泡了一杯茶。
盛可以端端正正坐穩了,小心翼翼地說:“我想跟你谘詢一個應激行為模式的問題。”
盛利好把茶杯放在他麵前,自己坐到桌子對麵,有意無意地就好像在給他做診療。盛可以情不自禁地想了想,等會兒走的時候是給錢呢還是不給,給的話有沒有優惠價呢。
“應激行為模式?你這是聽誰說了這個詞,還是到網上搜的?”
盛可以有點不好意思:“都有。”
“好吧,對什麽應激。”
“出軌。”
“被出軌的是男性還是女性?”
“男性。”
盛利好飛快地看了盛可以一眼,他立刻擺手:“不是我,不是我。”
他妹妹冷淡地說:“你說不是就不是吧。”
他很無奈:“真的不是我。”
他沒提到底是誰的問題,用了ABC作為化名,把喬希年講的過程跟盛利好又講了一遍,最後提出的問題是:“你覺得這個老公的反應正常嗎?”
盛利好認真地聽完,問他:“二哥,你為什麽會想要知道這個答案?”
盛可以沒隱瞞:“因為A這個人,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盛利好點點頭:“我很高興聽到你有重要的人。”
盛可以很不好意思,說:“你和大哥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盛利好毫不領情一針見血:“大哥對你來說確實很重要,因為你一直把他當父親看,我對你來說完全是陌生人。
盛可以無法辯駁,隻好破罐子破摔:“倒也不用說得那麽直接。”
盛利好站起身來:“走吧,我帶你去見個人。”
他們下樓穿過一條橫貫校園的林蔭道,走進了社科院大樓,繞著深深的教學樓回廊上樓,來到了四樓東翼最靠裏的一間辦公室。
門一敲就開了,門裏站著一個中年男人,鋥亮的光頭,佛陀一樣的圓臉,小眼睛,白上衣,下麵配了一條潮得不太適合大學這個環境的迷彩闊腿褲,白板鞋,見到盛利好眼前一亮,笑眯眯地打招呼:“喲,盛老師,你好啊。”
他扭頭看到盛可以,問:“這位是?”
“我弟弟,盛可以,你叫他小盛就行。”盛利好微笑,語氣非常輕柔,“他遇到了一點事情找我幫忙,但我解決不了,隻好來找你。”她扭頭對盛可以說,“這是薑教授,犯罪心理學臨床應用的大學者,公安部很多大案都會請他去做顧問,應該可以幫到你。”
盛可以當場結巴:“犯、犯罪?犯罪心理學?”他為難地摸摸自己的腦袋,“跟我的問題沒什麽關係吧?”
薑教授很有風度,一邊讓他們進去坐,一邊說:“有沒有關係咱們都可以聽聽看嘛,來都來了。”
“來都來了”這幾個字威力很大,盛可以身不由己跟著盛利好就進去了。這位薑教授的辦公室不大,布置得像個小型美術館,牆上掛著字畫,有中國水彩山水,也有印象派名作。到處都是鮮花和綠植,靠牆擺了一長條博古架,擺著盆栽、瓷器、雕塑,看得出來主人童心未泯,還有不少動漫人物的手辦,有的還是限量版。
薑教授注意到了盛可以的眼神,端了兩個水杯過來,說:“我兒子的,他跟他媽住一起,不給放這些,他隻好讓我擺在辦公室,沒事來看看,過過幹癮。”
盛可以笑:“我也有不少手辦,有的還會升值,能升十幾二十倍,很神奇。”
薑教授說:“喲,這意思是說,買玩具還可以當作一種投資行為?”他很高興地點點頭,半開玩笑,“那以後他再要錢買,我就可以毫無心理壓力地同意了。”
他們坐下來,薑教授言歸正傳,問盛可以:“有什麽事我可以幫忙的?”
盛可以豁出去再次原原本本把事情說了一遍,隻不過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點大驚小怪,說話的聲音都越來越小了,畢竟這裏麵的一切再往嚴重裏說,也和犯罪沒什麽關係。
薑教授很仔細地聽完了,點點頭:“明白了,你的目的是什麽?”
盛可以一愣:“目的?”他腦子一熱就來了,沒想過自己到底有什麽目的。
薑教授溫和地說:“你這麽大費周折來找盛老師,肯定有一個目的吧?”
盛可以語塞,盛利好及時接話了:“那位A女士是我弟弟的暗戀對象。我覺得他可能無法接受對方會出軌的這個事實。”
薑教授轉向盛可以:“是這樣嗎?”
盛可以從來沒有這麽窘過,臉一陣青一陣紅,張了幾次嘴想要反駁或者解釋,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內心深處他必須承認盛利好說中了,他無論如何無法接受喬希年跟“出軌”兩個字扯上關係。
薑教授沒讓他繼續難受下去,說:“當然,她到底有沒有出軌並不是事情的關鍵。”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裏走來走去:“從你的描述來看,這位A女士出軌的事實被她丈夫發現後,她丈夫馬上采取了非常強硬的手段,包括禁錮她的自由,從她身邊帶走孩子,施加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暴力,虐待她。”
他問盛可以:“對嗎?”
盛可以點點頭,猛然意識到專業和非專業人士間的區別何在。
喬希年回憶往事時並沒有太多感情色彩,隻是很平淡地描述了自己的遭遇。盡管慘烈,但好像也算是婚姻出現問題時夫妻之間的正常衝突。
薑教授一總結,事情的本質就變化了。
限製人身自由、毆打、情感虐待,導致喬希年精神崩潰,患上抑鬱症
這些全都是犯法的。
薑教授說得更清楚:“按照我們的經驗,正常人一般不會有這麽激烈的反應,更不會反應得這麽快速果斷,一氣嗬成。”
“在遇到重大情感打擊的時候,普通人第一時間情緒會有激烈起伏,有的人會失去理智會采取極端手段,比如說動手打人,但之後通過溝通、自我反思或其他人的勸說,往往會緩和下來。”盛利好補充。
盛可以有點蒙:“薑教授,您的意思是?”
他對盛可以微微一笑:“我認為這位A女士的丈夫很有可能是重度的情感虐待者,長期操控和傷害他的太太,不是什麽正常人的正常反應。”
薑教授從辦公桌上拿過一張便箋紙,寫下了一串數字:“這是我的電話號碼,你回去征求一下這位女士的意見,看看她是否願意來和我聊聊。”
盛可以望向妹妹,盛利好說:“專業人士的聊法和普通人不一樣,你要是願意幫她,最好能帶她過來。”她又眨眨眼,“薑教授很難約的,公安部的領導都要排隊。”
盛可以福至心靈:“那是托你的福!”盛利好微笑,飛快地瞥了薑教授一眼。
他們告辭離開,盛可以走了幾步發現盛利好沒跟上,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妹妹站在那間辦公室的門口,仿佛有點戀戀不舍。
他等盛利好跟上來,說:“你和薑教授關係挺密切的吧?”
盛利好語氣平淡:“是啊,我們關係還可以。”
盛可以點點頭:“當男朋友帶回家的話,鄧總可能不同意吧,年紀大了點兒,當教授估計也沒什麽錢,結婚了也不能給家裏帶來什麽好處。”
後麵兩句話模仿鄧總那種刻薄嫌棄的語氣,簡直惟妙惟肖。
盛利好一愣:“二哥……”再大方的人說到自己的私事,也難免有點扭捏。她問:“這麽明顯的嗎?”
盛可以說:“是啊,隻有找自己的愛人幫忙,才是說去就去,說要就要,提前說都不用說一聲的。其他人再怎麽樣,總會有個拜托的過程。”
盛利好對他刮目相看:“你還挺細膩啊!”
盛可以笑:“這和細膩沒關係,我們天天在外麵玩,玩的人裏麵好多人有一腿,看多了自然就總結出來了。”
他也有在大學者妹妹麵前引經據典的高光時刻:“世事洞明皆學問是不是?”
盛利好笑:“說得是。”
盛可以問她:“你跟大哥聊過沒?”
“沒有,我怕他去跟媽說,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她對自己的母親很了解,毫不遮掩,“鄧總眼裏除了我爸,其他人都是商品,不賣到最高價就渾身不舒服。道不同不相為謀,她年紀大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不起就躲唄。”
盛可以簡直有一種同仇敵愾之感:“你說得太對了!”
盛利好莞爾:“二哥,是不是覺得盛家人其實也沒那麽糟糕?”
盛可以一愣。他們折返到盛利好辦公室的樓下,她叮囑盛可以:“你盡快帶你那個朋友來見薑教授,他經常需要突然出差,一錯過就要好幾天,別耽誤事。”
盛可以答應下來,和妹妹告別之後就拿出手機想要打給喬希年。簡直是心有靈犀,他剛要撥號,喬希年的電話就在屏幕上閃爍起來,劈頭一句把盛可以給說蒙了:“我知道我的信息是怎麽被查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