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可以從公司電梯下來,蹦跳著衝出大門,第一時間撥了喬希年的電話。
盛天驕剛提的方案就像一個小火苗悶在他的心裏,暫時還不能燒出爐,可是已經帶來了濃濃的甜蜜與溫暖。從不知道狂喜為何物的盛可以,此刻高興得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電話接通,喬希年在車站,背景音很嘈雜,不斷有廣播驗票進站的聲音,還有老板娘滿地追兩個孩子的叫喊。盛可以一拍大腿,想起來了:“哎,你們今天回四川啊?”
這事兒上禮拜就定了,盛可以自己沒記得。
這段時間花市街拆遷工程開始正式施工,機器日夜轟鳴,動輒停水停電,方圓包子店的二樓是徹底沒法住了。
盛可以很上心,叫公司的行政帶著老板娘去周邊看房子。物美價廉的地方不好找,又要得急,好不容易鎖定一處吧,上一任租客還沒法馬上搬,怎麽都還要兩個禮拜時間周轉。
老板提議再找找,倒是老板娘一口答應了,交了兩個月定金一個月租金。房東挺好,說你們既然這麽爽快,那幹脆免一個禮拜的租方便搬家收拾,三周後再開始算租金。
他們看完房子回去吃飯,盛可以埋頭啃芸豆燉豬蹄,老板娘突然說:“既然還要兩周才能住新家,那幹脆一家人回一趟四川吧。”
她的理由很充分,眼看夜包子要做連鎖店,今年過年肯定是忙得歇不住的了,趁現在還能騰出點兒時間,去看看家裏人。
老板第一個表示反對,說又要搬家又要開店,哪裏有啥子時間哦,話音未落就被老板娘踢了一腳。盛可以不明就裏,順著老板娘的話往下說:“回家看看挺好的啊,我記得你們家在簡陽吧?”
老板娘點頭:“對,簡陽,屋頭人都在那邊,朋友鄰居也多得很,起碼一年一次嘛要見一下。”
轉頭問喬希年:“妹妹,你沒去過四川,這次跟我們一起去吧?”
喬希年馬上搖頭,很堅決:“我就不去了,店裏好多事情要做,你們走了我更要留下來。”
老板娘仿佛一早知道她會這麽回答,順勢就說:“那行吧,我帶樂樂一起去哈,琪琪有個伴。”
喬希年張張嘴,很不好意思,內心知道老板娘是對的,樂樂跟著親媽的生活保障大不如跟著老板娘,何況他又格外依賴琪琪。
老板娘緊接著指出了非常實際的問題:“那你住什麽地方?”
她指了指樓頂:“昨天開始已經要燒水洗澡了哦。”
盛可以馬上舉手:“希年住我那裏去吧。”
所有人看著他。
盛可以覺得自己的提議非常好:“我有兩個臥室,就我自己住。酒店公寓裏什麽都有,喬希年就帶幾套衣服去就行了。”
所有人看著喬希年。
喬希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驚慌地看看盛可以,看看老板娘,囁嚅著:“不、不好吧。”
盛可以聳聳肩:“你不願意就算了,那你去住酒店唄?”他仰起頭來還算上賬了,“附近有一家價格比較合適的八天酒店,好像是一百六十九塊一晚,洗衣服另外加錢。老板娘你們回去兩個禮拜是吧,滿打滿算兩千八算三千吧,也還好,沒太多錢。”
喬希年瞳孔爆炸。
她不能忍受花三千塊就為了睡兩個星期的覺,執著地看二樓:“我覺得燒水洗澡也行,再住兩禮拜問題不大。”
老板娘使勁兒搖頭:“要不得,這條街上已經沒得幾個人住了,晚上停水停電,你一個女娃娃自己住到樓上不安全。”
一揮手,老板娘給了喬希年兩個選擇:“要麽你去盛總那裏住幾天,要麽你跟我們回四川,你看著辦吧。”
最後投票表決,喬希年自然是輸了,必須要去盛可以那裏住,他埋頭扒飯,差點笑出聲來。
現在一打電話,盛可以想起來了,上次定是這麽定的,隻是糊塗二少爺忘記了回程就是今天。他連忙問喬希年:“老板娘他們幾點的車啊?你怎麽回來?”
“兩點的車,還要一小時才進閘。”喬希年覺得盛可以問得奇怪,“我坐地鐵回來啊。”
盛可以說:“我讓司機去接你吧。”
喬希年馬上擺手:“不用不用,地鐵很方便的,半小時就到了。”
盛可以不勉強她,順著話交代:“那好,你到了花市街告訴我一聲,你的行李不好拎,我讓司機過去接你,順便幫你拿東西。”說完把電話掛了,不給喬希年再瞎出主意的機會。
她看數字的時候有多英明神武,到需要別人幫忙的時候就有多磨嘰,簡直叫人煩惱。他往自己辦公室去,心情非常愉快。喬希年會在他那裏住,並不表示兩人之間有什麽,盛可以也不需要和她有什麽。可是想到朝夕都能和她相見,就莫名地很高興。
更何況,他心裏還存著一個擁有巨大能量的小秘密,能叫他做夢都笑出聲來的小秘密。
盛天驕要從集團調一筆資金出來給喬希年做私募。明麵上操盤的人需要有從業資格,會從盛世投資找,實際上運作的人是喬希年,盛可以總控。所謂的總控,盛可以理解為幫喬希年披荊斬棘平事兒,讓她能心無旁騖賺錢。給公司賺,也是給自己賺,順帶出口氣——幫他盛可以,也幫喬希年自己。這事兒盛可以越想,越覺得靠譜,畢竟是盛天驕主動提的,大哥可不是個胡說的人!盛可以一路盤算,錢本身應該不是問題。盛世集團這幾年經營勢頭非常好,各條業務線都欣欣向榮,毛利率逐年提高、負債率又低,現金流杠杠的,有錢!
再說了,喬希年初出茅廬,盛可以沒奢望她能上來就幹一個幾十億的盤子,一兩個億兩三個億就足夠了,先練手。盛天驕作為大股東,公司主要決策者,要拿一兩個億投個基金,按慣例來說完全不會有什麽問題。
流程當然不能少,董事會、股東會、各位董事表決簽字,總要折騰一個周期。盛可以知道自己得等等,他還決心吸取教訓,這一次不先把氣球吹大了,等塵埃落定,再跟喬希年聊實在的。他懷抱如此美好的期待,和喬希年開始了為期兩周的同居生活。
然後他就發現,跟喬希年住根本沒什麽世俗的樂趣可言,因為她天天在學習和工作。
方圓夜包子店的連鎖化在盛天驕的親自過問下上了快車道,很快就要開起來了。盛世的專業團隊接手之後,每件事都在有條不紊地運轉,也招到了足夠的人日常運營,再不需要喬希年晚上去當服務員了。
她每天去店裏看看,跟團隊的人對一下銷售成本數據,三天兩頭和盛世投資的團隊開開會,一般來說晚上就沒事了。每天盛可以隻要正常下班回家,都會看到喬希年待在書房。
他的書房裏本來就有一個很大的電腦,功能非常強,二爺主要拿來玩玩遊戲看看網絡小說。
喬希年搬過來的時候帶上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就是之前盛可以打著生產力工具名號給她送去那一台。她坐在書房,左邊一台電腦,右邊一台電腦,中間桌麵上放著一個小學生寫字用的雙行本,加上一字排開十支削尖的鉛筆。
萬事俱備,喬希年左一眼右一眼,電腦界麵切換得飛快,不時運筆如飛做筆記。盛可以往往進去兜一圈,滿懷敬畏地在一邊瞅幾眼,就趕緊溜出去玩自己的。有時候剛走兩步,喬希年叫他:“二哥,你來看看這家公司的數據。”盛可以就隻好哭喪著臉走回去,心想我怎麽這麽命苦。
過了幾天他得出一個結論,如果不能讓喬希年很忙,喬希年就會讓他很忙,這太凶險了,盛可以於是跑到翟曉敏他們那兒,要了一堆公司正在調研的項目資料,往雲盤一存,回家讓喬希年看。他還特嚴肅地告訴她,這些公司的模式都不錯,很值得關注,但要不要投資,得靠喬希年拿個準信。
換了一年前甚至半年前,喬希年肯定對此重任戰戰兢兢,敬謝不敏。現在不一樣了,畢竟相處久了,有了不少合作成功的經驗,她對看項目和盛可以的依賴都開始習以為常。
盛可以一說完,她轉身就去調資料。盛可以啼笑皆非:“所以飯也不用吃了唄?”
喬希年茫然地抬頭,問:“吃什麽飯?”
盛可以大笑起來,說:“你真是個神仙。”
他點了兩個外賣,等外賣來了就拖喬希年出來吃。兩人在餐桌邊坐下沒到十五分鍾,喬希年幹脆利落吃完,又衝回去了,繼續沉浸在她的信息海洋之中。盛可以翻著小白眼孤獨地繼續吃自己那份兒,還自言自語:“那些寂寞的家庭主婦就是我現在這樣的心情吧。”
他的孤獨是有回報的,喬希年每看完一家公司,就會出來跟他講分析結果,簡潔、直接,刀刀見血。盛可以聽得懂就自己記下來,聽不懂就掏出手機來錄音,第二天到公司跟翟曉敏他們開會,依樣畫葫蘆說一遍,滿座皆驚!
二爺有出息了!這個消息像是長了腿,飛到了盛世投資甚至盛世總部的每一個角落,所到之處都伴隨著許許多多的詢問,竊竊私語,質疑或感歎,繞一圈又回到盛可以耳朵裏。主要傳播者是李吉祥和安娜。他聽完偷著樂,心滿意足。
這天晚上下班,他讓司機開車帶自己到超市,吭哧吭哧買了一大袋子肉菜水果、形形色色的廚房調料、各種鍋、一個電飯煲,最後還摸了一條花圍裙放進購物車,買完單高高興興回家去了。進門和喬希年打了個招呼,他就一頭紮進廚房開始叮叮當當煮飯。
過了好一陣子,喬希年一臉迷惑地出現在廚房門口,看著盛可以熱火朝天地準備薑蔥蒜八角桂皮十三香,仿佛要燒豬手。她看了看客廳:“今天你有客人嗎?”隨之產生的第一個念頭是:“我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盛可以哐哐剁豬手,聞言舉著剁骨刀想了一下:“客人?沒有。”他指了指喬希年,“咱們倆吃啊,你不愛出去吃飯,咱們老點外賣我覺得也不行。”
喬希年說:“我也覺得不太行。”
她倒沒嫌棄外賣的味道,而是覺得太貴。二爺點的外賣動輒兩百塊一份,喬希年不知道價格的時候還好,一旦知道價格,就難免直接換算成蔥和肉,深感不值。
她遲疑地卷著自己的袖子,試圖在廚房也扮演一個有用的角色。過去兩三年因為袁哥的存在,喬希年幾乎從來沒有自己正經做過飯,唯一擅長的廚房業務是包包子和下麵條。
“我來幫你吧,我幫你……洗菜?”她走到水池麵前,探頭看了看,發現盛可以已經把菜都洗好切好,分門別類擺在專門的濾水盆裏,墊著廚房用紙,十分井井有條。
“二哥,你會做飯的嗎?”這是發自靈魂的拷問,喬希年從來沒把盛可以跟廚房連接在一起。
盛可以聳聳肩:“你記得我跟你說過不?我小時候是跟我親媽過的,她身體不好,我經常自己做吃的。”
一邊說一邊手下忙碌,東一下西一下說不上很嫻熟,可是先幹嗎再幹嗎的章法是有的。家常下廚跟遊泳或者騎自行車一樣,屬於肌肉記憶。
“那時候沒智能手機,我就去書店買菜譜,要做哪個菜就把菜譜撕下來貼在廚房牆上,看一眼炒一下,依樣畫葫蘆。”
他歎口氣:“炒來炒去,就會青椒炒蛋、紅椒炒肉、炒白菜毛豆,要麽鹹得要命,要麽壓根沒放鹽,我媽每次都說好吃好吃。”
他突然停下話頭,扭頭看著窗外。正值黃昏,巨大的悲傷駕馭著每一縷風,破空而來抽打他的靈魂。燈紅酒綠,榮華富貴,在這瞬間都毫無意義,更不值得留戀,他願意付出一切換取再次回到二十年前,和媽媽坐在一盞十五瓦的燈泡下吃頓自己做的家常飯。
廚房裏突如其來的安靜極其沉重,喬希年慢慢走到盛可以身邊,輕輕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裏。
盛可以回過頭來,對她笑笑:“今天也有白菜炒毛豆。”
喬希年點點頭:“太好了,我喜歡吃毛豆。”
她沒回書房工作,留在了廚房裏,對盛可以伸出了援手。
如果說盛可以勉強算是一個半吊子廚師,那喬希年的職業稱號應當是廚房破壞神。
她酣暢淋漓地向盛可以展現出了自己笨手笨腳的一麵,麵對不熟悉的爐具,不熟悉的設備,甚至不熟悉的碗,驚慌失措,顧此失彼。
打好的雞蛋不小心倒進了洗菜池,廢了;嫩嫩的菜葉子放進了沒放油的熱炒鍋,焦了;豬手還滴著水沒用廚房用紙抹幹,她倒了一半進熱油鍋,鍋裏頓時跟放鞭炮似的劈裏啪啦炸起來,一塊豬手直接蹦上了天花板。
喬希年尖叫著逃到很遠的地方,然後試圖把剩下的豬手一塊塊用單手投籃的方式扔進鍋。
盛可以在旁邊差點笑岔氣。
他把喬希年抓到了廚房外麵,關上了門:“來來來,你別折騰了。我來做飯,晚點讓阿姨過來收拾殘局,你幹你的活兒去吧。”
喬希年鬧個大紅臉,認真地道歉:“對不起。”
盛可以爆笑,伸手敲她的腦門:“對不起個啥?上帝給你開了一扇智商兩百八的門,就肯定給你關上了做家務事這扇窗。”
他一臉認真:“術業有專攻哈。”門一關,縮回去繼續奮鬥了。
奮鬥一個多小時,盛可以總算做出了兩菜一湯,憑良心說好吃真談不上,吃的人卻都很高興。喬希年隨口問了一句盛可以:“二哥,看你整天到處吃,你最愛吃什麽菜啊?”
他脫口而出:“肉片酸辣湯。”他比畫了一下,“肉片炒熟,放辣子麵放醋,放點兒水燒燒,切點兒碎菜葉子進去,泡飯,好吃。”
喬希年若有所思:“這屬於什麽菜係啊?好像沒聽說過。”
盛可以對她笑笑:“沒啥菜係,老家那邊的菜,我媽愛做。”他歪著頭想想,吃了一口自己做的毛豆,還是有點太鹹了,這多少年了,他一點沒長進。
“很久沒吃了。”言語平常,隻有他自己知道其中有多少思念。
人間煙火,不在風味,都在心情。
他們吃完飯,老板娘打來了視頻電話,叫樂樂跟媽媽聊天,樂樂過來說了一句:“媽咪你好,媽咪再見。”掉頭就走了,喬希年喊著樂樂,樂樂沒有回應,頓時笑容暗淡下來。
這一周多,樂樂跟著老板他們回去,每天都是白天瘋玩,晚上八九點打電話過來。老板娘說一下他們在四川每天都幹了啥,走親戚、吃吃喝喝、打麻將,還帶著兩個孩子特意去成都看了大熊貓,等等。
樂樂跟著老板兩口子和琪琪生活的如魚得水,連說話口音都已經徹底轉化成川普了,叫他“幺兒”,他會說“啥子”。
總之,樂樂似乎根本不需要親媽在身邊,天天都過得很開心。
想到這裏,喬希年的心情就很奇妙。她很年輕就生了孩子,糊裏糊塗當了媽,從來都不擅長帶孩子,和她不擅長做家務如出一轍。
老板娘把樂樂接手過去照顧得妥妥當當,還能帶著出遠門不用擔心,這當然是好事。然而轉念一想,親兒子不需要自己,喬希年又難免惆悵,覺得自己實在沒用極了。
盛可以跟老板娘說了幾句話,掛了電話轉頭看看喬希年,有點奇怪:“怎麽了?好像突然不高興了。”
喬希年笑得有點勉強:“沒有啊。”
盛可以看著她:“怎麽沒有?”
他伸手過去,指尖點在她的唇角上,輕輕往下劃線,又點在她的眼角,轉了個圈。
“你心裏有事的時候,嘴角就會往下撇,眼角就會皺起來。”指尖移到她的臉頰,“這裏還會僵硬。”
他眼神裏都是溫柔:“一看就知道了。”
喬希年低下頭:“我自己都不知道。”
盛可以覺得好笑:“因為你不開心的時候,不會專門去照一下鏡子啊!”
指尖與喬希年皮膚接觸,那一點溫暖仿佛流星,閃過的瞬間,人會想要許下願望。
他收回手,溫存地說:“你還沒說呢,怎麽突然就不高興了?”
喬希年遲疑良久,和他人傾訴對她來說永遠都像一道出錯的數學題,沒有解法。
這一次她克服了自己的心結。
“我就是覺得,樂樂好像、好像不怎麽需要我,跟著老板娘他們走了就走了。”
她有點沮喪:“他們說得對,我不是一個好媽媽。”
盛可以“撲哧”一笑,拍拍她:“胡說。”
他還懂兒童心理學,不知道從哪裏看的:“樂樂知道你在這裏,知道你永遠都愛他,哪兒都不會去,所以他不用跟你、黏著你,這是孩子有安全感的表現。你這麽聰明的人,居然不懂這個?”
喬希年明顯不懂。她的表情在說:你不是在忽悠我吧?
盛可以胸有成竹:“真的,談戀愛也是這樣啊,你覺得對方很喜歡你,很愛你,那你就不用天天盯著他在幹嗎、去了哪裏。很安全,越是擔心才黏得越緊。”
被這句話觸動了,喬希年沉默下來,直到盛可以突然問她:“對了,誰那麽欠,說你不是好媽媽的?”他義憤填膺,“我去幫你罵他。”
喬希年的嘴角終於舒展開了,她搖搖頭:“很久以前的事了,沒什麽。”
她站起來,準備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裏去:“我繼續去看材料了。”
盛可以表示同意,還給人布置任務:“你多看看華世科技那一家,他們想做裸眼3D技術,我覺得有點兒意思。”
喬希年一口否決了:“不行的,他們的創始人團隊全是做技術出身的。除非引入渠道合夥人,否則現在投錢進去都是浪費。”
盛可以委屈地眨巴眨巴他的大眼睛:“不行嗎?”
“不行。”
二爺歎口氣,道:“喬總太嚴格了。”
喬希年認真地跟他解釋:“真的不行啊,不要說渠道了,他們連一個做營銷的人都沒有,一門心思在做產品上,要投也要等他們把產品做成型。”
盛可以點頭如搗蒜:“行行行,都聽你的。”
他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腰身:“喬總你忙著,我給你去切水果。”
他自得其樂:“你看咱們倆配合得多好,一個主外,一個主內。”說完笑嘻嘻地去廚房了。
兩周時間轉瞬即逝,中間泰格哥又來突襲了一次盛可以的辦公室,心急火燎地問他袁哥去哪兒了。他性子急,上次帶袁哥他們去看了餐廳之後,覺得這事兒八九不離十,連做內部設計的建築公司都找好了,結果袁哥這邊拿著合作協議遲遲沒有動靜。
泰格哥一邊想開館子,一邊有點饞,咽著口水打電話給問袁哥怎麽樣,有啥想法啊?袁哥說自己在四川探親呢,回來再說。
泰格哥是見過風浪的人,聽到“回來再說”四個字,馬上覺得不妙。他跟袁哥不熟,自己也知道逼著人家接受投資實在太像騙子了,隻好來找盛可以。
盛可以也蒙啊,以他對袁有明先生的了解,開一家高級川菜館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沒理由投資的人風頭火熱,他技術入股的人擺個冷臉啊。
泰格哥哥一走,他就給袁哥打電話,畢竟是自己人,袁哥對盛可以說實話了。
原來方姐安排一家人回四川,固然是為了探親,主要是衝著找臧大師去的。
袁哥這個人實在,他自覺不是人家大師的親傳弟子,沒名沒分地拿出臧家大旗來掛在店門口,於情於理於良心都過不去。既然如此,那就別搞了唄。
老板娘想得就不一樣。她樸素地堅信,是個廚子都願意開一家屬於自己的餐廳,起碼自家老公那是做夢都想。如果那位齊大爺就是臧家傳人,自然也是個廚子,隻要把事情當麵鑼對麵鼓地說開了,未必他就不願意開?
這麽好的機會,絕不能說不要就不要,方姐是有決心的人,有困難不怕,好事多磨嘛。
她說幹就幹,拉扯著一家人回四川,路上才跟袁哥講了自己的想法,叫男人回去趕緊幹正事,不要窩在屋裏打麻將。袁哥被老婆的深謀遠慮和行動力折服了,吹了一路的彩虹屁。
他們從西京坐火車,先到成都,帶娃兒去看了熊貓,再回簡陽,計劃是把娃兒放在哥哥嫂嫂那裏,兩口子再轉回成都去找臧大師。
結果袁有明的二哥袁有才一聽,說你要找哪個?啥子大師不曉得,要是想找那個以前住我們前頭老屋的齊大爺,那不用去成都了,他又回簡陽了。
據說這位齊大爺吧,這一次好像下了決心,不把女兒勸回頭誓不罷休,不但住下來了,順便還幹起了活路,這幾天正在鄉壩頭給一家辦白喜事的人家掌勺搞流水席。袁有才問弟弟要不要去看一下。
袁有明當場震驚了。西京那些有錢人嘴裏的臧大師,簡直神仙一樣的人物,雲中龍,風中虎,見首不見尾,大把達官貴人哭著喊著都吃不到他弄的一頓飯,怎麽會淪落到鄉壩頭給人家做流水席?
簡陽是十八線小城市,縣城外還有鄉下,山高水長十分偏遠。鄉民們紅白喜事、過生日沒有去館子的,都在自家門口的壩上擺流水席。所謂的壩,就是一塊大平地,飯桌露天,廚房也露天,場麵大的要連續擺幾天,四裏八鄉請了沒請的過來都是客,上席吃就行。
操辦這種席麵的大廚同樣很需要技術,但跟高級餐廳裏的技術不是一個概念。手勢要大操大辦,執鍋鏟如大刀,下調料配菜如埋仇讎,三伏、三九、雨雪暴曬都不在話下,對體能和經驗的要求遠遠高過對味道的把控。
要是給泰格知道,他一定會說,從理論上來講,家傳專做私房菜的臧大師但凡名字跟流水席三個字連在一起,都算大大的褻瀆。
袁哥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趕到鄉壩頭,一看泥爐土灶前那一位,中等個子,光著膀子,褲衩垮垮的,趿拉一雙塑料拖鞋,精瘦脊背上汗如雨下,頭上包塊白布,臉上褶子一層層的,手臂倒是健壯有力,正拿一把巨大鍋鏟爆炒回鍋肉。不是別人,正是他一日為師的齊大爺。
袁哥遠遠看著他往鍋裏沒命地下鹽巴味精海椒,悄悄對方姐說:“我覺得咱們的事兒有戲。”
方姐點頭如搗蒜:“他流水席都願意整,開館子指定有戲。”
逮著午飯後短暫的休息時間,他們上去找到老頭兒,短平快把事情一說,人哈哈大笑:“還在說這回事啊,老子不是什麽大師,就是個糟老頭子。老子姓了個倒黴的姓,三天兩頭有人找錯人,煩求得很。”
袁哥就蒙了,居然能搞錯?
來了就是客,臧大爺按住他們吃席,大鍋炒出來的回鍋肉確實別有一番風味,吃完回去想了半天,不知道該相信泰格哥還是相信齊大爺。最後長歎一口氣,袁哥想明白了,既然齊大爺不想開館子,甚至不想向人承認自己是臧係的後代,那就勉強不來。
這個世上有些人就是視金錢如糞土,把人生當遊樂場,因此最是難搞,別人根本拿不住他對什麽有興趣,就更不可能借此吸引他,他就沒有那個可以拿捏的把手。
袁哥正和方姐說自己的想法,盛可以就打電話過來了。
袁哥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心態很樂觀:“強扭的瓜不甜嘛,說了幾次了不行那就算求了嘛,你那個泰格朋友找你了哇?他剛也找了我,我沒說啥子,過幾天我們就回來了,我明天再找齊大爺問一次,不行就算了,我把那個啥子合作協議退給你們朋友。”
盛可以安慰他:“他們非要用什麽臧大師的名號,那就不理他們了,咱們自己開一個。”
袁哥打哈哈,一聽就是沒往心裏去,作為一個現實主義者,好事情不發生之前他都選擇不相信:“對嘛對嘛。”
他們又閑扯了幾句,袁哥把電話掛了,聽到二哥在門口喊:“有明,齊妹兒找你。”
他們回家來就住在袁有明的二哥家,自建房二層樓,前麵有個小院子,鄰居們都是住類似的屋子。袁家的屋,建是爹媽建的,袁二哥留在簡陽主力照顧二老,自然房子也就過給他了。紅磚樓,敞亮開陽,地方大、房間多,親戚時常流水一樣來,有的一住就是十幾天,管吃管喝,住得差不多拍拍屁股走了,在城市裏簡直不可想象。
他說的齊妹兒就是臧大師非要認的那個女兒,跟袁家當了十幾年鄰居,兩家兩代一直關係很好。這個妹兒長得順溜身材,高高挑挑的,長眉細眼瓜子臉,年輕的時候也是簡陽一枝花。
人到中年生了孩子,操持家務每天陀螺一樣地轉,麵相憔悴許多,皮色也黑了黃了,不複青春。
她這下進來,直言不諱就問:“有明哥,你跟那個老不死的說要找他開餐館哇?”果然鄉下消息傳得飛快。
袁哥愣了一陣子才明白過來齊妹兒說的老不死是臧大師,而不是她現在家裏的繼父,這可真是親疏分明。
齊妹兒出了名的孝順,雖然家裏老頭子是後來爸,父女關係卻好得很。前幾年老頭兒中了風半癱瘓了,進進出出、裏裏外外都是齊妹兒照顧,盡心盡力,再麻煩也不高聲說話。鄰裏都說齊老頭好人有好報,當時非要跟一個拖油瓶的女的結婚,被家裏罵得腦殼發木都從不後悔,現在終於有補償了。
袁哥就問:“齊妹兒,你問這個幹啥?”
齊妹兒穿著藏青色的綿綢裙,寬寬鬆鬆的長到膝蓋,菜市場三十五塊一條,她進出都穿這些。此刻,裙子往屁股下頭一包,椅子上一坐,她抿起嘴來鼻孔裏歎氣,說:“你先說是不是嘛?”
袁哥抓腦殼:“有是有那麽一回事,未必搞得成。”
“為啥子?”
“你們老漢,嗨,齊大爺,他不願意得嘛,說我們認錯了人了。”
齊妹兒眼角有皺紋了,五官輪廓沒走樣,細看還是清秀得很,聽到這句話白眼差點兒翻到了天上,忍不住做了一個怪相:“你信他個邪,他就是當廚子的,祖祖輩輩都是廚子。我媽跟我說的,老輩子還是大廚子,在那些當大官的屋頭做事,人丁不旺,到他這一輩就剩他一個了。”
袁哥一拍大腿,這就對了嘛!一邊忍不住佩服西京的泰格哥,憑幾個涼菜就能識別出一個快要滅絕的流派,這不是一般的吃貨啊!
他還是沒搞清楚齊妹兒來找自己的原因:“然後呢?你不是認都不認他咩?做啥子關心他開不開餐館?”
饒是這麽熟的鄰裏鄰居,齊妹兒聽到問話還是臉上一紅,扭捏著好一陣子沒出聲。方姐在旁邊聽著,女人心細,她又格外體諒人,倒是咂摸出一點味兒來了:“齊妹兒,你是不是有點啥子想法?”她問得委婉,意思卻很明白,“我們也不是外人,你跟我們說清楚些嘛。”
齊妹子站起來把門關了,一咬牙一跺腳:“要是這個餐廳開得起來,賺得到錢不?”
方姐不準備被她牽著鼻子走,耐著性子說:“你先莫管賺不賺錢,你先說你想幹啥子?”
齊妹兒歎了口氣,腰塌下去了,疲態畢現:“屋頭搞不起走了,沒得錢,老的老,病的病,我們老公在外頭打工也是一年比一年難。”她望向袁哥,眼裏燃燒著希望的火焰。
“老不死要是搞餐廳能賺錢,我就原諒他了,算他將功贖罪。不然的話我一個女人家,實在不好弄。”
“不好弄”三個字,輕描淡寫,背後卻是一家的生計,綿綿長長掙不斷的為難。
方姐太明白這種不好弄的心情了,當家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娃兒讀書老人看病,流水一般花錢。收入卻跟種樹一樣,不管做什麽,從有苗苗到結果子,曠日持久不說,還不知道中間會不會一個雷打下來,前功盡棄,顆粒無收。
她走到齊妹兒身邊,挨著坐下拉住女人的手,聲音裏滿是同情:“曉得,曉得,就是你老漢兒掙了錢,給不給你呢?”
齊妹兒點頭:“給是要給的,他一輩子荒唐,耍起過的,一點兒錢都沒存下來。他曉得我要用錢,這半年到處給別個整紅白喜事流水席,攢到一千兩千就給我。”
袁哥問:“那你收了沒得?”
齊妹兒真資格是個好人,好人的意思是自己背著重擔的時候,還忍不住幫旁人撿掉落的柴火。
正如此刻,她深深長長地長歎一聲:“收不得,他也是個老東西了,個人不存點兒錢,吃啥子嘛用啥子嘛,給我我也不要。”
她垂下眼睛,捶自己的膝蓋,被生活拖累得筋骨都酸了的人,不知道什麽地方不舒服,隻好到處捶打:“開個餐廳搞得起走就不一樣了,肯定能多點錢,那我就連他一起伺候了,多一個不多。”說起來難免動容,“他也老了。”
袁哥跟著一起歎氣,方姐在旁邊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齊妹兒,你真心想你老漢兒開這個館子哇?”
“那是。”
“那我跟你說,有個辦法。”
這個辦法說簡單也簡單,袁哥和方姐不出頭了,齊妹兒變成了主力軍,臧老頭那邊流水席辦完一回到自己家,她就打上門了。
話既然說破了,那就說得清清楚楚,齊妹兒給老頭子劃下了道,要麽就去找袁哥,把館子開起來,股份歸齊妹兒,她負責為老頭子養老送終,過去的事不提了;要麽就一刀兩斷,誰都不要拖累誰,假惺惺耗著沒得意思。
臧大師尋女兒尋了這麽些年,一直得不到原諒,內心說不淒惶是假的,這一下被拿捏得像團軟酥肉似的,考慮了兩秒鍾馬上投降,“好好好”起碼說了十八次。
他臊眉耷眼跟著女兒去找袁哥,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熱情主動得很,生怕別個又不幹了。這事兒峰回路轉的,居然夢幻一般有了眉目。
袁哥兩口子喜出望外,馬不停蹄給泰格哥回電話。泰格哥也喜出望外,腦殼都要笑掉了,萬萬沒想到去盛家吃頓飯給自己整回來個世外高人,馬上指揮自家律師發了協議書授權書過去。
袁哥留了個心眼,沒自己作主,找盛可以幫忙過目。盛世集團的法務團隊嚴陣以待截和,文書拿過去一看,大怒:“坑老實人是不是?休想!”連夜開會修改協議授權書條款,挖地三尺,寸土不讓。
最後變成所有人撇在一邊,兩邊律師大戰三百回合,合作協議、授權協議,前前後後改了七八次,最後總算在盛可以認為袁哥他們沒吃虧的前提下擬定了。袁哥拿到了臧大師簽好名字按了指印的授權書,終於可以高高興興啟程回西京了。
方姐一買好車票就給喬希年打電話:“妹妹,先前看的房子應該空出來了,你去收拾一哈,搞搞衛生,大部隊回來好住進去。”
喬希年當然滿口答應,盛可以把電話搶了道:“我叫公司行政去幫你們都收拾好了,該買的也都買了。你們到站之後,司機會在外麵接你們,先送到我這裏吃飯,然後幫你們把行李拉過去。晚上你們就直接可以在新房子住了。”
袁哥很感動,覺得沒白給二爺煮麵,喬希年就很詫異:“二哥,你什麽時候安排的這些事?我都不知道。”
盛可以一本正經地說:“不是說好了你主外我主內嗎?這些事就屬於內。”
喬希年一臉不相信,盛可以咳嗽了兩聲,說:“其實是公司的行政比較能幹,我就是交代了他們一聲,功勞很小。”
喬希年由衷地說:“起碼你記得交代啊。”
盛可以說:“那是啊,自己人的事,怎麽會不記得。”
過了幾天,袁哥他們回來了,司機把他們接到盛可以的公寓,一進門,袁哥睜大了眼睛。
他震驚是有原因的,首先這個房子太漂亮了,高級、奢華、土豪!
其次,他左右一看,喬希年在沙發上坐著,麵前放著電腦,左右堆著資料夾,正在埋頭不知道寫什麽,盛可以呢,就在廚房熱火朝天做飯。
他們一進去,喬希年一下跳起來和樂樂抱在一起,高興得眼睛眯成了縫。琪琪也衝上來,給喬希年看自己和樂樂在火車上買的激光玩具。老板娘忙著把自己身上背的手裏提的小件行李一件一件放在合適的地方,而袁哥就站在廚房外不肯動。
他困惑,甚至是驚恐地問盛可以:“你在幹嗎?”
盛可以係著圍裙捏著鍋鏟,理直氣壯地說:“我在給你們做飯。”
袁哥轉身看看喬希年,問:“為什麽是你做飯?”
盛可以說:“因為喬希年有工作要忙。”
袁哥沉默了一下,說:“啥工作?”
盛可以說:“我的工作。”
袁哥嘀咕:“這都什麽跟什麽?”
盛可以沒注意到他的迷惑,興致勃勃夾起燉鍋裏一塊黑乎乎的東西,舉到袁哥麵前:“要不要試試我做的紅燒肉?”
那個鍋是法國進口的琺琅鍋,紅色,圓罐圓蓋,弧線流暢,美貌絕倫。
肉嘛,就遠不是那麽一碼事了。
袁哥往後躲了一下,不敢直視,喃喃自語:“這是啥子紅燒肉,殺人用的嗎?”
盛可以堅持:“袁哥你試試嘛,我覺得味道很不錯。”
袁哥默默上去把他的鍋鏟繳械,圍裙扒了,一把把人推了出去:“滾蛋滾蛋,我來弄。”
在廚藝這個領域,麵對袁哥,盛可以完全沒有自尊心,連象征性的抗拒都沒有,他興高采烈撂了攤子,擦著手出去了。
樂樂看到他,馬上掙脫了喬希年的懷抱跑過來,手裏舉著一個做工不怎麽樣的魔方:“盛叔叔,你會不會玩這個?”盛可以一把把他抱起來:“我會一點,你呢?”
樂樂點頭:“我也會。”
小手哢哢哢一陣扭,魔方八麵純色出來了,盛可以一點兒都不驚訝,天才會玩魔方,這不是標配嘛。他樂嗬嗬地說:“樂樂真棒,叔叔給你買個十六麵,不對,三十二麵的!”
這頓飯他們折騰到八點才吃,兩個孩子都在沙發上睡著了,四個大人還在聊天。盛可以一碗碗幹飯,吃得那個香啊,袁哥一時間都拿不準到底是誰剛剛舟車勞頓,遠道回來。
吃完飯他們張羅著去新房子,喬希年的東西一早收拾好了,一個袋子就能裝的滿。
下樓一看,盛可以的車隻能坐六個人,方姐就讓盛可以別送了,他們幾個大人搞得定,他在自家待著就行,請司機拉他們一趟。
盛可以同意這個安排,還幫方姐拎著行李下了樓,喬希年走在最後,車子關門之前他就在揮手,揮了好多次。
而後他轉身上了樓,打開公寓的一瞬間,盛可以意識到現在隻有自己一個人了。
他轉悠了一圈,屋子空空****,沒有半點兒響動,然而布滿了記憶的回聲,有氣味,有模模糊糊的影像。這些栩栩如生的幻景,製造出海量的孤單。
盛可以提醒自己,你是個大人了,你一直都很習慣獨自生活,隻不過有人來借住幾天,現在回去了而已,你要鎮定。
他於是坐下來開始看書,看了幾頁不耐煩了就玩遊戲,玩了幾盤魂不守舍,輸得底褲都不見。隊友們特意開了語音問候他全家,二爺終於清醒了一點,趕緊退出來跑到夜生活群裏找節目,一個一個不同的選擇滑過去,花樣繁多。
他想著,現在不過九點半,出去喝一杯正當時,要是喝酒的地方在方圓夜包子店附近的話,晚點兒出來他還能吃幾個包子解解饞。
包子是一樣的,隻是……那家店裏不會有喬希年,就像這間公寓裏也沒有她,書房沒有,臥室沒有,廚房沒有,到處都沒有。想到這一點,盛可以喪失了所有繼續坐在這裏熬時間的勇氣,他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而後幾乎像是逃跑一般下到街邊攔了個車,直奔喬希年他們的新住所。
袁哥他們新租的地方沒在西京新城,那一帶實在太貴了,倒是離第二家方圓夜包子店不遠,坐地鐵二十多分鍾就可以到。
房子相當小,空間利用得很緊密。八十多平方米倒有三個房間兩個洗手間,飯廳客廳一應俱全,全套白色家具落落大方。
上一任租戶是一家公司的幾個女員工,都是有素質的人,房子裏外都保養得很幹淨。廚房洗手間亮堂堂的,該有的都有,跟盛可以的公寓相比當然有雲泥之別,可已經是袁哥他們平生住過最好的房子了。
盛世的行政把前期工作做得很到位,清潔做好了,必要的東西買齊了,花市街的行李都搬了過來,整整齊齊擺在進門的地方,達到了住戶拎包入住的服務水準。
方姐進去之後到處轉,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看,東摸摸西摸摸,臉上發光。袁哥跟在老婆屁股後頭,看著看著不知怎麽心一酸,發狠說:“婆娘,老公一定為你好生賺錢,買個我們自己的房子,比這個還大,還好。”方姐轉過來抱著袁哥的腰,軟綿綿地說:“要得。”喬希年剛好看到這一幕,眼睛一熱,急忙扭頭去收拾東西了。
主臥旁邊那個小房間是兒童房,一張高低床,一張長書桌,剛剛好合適兩個孩子一人一頭看書做作業。前任房客還留下兩個豆袋椅,一個藍色一個鵝黃色,拚在一起很大,兩個孩子在上麵滾來滾去,樂不可支。
突然來到一個新環境,樂樂和琪琪都興奮得不肯睡覺,在房間裏把自己的玩具書本搬來搬去,上下鋪說悄悄話,誰睡上麵誰睡下麵調換了好幾次,最後幹脆一起擠到了上鋪,四條胖嘟嘟的腿兒都搭在欄杆上,就這麽歪著睡過去了。
老板娘和喬希年十點進去看見這場麵,又好氣又好笑,趕緊把樂樂抱下來放下鋪,給他們蓋好被子關了燈,又把家居必要的一些東西拿出來放好。一直忙到十一點多,喬希年才回自己房間。
她的房間是整個公寓最小的,跟之前花市街二樓比又寬敞太多了。何況她東西不多,把樂樂的衣服玩具都拿去兒童房之後,喬希年所有東西就全都放在了一個大塑料箱裏,有限的幾件衣服,**用品和日用品。
她鋪好床,套好棉被,把一個枕頭裝上枕套,整整齊齊擺在床的中央。這些都是她自己買的,很樸素,她喜歡純色純棉,顏色越淡越好,盛可以住的公寓裏一切東西也都是淺色的。
喬希年想到這裏,難免回憶起上兩周的生活點滴,腦海裏浮現最多,她最懷念的,全不是酒店舒適豪華的環境,無微不至的五星級服務,而是她常坐的那間書房,以及每次盛可以進來看到她在工作時的神情。
他進來之後,總是悄悄站在那裏等著,等她有所反應,而不是直接打斷她。
每次她恍然回神,意識到盛可以就在身邊的時候,都能從他臉上看到篤定、滿足、愉快等種種神情,以及令喬希年甚至不敢相信的,還有一點點的崇拜。
他看著她的眼裏總是有光,她從他的凝視裏看見了自己的價值。
這對三十二歲的喬希年來說,是生命中一件大事。
她將自己對盛可以的依戀仔細地埋藏起來,開始整理衣服,一件件從塑料箱子裏拿出來,該疊的疊,該掛的掛。大部分衣服都是舊的,有的甚至還有破洞。例外的是盛可以帶她去買的那些衣服,盛家家宴前買的幾件,去賭場玩那段時間也買了好幾件,質地非常好,混在其他衣服中如珍珠在泥,格外顯眼。
喬希年拎起自己最喜歡的那條紅色裙子放在膝蓋上,掌心在裙身上不自覺地輕輕摩擦。這時手機忽然響了,是盛可以打來的。
她手忙腳亂接起電話,很驚訝:“二哥?”
盛可以壓低聲音:“希年,你下來一下吧,我在你們新公寓的樓下。”
“為什麽不上來?”她打開門張望客廳,雖說剛搬進來,可也算不上亂。盛可以是自己人,方圓包子店二樓都去過,何至於見外。
盛可以罕見地流露出了幾分赧然:“呃,袁哥他們才回來,肯定累了,我一上來又雞飛狗跳的。”
他咽了口口水,有點緊張似的:“你忘帶東西了,我給你拿來了,你下來吧。”
喬希年抓了一件長T恤套在家居服外麵,下了樓。果然盛可以在單元門外站著,今晚天氣很好,溶溶月色照著他挺拔身影,玉樹臨風,叫喬希年看了心裏一跳。
她抱著手走過去:“二哥,我忘什麽了?”
她下來的時候很認真地在腦子裏盤點過了,自己待過的地方,觸碰使用過的東西,收拾時寫的清單,丁是丁卯是卯都很清楚,實在想不起來還落下了什麽,“丟三落四”對喬希年來說是個很陌生的詞匯。
盛可以轉過身來,露出笑容,人們看到自己喜歡的人時,自然而然會有這樣的笑容。世界冰涼而斯人溫暖,因此一靠近就會心情愉快。
上一個小時在公寓孤零零待著時那種無依無靠的感覺瞬間就淡了,他舉起一個小東西:“喏,這個。”
一根新牙刷,包裝都沒拆。
喬希年兩個禮拜前搬進盛可以公寓的時候,他在樓下便利店給她買的。
無端端走進一家便利店,買了個牙刷帶回去,甚至都沒有跟喬希年說,一聲不吭地放在了主臥的洗手間,和自己的牙刷並列著。
現在成了他過來找喬希年的由頭。
喬希年笑起來,接過那根牙刷,掂了掂,說:“謝謝二哥。”而後指出,“我有牙刷呀。”
盛可以點點頭:“我知道,我看見你收拾了。”
他為自己的行為找了一個完美的借口:“我就是怕吧,萬一呢,你到新的地方,想用新牙刷什麽的。”
他往喬希年的方向走了兩步,兩人幾乎貼在一起,喬希年握緊了那根牙刷,沒有往後退,而是輕輕抬起頭來看著盛可以。
他漆黑的眼睛,長長的眉毛,他溫柔抿緊的嘴,聽她說話或望著她時,眉宇間會微微皺起來,百分之百投入的神態。
喬希年感到眩暈,她輕輕眨了兩下眼睛,眼睛閉上的時候,她感覺到盛可以的手指輕輕撫摸過自己的耳輪。那一點接觸稍縱即逝,寂靜無聲,卻帶來腦中如驚雷一般的震動。
無論多遲鈍的人,此刻都應當聽得見盛可以無言之中的千言萬語。
可是喬希年卻低下了頭。
她突兀地往後退去,急促地說:“二哥,謝謝你,那、那我上去了。”
盛可以僵在原地,一瞬間之後便向她揮手:“好的好的,你早點休息啊。”聲音比平時更尖,仿佛故意用活潑的語氣拚命掩飾自己的失落。
喬希年望著自己腳尖,低聲答應,正要轉身,盛可以忽然又說:“希年,我問你一個問題。”驚慌之感宛如電流,從喬希年的太陽穴一直竄到了腳後跟,她嘴唇發幹,顫抖著問:“什麽?”
結果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盡管此刻問來有點奇怪。
“如果有得選的話,你這輩子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麽?”
這實在出乎意料,不過喬希年是有答案的,而且這個答案最近幾個星期越發清晰了。她很快,很篤定地說:“我這段時間幫你做的事,就是我最願意做的事。”
盛可以喜歡這個回答。
他向喬希年微微俯身過來,距離剛剛好,不至於令她局促,她又能看到他臉上的認真和熱切。
“如果有機會,我們能一起工作,做你最擅長,也最喜歡的事,你不要再推辭了好不好?”
喬希年的心怦怦狂跳起來,她迎上了盛可以熾熱的眼神,終於清楚地說:“好。”
等待著,等待著,時間像水一樣流過去了。
等待著等待著,方圓夜包子的店鋪越來越多了,雖然還在前期投入階段,可是前景很好,人人都知道有個專門開在夜生活區的包子火了。
等待著等待著,方圓川菜館落成了,門臉兒裝修得非常高級,進門就能看到一幅巨大的臧字草書掛在牆上。旁邊有美術館展品用的原木銘牌寫了備注,把臧家的來龍去脈說成傳奇,精彩紛呈,看得人心馳神往,食指大動,恨不得趕緊上桌體驗一把前朝達官貴人的口味。
要說泰格哥的人脈不是蓋的,盛可以豪門少爺的光環加持威力也遠超常人想象。試營業第一天,西京有頭有臉的玩咖全來了,根本不需要任何什麽KOL(達人)造勢,馬上社交媒體大爆,世上哪有比愛吃愛玩的有錢人更有用的意見領袖?
泰格哥專門派了一個公關經理帶著老板娘迎來送往,沒多久方姐就能獨當一麵了。她在這方麵很有天賦,看到所謂公關的核心——管它來的是誰,熱情周到給夠麵子,加一點兒任人想象的另眼相待,貴客們自然高興。至於賣的是二百九十八塊一份的香菜撈毛肚還是兩塊錢一個的肉包,本質上並無不同。
作為方圓的一分子,喬希年自然跟著大家忙。不過,包子店既然開始連鎖化,財務控製就有專人來做,川菜館子這邊,投資方也派了團隊來掌管中後台運營,她隻代表老板他們參與監管和查驗。從一開始的全麵參與大事小事一把抓,喬希年漸漸又回到了協助支持的角色位置上,甚至幹脆又在川菜館前台結起賬來了。
和花市街大排檔相比,高級餐廳的環境自然是天上地下,她自己沒有發過半句牢騷,可是老板娘看著卻不是滋味,見到盛可以來吃飯就私下拉他嘀咕:“哎,你不是說要請喬希年去你們公司做事咩,不是都培訓了咩?怎麽沒個動靜呢。”
盛可以內心比她更著急,被問到臉上還要裝樣,說:“我們公司大,流程多嘛,而且,也不是我說了算呀。”
經過包子店連鎖,經過川菜館開張,方姐對盛可以已經刮目相看了。她從沒在大公司上過班,一直沒搞清楚盛可以具體什麽身份,但他明顯是個大老板啊,不然怎麽可能說開連鎖就連鎖,說開館子就開館子。
既然如此,方姐認為這種話就是推脫:“你上點兒心吧盛總,你看看我們家喬希年,在這裏坐著結賬,浪不浪費?”
盛可以苦笑,心想姐姐啊,連你都知道浪費,難道我不清楚?
他不敢明著催盛天驕成立私募基金的事兒,於是曲線救國,沒事就往盛世總部跑。以前有會議通知他去參加他都裝瞎,郵件都不看,現在哪怕是跟他沒半毛錢關係的會,隻要盛董出席他就出席,專注於在哥哥麵前刷存在感。尤其是那些和投資有關的會,二爺簡直一屁股的勁,討論項目的時候他還搶著發言,說得有根有據,條條在理,細致入微,高瞻遠矚,一聽就是行家裏手,回回都震驚參會者全家。
原因無他,他背後有喬希年這個強大的黑手,助他有備而來,自然效果卓著。
絕對沒有人想得到,方圓川菜館的前台收銀員在桌子下麵一溜兒放了三個電腦屏幕,看的都是進出幾個億,十幾個億甚至幾十個億的盤子。什麽叫大隱隱於市,這才是真資格的大隱隱於市。
無論公司怎麽想,盛可以下定決心要讓喬希年做她擅長和喜歡的事,以此去博取更大的未來——他們共同的未來。
這麽努力奮鬥了好幾個月,守得雲開見月明,盛天驕終於單獨找他了。
盛可以接到電話滿心歡喜,心想這必然是基金的事兒有戲了啊,當即興衝衝過去,結果一看到盛天驕的臉色就覺得有點不對。
“哥,你找我?”他忐忑地問,在盛天驕辦公桌旁邊站著,像個等待考試結果公布的小學生,而且還是平時比較學渣那種。
盛天驕皺著眉頭,從辦公桌後麵繞出來,示意盛可以坐到會客區。
他一如既往開門見山:“私募基金的事,我知道你一直都很關心,現在遇到了一點問題。”
盛可以心一沉:“什麽問題?”
盛天驕不看他,舒展開坐姿,拉伸了一下身體,這些多餘的動作仿佛在掩蓋什麽。
“投資協議有股東不願意簽字,比較棘手,我還在跟對方談。跟你說一聲是怕你著急,畢竟這事兒說起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盛可以一腦門子官司,耿直地問:“哪個股東?”言下之意是誰那麽大的狗膽,居然跟大老板頂著幹。
盛天驕搖搖頭:“不重要,任何一個股東不同意,這筆錢我也不能硬拿出來。”
他放緩了語氣:“老二,你多等幾天,我有消息就跟你說。”
盛可以一口氣悶在胸口,知道自己馬上要耍小性子,孩子氣發作了,還是沒忍不住嘀咕:“那你電話裏通知我一聲不就好了,幹嗎非要我過來。”
盛天驕笑笑:“現場有神靈,重要的事當然是當麵說更合適,再說我也想跟你聊聊你最近的工作。”
他確實公平:“你最近工作表現很不錯,有目共睹,據說也不怎麽出去玩了。”
盛可以沒工夫為自己感到高興。
他還是糾結股東不願意簽字的問題:“哥,到底是哪個股東嘛?你要是方便,安排我帶喬希年跟他聊聊。”
二爺為了喬希年,半點顧不上自己的麵子:“你不是說我最近工作有進步嗎?都是喬希年幫我的,你見過她,你知道的,隻要跟她說上話,我相信那個股東一定會改變自己的想法。讓喬希年操盤一個私募基金,對公司、對股東、對她自己,都是好事,三贏。”
這句話引起了盛天驕的注意。
“老二,那你呢,你扮演的是什麽角色?”
盛可以毫不猶豫。
“公司贏也是我贏,股東贏也是我贏,喬希年贏也是我贏,我不需要特別考慮自己。”
盛天驕沒有想到自家兄弟會有這等覺悟和深情,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幹脆走到辦公室一角的茶台旁,親自泡茶,招呼盛可以:“來,你坐下喝杯茶,跟我詳細說說你的想法。”
盛可以常跟人喝茶,但他個人其實對茶沒什麽興趣,他覺得這是老人家的習慣。不知道為什麽,西京還好,上港和寧市是重災區,幾乎家家公司老板的辦公室都有巨大的茶台,專業設備,各色茶儲,極品明前大紅袍老班章,一應俱全,好像坐著不喝上一杯工夫茶事兒就談不下去似的。
他當然不敢直接在哥哥麵前吐槽,老老實實坐過去,兩兄弟喝著茶,聊聊工作,說說日常的事情,氣氛倒也融洽。尤其是盛天驕,難得地說起自己一雙兒女,都是十多歲,一個在美國讀書,一個在英國讀書,兩個都不省心,很後悔不應該那麽早送出去,現在覆水難收,鞭長莫及,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盛可以這是第一次聽到英明神武的哥哥自陳麻煩,他一感慨,盛天驕就皺眉頭:“胡扯,你就一直讓我很頭疼。”
結論就是:“你們仨都差不多。”長兄如父,這句話是說得再明顯不過了,盛可以端著杯子小口啜茶,沒有回應,也沒有頂嘴。
兩兄弟相談正歡,忽然盛天驕的秘書從外麵一路小跑進來:“盛董,抱歉打擾,鄧總來了,正在電梯裏。”
盛天驕一臉意外,盛可以的表情就格外複雜。
鄧總世上千千萬,能讓盛天驕的秘書不顧老板在談話直接衝進來的,隻有一個。
盛天驕的親娘,盛可以的後媽,協助盛老爺子打下偌大一片商業版圖的那位鄧總。
鄧總全名鄧藝如,名字婉約如小家碧玉,本人卻淩厲如大開大合一把關公刀。親近的人叫她鄧姐,公司的人和生意夥伴都尊稱一聲鄧總。她反正不喜歡被叫盛夫人盛太太,老盛發達後也是一樣。
她父親是小生意人,耳濡目染,鄧總極精明,商業嗅覺十分敏銳。和盛楚生結婚之後,兩人齊心協力,白手起家,對事業的熱忱和投入不分伯仲,從沒有放鬆的時候。
既然如此,鄧總自然在公司裏掌握了很大的話語權,有時候盛老板做了某個決策鄧總不喜歡,她很有可能會下一分鍾直接宣布推翻,活生生演繹“讓你們看看誰是真主子”的戲碼。
大概十年前,盛老爺子沉屙在床,盛天驕作為長子,輔佐父親多年之後終於浮出水麵,全麵接管公司。盛楚生的股份按照他的安排,大部分也到了盛天驕的名下。
流水的盛總,鐵打的老鄧,大老板從老公變成了兒子,鄧總仍和以前一樣天天來上班,呼風喚雨,其獨斷程度甚至變本加厲起來。很多事明明盛天驕的想法是東,鄧總一定要大家往西,當場跟兒子翻臉的場麵不在少數,弄得公司高層個個惶恐,不知道到底誰在當家作主,又應該把寶押在誰的身上。
幸好盛天驕為人沉著,不動聲色周旋,花了兩三年時間將財務人事業務各個部門的核心都換成自己的人,再跟親媽攤牌,把她的頭銜從行政總裁直接調成了顧問,一切人事財務批複的權限一夜之間幹脆利落就關了。
鄧總氣個半死,緩過勁兒來之後終於醒悟這是親兒子,並且羽翼已豐。她畢竟老了,自己的時代無聲無息之間已經過去,而且盛天驕的個性外柔內剛,不讓拿捏就是不讓拿捏,比當年的盛楚生要難對付得多。
她總算沒有瘋魔到和自己的親兒子針鋒相對,再不情不願還是退下去了。盡管如此,她還是有股份有虛職,偶爾來一趟公司,盛世集團上上下下還是尊稱她鄧總,畢恭畢敬。此外在家裏自然仍是說一不二,唯一跟她過不去的一直都隻有盛可以。
這會兒他聽說鄧總上來,霍然起立,撒腿就要走人,被盛天驕叫住了:“老二,你這麽走,不合適吧。”
盛可以看到哥哥的表情,福至心靈,刹那間就明白了。
不在投資協議上簽字的股東,正是鄧總本人。
否則區區一兩個億的投資,怎麽可能有人跟盛天驕對著幹。
一股邪火從盛可以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臉色全變了,脫口而出:“是她不簽字對不對?”
盛天驕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十分無奈,每當他必須要夾在親媽和弟弟之間,這種無奈感就避無可避。而他的神態變化和避而不答的事實,無形中已經驗證了盛可以的猜測。
盛天驕沒有徒勞地解釋,沒什麽好解釋的,他唯有苦口婆心地試圖說服:“老二,你想做成事,就不能意氣用事。媽媽想和你聊聊你拿錢投資的想法,作為關鍵股東她的做法合情合理,你逃避是沒用的。”
盛可以翻了個白眼:“我跟她聊?她跟我聊嗎?哪一回她跟我說話態度是合情合理的?”
盛天驕沉住氣:“我知道你們倆不對付,但是不對付就不溝通,這肯定不合適。拋開一家人的關係,你在這個世界上要應付的人多了,哪能個個都跟你那麽對付?”他揮揮手,“總之,你等等看她要說什麽,不耽誤你什麽事。”
盛可以很氣:“哥,你今天讓我來,還叫我喝茶,這麽閑情逸致,其實就是等著讓老太婆來堵我的吧?”
盛天驕板起臉:“別胡說,我沒那麽多閑工夫玩花樣。”
他歎口氣,語氣又緩和了:“媽媽在公司這麽多年,眼線比你想象的更多,隻能說你今天一來,她就收到了消息,如此而已。”
他一錘定音:“坐著吧。”語氣平靜,內心卻十分煩惱。
投一個小基金讓盛可以和他名下的人去掌控,這事兒一開始運作,盛天驕就知道母上一定會反對。
他以為和往常一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就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改變鄧總的想法,結果他遠遠低估了老太太對這個外來子的警惕。
投資協議所有股東輪署完畢,最後來到鄧總麵前,她協議沒看完就直接嚴詞拒絕。盛天驕好說歹說半天,全是白費。
他想辦法做老太太的工作,又嚐試不少次讓盛可以回家吃飯,參與家庭活動,希望能看到鄧總和盛可以之間一點半點關係緩和的跡象。那時候趁熱打鐵,軟硬兼施,說不定他就能說服兩邊把事情聊聊好。
結果一頭是強驢,另一頭也是強驢,難得見麵要麽互相當空氣,要麽幹脆針鋒相對。鄧總善於嘲諷和辱罵,盛可以善於消極對抗,誰也不服誰,不要說坐下來談正事了,搞不好一句家常話都能弄出在爆竹倉庫裏點火的效果。
盛天驕的威風在家裏半點兒用都沒有,對媽媽發脾氣不合適,對盛可以發脾氣更不行,這個弟弟難得最近著點兒調,一推不是要推更遠?
幸好盛天驕的太太溫和可人,偶爾盛利好也會在場,姑嫂兩人一唱一和勉強還能把場麵混過去,否則家裏吃飯的氣氛跟上刑一樣,讓人周身不適。
這麽僵持了一段時間,盛天驕一籌莫展,這邊鄧總不鬆口,那邊盛可以催得急。
現在狹路相逢,盛天驕一想,索性就把事情挑明了也好。
他不準盛可以走,當弟弟的自然不敢真的硬走,可是想到即將要和來人麵對麵,盛可以平靜的心情馬上煙消雲散。他僵硬地坐在沙發上,無數根本不願意去想的往事一幕幕閃現,曆曆在目。
用“不對付”這三個字來形容盛可以跟繼母的關係,盛天驕已經算是十分含蓄了。
盛可以十四歲的時候才到盛家來,他來是因為親媽沒了,無依無靠,走投無路。
來西京之前,他和母親一起住在偏遠的山西十八線小縣城錢穀鎮,鎮上最有錢的人家裏存款都沒有超過五位數。
越是這樣的地方,人們越是秉持著愚昧的觀念,盛可以從小就知道,自己是所有人口中的“沒爹的野種”,為這個稱呼,他不知道打過多少架。
盛可以小時候很瘦,身體沒優勢,大部分時候都打不過。然而他不虛打架,每次都是主動進攻,不依不饒,窮追猛打,頭破血流遍體鱗傷仍然無所畏懼,直到大人衝過來拉架為止。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個野種,但這個詞中包含了對母親的羞辱,唯獨對此他無法釋懷。
書上說“守得雲開見月明”,流行歌曲裏說“不經曆風雨怎麽見彩虹”,這些最後都被證明是謊言,起碼對盛可以的媽媽來說是徹頭徹尾的謊言。無論她守候得多麽虔誠,等了多久,最後等到的都隻有疾病和絕望。
他一輩子都記得母親是如何孤獨度過生命最後幾年的,如何不錯眼地看著病房的門,堅持將電話鈴聲調到最大,生怕錯過自己日思夜想的電話。她的要求很低,隻不過是希望盛可以的父親來看自己一眼,甚至電話裏說上幾句親近的話,可惜最終也沒有等到。
盛可以獨自送母親上了山,下葬的時候流幹了眼淚,昏睡在新墳前,直到東方既白。
他怨恨父親,很久之後他從各種渠道,得到許多零零碎碎的信息,真真假假湊起來,足以還原當時場景:為了阻止男人去看望重病的前妻,盛天驕和盛利好的母親,也就是人人敬畏的鄧總,除了一哭二鬧三上吊,還帶了一把刀在手邊,日日夜夜不離身,上班開會吃飯睡覺都如此,且撂下了狠話——男人敢去探病,她就敢先殺了兩個孩子再自殺。
這個女人有能力幫老盛拚事業從零拚到億萬,有狠勁懷著身孕還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人人都猜想她自然也有說到做到的霸氣,而老盛猜都不用猜,他知道結果。
老頭子沒敢挑戰新妻的底線,卻又在前妻死後良心發現,葬禮後一個月,他出現在盛可以獨居的小院門口,帶走了盛可以,帶進了西京自己和鄧總的家。這個決定給他帶來了將近二十年的後院起火,從此家無寧日。
這一切盛可以都知道,都看在眼裏,對老頭子沒有半點同情,老盛死的時候他全程冷冰冰,在葬禮上戴著墨鏡不動聲色,鄧總哭得死去活來,盛可以眼前浮現的全是自己母親的身影。
他恨父親,也恨後媽,就像所有那些不幸的,被拋棄的孩子一樣,恨意和血肉融合在了一起,根本無法剝離。盛家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甚至也都理解這一點,所以盛天驕從來不強迫盛可以回家過年過節團聚,最多兩兄弟提前一起吃個飯就算他的意思到了。
遇到喬希年之後,盛可以逢年過節很多時候都在包子店待著,也許對他來說,因為老板兩口子的存在,因為喬希年的存在,那一處簡陋之極的城中村自建房反而更像是家。
鄧總的高跟鞋聲音在外麵地板上“哢嗒、哢嗒”響,來者不善,護士和司機都留在門外,她大步跨進來隨手一摔門,“砰”一聲,裏裏外外的人都噤若寒蟬。
鄧藝如六十七歲,每天一小時的鍛煉加天價科技美容手段,讓她的臉和外觀維持著一種奇異的年輕感。身段纖細、頭發烏黑、皮膚光滑,所有皺紋都被肉毒杆菌消弭於無形,眼角被手術刀開出了美麗的弧形。
然而歲月帶來的衰敗仍無處不在,她的模樣就像鹽堿地上覆蓋著的草皮,鮮嫩、蓬勃、活生生的,隻是沒有根,需要定期置換。
她老了。
丈夫死後,她很少出去應酬,對夫妻男女之愛的需求似乎也跟著被埋葬了。對鄧總來說,費盡心力整飭皮囊並非對風月仍有幻想,而是一種不服輸的標誌。
她對誰都不服輸,無論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
是有形的人,還是無形的歲月。
現在鄧總站在那裏,穿著簡潔的直筒白褲子和黑色絲質襯衣,戴著價值七位數的長流蘇翡翠耳環,像下一場要去哪裏參加派對。她冰冷的眼神落在前來迎接的盛天驕身上,再落到坐著不理睬的盛可以身上,兩個男人都沒有說話。
她淡然開口:“開門見山吧,這兒就你們和我,廢話就不多說了。你是不是要給他兩個億,讓他自己操盤投二級市場?”
盛天驕點點頭,沒多說什麽,他沒對盛可以說謊,他是真不知道親媽怎麽會今天殺上來把盛可以堵個正著,一時間也不知道鄧總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鄧總微微歎口氣,臉上露出了非常明顯的失望表情,尖刻地說:“你們男人就是這樣,個個都是養不熟的狼,無論為你們做了什麽,對你們多好,到了關鍵時候,都是胳膊肘往外拐。”
盛天驕皺了皺眉頭,看了一眼盛可以,他不介意親媽對自己開火,如果罵自己兩句能讓她對盛可以態度好一點,或者讓盛可以舒服一點,那多罵幾句無妨。
如果說鄧總對盛天驕還隻是失望,她轉過去看盛可以的神色裏就滿滿都是無可辯駁的厭惡。
她吆喝了一聲:“你,要拿兩個億,你憑什麽?”
盛可以不說話,眼睛看著旁邊。
從他十四歲進盛家門就是這樣,誰為了任何事罵他,他都不理,眼睛看旁邊,死豬不怕開水燙。這個姿態也是提前告知罵的人,他絕對不會接受訓誡,也不會改變自己。
唯獨從來沒有真正罵過他,而是一直在教他的盛天驕,能得到他有意義的回應。
鄧總最恨他這種消極反抗的姿態,今天也是一樣,她臉色漸漸鐵青。但和平常不一樣的是,她沒有暴跳如雷,而是迅速控製了自己的情緒,甚至語氣還放緩了。
“這樣吧,你要兩個億對吧?可以,我可以簽字。”
兩兄弟都吃了一驚。
基於他們對鄧藝如女士的了解,這件事絕不可能如她說的那麽一馬平川輕描淡寫,她後麵一定跟著條件。
隻是誰都沒想到,她的條件如此苛刻。
“你跟我去公證,放棄你在盛家的繼承權,拿著這兩個億給我滾蛋。以後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和我們盛家有關係。”
她黑白分明宛如秋水的眼裏噴著火,半生的積怨正在內心蒸騰,聲音尖銳刺耳,變得就像毒蛇嘶叫,每一句話都四濺硫酸,恨不得置麵前的人於死地。
“你本來就是個野種,什麽都不配有的玩意兒,盛楚生那個死鬼王八蛋非要把你帶進門,壞了全家風水,難怪他早死,他早死活該。你想繼承我跟老盛千辛萬苦打下來的基業,你趁早別做夢,既然你要拿這兩個億,我給你,你拿上之後,馬上滾蛋,我告訴你……”
鄧總話沒說完,盛天驕突然一聲暴喝:“媽,你太過分了!”
他平常八風不動,此刻臉卻漲成了豬肝色,嚴厲地望著自己的母親:“老二是盛家的人,這是不爭的事實。你這樣說對誰都不公平,爸爸在的話,也不會願意聽到這些。”
鄧總大怒,扭身抓起旁邊桌子上的花瓶,揚手就對著兒子丟了過去,盛天驕無奈地一閃身,花瓶落在地上,碎成幾片,她聲嘶力竭罵起來:“你給老娘閉嘴,你這個不孝子,白眼狼,什麽時候輪得到你在我麵前大呼小叫。”
這時候盛可以笑出了聲。
這聲笑,讓鄧藝如和盛天驕都愣住了。
盛可以緩緩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清了清喉嚨,走到鄧藝如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繼母,悠閑地說:“死老太婆,你別跟我玩這一手了,你想讓我放棄老盛的繼承權?門兒都沒有。”
他還有心情掰手指:“我想想啊,對,我是他的親兒子,起碼能分他三分之一的財產,我什麽時候要,你就得什麽時候給。你想用這種卑鄙的手段讓我放棄繼承權啊,別做夢了。”
鄧藝如氣得手都抖起來了,指著盛可以的鼻子,尖聲怒斥:“你這個不要臉的死野種。”
盛可以再次笑起來:“是啊,我是個野種,可我就是姓盛啊,我就是能拿盛家的財產啊,略略略,你能對我怎麽樣?”
鄧總揮手一個耳光打過去,盛可以似乎早有預料,一閃就躲開了。他背好包,哼著小曲兒,看都沒再看繼母一眼,就此揚長而去。他的背後傳來鄧總幾乎失控的叫罵聲,可是門開了再一關,也就什麽都聽不到了。
盛可以步態輕快地穿過哥哥辦公室外的走廊,下了電梯,平常他會在寫字樓門口上自己的車,今天卻一直下了地下停車場。在電梯間通往停車場的拐角處,他停下步子,站在那裏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一拳砸在牆上。
一拳,又一拳,手掌通紅腫脹,皮膚破裂,鮮血湧出,沾在白色牆壁上,觸目驚心。
四周極其寂靜,空中回**的,唯有一拳又一拳轟擊的單調咚咚聲。
盛可以從辦公室離開兩小時之後,盛天驕打電話來,他接了。
沒聽哥哥說什麽,他劈頭就一句:“你不用勸我,你告訴老太婆,除非她找人砍死我,否則我絕對不會讓她如願的。”
他有一句話沒說出來,跟盛天驕說不上,卻如同雷鳴一般在腦海中回**。這跟錢沒關係,這跟榮華富貴沒關係,這是我親媽的願望,這是她最後的希望,這是她付出一切換來的結果,誰也別想給她來個釜底抽薪,她死了也不行。
鄧藝如有她的道理,有她的立場,盛可以不在乎,他是自己媽媽的兒子。
盛天驕沒有為鄧總解釋的意思,更沒有教訓他,隻是說:“我知道了,我打電話是跟你說另外一件事。”
盛可以轉不過彎來,還在怒氣衝衝:“什麽事?”
盛天驕頓了一下,說:“老二,注意你的語氣。”
盛可以沉默了很久,想起哥哥做的一切,終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平靜地重複了一次:“哥,你找我什麽事?”
“鍾家想要投資一個億到你公司那邊,條件是讓妮娜進公司做執行合夥人,你覺得怎麽樣?”
這倒是件新鮮事,他問:“妮娜?鍾妮娜?哪個鍾妮娜?”
“經常來家裏,也經常跟你一起玩的那個鍾妮娜。”
盛可以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和鍾妮娜當然很熟,酒搭子,狐朋狗友的核心人物,吃喝玩樂的長年合作夥伴。
鍾妮娜跟盛天驕和鄧總也很熟,她的父親鍾元吉是盛老爺子最重要的生意夥伴之一,雙方事業上合作無間,有不少共同的投資,生活上也誌趣相投,可以說有過命的交情。可惜鍾元吉五十出頭就車禍去世,鍾太太緊急把兒子從國外招回來繼承公司,連大學都沒讀完,那時候鍾妮娜才十多歲。
她是小女兒,又長得格外美,父母對她寵愛非常。她從小就跟著家裏人出來應酬,穿著公主裙在大人談生意的地方走來走去,想要什麽就有什麽,走過的每一寸路都由讚美和奉承鋪成,父親去世後待遇甚至更好了,母親溺愛,哥哥更是什麽都不管。
盛可以對她的童年生活不了解,單看現在的做派也足夠得出結論。這樣一個含著金鑰匙出生,以享樂為日常的女生,怎麽突然要來做執行合夥人?
執行合夥人是要勞動的!要上班的!
盛可以流露了自己的心聲,盛天驕就輕描淡寫地回應:“她媽媽來找我,說鍾叔叔去世之後,小鍾畢竟年輕,撐不起那麽大的生意規模,她們陸續在變賣名下的一些產業,最近有大筆現金入賬,阿姨幫妮娜管著她那部分。她的意思是妮娜這麽大了,想讓她做點正事,別的人她信不過,我們畢竟是知根知底的。”
鍾太太想得很對,兩家是世交,盛家有頭有臉,投進來的錢能有多大收益不敢說,起碼不至於被人騙。
他說:“他們真金白銀投錢,我覺得可以啊。”
盛天驕說:“那就好,我來交代高總安排她入職。”
“行,好像我說不行有用似的,不過,她能幹什麽啊?”
“你不知道嗎?娜娜專業和投資對口,金融管理,本科港大,碩士哥大,還是優秀畢業生。”
盛可以驚呆了:“我真不知道。”
他晚上剛好有個酒局和鍾妮娜一起,見到人就問:“你媽投錢給我公司,要你來上班,這事兒你知道吧?”兩人說著話往酒吧裏麵走。
鍾妮娜穿著桃紅色抹胸裙,腰是腰腿是腿的,一進酒吧門全場矚目,比舞台上的跳舞女郎都更受人關注。她習慣了,挽著盛可以的手臂目不斜視,說:“什麽叫我媽投錢,是我要投的好嗎?”
“你媽願意啊?”
“怎麽不願意,比我拿錢養小狼狗好吧?畢竟是做事,還是跟你們家一起。”
看來大小姐還真的動過腦子。
盛可以接著問:“你媽媽這麽想我理解,那你呢,你圖啥?”
鍾妮娜眼睛都瞪大了,她上下眼線都塗得很濃,高光用得到位,顯得鼻子挺翹,眼仁又黑又深,豔麗妖嬈。
“我圖啥?”
盛可以聳聳肩:“對啊,你圖啥?”
鍾妮娜得天獨厚,有錢有貌,喜歡包包喜歡車子喜歡珠寶首飾,想怎麽買就怎麽買,想怎麽換就怎麽換。他們認識那麽多年,有時候連續一周天天見麵,卻從來沒聊過彼此想做什麽,人生有什麽理想這一類的話題。
盛可以認為沒什麽好聊,他認識那麽多富家小姐,家裏有做醫藥的有做礦產的,有賣車的有賣商鋪的,家裏的發財之道各有不同,她們的人生卻千篇一律:先窮凶極惡地玩,玩夠了有一天看上哪個差不多的男人,風風光光結婚。嫁的人多半不會窮,就算窮,娘家也有足夠的錢管她一輩子錦衣玉食,順便把老公也扶起來。
鍾妮娜就很氣:“你當我是個洋娃娃唄,胸大無腦就知道吃喝玩樂。”她拍了盛可以一把,“我想做事的。”
盛可以沒往心裏去:“行吧,你是大小姐,你愛做什麽做什麽。”
鍾妮娜得意地笑,露出臉頰上兩個小小梨渦,把盛可以挽得更緊了:“二哥,你要幫我哦。”
盛可以滿口答應下來:“幫幫幫,咱們誰跟誰。”
這時候他們已經到了包廂,孫賊衝上來給了盛可以一個熊抱:“二哥!來走一個。”鍾妮娜劈手搶過孫賊手裏的酒杯聞了聞:“怎麽又喝洋酒啊,煩不煩。”
漫長的夜生活又一次拉開了序幕,沉浸其中的盛可以和妮娜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沒事兒喝個小交杯,期間還出去接了一個樂樂打過來的視頻電話。小朋友把盛可以買給他的海洋生物科普書都看完了,睡前特意來給他上一節鯊魚知識普及課,盛可以已經喝得有點暈了,蹲在酒吧外的路邊,扶著腦袋聽樂樂奶聲奶氣說話,不時聽到喬希年在旁邊補充一兩個知識點,在這一點點時間裏,他內心意外的平靜和滿足。
那時候他可萬萬沒想到,鍾妮娜是認真的,她真的想做事。
兩個月後的一個周三。
盛可以像條鹹魚一樣癱在辦公室裏,現在是下午六點。他今天開了一天的會,每個會上都在發脾氣,有時候嫌別人說得不清楚,有時候嫌別人說事情說得太清楚,總之身上所有的毛都是豎起來的,誰碰到了誰就會被紮個透心涼。
這種鬼見愁的狀態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了,根本原因就在於盛天驕之前答應的投資一直沒下來。
一周前他又去了一次盛天驕的辦公室,事情毫無轉機,投資協議仍然卡著沒過。鄧藝如女士自從跟他當場撕破臉之後,選擇了膠著戰術,不衝突、不溝通、更不妥協,看誰能耗得過誰。
盛天驕試圖讓弟弟明白這件事和其他公司決策不一樣,他不能以大股東和董事長的地位去強行解決,隻能通過時間漸漸消解,可惜盛可以不怎麽買賬。
他深深覺得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有時候,你跟一個人血肉相連,甚至朝夕相處一輩子,仍然未必了解對方,更不喜歡對方。而有的人一出現,你就發自內心地認定這個是自己人,信得過,靠得住,杠杠的,比如說袁哥他們兩口子,還有喬希年。
他們和盛家之間,財富名望勢力隔著十萬八千裏,可是到了關鍵時候,比如說喪屍爆發,世界末日來臨,人們必須要抱團取暖,團結一致求生存的節骨眼上,盛可以寧願跟袁哥他們組隊,也不想和盛家人和自己日常相處的那些狐朋狗友湊一起,誰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會往你背後捅刀子搶你手裏一塊餅。
他有一次喝多了還跟袁哥這麽說來著,結果袁哥一臉嗔怪:“啥玩意兒?喪屍爆發?那我們抱團有什麽用,要等政府啊!”
盛可以沒想到還有這麽大義凜然的選擇,隻好退而求其次:“那……政府反應也需要時間是不是?在那之前,在那之前我願意跟你們一塊兒住。”
袁哥還是嫌棄他,而且是很實誠地嫌棄他:“真到了那時候你可少吃點,外麵有喪屍可能不太好買菜。”喬希年和方姐在旁邊笑得拍大腿。
指針指向六點半,有人輕輕敲門,盛可以以為是安娜,喊道:“你下班吧,我這裏沒事了。”
人家直接推門進來了,如此隨意,隻有鍾妮娜。
她的頭發盤成了素髻,化了幹淨利落的淡妝,眉目如畫,清麗過人,身上穿一套定做的灰色職業裝,簡單的西裝和長褲,裏麵搭了一件白色V領T恤,很樸素。
“二哥,下班了吧。”
盛可以懶洋洋地說:“還沒有,忙著呢。”
鍾妮娜說:“你不下班,人家安娜有自己生活的好嘛?我讓她先走了啊。”她扭身喊了一句,“安娜,你先走吧。”
安娜很會做人,過來站在門口,問盛可以:“盛總,您還有什麽事嗎?”
盛可以不想說話,揮揮手:“拜拜。”
安娜嫣然一笑,拎起包包和外套,高跟鞋清脆的聲音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盛可以問她:“你來幹嗎?”
鍾妮娜坐在他桌子一角,說:“我上這麽久班了,盛老板,你是不是應該跟我聊聊工作聊聊未來啊,對員工這麽不上心的嗎?”
盛可以哼了一聲,說:“我不想管你的未來,明天就辭職都行,我願意給你一天一個月的補償費。”
鍾妮娜大笑:“給什麽補償費啊,盛總,你格局小了。”
她看著盛可以,突然正經起來:“說真的,我這兩個月都在看公司之前的項目,有些地方想跟你探討一下。”
盛可以擺擺手:“我不想聽。”
鍾妮娜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你不想聽也要聽。”
盛可以拗不過她,於是像忍耐宿醉一樣把頭放在了桌子上,閉目裝死。鍾妮娜不去管他,真的開始一個項目一個項目說自己的看法,行雲流水,滔滔不絕。
她說的是不是有道理,盛可以完全不知道,因為他一句都沒聽進去,腦子裏一直嗡嗡作響。過了好一陣子,他突然打斷鍾妮娜的話,說:“娜娜,我問你一個問題。”
“啥?”
“你餓不餓?”
鍾妮娜為之語塞,好半天才長歎口氣:“算了。”
她站起來開始自暴自棄:“走吧,去吃飯吧,我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要餓死了。”
盛可以總算高興了一點:“走。”
他們一起在附近一家日本餐廳吃了飯,吃飯的時候兩個人共在的微信群裏不斷響起召喚,叫他們去哪裏哪裏喝酒。盛可以覺得去喝一杯無妨,鍾妮娜卻嚴詞拒絕:“不行,明天要上班,八點就要到,我回去睡覺了。”她幹脆利落結賬走人。
盛可以非常迷惘:“什麽八點就要到?我怎麽不知道公司改了上班時間。”鍾妮娜在司機的攙扶下上車,對他回頭一笑:“我改的。”
說起來盛可以確實誤判了鍾妮娜,她一到盛世投資,公司氣象煥然一新。
起初說鍾家大小姐要來的時候,大家都覺得這是又多了一個菩薩。坑嘛,是占了一個,人嘛,是在這裏,事情嘛,是不幹的,但什麽好處都不能少他們一份,這還不叫菩薩?
結果鍾小姐不是那麽回事,她不愧科班出身,專業上很懂,進公司之前對盛世這些年涉足的領域和項目都下了一番功夫研究,上手上得飛快。難能可貴的是她既有自己的主見,又能聽業務團隊的意見,和她外表展示出來的驕橫跋扈大相徑庭。
翟曉敏向來眼高於頂,對這位鍾小姐都嘖嘖稱讚。沒幾個月,盛世投資儼然改天換地,有了一種前途無量,欣欣向榮之感。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盛可以,他之前一段時間雄起了沒多久,突然又頹了,而且頹得摧枯拉朽,一往無前。半途而廢,就顯得二爺格外不行,人們背後嚼起舌根子來的時候,總忘不了橫豎對比一番。
不知道盛可以聽到這些閑話沒有,可能聽不聽到都無所謂,他每天照常來上班,高興就去開一下會,不高興就窩在辦公室裏打遊戲。身邊比較接近的人比如說安娜,都明顯覺得他現在不高興的時候比以前更多了。
每天六點,哪怕全公司都在加班,他照樣拿起外套走人,十天裏有八天去了隔壁的方圓川菜,有一天鍾妮娜實在忍無可忍,把他給堵門口了:“二哥,你去哪兒?”
盛可以知道她明知故問:“下班了啊,我去吃飯。”
鍾妮娜眉毛都挑起來了:“你去哪裏吃飯?”
“關你什麽事啊,我想去哪裏吃飯不行。”
鍾妮娜把門一關,很大力,安娜在外麵立刻站起來走出去,連外麵套間的門都給關上了,和鍾妮娜配合得天衣無縫。
“前幾天肖老四跟我說,看見你在隔壁方圓川菜收銀台幫人結賬,朋友圈傳瘋了,古有卓文君當壚賣酒,今有盛二爺前台收銀,怎麽了呢?盛世投資CEO的位置給你待遇不夠好?下班了還得找家餐館打第二份工唄。”
她越說越氣,越說越尖酸,纖細的手指就差沒戳到盛可以鼻梁上了。他一點兒不生氣,聽鍾妮娜一頓批完了,反問:“就算是吧,我去幫人家收銀了,關你什麽事?”
鍾妮娜怒目圓睜:“我們是合夥人,你幹什麽當然關我的事。”
盛可以一擺頭:“合夥又不是結婚,你管我業餘時間去幹啥。”伸手把鍾妮娜扒拉開,一溜煙就跑了,氣得鍾妮娜把他桌子上所有東西都推下了地。
他到了方圓川菜,門口已經有好幾十桌在等位了。這家店從一開始隨到隨吃,到後來等位三小時起步,前後不過幾個月的工夫。
這麽順風順水下去,年底就能收回投資。泰格哥滿懷信心,說到時候就要去其他大城市開店,每個地方開一家,把方圓做成高端川菜的標杆,投資啊團隊招募啊都是小事,最主要的就是要辛苦袁哥攜家帶口去新的地方開疆辟土,畢竟新店沒有大廚坐鎮是行不通的。
袁哥聽著人家給他描繪美好藍圖,高興得合不攏嘴,更高興的還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在家鄉的齊妹兒和齊大爺。這幾個月下來拿到的錢,可以說解決了齊妹兒所有的人生問題,她發過來的照片上容光煥發,換了個新手機都知道開美顏了。
隻有盛可以聽了跳腳,說:“不行不行,去什麽外地,在這裏多開幾家會怎麽樣?你們走了我去哪裏吃飯?”
大家都笑他,說盛總情商太高了,這恭維人的水平,簡直出神入化。袁哥在旁邊幽幽地說:“啥子情商不情商哦,他是認真的,我們沒在,他過節都不曉得去哪裏。”一邊說一邊拍他,完全沒把二爺當外人,“麽得事,你跟我們一起去就行了。”好像他會真的沒飯吃一樣。
盛可以穿過等位的人走進去,喬希年已經在收銀台後麵坐著了,看到他來就笑:“下班啦,今天好像晚了一點。”
盛可以熟門熟路跑進去,跟她坐在一起:“是啊,臨下班了有點事。”
喬希年“哦”了一聲,沒問什麽事,這時早來的客人吃完了過來結賬,喬希年操作電腦,輸入賬單,打出小票,對方刷卡付錢,開了發票走人。前後都是係統操作,和包子店時代相比鳥槍換炮,是個人都能幹,再也不需要喬希年心算了。
每次看到這個場景,盛可以就想起老板娘的那句話——是不是很浪費?
客人越來越多,盛可以知道自己坐在收銀台有點礙事,再給熟人看到了發朋友圈確實也不好,扒起來跑到廚房後麵小辦公室去了,這是方姐和袁哥平常休息的地方。
今天方姐也在,正帶著兩個孩子吃飯做功課,看到他來了就笑:“你還真的跟報道一樣天天來啊?”順勢站起身,“來,你給樂樂講講功課,他的作業我看都看不懂。”
盛可以過去一看:小學信息奧賽精選題,當即有點蒙:“樂樂,你幼兒園什麽班啦?”
樂樂奶聲奶氣:“大班。”琪琪在旁邊舉手:“我也大班。”
盛可以把題目書拿起來翻了翻:“你們大班教這個啊?”一看已經做了一大半了,字跡稚嫩,歪歪扭扭的,但解起題來一絲不苟,絕對不是在鬧著玩。
他全身心震驚:“這也太卷了吧!什麽幼兒園啊?”
方姐插了一句:“不是學校發的,他自己跟喬希年去書店買的,說上麵的題看著很好玩。”
幾十年的人生經驗告訴盛可以,要識別一個人是不是聰明人很容易,隻要看他是否喜歡做數學題就可以了。最聰明的那些簡直能把數學題當飯吃,難題解出來的瞬間**迭起,比幹啥都快樂。
他對樂樂肅然起敬:“樂樂,你真的需要我教嗎?”
樂樂咬著鉛筆想了想,搖頭:“不用,我自己想得出來。”他把題目書扒拉回去,繼續做,唰唰不帶停的,十分凶殘。
盛可以放心了,萬一樂樂說要教而他根本不會,那可就丟人丟大發了。
他在裏麵待著,沒一會兒袁哥從廚房出來,叫他:“哎,你來了哇,吃飯了嘛?沒吃的話我給你煮碗麵。”
盛可以笑:“袁哥,我看你忙成狗,給我煮什麽麵啊,趕緊幹活去吧。”
袁哥搖頭:“我這邊一忙起來,你有些日子沒吃到家裏飯了吧。我給你拌個夫妻肺片,撈點兒蹄花,你等著哈。”他噔噔跑回去了,一會兒又跑出來,端了個店裏的托盤,上麵端端正正一碗麵,高湯鮮香,蔥花翠綠,雪白脫骨的一整個蹄花窩在麵上,旁邊擠著一個完美無缺的煎雞蛋。麵碗旁邊放了一碟泡菜,一碟夫妻肺片,許多種香氣氤氳在一起,勾得盛可以的饞蟲蠢蠢欲動。
方姐在旁邊看他吃,跟看弟弟或者兒子一樣,心滿意足,忽然冷不丁問:“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子心事,悶悶不樂的?”
盛可以的筷子懸到空中,又放下去,他很愛吃袁哥做的蹄花,明明是白燉的,卻有著層次多變的口感,入口即化,唇齒留香。
他說:“是有一點兒,方姐,這你都看出來了?”
方姐笑:“啥子叫我都看出來了?我看不出來才奇怪吧,我幾乎天天看到你,早就覺得你不太對咯。”
她拍拍盛可以:“沒得啥子事嘛?要不要我們幫你做點啥子?”
自打盛可以跟鄧總撕破臉當場鬧翻,已經好幾個月了,他一次沒回過大宅吃飯,盛天驕能不見也不見,狐朋狗友的各種局去得不少,白天上班除了鍾妮娜,公司裏那些也都是熟人。
背後編他段子的,說他小話的,腹誹的,明貶的,陰陽怪氣的,多了去了。
從來沒有人當麵來問他一句:“盛可以,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沒什麽事吧?要不要我幫你做點什麽?”
可能是他隱藏得太好了,也可能人們根本就不關心。
盛可以差一點兒就哭起來了。
他在蹄花湯的熱氣裏忍住了眼淚,說:“我有一個項目,本來想跟希年一起做的,結果公司沒批準。”
盛可以努力地裝作若無其事:“我有點兒沮喪,也覺得有點兒對不起希年。”
說出這句話來,忽然心情就好了一點。
方姐“哎喲”了一聲,看了看外麵坐在收銀台後的喬希年。
她想了想,說:“你曉不曉得希年來我們花市街那個店的時候,是啥子樣子?”
盛可以搖頭,喬希年從來沒講過,他也沒問過。
方姐看了一眼旁邊在玩的兩個娃娃,琪琪的注意力在動畫片上,樂樂還在刷題,都沒聽他們說話,但她還是壓低了聲音。
“造孽得不得了,下大雨沒的地方住,身上一點錢都沒得了,燒到三十九度,暈倒在街上了。
樂樂那麽小一個奶娃,聰明慘了,曉得挨家挨戶敲門求救,敲到我們店門口,我們幸好那天還沒睡,袁哥出去把她背了回來,燒了三天昏迷不醒。袁哥每天把她背到街上診所打點滴,嘖嘖,瘦得皮包骨。”
她歎口氣,當時的場景猶在眼前,心有餘悸。
盛可以第一次知道喬希年是這樣來到西京花市街的,眼睛都瞪大了,震驚難言,好久才說:“方姐,你們真是好人,希年幸好遇到了你們。”
方姐從鼻子裏“嘁”了一聲:“你還會搶台詞耶?”
她指了指盛可以:“你有功勞,曉得不?小喬也好,我們也好,幸好遇到了你,不然我們再對她好有啥子用?最多就是帶她回簡陽,下力幹些粗笨活路,吃一口幹飯。”
說到這裏,她對外麵努努嘴:“你看她,你看我們娃娃,最起碼,都平平安安的,無病無災,包子店還開起公司來了,她也有一份,賺不賺錢不說,起碼安下身來了嘛。”
盛可以沒想到方姐會有這番話,他透過小辦公室半開的門縫向外看,這個角度看不到喬希年,他眼前仍然栩栩如生地浮現出她的臉:眉毛的形狀,嘴唇的顏色,下頜線的弧度,思考問題時突然嚴肅起來的神情。
主導運作一個私募基金,賺很多錢,走上人生巔峰,成為萬千人崇拜的對象,這是人生境界的一百分。
流落在大雨的街頭,頭頂沒有片瓦容身,孤兒寡母,危在旦夕,這是人生境界的零分。
二者之間,還有一到九十九那麽多層次,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
他忽地有些釋然,由衷地說:“方姐,你說得對,是我鑽牛角尖。”
方姐抿嘴笑,抽了張紙巾給他:“鼻子上有蔥花。”
盛可以吃完這碗麵,出去櫃台前問喬希年:“哎,一會兒打烊了,咱們倆去散散步好不?或者看個電影什麽的。”
喬希年很震驚,貨真價實地震驚,甚至看了看四周,好像自己旁邊還有別人。
盛可以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鼻子:“問你呢。”
喬希年傻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嘴唇抿起來,笑得很甜:“好啊,那你等我。”
餐廳十點打烊,老板娘把樂樂和琪琪帶回家去,順便跟轟鴨子一樣把喬希年和盛可以轟走了,萬事不用他們插手,趕緊滾蛋是正經。
他們沿著餐廳外的步道一路慢慢走,走到了西江沿河大道,清風徐來,無論什麽季節,西京的江邊永遠令人心曠神怡,難怪這一帶的房子寸土寸金。
他們瞎聊著天,工作、餐廳、老板和老板娘、樂樂的學習……一個人說個什麽話題,另一個人就能接下去,沒什麽好說了,就安靜一會兒,然後總會有人想說點別的。
唯獨極其親近的人,才有這樣自然的相處氣氛,隻有深深喜歡彼此,才會覺得沉默和喧鬧都帶光明。
他們在步道上漫遊,經過跳廣場舞的大娘們,經過練滑板的少年們,經過唱著藍蓮花的流浪歌手,經過屏聲靜氣夜釣的光頭阿叔,煙火人生的點滴,都在這一串串司空見慣的風景裏。
這樣平和喜樂的心情,盛可以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就在他鼓起勇氣,想跟喬希年傾訴近來遭遇時,她忽然說:“二哥,你是不是有電話進來,你手機好像在包裏振動。”
盛可以一想,下午開會確實是把手機調了振動的,一看果然有電話進來,他看到的時候剛好對方掛了。
鍾妮娜打的,連續打了七個,每次都響足一分鍾,簡直喪心病狂。
以盛可以對鍾妮娜的了解,她多半是喝多了,找他湊角喝下一場或者玩遊戲。雖然這種情況在鍾妮娜上班之後已經很久沒出現了,但她故態複萌也不出奇。
他沒想去管她,一麵隨手打開信息看了看。
這一下就把他的好心情立馬給看沒了,因為鍾妮娜五分鍾前發了一條信息給他,寫著:二哥,救我,救我,快點來。此外還發了一個定位,是三點二公裏之外的BBDOLL,盛可以和鍾妮娜之前常去的一個夜店。
盛可以一頭霧水,馬上打回電話給鍾妮娜,聽到的卻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他難免慌張起來,告訴喬希年:“我要去夜店找一下娜娜。”
喬希年愣住了,她的表情變化一閃即逝,盛可以還是看在了眼裏,很顯然,喬希年把“我要去找一下我好像出了什麽事的朋友娜娜”理解成了“我要去和女朋友娜娜在一起”。
他馬上說:“你和我一起去吧,她找我找得有點急,我去看看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確認沒事了咱們就回來繼續散步。”他伸手揉了揉喬希年的頭發,沒說出來的意思是“你放心吧”。
這些全憑靈犀傳遞的小心思,電光石火,在兩人心裏流轉,濃得像黑夜,甜得像蜜糖。喬希年使勁兒點了點頭:“嗯。”
他們上車趕到夜店,門口是單行線,司機把他們放在了馬路另一邊,路上盛可以一直打電話給鍾妮娜,還有他們比較熟的共同的朋友,都沒找到大小姐的下落,心裏多少有點著慌。
一下車,眼看麵前綠燈隻有七秒了,盛可以仗著自己腿長,一邊繼續給鍾妮娜撥電話一邊拉著希年狂奔過街。此時一輛黑色的車突然從對麵的單行道上逆行掉頭,呼嘯著衝過斑馬線,幾乎是掠著盛可以的鼻子過去的,車子帶起來的風差點把他們掀翻在地。
盛可以衝著遠去的車罵罵咧咧,拉著喬希年進了夜店,他以前來得特別多,在這裏屬於VIP中的戰鬥機,備受尊敬。果然經理馬上就過來了,點頭哈腰:“二爺,今天來了,怎麽沒提前告訴我?我好給你留位。”
盛可以問他:“鍾小姐來了沒?”
“來了啊,在那邊包房。”
盛可以鬆了口氣,轉身往經理手指的包房去,經理在後麵喊了一聲:“二爺。”他欲言又止,臉色在光影變幻的霓虹裏陰晴不定。
盛可以覺得不對,問了一句:“怎麽回事?”
經理有點為難:“您去的時候可能要小心點兒,今天鍾小姐的那兩個朋友,好像、好像脾氣不太好。”
脾氣不太好?盛可以心裏直嘀咕,誰吃飽了撐的在夜店裏犯脾氣啊?
兩人徑直去了包房,一看偌大的包房空空如也,半個人都沒有,可滿地都是碎酒瓶子,果盤砸到了牆上,落了一地漿果,紅紅藍藍的在彩色燈光下格外詭異。一看這場麵,盛可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進去轉了兩圈,在茶幾旁邊的地上找到了鍾妮娜的手機。
他撒腿衝出去,和正往這邊走的服務員撞個滿懷,一把揪住人家就問:“鍾小姐呢?”
服務員驚訝地往包廂裏看了一眼:“哎?剛才還在呢,我之前送了果盤過來。”
“剛才是多久?”
服務員掏出手機來看下單時間:“半小時前他們要了一個果盤,十二分鍾前我送進去的,鍾小姐的朋友說不按鈴不要進去,我就走了。”
盛可以看了一眼鍾妮娜的手機,心想,壞了,要是手機在身上還能報警定位找人,現在怎麽辦好?
喬希年在旁邊說:“看一下監控吧,這裏是不是到處都是攝像頭?”
一語驚醒夢中人,盛可以打電話報警,一麵小跑著衝到夜店裏麵找經理,讓他帶自己去保安室看監控。
果然,七分鍾之前,鍾妮娜被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夾著,跌跌撞撞出了V8,往電梯方向去了。
經理嚇得臉都白了,急忙調出電梯的監控,盛可以看到鍾妮娜下了停車場,而停車場的監控顯示鍾妮娜上了一輛黑色賓利國王。
盛可以稍微鬆了一口氣,拍到了車子,自然就能看得到牌照,有牌照報警之後各處一查,理論上來說就能把人找到了。
結果視頻定格一拉近,盛可以傻眼了。
車子的牌照是空白的。
夜店經理在旁邊說:“這是套牌啊,兩個牌照,一個是空白的,一個是真牌照。有些人在高速上超速不想被拍,就會在一些限速路段用空白牌照。”
盛可以撓頭:“完了,這怎麽辦?”
他有常識,知道這種情況下警察也不那麽容易鎖定那輛賓利的去向。而從監控上看,鍾妮娜跟那兩個男人結的梁子似乎還不小,對方氣勢洶洶又推又拉的很不客氣。這一帶走萬一出了什麽事,她媽可隻有一個女兒。
他正慌著,喬希年說:“麻煩你把車子放大一點,清晰度調高一些好嗎?”
保安按她說的操作,喬希年聚精會神地看著屏幕上那輛車,而後問盛可以:“我們穿過馬路的時候是幾點?”
盛可以看了一下手機,他過馬路的時候還給鍾妮娜撥了一個電話,十一點十七分三十二秒。
喬希年看著監控視頻上那輛黑色賓利開出停車場的時間,十一點十五分十一秒。
她問經理:“這個位置的車開出停車場,開上你們店門口那條路,要多久?”
經理不明就裏,說:“如果出口沒有車塞在路上的話,應該最多一兩分鍾吧。”
喬希年馬上對盛可以說:“二哥,你告訴警察,那輛把鍾小姐帶走的車車牌號碼是西A3860999。”
盛可以和經理異口同聲:“你怎麽知道?”
喬希年看著盛可以撥電話,一邊解釋:“我們在斑馬線上有輛車從旁邊逆行拐彎,差點撞到你,記得嗎?”
“嗯,就是這輛車?”
“對,所有特征都吻合,車後備廂標誌旁邊還貼了一個金色裝飾不知道是什麽,監控裏這輛車也有,然後它的車牌號碼就是西A3860999。”
經理說:“他們肯定一出停車場就按鍵把牌照換過來了,空白牌照在城裏上路很容易被交警抓的。”
盛可以趕緊打電話給110補充報警信息,掛上電話之後,他眼睛亮亮地看著喬希年,說:“喬小姐,你可真了不起。”
喬小姐像個孩子似的嘟嘟嘴,鼻子微微皺起,溫柔地看了他一眼。
有了車牌號這個關鍵信息,警察做事速度飛快,綁架鍾妮娜的人很快就被抓了。
盛可以把喬希年送回家又趕過去警察局接大小姐,錄完口供回到家,鍾媽媽和她哥哥都在,老人家嚇得半死,又是哭又是罵,又是後怕又是心疼,一直折騰到了後半夜。盛可以英雄救美心情尚可,就是累得賊死,一回家就倒頭睡著了。
過了幾天,鍾妮娜稍微恢複了一點,約盛可以吃飯表示感謝,一邊吃一邊把來龍去脈說了說,原來犯案的是個一直狂熱追求鍾妮娜的小開,家裏生意不算大,自己脾氣很不小,前後被她拒絕幾次,就魔怔了。
人一魔怔,幹出來的事自然神憎鬼厭,匪夷所思。他那麽大一個人,也讀過書的,居然假托鍾妮娜朋友的名義約她出來喝酒,趁機想要硬帶她回家生米做成熟飯。好像他強迫了鍾妮娜一次,對方就會死心塌地跟他一輩子,從此天下太平似的,完全忘記了法律這回事。
“當然了,”鍾妮娜總結道,“再怎麽說,幸好盛二哥你及時趕到,義氣幹雲,救命之恩,湧泉難報。”
盛可以沒好氣:“你有時間打電話給我,怎麽沒時間報警?”
鍾妮娜一臉懊惱:“我跟他說我有男朋友,他問我是誰,我就說是你。你想想啊,盛家二少爺是我男朋友,他總應該知難而退了吧,結果你不接電話,你要是接了電話趕緊來,或者電話裏罵他兩句,說不定就沒事了呢。”
盛可以嗤之以鼻:“幼稚,他嫉妒得發狂,說不定等我到了,當場一刀捅死我們倆。”
他像哥哥訓妹妹一樣伸手彈了一下鍾妮娜腦門:“你以後少招惹這些爛人了知道嗎?”
鍾妮娜白了他一眼。
她吃了兩口菜,忽然說:“二哥,你那個包子店的紅顏知己,喬希年,是這個名字吧?是她記住了抓我那輛車的車牌,警察才那麽快找到我的,是吧?”
盛可以瞄她:“是,你記得請人家吃飯,她才是你真救命恩人。”
鍾妮娜“哼”了一聲:“請吃飯算什麽呀!”她伸出筷子,在盛可以手臂上戳了一下,“我媽跟我說了。”
“說啥?”
鍾妮娜又哼了一聲:“說你後媽不給你錢和喬希年一起投資的事兒。”
“嘁,你媽怎麽知道的?”
“我媽跟鄧總是閨蜜啊,你哥跟我媽說的,讓我媽媽去勸勸鄧總,不過看樣子是沒勸好。這事兒吧,我們都覺得是她不對。”
這些七拐八彎最後虛頭巴腦的話盛可以壓根不願意聽,趕蒼蠅似的揮揮手:“別提了,壞胃口,趕緊吃完要回去上班了鍾總。”
鍾總偏要提:“二哥。”
“又怎麽了?”
“你想要兩個億,不見得要跟你後媽要啊。”
盛可以瞪她:“別說風涼話啊,不跟她要,我跟你要?”
鍾妮娜笑得很賊,拍拍自己32C的美好胸膛:“哎,怎麽著,說對了,就是跟我要。”
盛可以含著一口飯,眼睛都瞪圓了:“你有兩個億?”
“我爸沒了,我跟我哥他們分家產,給我留了三個億,一個億在盛世投資了,還有兩個億,我媽說我可以全權處置的。”
“啊,真的??你願意投給我?”
幸福來得太突然了,盛二爺的聲音都在顫抖,要不是旁邊還有人,他簡直想要打自己一個小嘴巴,看是不是身在夢裏。
鍾妮娜癡癡笑,說:“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救命之恩,湧泉以報,湧泉就算了,給兩個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