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鹽堿灘上慢如蝸牛,對方速度也不會快,不過因為時間造成的距離差異,他那輛車一直徘徊在眾人視線盡頭。需要用望遠鏡才能確定那車的位置。
他們衝出鹽堿灘,那輛車早已上岸,已經一溜煙跑沒影了,用望遠鏡都沒法看。隻是岸上的積沙上留下車輪碾過的痕跡,他們根據那些痕跡追了大概有十幾公裏,前麵出現了綠洲,地上上的黃沙變得非常薄,車痕就消失了。
不過綠洲上隻有一條康莊大道,袁森他們就沿著那條路走,走了一個多小時,綠洲消失了,道路兩邊都是密集的沙包和枯死的灌木植被,偶爾還有死去的胡楊林。袁森把車開的飛快,枯樹沙包一路倒退,艾凱拉木左顧右盼眼裏放著亮光,仿佛有頓悟的衝動。
袁森奇道:“你怎麽了?有發現?”
艾凱拉木拍拍腦門,道:“我——老子——似乎想到了,這路怎麽像走過似的呢?對了,是去考納阿布旦。”
“考納阿布旦?”袁森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艾凱拉木得意道:“我們剛才出來的阿布旦是新阿布旦,羅布人最後是從那裏撤到米蘭的,那叫新阿布旦,還有個老阿布旦,就是考納阿布旦,那裏才是羅布人世代繁衍的地方,老子號稱走遍南北疆,可不是吹的。”
袁森輕輕重複著,“考納阿布旦,考納阿布旦?”
艾凱拉木道:“沒錯,老子第一次來的時候,跟著夥伴們過來掘寶,掘了個空,聽那向導說,考納阿布旦是在一百年前廢棄的。羅布人跟著水走,考納阿布旦的水幹涸後,他們就搬到了庫姆恰普幹、土遜恰普幹和我們剛出來的玉爾特恰普幹,他們到一個地方就叫那裏阿布旦,他娘的一點創意都沒有。”
袁森道:“那個人先是去了新阿布旦,又很快轉往老阿布旦,是不是他在新阿布旦沒找到托克塔阿洪的墓,又轉道到老阿布旦去找去了?”
艾凱拉木猛拍腦門,道:“對對,小哥,肯定是這樣。”
袁森把車速提到極致,越野車像發怒的雄獅一樣奔跑在沙路上,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可見度下降的非常快。
車窗外的沙包沙丘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都不見了,隻有錯雜的沙壟,沙壟後麵就是成片成片的鹽堿灘。
此刻天徹底黑了下來,天上升起一輪殘月,遼闊的鹽堿灘被月光鍍上一層朦朧的銀白,就像鹽堿本身都在發光。
艾凱拉木道:“快了,穿過這片鹽堿灘往東走,過不了多久就到了老阿布旦漁村了。”
艾凱拉木指揮袁森路線,車行了不到半個小時,就走出了鹽堿灘,沙地上海可以看到明顯的車輪痕跡,那輛車果然是來考納阿布旦了。
他們下了車,腳下就是極粗的蘆葦根,就在不遠處有好幾排墳丘一樣的沙包,再往後頗遠的地方有兩座巨大的黑沙包。不知道是否因為月夜的視覺原因,那兩座黑沙包巍峨高大,森然如同巨獸,有一種隨時塌下來就可以把無數小沙包埋掉的感覺。
艾凱拉木道:“1898年,昆其康伯克死後,羅布人就放棄了他們的首府,從喀拉庫順撤出去了。”
袁森沉思半晌,道:“1898年就搬走了,斯文赫定是1935年離開中國的,那個時候羅布人都搬去新阿布旦了,托克塔阿洪的墓怎麽會又葬回考納阿布旦,也就是老阿布旦?”
王慧道:“這個好解釋,按熱爾曼老人所說托克塔阿洪出家做蘇皮,為他父親昆其康伯克守墓。羅布人是昆其康伯克死後撤離考納阿布旦的,昆其康伯克理應葬在這裏,托克塔阿洪的墓就葬在他父親墓穴旁邊,也就在老阿布旦了。”
思路這麽一理就順了,幾人都是信心大增,袁森把車停到一個大沙包側麵,從各個角度來看隱蔽性都極好。
他們帶了工具和旅行包就進了星羅棋布的沙包中間,巴哈爾古麗道:“這些沙包很像墳包,托克塔阿洪和昆其康伯克的墓穴會不會是裏麵一個?”
袁森道:“艾凱拉木來過,他上次是掘寶來的,這些沙包肯定都檢查過。”
艾凱拉木低聲罵了一句,“他娘的,都翻遍了,沙包下麵全是羅布人的土牆蘆葦屋,還有羊圈啥的,又破又爛,沒一件像樣東西。”
巴哈爾古麗麵有鄙夷神色,道:“他們隻是與世隔絕的漁村,你信他們有寶,自己傻還怪別人。”
艾凱拉木不樂意了,解釋道:“小姑娘你又不懂了,但凡南疆掘寶之人,都聽過羅布人寶藏的說法,卻從來沒人找到過。考納阿布旦知道的人沒幾個,我那夥伴好不容易打聽到位置,找了當地導遊才找到的,都以為寶藏就藏在考納阿布旦。”
巴哈爾古麗沒好氣的噎他,“那,也是忙活一場空了?”
艾凱拉木無言以對,袁森發現車輪從沙地上碾過去的痕跡,阻止兩人爭吵,低聲道:“小心點,把武器拿出來,那人既然殺了阿裏浦,肯定不是善茬。”
眾人都按照他的意思辦了,他們跨過無數的墳包,按照艾凱拉木的推測,托克塔阿洪的墓很有可能就葬在巨大的黑沙包後麵,因為其它位置他當初都搜羅過,隻有那邊忽略了,所以非常可疑。
深夜越來越濃,荒原上起了很大的風,風沙漫天飛揚,落到人滿頭滿身都是,四人拿出隨身帶的毛巾裹住頭脖頸,散開一段距離爬上了一座黑沙包。
車痕在羅布村莊裏麵就消失了,漫天風沙很容易就把那些不深的車痕蓋住,是以他們對那那輛車是不能追蹤的,猜測應該也在找托克塔阿洪的墓。他們有共同的目的,難免會遇到,所以各自都加倍的小心。
四人翻過黑沙包,沙包後麵是兩座黑沙包的中間地帶,形似一座巨大的山穀,那山穀在月光下宛如張開了血盆大口,那口裏塞的東西是一塊很大的陰影。
艾凱拉木道:“那一大片的是什麽東西來著,果然有門道啊。”
他們下到沙包底下才看清楚,那一片黑影是枯死的胡楊樹林,麵積大概有幾畝左右。這些胡楊樹不知道在此地生長了多少年,棵棵高大,有十多米高,枯死的樹杈掉了滿地,又被黃沙蓋住。
他們走進樹林裏,時不時會被掩埋起來的樹杈絆倒,絆住就會帶起一片沙塵,走的異常煩惱。
袁森突然道:“快,關手電。”
眾人不明所以,都關了照明工具,詫異看向袁森。袁森指著前麵幾十米外的地方,低聲道:“看到沒有?有人趴在那裏,可能就是殺阿裏浦的人。”
三人都緊張起來,他們分開了朝那裏圍過去,袁森後麵始終跟著甩不掉的巴哈爾古麗,艾凱拉木和王慧各位側翼,他們放慢腳步屏住呼吸,就像獵人捕獵一樣小心。
袁森走到距離目標不到20米的地方,終於肯定自己的判斷,那裏的確是個人,他趴在地上,雙手不停的在沙土裏刨著什麽,屁股撅的老高。
他們靠的更近了,那人好像絲毫不察,隻顧一個勁的刨土,他的頭完全伸進了土坑裏。袁森琢磨著,這人八成就是開黑越野車的人,他既然是來找托克塔阿洪的墓,那現在挖的肯定就是了。
想到這裏,袁森的心就懸了,暗道:“羅布人人口數量有限,諒也修不成大墓,應該就是挖個坑填點土就埋了,更何況托克塔阿洪晚年不討族人喜歡,多半就是這樣。那人這麽刨起來,沒幾下不就挖到屍體了,不行,不能讓他得逞。”
袁森大喝一聲,“把手舉起來——”,他的槍口瞄準了刨土的人,王慧和艾凱拉木從正麵閃出來,攔住那人去路。
刨土人的動作停了,他沒有任何動作,連頭也還是藏在土坑裏,袁森正納悶。那人突然暴跳起來,他弓著背以一種快的不可思議的速度朝前奔去,那裏正是艾凱拉木守著。
艾凱拉木大叫,“孫子哎,你做什麽,艾爺要開槍了。”
刨土人當做沒聽見,發現前麵有人也不躲避,一頭把艾凱拉木頂翻在地,艾凱拉木趴在地上胸口就如被火車撞了一樣,半天沒喘過氣來。那人撞翻艾凱拉木,速度絲毫不減,一會兒工夫就跑沒影兒了。
袁森和王慧連開兩槍都打了空,巴哈爾古麗追著人影消失的方向一陣亂射。艾凱拉木倒在地上沒有動靜,他被撞的那一下袁森看的清清楚楚。刨土人從土坑裏一躍而起,目標直取艾凱拉木,那動作完美如同野豹,一落地就直衝出去,眾人完全沒反應過來艾凱拉木就聽到一聲悶哼,艾凱拉木翻到在地。
那速度,那氣勢,完全不像是一個人。
袁森扶起艾凱拉木,道:“怎麽樣,沒大事吧?”
艾凱拉木好半天才能說話,他扶著胸口道:“他娘的,他不是人,他肯定不是人。艾爺好歹也是吃江湖飯的,有兩下子身手,他竟然能把艾爺撞成這樣,哎呦,疼死我了。”
袁森也是滿腹狐疑,看那人動作之快,姿勢之怪,的確不像是人能做出來的。他轉向王慧,道:“王助理,你看清楚了嗎?”
王慧抱臂沉思了一會兒,道:“我怎麽覺得,他的背影很像是熱爾曼老人啊?”
她的驚人之言一出,其餘三人背後都是一冷,月光從胡楊樹枝頭照下來,把枝杈照出滿地的怪影。此情此景,野風怒號,漫沙塵,不時有被風吹斷的枯枝掉下來,發出砰砰的響,就像砸在眾人心坎上一樣。
袁森琢磨著王慧那番話,王慧的性格他清楚,極端冷靜,甚至冷靜到變態。這種石破天驚的話,如果沒有相當根據,她肯定不會亂說。
可是,熱爾曼老人已經死去,是他們親眼看到的,當時法醫做了鑒定,不可能有問題。死人複活的事兒他已經經曆過一次,楊建教授再次出現完全打破了他的世界觀,不過楊建是否真的死去,邏輯上推斷是必然的,不過他沒見過楊建教授的屍體,也可能存在意外情況。熱爾曼老人的死,卻是擺在眼前的,都經過合法屍檢了,怎麽會還有問題?
他努力的回憶著刨土人的一舉一動,再極力跟熱爾曼老人做對比,他這一對比,臉頓時就白了,自己把自己嚇了一大跳,他覺得自己此刻一定麵目可憎。
因為他師妹巴哈爾古麗注意到了他的異常,巴哈爾古麗拍拍他的肩膀,道:“師兄,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袁森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向眾人道:“我想到了,這人無論身材還是舉動,連穿的衣服,都跟熱爾曼老人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動作。一個一百多歲的老人,怎麽可能有這樣的身手?”
王慧道:“我們在黑越野車上看到的是熱爾曼老人的屍體,他身上還留著屍檢的刀口,脖子上有縫針的線。我就是看到那一排線,才斷定就是他。”
艾凱拉木哭喪著臉,道:“完了,艾爺也能確定,又一個死了又活過來的,他娘的這段時間怎麽天天撞鬼?”
巴哈爾古麗與熱爾曼老人接觸極少,她的目力和經驗是眾人中最差的,無法證實三人的判斷。不過她隻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經三人一再論證,心裏就沒了底,聽到周圍風聲大作就覺得背後有人,自己把自己嚇得半死。
艾凱拉木道:“怎麽辦?”
袁森打開手電四處照了一圈,胡楊林裏朽木林立,枯死的枝杈交錯在一起,手電光掃過的地方魅影閃動,給人一種四處都是枯屍的錯覺,直叫人心驚肉跳。而且受枯樹枝杈遮擋, 人的視線大受影響,所見距離也非常有限,那個像極熱爾曼老人的刨土人如果藏在枯枝中間,很難再被發現。
袁森道:“不管他是不是熱爾曼老人複生,隻要他有死穴就好,倘若他跟哈木巴爾阿塔神墓的祝萬同一樣刀槍不入,咱們就麻煩了。”
艾凱拉木無奈的拍著頭,道:“老子也是怕這個啊,如果他隻是力氣大點,速度快點,再厲害也厲害不過子彈,他娘的就怕他連子彈都不怕。”
王慧蹲下來去查看刨土人挖的那個坑,那坑有半米深,裏麵躺著一把巴掌大的鈍刀,王慧把鈍刀撿出來翻看。
艾凱拉木道:“這東西想必就是那老頭刨土的工具吧,走的急,忘拿了。”
袁森也仔細看了鈍刀一番,那鈍刀平實無奇,是非常尋常的刀具,在巴紮集市隨處可見,袁森看不出可疑的地方,就還給王慧。
他從背包裏拿出折疊鏟,在刨土人挖的坑裏再往深處挖了一米多,沒有任何跡象證明這是一座墓。艾凱拉木和王慧分別在墓穴周圍挖了幾個坑,坑下麵都是板結的沙土,非常難挖,挖了一陣隻能斷出一個結論,這裏的確沒有墓。
他們隻得收回工具,往胡楊林深處走去。為了避免驚動神秘刨土人,他們都關了手電,借著從樹杈上漏下來的月光,小心翼翼的前行。偶爾踩到枯枝斷木,心弦就會“唰”的一下繃緊,直到確定周圍沒有其它動靜,才會放心踩下去。
四人在胡楊林前麵又發現了兩處刨開的土坑,坑深接近一米,坑寬剛能容納一個人,新土就堆在坑邊,顯然是剛刨開不久。袁森實在納悶,看這土坑的樣子跟他們發現的第一個坑極像,應該是出自一個人的手,可是那人沒事刨這麽多坑幹什麽呢?
艾凱拉木道:“他娘的,咱們是弄不清楚他要幹什麽,不過這些坑新刨不久,那家夥應該還在林子裏。艾爺不逮住他報一撞的仇,就他娘的對不住自己。”
他摸著胸口的傷,越說越氣,抬起腳踢在枯樹幹上,枯樹一陣亂晃,掉下來不少枯枝敗葉。
巴哈爾古麗突然叫道:“大胡子,別動。”
艾凱拉木愕然看向他,不知道這小丫頭又要演哪一出。
巴哈爾古麗走過去把艾凱拉木的腳撥開,他的腳下有一堆石頭,石頭擺成小山堆的樣子,下麵還畫了個X字形。
“記號?!!”
王慧道:“回去看看前麵幾個坑邊是不是都有這些石頭或者標記。”
說著,她率先去了一個方向,其他人都朝有土坑的方向跑,不一會兒功夫,幾個人又聚到記號邊上。他們或者在土坑邊上發現了被掩蓋住的X字標記,或者看到了做記號的石頭,這種石頭他們在考納阿布旦漁村根本沒見過,想必是刨土人從外麵帶進來的。
王慧道:“我注意了一下,林子裏像這樣的符號還有多處,這些標記都是刨土人即將挖的地方。也就是說,刨土人不能確定托克塔阿洪墓的精確位置,他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打上標誌,一個個的挖。不過看這些標誌基本可以得出結論,托克塔阿洪墓肯定是在這片胡楊林裏。”
袁森同意王慧的判斷,刨土人還藏在林子裏,也許他正躲在某個角落朝他們這邊窺探,他們一靠近他,他就立刻放棄正刨的坑躲藏起來,跟他們玩捉迷藏一樣。刨土人行動快的跟狸貓一樣,他借著夜色和胡楊林隱蔽,要發現他都非常困難,更別說抓到他。
四人一商量,決定把林子裏所有記號都挖一遍,刨土人做記號的地方,勢必有價值,他們這樣既有可能找到托克塔阿洪的墓,又可以把刨土人給逼出來。
四個人都帶了組裝折疊工兵鏟,他們分開挖,有動靜立刻鳴槍為號。刨土人做的記號有十幾處,他們花了一個小時功夫就挖的差不多了,袁森挖的第四個記號處才開工,突然前麵林子裏傳出一聲槍響。
艾凱拉木在三十分鍾前從他麵前過去,還跟他打了聲招呼,袁森暗叫不好,丟了折疊工兵鏟飛奔過去。艾凱拉木挖的那處記號距離袁森隻有一百米左右,袁森跑到那地方,地上有一個一米深的坑,坑的麵積很離奇的達到兩個平米,那坑橫平豎直,一看就是艾凱拉木的手筆。艾凱拉木稱這為挖穴的手藝,要三五年才能學成。
坑好好的在那裏,裏麵還躺著艾凱拉木的工兵鏟,袁森在不遠處的地上找到了一顆子彈殼,摸上去尚有餘溫。
就是在這極短的時間裏,艾凱拉木人不見了,地上沒有絲毫打鬥搏殺的痕跡,可見當時艾凱拉木開了一槍就立刻被對方製服。
袁森暗暗心驚,有這本事的人,刨土人肯定要列入嫌疑人當中。不過刨土人的本事能強到這種程度,還是讓他難以想象。
王慧和巴哈爾古麗先後尋聲追了過來,見隻有袁森一個人,巴哈爾古麗便問道:“師兄,大胡子呢?”
袁森搖搖頭,“我聽到槍聲就過來了,我們距離隻有一百米,跑過來就看到這些,人不見了。”
巴哈爾古麗大驚,“大胡子被刨土的虜去了?”
袁森點點頭,道:“不過你看艾凱拉木挖的坑,跟他之前挖的都不一樣,他很有可能挖到墓,所以刨土人忍不住出手了。”
王慧蹲下去用工兵鏟把底層的土翻了一遍,翻出許多朽爛的木屑,看木屑形狀,很像是棺材上掉下來的。
王慧抓了一把木屑,微一用力,墓穴就碎成片,她肯定的說:“艾凱拉木是挖到墓了,刨土人連棺材和他人一起帶走了。”
巴哈爾古麗看看袁森,又看看王慧,道:“他搶走棺材就行了,怎麽還要抓大胡子?”
袁森無奈道:“我們都沒法回答,隻能問抓他的人了,那個很像是熱爾曼老人屍變出來的東西。”
王慧不插入兩人對話,在土坑一米遠的坑邊又挖了起來,袁森立刻醒悟,熱爾曼老人曾提到過托克塔阿洪就葬在他父親昆其康伯克旁邊,如果艾凱拉木挖的墓是對的,這裏一定還有一個墓。
袁森在與王慧對稱的位置挖,巴哈爾古麗看他們突然發瘋一樣挖坑,急道:“都什麽時候了,你們不去救大胡子,還挖什麽坑?”
袁森邊挖邊解釋,“我們在林子裏找這麽長時間都找不到刨土人,可見他藏身的本事很強,我們空找根本沒法子找。如果能挖出昆其康伯克的墓,躲在暗中的刨土人肯定會再次出手,這樣我們就好辦得多。”
巴哈爾古麗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也加入了挖坑的行列,三人很快把周圍的土都刨了一遍,在距離原坑三米遠的地方,又挖出了一具獨木舟形狀的棺材。棺材已經爛掉大半邊,從朽爛的孔裏可以看到棺材裏的枯骨,這多半就是昆其康伯克的墓了。
獨木舟棺材上裹了一層牛皮,非常的緊,袁森用工兵鏟鏟掉牛皮,撬開木頭棺材,棺材裏躺著半具枯骨。枯骨邊上還有一個工藝極差的木盒,袁森拿出盒子,盒子已經朽爛的不像樣子,袁森用力一掰,盒子蓋就斷成幾塊,露出一塊黑色的圓盤。
那圓盤黝黑發亮,橢圓形,有巴掌那麽大,盤子中間放著一尾鐵製小魚,小魚身上長滿鐵鏽。
袁森上下翻了一下,看不懂是做什麽用的。王慧接過去上下翻弄了一下,道:“看起來是個羅盤。”
“羅盤?”袁森把那東西又反複看了看,實在看不出它那裏跟羅盤有半點像,他晃動圓盤,鐵製小魚隨著晃動的方向亂動,沒有任何章法可言。
王慧道:“我隻是推測,托克塔阿洪是斯文赫定的向導,他用羅盤陪葬的可能性是很大的,這個圓盤跟羅盤的樣子比較接近,隻是沒有羅盤的屬性。”
袁森提醒道:“托克塔阿洪的棺材被刨土人帶走了,這個棺材是他父親昆其康伯克的。”
王慧抬起頭看著袁森的眼睛,道:“你怎麽肯定兩座墓一個座是托克塔阿洪的,一座是昆其康伯克的?”
袁森一愣,隨即道:“刨土人對這裏的了解,比我們多,他帶走的棺材,肯定不會有錯。”
王慧皺起眉,道:“我不這樣認為,刨土人打了這麽多標記,隻有一個是對的,說明他隻有大致的方向,沒辦法精確。同樣的,他沒辦法推測出托克塔阿洪墓的具體位置,隻是艾凱拉木剛好挖出來了一隻棺材,他怕秘密泄露,不敢多想,立刻就連棺材和艾凱拉木一切擄走。”
袁森不得不相信王慧質疑的合理性,假設圓盤真的是羅布人獨有的一種羅盤,那他們挖出的棺材是托克塔阿洪的可能性絕對比昆其康伯克要大。
兩人蹲在棺材邊上商量著對策,巴哈爾古麗突然也蹲下來,對兩人說:“師兄,慧姐,屍體都挖出來很長時間了,怎麽還沒有人來搶?你們的推測是不是有問題啊?”
袁森道:“這個不好說,刨土人發現棺材裏沒有他想要的東西,肯定會再回來找,我們等著不會有錯。”
巴哈爾古麗有點發愁,她說:“你剛才那麽說,我就老覺得那個怪人會從背後衝出來。再一想他還是那個老爺爺複活的,就渾身冒冷汗,太難受了。”
袁森無語,道:“你也不是第一次出來了,當年在賀蘭山絕穀連活跳屍、陰魂什麽的都見過,還怕這個?”
巴哈爾古麗拍一下他頭,道:“所謂沒發生的最可怕,就怕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出現的東西,會嚇死人的。”
袁森極為無奈,道:“小麗,經曆過這麽多事情,你真是一點變化都沒有,誰都改變不了你啊。”
巴哈爾古麗瞪他一樣,“你想我整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嗎?不許再提過去的事情,不許提我爸爸,提我哥哥——”
說到這裏,她眼圈一紅,兩道清淚就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袁森慌了,急忙向她道歉,心裏暗自責備自己亂說話。巴哈爾古麗擦掉眼淚,又破涕為笑,袁森無奈的向王慧一攤手,王慧沒說話,又去研究那塊圓盤去了。袁森好一陣尷尬。
王慧收起圓盤,讓袁森把棺材推進土坑裏,又重新把土蓋好,做好這一切,他們坐在一棵胡楊樹凸出地麵的根上休息。
他們等了這麽長時間刨土人還沒出現,心理眼裏自然鬆懈許多,三人背靠著樹幹坐著,袁森隻覺得一股倦意襲來,他靠著沒多大一會兒就意識朦朧了。
他隻覺得渾身酸痛,身上仿佛壓著東西一樣沉,這時,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他耷拉著的眼皮張了張,透過眼縫,他看到一個麵目怪異的人正冷冷的看著他,還拍他的肩膀。
袁森背後一冷,睡意全無,條件反射的跳了起來,他清醒過來正與那人麵對麵立著。那是一張極其陌生的臉,脖頸上還有多處縫線的傷口,身上穿著熱爾曼老人的衣服,頭上戴著屬於羅布人的氈帽,也就是熱爾曼老人的帽子。
不過他的臉卻不是熱爾曼老人的臉,他隻是個中年人,除了衣著身材跟熱爾曼很像,其他都是有出入的。
袁森倒吸一口冷氣,看清楚他的打扮,道:“你就是那個刨土的人?艾凱拉木被你抓去了是不是?”
那人繼續冷著臉,道:“沒錯,我穿上老頭的衣服,隻是想把你們嚇退,不要耽誤我的工作,可是你們太執著了,所以我不得不以真麵目示人。”
“艾凱拉木人呢?”
那人道:“我對他不感興趣,我隻對你們剛才拿到的東西有興趣,人和物,我們可以交換。”
袁森冷笑道:“王助理沒猜錯,你們果然搶錯了棺材,這一具才是托克塔阿洪的。”
那人道:“你們運氣很好,所以我想跟你們交易,用你夥伴的性命,你應該知道,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是生命。”
袁森道:“如果我不給呢?你就殺了他?”
那人冷哼一聲,道:“殺他是肯定的,還有這兩位如花似玉的美人。”他指著還靠著樹幹沉睡的王慧和巴哈爾古麗,聲音裏有一種蔑視。
袁森道:“要交易也可以,你得告訴我你是什麽人。”
那人道:“年輕人,你不需要問那麽多,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交易還是不交易,由你選,如果你拒絕了,你丟掉的可就是三條或是四條人命,他們中了我的迷藥,如果我不讓他們醒,他們絕對醒不了。”
袁森盯著他的眼睛,那人的眼珠子泛白,就像中毒了的魚。袁森道:“那你為什麽製服不了我?”
那人道:“你的意誌很堅強,我很欣賞,否則也懶得跟你談交易了。”
袁森猜那人施放了一種通過空氣傳染的毒氣,是類似精神麻醉的毒,如果中毒的人麻痹大意,就極有可能著道。他在昏迷之際,突然被那人一張奇醜的臉刺激到,精神為之一振,即將麻痹的神經瞬間被全部打通,毒藥的作用頓時失效了。
袁森道:“我絲毫沒有受到你的毒藥影響,你覺得你可以當著我的麵殺死我的朋友嗎?”
那人冷笑道:“年輕人,你太自信了,這樣不太好。”
說罷,他身體朝後一退,人就像貓一樣輕巧的撲向袁森,袁森可以感覺到迎麵一陣惡風湧過來,那氣勢絕對不是人可以創造出來的。他像是一隻野獸。
袁森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腳踹翻在地,胸口疼的差點吐血。他的一身好跆拳道功夫,連招式都沒辦法施展,就被徹底擊敗了。此人的本事,當真是好的難以估量。
那人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袁森,道:“我說過,你沒有跟我談判的資本,我跟你談交易隻是佩服你強大的意誌力而已,可惜你不自量力。”
那人已不再看袁森一眼,他朝王慧走過去,圓盤就在王慧的旅行包裏,她背著包靠在樹幹上,包被壓在背後。
袁森掙紮著爬起來,他的槍還在旅行包裏,他伸手去拉旅行包的拉鏈,那怪人扭過頭來對袁森陰森森的一笑,笑的袁森頭皮一片發麻。那是一種穿透內心的嘲笑,就像告訴袁森,你要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但是你阻止不了我。
怪人道:“年輕人,不要找死,如果一槍能結果我,我早就死了。”
怪人話才說完,一個同樣冷的女聲道:“是嗎?要不要我來試一槍?”
袁森驚喜的看著王慧從樹根上爬起來,92式的槍口頂住了怪人的腦門,她的眼中射出冷冽的光,手指扣在槍機上。
怪人顯然很吃驚,臉上的不可一世轉為驚恐和難以置信,王慧道:“說,你是不是雇傭阿裏浦的幕後老板?”
怪人很快冷靜下來,他沒回應王慧的質問,王慧的聲音又冷酷了十倍,“說——”,她的聲音已經很清楚的告訴怪人,再不說話,她會立刻開槍打爆他的腦袋。
怪人點了點頭,“是!”
“那你找托克塔阿洪的墓做什麽?”王慧繼續逼問。
怪人幾次張嘴,想說又沒發出聲音,王慧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道:“說——”
袁森第一次見到王慧這種樣子,先是驚喜,繼而又恐懼起來,她審問怪人的做法跟之前的那個王慧已經完全兩樣。現在的她像一個沒有任何感情的殺手。以前的王慧雖然冷漠,卻也是個女人,她有男人的堅強意誌,必要時候也會有女人柔美的一麵,而現在的王慧,更像是一部自衛的機器。
怪人突然身體朝下一縮,以極快的速度就地打滾,王慧扣下槍機,兩發子彈接連打空,怪人滾到一顆大樹腳下,翻身就繞到樹幹後麵,閃身不見了。
王慧那裏肯放過他,也追了過去,袁森的手電光追蹤著兩人,怪人的黑影在幾棵樹之間閃了一下又竄了出去,王慧緊跟不放,不到一分鍾兩人都沒了。跟著林子深處傳來斷斷續續的槍聲。
巴哈爾古麗這才悠悠醒來,她睜開眼看到袁森灰頭土臉的看著她,迷糊道:“師兄你怎麽了?這麽狼狽?”
袁森簡單把情況跟她說了一下,巴哈爾古麗對王慧的神勇極為崇拜,接著又有些酸酸的說:“師兄,慧姐舍命救你保護你,她對你多好啊?”
袁森幹咳兩聲,白了她一眼,“快起來,我要不是得看著你,早就追過去了。她一個女人和那怪人博弈,還真是讓人難放心。”
巴哈爾古麗慢騰騰的爬起來,袁森拖著她衝進密林,遠處的槍聲斷斷續續,不過已經沒有之前的密集了。兩人尋著槍聲追去,沿路到處都是王慧和怪人深淺不一的腳印,地上的子彈殼尚有餘溫。
拐到一顆兩人合抱粗的大樹後麵,巴哈爾古麗突然停住,她盯著死死盯著前麵,眼睛有點發直。
袁森正東張西望,見巴哈爾古麗站住了,便道:“小麗,你又發什麽大小姐脾氣?現在正是生死關頭呢。”
巴哈爾古麗指著正前方,道:“你看——熱爾曼爺爺——”
袁森狐疑不已,抬頭就看到一個人站在他麵前,這人不是別人,就是他昨天還見到的熱爾曼老人。
老頭也瞧著他,兩人一時大眼瞪小眼。袁森急忙揉了揉眼睛,他確保自己沒出現幻覺,老頭戴著羅布皮氈帽,穿著一件灰色的皮袍子,裝束上跟昨天不一樣,可人是一點沒變,就是那個年過百歲的老頭熱爾曼。
袁森大為納悶,老頭脖頸上的縫線傷口依稀可見,位置與怪人接近,傷口上還有一串血跡。單看傷口和縫線位置,根本無法判斷熱爾曼老人和怪人誰是誰,袁森暗暗奇怪,熱爾曼老人眼珠能轉,雖然臉色蒼白的嚇人,卻是活人無疑。
巴哈爾古麗怕的厲害,她試探著叫熱爾曼,“熱爾曼爺爺?熱爾曼爺爺?是你嗎?”
熱爾曼老人掃了兩人一眼,扭頭就朝密林裏走,走路姿勢自然流暢,速度極快,他一反老態,動作跟年輕人似的。
袁森驚駭至極,怪人的出現證明熱爾曼死而複生完全是臆想,而如今熱爾曼老人活生生的出現在他麵前,且健步如飛,跟老頭往回活了幾十年一樣。這是怎樣離奇的事實,袁森完全無法形容。
巴哈爾古麗拉著袁森的手,她的身體在發抖,“師兄,我——我們——是不是活見鬼了?”
袁森道:“你也覺得是活見鬼,那我就沒看錯。事情很奇怪,我也沒辦法想明白,這裏有問題,咱們跟著熱爾曼老人。”
熱爾曼在林子裏走的飛快,一會兒功夫就出去幾十米遠,袁森和巴哈爾古麗緊緊跟著他,他似乎沒發現有人跟蹤,朝著與槍聲相反的方向走去。
巴哈爾古麗急道:“師兄,我們不去幫慧姐了?”
袁森一咬牙,道:“不去了,事情越來越奇怪,再這麽攪下去誰都是一頭霧水,剛才那會兒我算是見識過王助理的身手了,強到不可思議,她應付那怪人雖然不能輕易取勝,應該也不至於吃大虧。”
巴哈爾古麗隻能依他,熱爾曼老人走到一顆大樹旁邊,嗖嗖幾下爬上樹杈,袁森借著月光看到樹杈上橫著一具獨木舟形棺材。那棺材表麵斑駁,棱角部分都爛了,熱爾曼扛起棺材又快速溜下樹,下到樹腳,老頭拔腿便走。
胡楊林外月光皎潔,灑到樹林中的光隻剩一塊塊大小不一的光斑,熱爾曼老人的身影在光斑中時隱時現。袁森巴哈爾古麗兩人距離熱爾曼近了不敢開手電,他們遁身黑暗,盯著一塊塊光斑在熱爾曼老人的皮襖上滑過,速度跟著老人的步伐,時快時慢,這麽走了不知道多久,林中的槍聲消失了,胡楊林也到了盡頭。潔白的月光當頭罩下來,三人都無法遁形,熱爾曼自顧自的走,袁森巴哈爾古麗兩人遙遙跟在後麵。
熱爾曼走出黑沙圍成的山穀,又翻上另一座黑沙包。沙包奇高,老人扛著棺材走在月光下,拖出長而詭異的影子,在這種敞亮的環境裏,老人不易跟丟,所以袁森和巴哈爾古麗把距離拉遠了,直到熱爾曼老人翻過沙包。
兩人加快速度翻上沙包頂,卻看到熱爾曼身邊又多了個人,那人跟熱爾曼老人並肩而行,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巴哈爾古麗緊張道:“師兄,怎麽又憑白多出個人了?是不是怪人跟他回合?”
袁森無法回答,月光下看東西本來就朦朦朧的,何況他們跟那兩人有隔了一段距離。袁森加快步伐靠近了一些,仍然難判斷第二個人是否就是怪人,倘若此人就是怪人,看他行走正常沒有大傷,那王慧勢必狀況就不樂觀。
兩人一路急行,踩在黃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熱爾曼老人身邊那人突然停下,扭頭朝後麵看了一眼,袁森大驚,拖著巴哈爾古麗急忙趴下。
那人看了一眼好像沒發現,又轉身跟上熱爾曼的步伐,兩人亦步亦趨,下了沙包,又一直朝東走。
兩人跟著他們進了沙漠,輾轉了幾個方向,持續走了幾個時辰,直到袁森完全忘了走過的路線,沙漠中間赫然出現一座龐大的林子。
不,確切的說,那不是樹林,而是一座立滿了木頭的林子,那些木頭有高有低,高的大概有十多米,矮的也有兩米左右。木頭與木頭之間距離排布整齊,這片木頭林麵積奇大無比,它突然出現在月光下麵,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就像一座立方森林。
熱爾曼和那怪人站在立方森林前麵,棺材也沒放下來,瞻仰一般正視前方。
袁森和巴哈爾古麗距離他們不過五十米,倆人趴在沙堆後麵,巴哈爾古麗緊張的很,“師兄,怎麽這麽多木頭,太嚇人了。”
袁森一直盯著熱爾曼的動作,他下意識道:“看起來像羅布人的瑪紮,隻是一般瑪劄就立一根木頭,這麽多木頭,那得是多少座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