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穿過山壁前的一道橫向機械群,機械群後麵有大片木頭墩,排列得整整齊齊,木頭墩高不過一米,看排列的樣子,很像是劇場裏的觀眾席。山洞呈一個橫走向,到中間處又被一道縱向山壁隔開,木頭墩被縱向山壁擋住一部分,他們現在能看到的隻是外麵的。
袁森穿過縱向山壁,走到山洞裏麵,他拿手電筒橫向一照,立刻大吃了一驚,原來裏麵木頭墩中間還坐著一個人。那人背對著他,穿著一件黑色中山裝,坐的四平八穩極為板正,就像還是個活人。
這幅場麵非常詭異,袁森心裏一抖,汗毛都豎起來了,那人坐姿之正,像極了一個正在開會聽指示的活人。他把手電光在那人身上晃來晃去,那人的坐姿依舊穩如泰山。
艾凱拉木他們從山壁外麵進來,看到手電光下端坐的人,一時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們完全沒有緩過來。
艾凱拉木咽了口唾沫就去掏槍,道:“小哥,是雇傭兵還是那怪人在作祟?”
袁森把手電筒光距調遠一些,那人的模樣在手電光下暴露無遺,他頭發花白,衣服上有一層很厚的灰塵,顯然在這裏坐了很久很久,不是死人又是何物?
王慧提著匕首穿進木頭墩空隙,端坐的人距他們有幾十米距離,袁森從側麵繞過去,朝那人靠攏,他們走近了,就把那人身上的積塵看的更清楚,一指多厚的灰土蓋在人身上,怎麽攢也得攢個幾十年的了。
袁森撥開一隻木頭墩,站在那人麵前,那人的臉上皮肉都幹癟下去,腦袋比正常人要縮小了一圈,他還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隻是眼眶裏沒了眼珠,隻有一對風幹了的白東西。
王慧從後麵過來,在屍體麵前繞了一圈,她仔細打量一番,道:“他也是被傳染的,你看他的手指,都插進了樹墩裏。依我看他死的時候坐姿正,雙手插進樹墩裏撐住身體,死後屍體變硬,整個人就成了這個樣子,成了一具坐屍。”
袁森摸著下巴,道:“真是有趣啊,你說他死的時候坐這麽板正幹什麽呢,難道就為了讓死狀好看一點?”
王慧緩緩搖頭,她把手電筒一抬,照到正對麵的山壁,那山壁距兩人的位置有大概三十多米遠,山壁上掛著一幅陳舊的幕布。
那幕布有十幾個平米寬,上麵粘著一層很厚的灰塵,看起來呈一種灰黑色,手電光照在上麵,灰塵都飛了起來。
袁森自語道:“原來他死之前是在看電影,不對啊,在這種地方他怎麽會有耐心去看電影,有問題。”
艾凱拉木和巴哈爾古麗看他們這邊沒情況,也都走了過來,艾凱拉木見那屍體的樣子,便道:“看穿著老子猜就是上世紀李先生那幫人,那個時候漢人知識份子都愛穿這一身。”
袁森點點頭,道:“這個是錯不了的,我們發現他死之前像在看電影,我們找找放映設備,看三十年前他看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四個人分開找,幕布前,石壁後麵都找了個遍,沒發現線索。袁森又繞到木頭墩後的一塊機械群裏,那裏麵都是黑乎乎的機器,塵土落到金屬表麵,自己就滑下去,所以機器上一絲灰塵也沒有,機器下麵灰塵要比其它地方厚出不少。
袁森在機器中間走來走去,那些機器個個奇形怪狀,繞是他一個現代文明裏成長起來的大好青年,也是一籌莫展,不知道這些玩意到底能作何用處。
前麵的三個人還在忙忙碌碌四處尋找,沒發現一點線索,他們把附近的機械群幾乎是翻了個遍,也沒發現放映設備。時間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們幾乎猜測那張幕布是否是用來放映的,可能有別的用途。
袁森退到山壁旁邊,那裏有一塊狹長的通道上拉了一塊軍用綠帆布蓋著,帆布上積了灰塵和沙土,他這才發現。便掀開了帆布,抖落一地灰塵,繚繞飛揚的灰塵中,他看到了一台生鏽的機器,那機器比其它機器都要小的多,袁森一眼就認出來,這東西就是一台老式放映機。
他急忙招呼艾凱拉木他們過來,四人圍著那部放映機嘖嘖稱奇,袁森撥動錄影帶的卡帶軸,卡帶軸慢慢的轉了起來,軸承咬合處掉了不少鐵鏽。
放映機後麵還有幾處蓋著綠帆布的東西,艾凱拉木全把它們拉下來,裏麵露出成排的盒裝錄影帶,初步估算一下,至少也得有幾百盒。
艾凱拉木從裏麵隨便抽了一盒,盒子裏裝了一個比車輪子小幾號的鐵圈,鐵圈上纏著很厚的膠片,他把那個鐵圈遞給袁森,又找了一個沒膠片的空鐵圈遞過去。
袁森裝好兩隻鐵圈,一隻鐵圈是放映膠片,另一隻鐵圈把膠片收錄回去。袁森做好這些工作,掰動放映機上的一個搖把式開關,放映機前麵突然吧嗒亮起了一盞燈,立刻將前麵山壁上掛的幕布照得通亮,灰暗的顏色變成黃白。放映光源這麽一亮,黑洞洞的山洞裏頓時就有了放映電影的感覺,那些壓抑在骨子裏的恐懼也得到了一點點的放鬆。
幾人最驚異的不是放映機還能使用,而是山洞中到現在還有正常供電,附近沒有水源,沒有他們所知道的發電條件,這些電是怎麽產生的呢?
袁森搖動了手搖柄,兩隻鐵圈隨著齒輪咬合緩緩的轉頭,幕布上劃過一片黑影子,那影子跳動了一下,就變成了一個人的樣子。
巴哈爾古麗厲聲叫道:“是他——就是那個坐在木墩上的死人,他怎麽跑錄影帶裏去了——”
眾人顯然都發現了這個問題,幕布上的人麵對著他們,戴著黑框眼鏡,他表情非常嚴肅,一個人踱來踱去,顯然心情非常焦慮。
這幅畫麵持續了好幾秒鍾,又出現了十幾個年輕人,他們裏麵有穿黃綠色軍裝的,也有穿中山裝的,還背著帆布包,大水壺。這群人個個都很緊張,幕布裏大家一通亂走,男青年捶打胸口搖腦袋歎氣,幾個女孩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也沒人去管他們,畫麵亂成了一團,那個中山裝老者的影像都被擋住了。
老者突然撥開眾人走到前麵,畫麵上黑影亂跳,所有人都不見了,整個畫麵黑下去幾分鍾後,又恢複正常。那些年輕人圍在一起,不知道在幹什麽,這幅畫麵持續了一會兒,有人讓了一下,裏麵露出放映機的鐵圈。
艾凱拉木道:“他們也在放電影?”
王慧道:“不,電影還沒放,放映機上隻有一隻鐵圈,你那個那個男青年在找膠片鐵圈——”
王慧指著人群裏明顯略高的一個人,那人從後麵鑽進來把鐵圈遞給正擺弄放映機的兩個男青年,這下子大家都看清楚了他的臉,袁森驚叫道:“他就是那個怪人,在胡楊林時,他的臉就是這樣的,這個肯定沒錯。”
艾凱拉木道:“恩,那廝在電影裏看著還挺正常的,也斯文,像個不錯的小夥子。”
他們圍著放映機的畫麵持續了十幾分鍾,那些年輕人都扭頭盯著前方,那裏就是掛幕布的方向。畫麵把那些年輕人的表情表現的非常清楚,他們先是焦慮不安,逐漸變為恐懼,有的在發抖,有的張嘴大叫,表情極端扭曲,臉和嘴巴都歪的看不清楚。
王慧道:“錄像帶有什麽恐怖的東西把他們嚇成這樣了?”
艾凱拉木指著那一堆盒子,道:“都在這裏,咱們慢慢看,他娘的總會看到最恐怖的哪一盒,不用擔心。”
畫麵又跳了幾下,有短暫的空白,突然一個女青年從帆布包裏掏出一隻匕首,她的同伴都處在精神崩潰邊緣,也沒人顧忌到她,女青年拿著匕首看了又看,她舉了起來,隨即用力朝胸口插進去。
匕首一直插到沒入刀柄,傷口位置正對心髒,女青年吐了一口血就癱倒在地上,不再動彈。
艾凱拉木看得眼睛發直,他自語著,“怎麽回事?他娘的錄像帶再恐怖,也不會逼人自殺吧?”
巴哈爾古麗嚇得捂住眼睛,不敢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的場麵淒慘無比,有兩個男年輕人對捅致死,一個女青年自殺,自殺的女青年在身上刺了幾十刀才斷氣。
周圍的同伴對他們的血腥暴行熟視無睹,他們繼續自己的嘶叫哭嚎,捶胸的捶胸,以頭撞山壁的撞山壁,隻有後來變成怪人的男青年稍顯正常,他竭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雙手在放映機桌台上拚命捶打。
男青年狠狠甩了自己兩耳光,突然推著其他人朝前走,有的人不願走,他便連拖帶拽,把那幫人全都趕離了放映機旁。放映機上兩隻鐵圈兀自慢慢轉動。
畫麵在放映機上停留了幾分鍾,又跳了幾下,切換到大鐵門門口,男青年把同伴全都拖出了鐵門,他自己站在鐵門邊上望著裏麵出神,呆了好一會兒,才把鐵門合上。
艾凱拉木道:“這廝盯著裏麵看幹嘛,他趕人家出去,又戀戀不舍,抽了?”
王慧道:“不是,顯然門裏還有人。”
艾凱拉木一愣,“還有人?你說就是那老頭,他一個人看電影看出神了,其他人把他撂下了是吧?”
袁森道:“我知道老人是誰了。”
王慧點點頭,道:“沒錯,他就是在羅布泊神秘失蹤的李先生。”
艾凱拉木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道:“我沒聽錯吧,他是李先生?”
王慧點點頭,道:“怪人把其他人都支走了,獨獨留下李先生,後來出去的人除了他自己,全部都死在外麵,我想應該是這樣。”
艾凱拉木補充道:“他還變得跟僵屍一樣。”
王慧道:“他的變化,一定跟這番遭遇有關,隻是我們不知道三十多年前他們到底遇到了什麽,從錄像帶裏又看到了什麽。”
艾凱拉木道:“隻能看完全部錄像帶了,要是看不完咱們去外麵找人進來搬也成。”
幕布上的影像跳了幾下,突然黑了下來,轉動的鐵圈剛好停住,一卷膠片全部放完了。
袁森又從第一份鐵圈旁邊拿了一盒,把鐵圈撞上放映機,幕布上又跳出了畫麵,隻不過這幅畫麵不再是李先生那幫人,而是一個洋人和四五個穿爛襖子的新疆人。
洋人和新疆人在畫麵上晃過來又晃過去,摸摸這個機器,又爬上另外一座機器,他們顯得激動熱情,不時做出祈禱的手勢,好似對眼前看到的東西難以理解。
洋人穿老舊軍裝,那軍裝高帽高筒,肩上綴著穗,看不清楚軍銜,留著絡腮胡子,他拿著軍刀在機器上輕輕敲打,又俯下耳朵去聽,也是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
袁森道:“怪了,這家夥是那個世紀的人啊,怎麽這幅打扮?”
王慧道:“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英俄的軍裝都沿襲了這種特質,很能體現軍人的趾高氣揚。”
袁森道:“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的軍人,艾凱拉木,你認識那幾個新疆人的打扮嗎?判斷一下時間和地域。”
艾凱拉木搔搔腦袋,道:“氈帽,獸皮襖子,你想想熱爾曼的打扮就對了。”
袁森仔細回憶熱爾曼的裝扮,他跟熱爾曼見麵最長的時間,老人都躲在屋子最陰暗角落裏,不許他們靠近,是以他對熱爾曼的衣著記憶並不深刻。熱爾曼離奇死去,他進去查看了一番老人的屍體,才看清楚他的衣著打扮,當時還有許多重要的事情,對一個死人的穿衣他自然沒有放心裏去。後麵幾次與熱爾曼遭遇,恐懼疑惑占了絕大多數,直到艾凱拉木提醒他才想起來,這些人跟熱爾曼老人的裝扮有出入,卻非常像。
他明白了,這些新疆人都是羅布人,是上個世紀初跟隨斯文赫定深入伊比利斯古城的羅布人,那這些人當中,想必就有羅布人首領昆其康伯克的獨子托克塔阿洪,隻是他們沒辦法辨認。
他隨之又想到一個問題,上個世紀初斯文赫定進入伊比利斯古城,發現地下鑽井,這就意味著鑽井在斯文赫定來之前就有了,鑽井與國軍的“灰貓計劃”沒有任何關係。他們現目前為之驚訝不已的工程也是一個世紀前大探險家斯文赫定難以理解的。
想到這裏,袁森覺得腦子有點短路,再往深處沒法想了,全亂套了。鑽井基地不可能是國軍的“灰貓計劃”,又會是誰建的呢?
退一步說,即使鑽井與半個世紀前國軍有關,以中國當時的國力,也不可能建造出這樣龐大的高科技工程,而事實證明,更早幾十年,鑽井就存在了。從邏輯上來說,鑽井的存在是沒法說得通的,可是錄像帶上的畫麵清清楚楚的證明了一切,不容否定。袁森越想越覺得恐懼,錄像帶上的發現完全顛覆了他的世界觀。
第二圈鐵圈的膠片非常短,放了十分鍾就空了。這十分鍾畫麵都是斯文赫定和羅布人在山洞裏找東西,他們跟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似的,看到新奇的東西就嚇一跳,時而竊竊私語,時而四處窺探,這十分鍾的畫麵對袁森他們來說,沒有任何價值。
袁森又拿了第三塊錄像帶放上去,搖動放映開關,第一幅畫麵就是李先生背對著鏡頭坐在木頭墩上,姿勢板正,跟屍體的坐姿一模一樣。畫麵持續了兩分鍾,鏡頭又朝前挪,對準了幕布,幕布上是一幅簡圖。
那圖非常簡單,線條像是用鉛筆畫的,老式放映機效果極差,畫麵粗糙異常,滿幕布都是噪點,還不時有畫麵跳動。幾個人湊近幕布,一直走到李先生屍體邊上才看清楚那副圖上畫的是什麽。
巴哈爾古麗道:“好多的圈圈,這是個什麽東西?”
袁森也是一頭霧水,艾凱拉木眼睛瞪得賊大,眉頭緊皺,一張臉被好奇心扭曲得不像樣子,王慧看了一會兒,道:“圖上是一隻耳朵的形狀。”
“耳朵???”
王慧從背包拿出紙筆,巴哈爾古麗給她打手電筒,她照著幕布上的圖臨摹起來,花了半個小時工夫,把圖臨摹整齊了,幕布上很淡、模糊的線條她都補了起來,草圖果然就有了一隻人耳朵的輪廓。
艾凱拉木道:“人耳朵?這不是地圖嗎?”
王慧點點頭,道:“沒錯,你們有沒有聽說過,羅布泊在衛星上就抽象成一隻人耳形狀?”
艾凱拉木茫然搖頭,袁森道:“這個我倒是知道,這幅圖就是羅布泊的地圖?”
王慧刷刷在圖紙上添了幾筆,圖紙中間一片被他圈起來打了個標注,“哪,這個圈裏麵就是羅布泊,隻占圖紙的一部分,整張圖非常大,包括羅布沙漠和周圍河道線在內。”
袁森盯著圖紙看半天完全看不出整張圖有什麽特殊的地方,按照錄像帶上內容推測,李先生死前就是看著這幅圖發癡了,這張地圖有這麽大的吸引力?跟普通的地圖沒什麽兩樣啊。
王慧指著她圈出來的那部分,道:“你看這裏,就是喀拉庫順的中心,現在是鹽堿灘,原圖紙上這個位置有個小圈,從衛星上看這裏,是羅布泊這隻耳朵的耳朵眼。”她又在圖紙右下角圈上一筆,道:“這裏是羅布沙漠,它的樣子就是整幅圖紙的耳垂,根據位置推算,我們目前就處在耳垂上。”
三人都很驚愕,艾凱拉木道:“他娘的,怎麽這麽巧,太巧了。”
王慧又在耳垂和耳朵眼兩點上拉一條線,再把線延伸到圖紙邊緣,道:“你看,以耳垂和耳孔確定的直線穿過整副圖,耳孔剛好在這條直線中心位置,也就是說這個點把一條線裁成了等長的兩段。”
袁森漸漸聽出了一點門道,道:“王助理,你的意思是,耳孔這個地方有問題?”
王慧點點頭,道:“耳垂處是伊比利斯古城,下麵又是不知建於什麽時候的鑽井,耳孔這樣奇怪的位置,肯定是最值得懷疑的地方。”
鐵圈上的膠片放完了,畫麵跳了兩下變成一抹黑,袁森又把膠片重新倒回去再放,放到李先生出現,李先生有個很細小的動作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好像挺了一下腰板。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又倒回去再放一次,李先生真的在畫麵最開始挺直了身體,那個動作非常小,正常情況下完全可能被忽略。
李先生的影子在膠片結束放映時,又閃了一下,艾凱拉木驚叫道:“你們看,老頭的頭垂下去了,低了一下,他是看了地圖後死的。”
這個微小的動作重複放映其他人都看到了,事實非常清楚,地圖出現後,李先生刻意挺起身體正襟危坐,這個動作可能是在傳達他被地圖吸引住了,看了一定時間地圖,他就這麽悄無聲息的死去,死前雙手插進木頭墩撐住身體。
袁森回想起第一圈膠片,探險隊的青年男女觀看膠片放映的時候,由恐懼變為瘋癲,直至自殺,整個過程時間極短。李先生也是觀看膠片的過程中死亡,難道他們的死亡,跟膠片有關?
而膠片上的內容就是王慧描下來的地圖,地圖除了形式古怪內藏地形玄機,怎麽都難跟能讓人精神失常扯上關係。
艾凱拉木又抽了一個膠片鐵圈,遞給袁森道:“小哥,再往下看看,線索都在這裏麵,全都是攝像頭實拍,說不定還能看到鑽井建造過程呢。我們也犯不著瞎猜亂動腦子了。”
袁森把鐵圈卡進放映機,把膠片一頭接進空鐵圈,開動手搖式開關,兩隻鐵圈緩緩轉頭,屏幕的影像劇烈晃動,噪點和噪線在畫麵上胡亂跳躍,沒看到具體的影像內容出現。
王慧熄滅了手電筒,低聲道:“小心,有人進來來了——”
四人急忙散開躲進機器群,槍都提到手裏,山洞裏一片寂靜,每個人都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髒砰砰跳動的聲音。
一個聲音在心底問著,這個偷偷鑽進來的人到底是誰?
放映機的光源投在幕布上一片雪亮,光源形成的光柱中灰塵飄動像漫天飛舞的蟲蛾,李先生的屍體靜靜坐在木頭墩上,投下一片孤零零的影子,袁森看著觀眾席上唯一的觀眾,突然一種絕望的情緒在心頭彌漫開來。
像李先生這樣的大科學家都慘死在鑽井裏,他們這些腦子一片混沌的人,又怎麽才能走出去,怎麽才能不踩上可怕的死亡陷阱?
袁森腦子極其混亂,那些離奇瘋癲自殺的探險隊員讓他心寒,他能感受到自己距離他們很近,可能是一步的距離,也可能是一秒鍾,或者是下一個呼吸。那種感覺,就像跟死亡貼著麵,他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一股寒氣悄悄吹上他的臉。
一個東西咕嚕嚕朝袁森這邊滾過來,在放映機下麵停住。袁森藏身的位置距離放映機大概五米,中間隔了兩台不知名的機器,他趴在機器下麵心裏很清楚,那東西是有人刻意丟過來的,不知道是什麽玩意。
兩秒鍾之後,他明白了過來,立刻朝後麵一台機器滾過去,那台機器底座下有擋板,可以阻隔爆炸的碎片。他聞到了火藥燃燒的氣味,那顆咕嚕嚕滾來的東西竟然是手雷。
手雷爆出一聲悶響,放映機的光源瞬間熄滅,爆炸碎片四處亂飛打在機器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放映機癱倒在地上發出一身巨響,跟著又是膠片鐵圈全被震的掉到地上,四處亂滾。
此人用意很明顯,炸掉放映機不讓他們看後麵的錄像帶,可見錄像帶裏還藏著大秘密,此人必定是知情者,而這裏最知情的人莫過於30年前僥幸不死的怪人。
爆炸聲過去,放映機旁沒固定的東西都被震倒,那些物件倒塌的聲音散去後,洞裏再次淨下來,所有人都懼於地洞裏那個看不見的人,沒人敢先發聲。
袁森默數了兩分鍾數字,突然開了手電筒,深沉的黑暗世界被撕開一道口。,袁森的眼睛被光芒刺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再睜開,眼前赫然出現一張放大變形的臉,那臉對他裂開了嘴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袁森心裏一寒,心髒在胸腔裏跳的仿佛要竄出來。
那張臉距離他很近,隻有不到半米,袁森驚魂未定,那臉又近到了眼前,幾乎就要硬生生貼在一起。他也來不及多想,奮力朝那人推過去,他觸到那人身體就像摸到一堵牆,怎麽推都紋絲不動,心頭的恐懼又放大許多倍,隻覺得意識都垮了,那一分抗爭保命的離奇頓時消失無蹤。
大臉慘白慘白,由於貼的足夠近,袁森能看到他臉上沒洗幹淨的血液絮狀物,鼻子裏充斥著濃濃的臭味,他隻覺得這輩子最慘的遭遇就是現在,好像那張怪臉就要跟他貼在一起。
突然,大臉尖聲慘叫,隨即朝暗處一個打滾,王慧的影子一閃,跟著撲進暗處的機械群裏,袁森看到她手裏拿著匕首,匕首上還流著血。
怪臉一叫,機械群左右邊都亮起了手電光,艾凱拉木從一台大型機器後麵鑽出來,看袁森呆坐在地上眼睛發直,湊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小哥,怎麽回事?”
袁森的手腳還在不停哆嗦,巴哈爾古麗也過來了,她看到師兄這個樣子,眼圈一紅就哭了,拖著袁森的手不停的問,“師兄,你怎麽了,你別嚇我啊?”
袁森呆坐了很久才平靜下來,他把頭抬起來盯著巴哈爾古麗和艾凱拉木,一字一字的說:“你們——你們知道我看到誰了?”
“誰?”艾凱拉木和巴哈爾古麗同時問。
袁森的嗓子又幹有澀,他咽了口唾沫,道:“我先開的手電,眼前一亮就看到一張蒼白死人臉,那臉腫脹得很厲害,我完全沒反應過來。後來他被王助理趕走了,我一下子反應過來了,那張臉是楊建教授。”
“啊——”巴哈爾古麗嚇得癱坐在地上,半天沒發出聲音,艾凱拉木也愣住了,他看看袁森又看看巴哈爾古麗,道:“那老頭死了——活了——又死了——”
袁森道:“我的精神完全承受不住,我也懷疑自己出現幻覺,可是那張臉真的就是楊建教授的臉,我——我——我也沒辦法形容下去了——”
巴哈爾古麗道:“慧姐追出去了,我們要不去看個究竟,也好證明到底——到底是不是教授。”
袁森爬起來,徑直跨出山壁隔牆,外山壁外鐵門打開,他走的飛快,出了鐵門,他便跑了起來,跑得耳後生風,他也顧不上艾凱拉木和小師妹。他腦子裏非常混亂,他與楊建教授亦師亦友,火焰山地下空間楊建教授意外出現徹底打亂了他的思維,而如今他親眼看到教授的屍體奔跑如飛,他怎麽能不驚詫。
他在心裏問自己,教授到底是在羅布泊遭到意外還是在賀蘭山地底絕穀就已經死了,火焰山的一場遭遇,自己親眼見到的教授可能並不是真正的人,而是像怪人熱爾曼那樣的活死人。回憶起他們在火焰山的遭遇,袁森又否定了他跟怪人發生一樣變異的可能,他還是邏輯嚴密冷靜如常,每一處跟怪人相似。
也就是說,教授很有可能在羅布泊遇到了意外,已經身亡了?
袁森冒了一身冷汗,他不相信這個事實。楊建教授一身遭遇奇特,經曆過的危險狀況無法計數,怎麽會在區區羅布泊就栽了,這絕無可能。他在賀蘭山地下絕穀都沒事,還闖不過羅布鹽澤?
他跑的像飛一樣,身手傳來艾凱拉木和巴哈爾古麗的叫喊聲,他顧不上了,他一心隻想著教授的安危。他要趕緊見到那張怪臉,他要實實在在確認一次,那張臉到底是不是教授的,這個信念比一切都重要。
他一路衝出基座地道入口,基座外麵被火光照得通亮,他爬上基座台,看到所有帳篷區都被燒著了,熊熊大火將鑽井周圍照得亮如白晝。帳篷區的火海裏是不是傳來爆炸聲,像是汽油桶爆掉的聲音,大火燒到了接近一半的地方,一眼看過去人心裏就發怵。熱浪一浪接一浪撲過來,袁森能感覺到汗毛被灼的悄悄變焦,皮膚上像澆了一層熱油一樣燙,喉嚨又幹有澀像要噴火。
袁森看著基座水泥台下的大火,沒防到一個黑影竄上了台子,他意識過來要掏槍,就聽到王慧在耳邊說:“是我,那兩個呢?”
袁森鬆了口氣,道:“馬上出來了,追到了嗎?”他轉過身,看到王慧就站他後麵,臉色比之前更蒼白,衣服上燒了不少窟窿,看起來頗為狼狽。
王慧點點頭,他看向水泥台後麵,黑暗裏伸出兩個人影,艾凱拉木和巴哈爾古麗從水泥台下露出頭,她衝他們招手,兩人很快爬上水泥台跑了過來。
巴哈爾古麗奔到王慧麵前,看一眼袁森還算正常也放了心,道:“慧姐,你追到他了嗎?他是誰?”
王慧道:“先別問這個,我們趕緊走,遲一步都沒命了,就從固定架爬上去。”
艾凱拉木頓時心如死灰,他指指高不見頂的鑽井固定架,道:“王助理,你不是開玩笑吧,我們爬下來就要了半條命,還要再爬上去?”
王慧冷冷的道:“如果你不想被炸成灰的話,可以不上去。”
說著,她率先攀上鐵柱,沿著大三腳架很快上了十多米,爬上另一個小三腳架。袁森把巴哈爾古麗扶上去,又為艾凱拉木搭了一把手,自己才翻身上了鐵架。
王慧在上麵大聲叫著,“快——快快——都別磨蹭——”
下麵三人在她的督促下手腳並用爬的飛快,他們爬了六十多米,基座底下傳來劇烈的爆炸聲,一隻隻火舌衝天而起,他們望著腳下,那火紅絢爛的光芒如同城市裏盛開的禮花,一爆接著一爆,爆炸產生的高溫氣體騰空而起,他們甚至能夠感覺到那些氣體托著他們朝上衝。
王慧在上麵繼續叫著,“快快——別看了,才第一爆,下麵還有兩次爆炸,你們是在跟閻王爺搶時間,第三次爆炸整座鑽井都要完蛋,別磨蹭了,快——”
四人手腳並用,袁森最為痛苦,他要照顧著師妹巴哈爾古麗,時不時還托她一下,在這種極為危險的環境下,他累的心力交瘁。也不知道爬了多久,他累的手腳發軟,看什麽東西都在亂晃,正攀著的巨型固定架也極為不牢靠的胡亂搖擺,他知道自己快撐不了多少時候了,就在這時,王慧在二十米外大叫,“你們都撐著,我們上來了。”
袁森抬頭看到手電光中的王慧爬上一座大石頭,她很快又從背包裏丟出一串繩子下來,把另一頭在立足處的石頭上打個死結,袁森看那地方跟他當時爬上固定架的位置很像,終於鬆了口氣。
他替師妹綁好繩子,催著艾凱拉木加快速度攀爬,固定架搖晃的更加厲害,他有點眼花,底下爆炸的聲音還時不時的傳過來,他的心髒在爆炸聲的鍛煉中漸漸麻木。王慧在大石頭把他們一個個接上去,袁森搭上王慧的手,鐵架子發瘋般抽了一下,便像沒了骨頭似的垮塌下去,整個山洞都跟著搖晃了一下,山洞深處傳來世界末日一般的呼嘯聲,袁森的耳朵陷入長時間的失聰狀態,王慧艱難把他拉上大石頭。
一聲幾乎能夠震塌山體的爆炸聲從山洞底下傳來,四人都捂住耳朵趴在地上,山洞裏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袁森的精神不由一震,他的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們棲身的大石頭左右搖擺不定,仿佛隨時有塌下去的可能,四個人手拉手抱著石頭,恨不得把身體鑽進石頭裏麵去。
爆炸聲的語音持續了十分鍾才散去,每個人耳朵裏還留著回音餘味,聽不到任何別的聲音,他們爬過大石頭中間間隙,來到山壁邊緣處。袁森從四十多米高處垂下的繩子兀自在空中搖晃,用手電筒能照到頂上那一方洞口。
艾凱拉木歎了口氣,“他娘的,總算出來了,最後一關了,老子能爬出去就算升天,以後這樣的事兒打死也不幹了。”
他攀上繩索,咬牙爬上地道入口,後麵依次是巴哈爾古麗和袁森,王慧最後一個上來。
他們在甬道裏轉了幾個彎,甬道的頂上被爆炸掀翻,露出很大一片,外麵耀眼的陽光射進甬道裏。
甬道距頂部出口有幾十米,好在這幾十年上下有古建築坍塌的斷柱,他們用繩子套住斷柱爬了出來,出口地方正是一座頗高的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