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常委會上一片沉默,長時間的沉默。

沒有人議論,沒有人表態。王竟明督促了好幾遍,就是沒有一個人說話。王竟明隱隱約約地覺得,這一切都與蘇日亮的態度有關。這些李鴻儒提拔的人非常在意蘇日亮的意見,都知道蘇日亮的背後是李鴻儒。李鴻儒雖然退位了,但是他在山城的影響還在。如果誰在會上攻擊了李鴻儒,即便是觀點一百個正確,也會被人們看成落井下石的家夥。人們都十分清楚,或是人們都猜測到了,在起用劉青風的問題上,王竟明與蘇日亮有分歧、有矛盾,而且矛盾一步步深化。

王竟明急得額頭冒汗了,他想聽聽其他常委們的想法和真實意見,這對他很重要。王竟明決定馬上找幾個常委談談,印證一下自己的感覺。與幾個常委談話之後,王竟明明白了一個道理。想上去的人總比上馬的位置多,所以條件越接近的越是冤家,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但是,經過這段時間的學習,常委們對節能減排的認識提高了,剩下的問題隻是蘇日亮。理論問題說得玄乎其玄,到頭來事情還是無法解決,最終還得靠人來解決。王竟明要想辦法解決蘇日亮的問題。請求縣委將他調走?不行,這是下策,縣委會感覺他的無能。找他深談一次,解決蘇日亮的思想問題?這還是有可能的。

這個周末,王大軍和郝芸來到了山城。王竟明很想跟郝芸談一談王大軍。

郝芸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的笑,說:“你這樣盯著我幹啥?”王竟明嚴厲地說:“看來大哥是不想回村裏了。這可不行,你怎麽帶來的怎麽把他帶回去!聽見了嗎?”郝芸望著王竟明說:“知道啦,你就是自私,連自己哥哥都嫌棄!”王竟明生氣地說:“不是嫌棄,是怕他墮落!”郝芸無奈地說:“不在你身邊他就不墮落啦?我告訴你吧,我聽大軍媳婦兒說,他在老家一個鎮子上與人合夥開過歌舞廳。開過歌舞廳的人能安分得了?後來我才明白,他來省城洗浴城當門衛是想找跳板!他呀,做夢都想發大財呢!”王竟明吃驚地站起來,憤怒一下子發作了:“有這樣的事?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爸媽也沒跟我說啊!”郝芸應付著說:“別激動,跟你說有啥用?你天天跟著他啊?人家說了,供兒子讀書要用錢,到城裏買房要用錢,你供著錢啊?”王竟明倔倔地說:“憑什麽我供著啊?我所能給他的隻有小小的幫助,就是給爸媽錢!爸媽經濟上不用他管還不行嗎?”郝芸顯然很不高興,歎息著說:“這人家就知足啦?人家兩口子都覺得是應該的!我看啊,你還是在你的朋友圈兒裏給他找點兒事情,讓他掙點兒錢,我們也好放心啦,畢竟是你的親哥哥呀!”王竟明狠狠瞪了郝芸一眼:“虧你說得出口,這個口子不能開!開了口子,我還怎麽談理想?怎麽談廉政勤政?還怎麽取信百姓?再說了,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隻要看見錢了,就會想更多的錢。他怎麽來的給我怎麽回去!”郝芸點點頭說:“好吧,跟你待兩天,讓他跟我回去。”

王竟明打了個哈欠說:“好吧,睡覺吧!”他一把摟過郝芸的身子,關了燈。他在**翻來覆去,怎麽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入睡的姿勢。

王竟明的大腦快速地運轉著,眼睛忽然亮了。他給蘇日亮打了個電話:“蘇縣長,我愛人來山城了,今天晚上,我們夫婦想請你和你愛人到家裏吃頓飯,我們兩家人在一起坐坐。”蘇日亮愣了片刻,爽快地答應了:“好的,我過去看看嫂夫人,讓我愛人也認識一下嫂子。”

蘇日亮作為一個縣長,對“一把手”的盛情邀請,無論如何是不能拒絕的。

傍晚的時候,王竟明讓郝芸把飯菜做熟了。王竟明擔心王大軍添亂,就讓嚴小平帶著他到山城轉轉。嚴小平和王大軍在街上碰見了秦丹霞,秦丹霞聽說王大軍是王竟明的哥哥,就約他到公司坐了坐。

蘇日亮和夫人張燕到來的時候,一桌的飯菜已經做熟了,都擺在了餐桌上麵。蘇日亮一看房間裏沒有名人字畫,就從妻子手裏接過一幅字畫,慢慢展開來,微笑著說:“嫂子到了山城,應該我來宴請。也沒有什麽拿的,我給嫂子帶來了一幅畫,是山城籍老畫家孫冠的山水。如今孫冠先生已經是中國美協副主席了。”王竟明不懂字畫,但他知道孫冠的大名,急忙推托說:“哎呀,無功不受祿啊!孫冠的畫可是挺值錢的,你留著吧,我們不能收,不能收。”蘇日亮說:“不管這多值錢,我沒有花錢買。這是老畫家來山城畫的,給我畫了兩三幅呢,我們送給老兄,是我們兩口子的一點兒心意嘛!”王竟明見郝芸非常喜歡,就破例接下了。王竟明笑著說:“蘇縣長送我的東西,我就掛在客廳裏欣賞。”郝芸一把奪過畫軸,卷起來說:“不,我掛在大鵬的家裏!”王竟明笑了:“好,好,歸你,歸你!”蘇日亮和張燕都笑了。蘇日亮家裏掛著許多名人字畫,而王竟明家裏沒有一張。不是王竟明不喜歡,而是他覺得這些字畫成本太高。一幅名家字畫,人家不是白給你的,你若收下一幅,對方可能會給你提出一串要求來。王竟明會拒絕一切送字畫的人,今天,他對蘇日亮破例了,他要跟蘇日亮談話。談話之前如果拒絕了禮物,那就不好往下溝通了。至於這份情,王竟明會以別的方式補償回去的。王竟明和郝芸招呼蘇日亮夫婦在餐桌旁坐下,開始喝酒,郝芸和張燕喝果汁。

白酒打開,果然清香撲鼻。王竟明給蘇日亮倒滿了酒,笑著說:“蘇縣長,我們今天好好喝一杯。”蘇日亮笑了笑:“是啊,我一直想找您喝酒,隻是您太忙了。”王竟明舉起酒杯與他一碰說:“是啊,我忙,你這大縣長不也很忙嗎?”說笑著,兩人一飲而盡。蘇日亮說:“山城的工作怎麽破題,你我都很著急啊!”王竟明遞給蘇日亮一隻螃蟹說:“如果我們不搶抓機遇,如果我們不在節能減排上破題,那就被甩在後麵啦!”蘇日亮沒吃螃蟹,望著王竟明的臉說:“是啊,是啊!但是,我們山城是紅色聖地,還是經濟大縣,什麽事情都不能太急,改革發展到今天,我們的成績令我們有理由更從容一些,應該格外警惕那些以改革的名義推行假改革或是不成熟的改革,特別是那些以部門政績為中心的為了改革而改革,最後改革者名利雙收了,卻讓民眾買那個雲山霧罩的大賬單!”王竟明聽出蘇日亮的話外話,但還是點點頭說:“我讚成你的觀點,那種搞政績工程的改革,我們是有辦法識破和抵製的。那也不叫改革,那是勞民傷財的瞎折騰!我們搞節能減排,目的不是關停並轉掉多少個企業,而是為了企業更好地發展,是為把山城打造成幸福之都,是想讓老百姓在科學發展中得到實惠。你說是嗎蘇縣長?”蘇日亮獨自喝了一杯酒,吃了一口菜,情緒有些激動:“您說到這兒了,我有一點兒想不明白,把那麽多好企業都關了、停了、轉了,老百姓就一定能夠得到實惠嗎?我們麵臨的將是下崗,是經濟的滑坡和倒退!是的,市區空氣會好轉,天藍了,水綠了。我們都到國外參觀過,藍天綠水誰不想看?好看著哪!可是,我們的國情跟人家不一樣,我們是人口眾多的發展中國家,剛剛吃了幾天飽飯,我們有那個藍天綠水的條件嗎?等我們將來有了錢,什麽樣的環境我們都能創造出來!”王竟明心裏一顫,他聽出了蘇日亮心裏的顧慮。

王竟明心裏咯噔一下子,不做聲了。他覺得,蘇日亮很有責任感,但對節能減排很冷漠。王竟明好像忘記了是在自己家裏宴請蘇日亮,說話的聲調越來越高:“蘇縣長,到了今天你還這樣看,很讓我失望,我完全不讚同你的看法!我們今天搞科學發展,不是超前了,而是滯後了。環境,這是個多麽嚴峻的話題。如果我們當初想到保護環境,哪能有今天的被動局麵?你以為有了錢就能治理好環境嗎?你到過昆明的滇池嗎?到過太湖嗎?當地幹部花了多少錢?那湖水變清了嗎?生活在惡劣的環境裏,老百姓能夠幸福嗎?那樣的話,以人為本不就是一句空話嗎?我們共產黨人,萬萬不能給老百姓講空話啊!”

看見王竟明與蘇日亮說話的聲音有些激烈,郝芸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又給張燕倒了一杯,鼓動著張燕也站起來笑著插話:“行了,我和張燕得敬你們這書記、縣長一杯酒。喝了這杯酒,你們兩個人就別談工作啦,你們累不累啊?”張燕嗔怨地說:“是啊,好像我們兩個就不存在似的。你們眼裏還有沒有人啊?罰你們喝酒!”

王竟明和蘇日亮都笑了。王竟明笑著說:“該罰,該罰!這樣吧,我和郝芸敬蘇縣長夫婦,歡迎你們到我們家做客!祝福你們全家安康、幸福!”

兩家人把酒喝了,王竟明皺了皺眉頭。郝芸最懂他這暗號了,率先與張燕吃了飯,帶她到軍分區大院的花園散步去了。

兩個女人一走,王竟明和蘇日亮都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有點兒不適應。王竟明把兩個人的酒杯擺到一起,都斟滿了,自己那杯都斟冒了。他把酒杯遞給蘇日亮,一臉真誠地說:“蘇縣長,這杯酒是我敬你的!”蘇日亮尷尬地愣了,沒有接酒杯:“你到山城,我並沒有很好地配合你,為什麽敬我?”王竟明笑了笑:“你先把酒喝了,我再跟你說。”蘇日亮接過酒杯把酒喝了,然後仰著臉看王竟明。王竟明說:“雖然我們沒能達到默契程度,甚至有觀念衝突。但我很喜歡你這個人,你並不是油滑之人,你也想把山城搞好。我感覺,將來我們能夠成為朋友的,我真的這樣認為。否則,我不會請你到家裏來喝酒的。能夠跟你搭班子,我也從沒後悔。你對我有情緒,我也能夠理解,因為外界都傳開了,這個縣委書記應該你來接。現在我說這話,可能不符合組織原則,但都是我的心裏話。還有,有人說你維護家族利益,我並不這樣看。”蘇日亮心中一熱,想說點兒什麽,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來。王竟明繼續說:“日亮啊,你跟我的分歧都是工作上的,我也敢說,你對我的人品還是信任的。我沒有自作多情吧?”蘇日亮點點頭說:“那是,那是。你王竟明的人格魅力,我從心底裏佩服!”說完,蘇日亮也不管王竟明喝不喝,自己一仰脖子,咕咚幹了一杯。王竟明見狀,也沒說話,跟著幹了一杯。他今天喝多了些,但腦子卻很清醒:“日亮老弟,你比我還年輕,有能力、有前程。如果我們再爭執下去,那是兩敗俱傷的事情。我準確地告訴你,縣委已經知道了我們的分歧。”

蘇日亮沒有想到,王竟明竟是這樣坦**、磊落。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怔怔地看著王竟明說:“王書記,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我來的時候就想啊,你王竟明絕不僅僅是讓我喝酒,我覺得,你還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吧?”

王竟明似乎還有好多話憋在肚子裏,今天一定要暢快地吐出來:“蘇縣長,我的確有好多問題要問你。今天就我們兩個人,你與劉青風到底有過什麽過節兒?什麽時間?什麽事件?”蘇日亮漸漸感覺到了王竟明話裏的分量,想了想說:“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件,隻是他的性格,我們配合不舒服,僅此而已!”王竟明想了想,點點頭說:“既然這樣,我可以說,不是性格,而是你們的思路不同,工作上配合起來不順手。你可能對劉青風並不了解,我感覺劉青風是個好幹部。”蘇日亮說:“開始的感覺是好,時間長了你就會改變感覺的。”王竟明鄭重地說:“不,我以一個縣委書記的名義向你保證,我的判斷是經過周密調研的,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建議你到敬老院看一看,建議你到基層幹部中間走一走,聽聽他們是怎麽評價劉青風的吧!”

蘇日亮瞠目結舌地望著王竟明,他不說話了,陷入了沉思,甚至是反思:在劉青風的問題上,他是不是受李鴻儒和蘇大莊的影響太深了呢?

王竟明繼續說道:“下麵,我們拋開劉青風,我們說一說你二叔的山莊集團。我承認,這個集團對山城的經濟發展貢獻很大!但是,成績不能成為汙染的保護傘啊!蘇縣長,我有一個感覺,不知說得對不對,對於山莊的問題,我覺得你比我更清楚,比我更清楚問題的嚴重性。隻是涉及你二叔的經濟利益,你不好表態。大概你是想拖一拖、看一看,希望有個折中的方案,政府能接受,你二叔也能接受!”

蘇日亮有些驚愕了。王竟明怎麽猜到他心裏去了?

蘇日亮估計王竟明還會從趙多之死說服他。表麵看趙多局長是車禍,但是,他的死與山城的環保政策有關,與山城的大環境有關。可是,王竟明沒有提這個話題。

王竟明通過跟蘇日亮的談話還有一個重要收獲。因為劉青風啟動了搬遷大鵬電廠的議案,這正是李鴻儒最反感的事情。王竟明馬上明白了,山莊集團無形中擔當了大鵬電廠的保護屏障,如果山莊所屬的水泥廠、小電廠都關掉了,大鵬電廠的矛盾會突顯出來,大鵬電廠的搬遷也就會成為新的焦點問題。

王竟明疑惑的是,李鴻儒為什麽反對大鵬電廠的搬遷呢?

2

誰也沒有想到,常委擴大會竟然在西柏坡工業園區的山坡上舉行。對於被開發的西柏坡來說,無論怎樣的疲憊和尷尬,工地的整體氛圍依然活潑歡快。

可是,到了現場,人們難以掩飾心中的悲情。大鵬風能電廠的工地上,挖掘機挖掘出八十名抗日英烈的遺骨。兩天前,工人把這個情況報告給了王竟明,王竟明心情沉重地說:“沒想到,我們的現代工業城驚動了烈士的亡靈。既然如此,這些烈士的遺骨應該得到體麵的安葬!”他是烈士的後代,對烈士有著更多的敬仰。他到工地看了看,白骨一片,有牛皮手槍挎帶,有槍支和彈殼,其中一塊胯骨上還卡著一塊生了鏽的炮彈皮,王竟明震驚了。他回去查了一下資料:1939年春天,在南崗,平山團曾與日本鬼子打了一仗,殲滅鬼子三十多人,八十名八路軍戰士壯烈犧牲,果然是平山團英烈的遺骨。

首先舉行了一個遺骨安放儀式,隆重而悲壯。

默哀鞠躬過後,王竟明說:“同誌們,我們今天在這裏開常委會,大家感到意外了吧?這是我的主意,事先沒跟大家商量,對不起啊!”大家沉默了片刻,劉青風稱讚道:“好啊,讓我們受受教育,說明王書記的信任!”王竟明大聲說:“說到信任,我有好多話要說啊!這些都是咱平山團的烈士,他們跟隨共產黨八路軍打日本鬼子,為的啥?他們信任共產黨!我們的黨在1921年7月1日成立,都快九十周年了!九十載艱苦卓絕,九十載榮耀輝煌。九十年來,中國共產黨團結帶領全國各族人民戰勝各種艱難險阻,取得了新民主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以及建設、改革的偉大勝利,譜寫了中華民族自強不息、實現複興的奮鬥凱歌,贏得了各族人民的信任!”王竟明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從戰爭年代走過來的人都知道,當兩人能在戰鬥中把後背交給對方,那就是最高的信任。信任是一種有生命的感覺,也是一種高尚的情感,更是人與人之間聯結的紐帶。有責任,更有義務!我們是人民的勤務員,搞科學發展,更要對得起這個稱號。於是,人民群眾通過長期的觀察與檢驗,感覺到這個黨確實是一個說到做到的黨,是一個值得信賴的黨,一個可以依靠的黨,我們的領導幹部確實是真正熱愛群眾、關心群眾,全心全意為群眾服務的幹部,才對黨產生了一種無條件的信任。於是,群眾才相信黨、依靠黨,才有當年‘一身交給黨安排’‘黨叫幹啥就幹啥’‘黨指向哪裏,就衝向哪裏’‘哪裏需要哪裏去,哪裏艱苦哪安家’‘到工廠去,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這樣的壯誌豪情。那時的領導幹部、黨員們,不管在什麽時候、什麽條件下,也確實起到了以身作則的模範帶頭作用。凡是要求群眾做到的,領導幹部就首先做到。所以那個時候,領導的威信是很高的,說話是算數的。不論是一個黨員還是一個幹部,都是一麵旗幟、一座豐碑。長此以往,群眾就對領導產生了一種習慣性的思維定勢,凡是領導所說的,都是正確的;凡是領導所要求的,都是應該無條件服從的。因為我們幹部都是他們的‘勤務員’,關心他們、愛護他們,是以群眾的利益為出發點的。大家想一想,今天,我們在西柏坡工業園區打一場硬仗,還需要這樣的光榮傳統!還需要我們像當年的烈士一樣去衝鋒陷陣啊!”

常委們熱烈地鼓掌。

會議在船上一直開到下午1點50分才結束。快結束的時候,王竟明還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在吃午飯之前,大家乘船到滹沱河上去。王竟明風趣地說:“山城要改寫曆史了,我們除了紅色旅遊,還要向水城進軍。看看我們的幹部能不能適應滹沱河的水!”人們馬上明白了王竟明的用意。中間沒有休息,沒有人敢提吃飯的事情,也許是怕飯後暈船嘔吐吧。王竟明在會上的表態性發言很短,但極大地影響了會場的氣氛。會議決定,一場節能減排戰役從今天打響。總體包括老城區改造、水城開發和西柏坡工業園區。總指揮王竟明,副總指揮蘇日亮,決定讓政協副主席劉青風重回政府,任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環保局長趙多的事情沒有查明,隻好按車禍處理了,現在任命趙會武為新的環保局長。另外,三個汙染嚴重鄉的主要領導受到記過處分,該關掉的企業一律關掉,還提出一些對企業家的要求。

蘇日亮情緒低落,勉強同意了王竟明的意見。這個跟頭栽得好疼。他並不同意王竟明的看法和觀點,在心裏保留了意見。常委們極為疑惑,蘇日亮是真心同意嗎?

按一些常委幹部的理解,蘇日亮的態度就代表著李鴻儒的態度。因為在座的有一多半是李鴻儒提拔的幹部。蘇日亮與王竟明的意見統一了,大家自然就沒什麽顧慮了。王竟明對蘇日亮的被迫轉變既高興也悲哀。如果沒有張耀華書記的一個電話,蘇日亮會答應嗎?這些人都怎麽了?那種責任感和憂患意識都哪裏去了?企業汙染這麽嚴重,再不關掉,老城區就不能改造,老百姓生活在多麽困難的環境裏呀!而我們的幹部們還在斤斤計較個人的榮辱得失、仕途升遷。從這一點來看,劉青風的精神十分可貴!一個國家幹部,不應該看誰的臉色工作。如果不給老百姓解決實際問題,就是失職,就是犯罪!王竟明有了這樣的思考和憂慮。

都說王竟明工作有**,其實,王竟明也在悄悄改變著自己。激憤過後,重要的是解決問題。對於當今中國而言,最要緊的事情不是批評,而是建設;不是**,而是理性。到了山城,這一點兒他感受很深。人也罵了,官也撤了,當我們酣暢淋漓地批評之後再靜靜地思考,就會發現根本的困境在於我們很難找到負責任的辦法。我們麵臨的真正困境是,任何改革的主體,包括從大人物到政府體係,每一個官員,每一個人,都被一張利益的大網縛住。這張有形的網把所有權力、良知、抗爭、愚昧和蘇醒的人糾纏在一起,任何人都無法進行自主的、獨立而有效的行動。比如節能減排的問題,真正觸及這個難題的時候,王竟明常常碰到自相矛盾的想法。每當看到受汙染之害的老百姓控訴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地站在老百姓這一邊,恨不得馬上把汙染企業從山城消滅掉。然而,轉過來當他聽到企業家的委屈、政府主管部門的難處,覺得也有道理,甚至是極大同情,覺得企業也是太難、太難了。此外,還有西柏坡工業園區一些糾纏不清的難題。麵對這樣的感覺,怎樣找到破題之路?如果把責任都推到李鴻儒和蘇日亮身上,那也是大錯特錯了。任何人的獨自行動都是清醒的,目標也是明確的,然而,被生活的洪流會聚在一起,就變得混濁不清了。看來真要站在時代的高度,來一個嶄新的破題之舉了!看來隻能是你,你別無選擇!

會上確定了節能減排的總體意向和方針,然後分工包片,以縣委工作組的名義進駐各個要“關停並轉”的企業。包片的時候,蘇日亮提出讓劉青風來啃山莊集團這塊硬骨頭。劉青風不知道蘇日亮的用意,愉快地答應了。這讓王竟明和常委們很吃驚。王竟明也選了一個汙染最為嚴重的葫蘆鄉,作為自己的包片單位。西柏坡就在葫蘆鄉境內,那裏的核桃產業需要王竟明來打破迷局。

一切都布置妥當以後,王竟明回到家裏已經很晚了。中午,王竟明給郝芸的手機打電話時沒有信號,王竟明估計他們到五台山燒香去了。回來一問,果真被王竟明猜對了。郝芸一副疲憊的樣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王大軍卻顯得異常興奮,覺得山城太有吸引力了。他一邊吃著蘋果一邊說:“竟明,今天在五台山可是開了眼了,那裏的香火真旺啊!”王竟明望著大哥雙眼放光的樣子,心裏惴惴的,感到一種看不透也無法把握的神秘力量,這讓他感到恐懼。王竟明說:“你們到山城,就沒有回家看看老爸老媽?太不孝啦!”

“誰說沒看?我跟弟妹先回的家。”王大軍嘟囔著,一臉的皺紋,比他的實際年齡要大很多。王竟明可以想象,憑王大軍的素質,他對五台山的香火不會興奮。去五台山的路上,要翻越山城縣的林山,那裏有風能。大哥肯定是對那些礦產發生了興趣。王竟明望著王大軍說:“大哥,等郝芸睡了,我們哥兒倆好好聊一聊。”王大軍笑著點頭。郝芸確實累了,跟王竟明隨便說了幾句就躺下睡了。

王竟明拿來一個電茶壺,剛剛要插電源,王大軍說不想喝茶,問王竟明有沒有好酒。王竟明望著大哥的臉說:“好酒有,這裏有茅台特供酒,走的時候給你帶兩瓶。”王大軍搖著頭說:“我不帶,今晚就喝,我們哥兒倆喝透了說說心裏話。”王竟明愣了一下,還是依順了他。

王大軍這次是有備而來,而且一來就不想回去了。王竟明看出他的心思,冷冷地說:“你跟郝芸回去啊!”王大軍無奈地說:“你跟爸爸一樣死板、僵化!當你有權力的時候不用,退休了就會後悔!”王竟明說:“我對我的選擇從不後悔!大哥,我們不能說點兒高興的事?”王大軍眼睛紅了,皺了皺眉頭說:“咱們哥兒倆都半年沒見麵了,我多想你你知道嗎?我願意見麵就吵嗎?我不願意!可是,你讓我高興,我窮得兜裏比臉都幹淨,我高興得起來嗎?”王竟明也動情地說:“你想我,我也同樣想你。因為你是我哥!我理解你急於致富的心情,可是,大哥你要知道,你弟弟不能讓你暴富!如果我動用手中的權力讓你暴富了,我也就完了!”王大軍說:“你怎麽總想著完呢?有多少當官的都有錢了,人家完了嗎?完的總是少數!有幾個像你這樣的,官當得不小,家裏越來越窮!鄉親們都以為我沾了你多大的光。如果說沾了點兒光,還是我弟妹把我拉到省城。不出來不知道,一看啊人家都是那樣活,活得那叫滋潤。比你小的官,都是大房子,妻子開著好車,私下還養著情人,孩子都到美國、英國留學去了。你呢?你不為我著想,那明明是你的兒子,也該給他想想吧,他得上英國、美國學習吧?同學們都走了,明明因為沒錢走不了,他會恨你這個爸爸的!”

起風了,窗子被打開了,窗外吹過來的秋風帶著一股寒意。

王竟明站起來關上餐廳的窗子。聽到“恨”這個詞,王竟明心中疼了一下。王竟明倒是真的感到難過了,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他的哥哥。他不知如何回答,默默地愣著。王大軍對王竟明的沉默產生了錯誤判斷,以為王竟明被他說動了,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前傾著身子,堆起一臉不自然的笑:“竟明,你口口聲聲說的理想,到底是個啥?為了一個理想,就把自己禁錮起來嗎?我真想象不出來那是個啥?你的官會當得更大,如果沒有實惠,僅僅去過這個官癮,你不覺得自己太自私了嗎?你跟我點個頭,你是不是嘴裏說的跟心裏想的不一樣?你也想著自己?那個所謂理想是說給別人聽的,對不對?”王竟明說:“理想是現實的終極,如果掐斷了生命的源泉,理想就成為夢想了。可我不是,你感覺到了,我就是要像爺爺、老爸一樣,做一個有理想、有信仰的人。也許你剛才說的人的欲望更符合人性,可我不要那種人性,我也有我的人性標準。我也不跟你講大道理,隻是人們常說的話,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而不是禍害一方!怎麽造福百姓?一個貪官能夠造福一方嗎?大哥,你說的是一般人通常的想法,你不要把我看成一般人!你弟弟在縣裏找風能的時候,就得了一個外號,叫‘鋼人’!打鐵還要自身硬,沒有這樣的思想準備,敢來山城這發電大市嗎?錢,是好的,我是人,不是神,人具有的欲望我都有。我們在社會上生存,沒有錢寸步難行。可是,大哥,你要記住,錢要取之有道。你還不了解你弟弟,這一點郝芸最清楚!”王大軍失望地歎息說:“你以為郝芸心裏不怨你啊?錢是應該取之有道,可你得去取啊!”王竟明坐下了,自言自語地說:“是啊,我的這個位子對人的考驗真是太殘酷了,隻要一動念頭,就可以得到上百萬、上千萬。可是,那是我王竟明的所為嗎?我王竟明要是當個貪官,自己先毀了信仰,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咱爸還不得打我的臉啊?”他說著,目光極為冷峻。他的真誠和信念存活於血液中,不想將目光轉向那種現實。當年那個與他親密無間的哥哥不複存在了,大哥成了一個讓他厭惡的人。

王大軍擺了擺手說:“誰讓你去貪啦?那不還有我們嘛!我留在山城吧,秦總都答應我了,幫我籌集資金,幫我買一個風能企業。我不違規,我合法經營,我一切都聽你的,我不給你丟臉!”果然被王竟明猜對了,王大軍就是被沿途的礦產迷住了,被金錢迷住了。王竟明很難想象,王大軍這樣的人一夜之間暴富,那是一個什麽感覺?他會成為一個什麽樣的老板?王大軍觀察著王竟明的表情,王竟明憤怒了:“王大軍,我警告你,不要打山城的主意。”王大軍驚訝地說:“為啥呀?”王竟明吼道:“不因為別的,就因為我們是西柏坡人,我們是烈士的後代!”王大軍不屑地說:“我就煩你這麽說,西柏坡人咋了?西柏坡人就應該受窮?如果毛主席他老人家還活著,也會樂意我們快點兒富起來!”王竟明說:“你這是歪理邪說!富是要富,那要看咋個富法!富你一人不算富,老百姓都富了才叫富!”王大軍怔怔地望著滿臉憤怒的王竟明,胸脯起伏著。

“你不要再說啦,我告訴你吧,你看見的那些礦要整頓了,要關停了。”王大軍感到了從沒有過的失望,屈辱地問:“就因為我你小子才要整頓?因為我才要關掉?”王竟明心想,沒文化的人就是可氣又可憐,你把自己當個人物吧!但他故意氣他說:“就是,就是因為你!”王大軍頓時升起一股怒火,用手指點著王竟明,大聲吼道:“你就頑固吧,你就頑固吧!我們全家算是毀在你手裏了!”

“毀在我手裏?我怎麽毀你們了?你以為你是誰?”王竟明沒有想到哥哥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不禁越想越氣,越想越恨,氣得兩眼發黑,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酒瓶子猛地摔在地上:“你給我滾,滾出山城去,我沒有你這樣的大哥!”

王大軍震驚了,久久地望著王竟明,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沒有想到,自己與弟弟的衝突這麽快就爆發了,而且爆發得這麽激烈,幾乎沒有調和的餘地。

王竟明呼呼地喘著粗氣。他也沒有想到,他的憤怒會表現得這麽強烈,他也知道自己有些過火,但還是忍不住。

郝芸被他們吵醒了,起初一聲不響躺著,大睜著眼睛,一邊攏著頭發一邊嘟囔:“都什麽時候了,還不睡?”後來她穿上睡衣爬起來,晃悠著走過來,看到眼前的一切,郝芸的臉色變得煞白,“你們哥兒倆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自家同胞為什麽這樣大動幹戈?為什麽這麽絕情絕義?”王竟明氣憤地說:“郝芸,是你把王大軍弄到青平的,也是你帶他來山城的,你怎麽把他帶來的怎麽把他帶回去!”王大軍梗著脖子,眼淚都下來了:“不用你趕我,我自己走!”說著就站起來,穿上衣裳走出去了。郝芸追出去,一把拉住王大軍:“大哥,這麽晚了你要上哪兒去?”王大軍掙了一下,頭也沒回地走了。郝芸長長歎息了一聲,回到王竟明的身邊說,“你看你,還愣著幹什麽?還不去把他追回來啊?”王竟明堅定地說:“我不追他,他要的是錢,我沒有錢給他,追回來有什麽用?”郝芸嗔怨地瞪了他一眼:“你呀,沒有錢就不要大哥啦?”說著穿上了衣裳,急切地跑了出去。

王竟明心頭一酸,無奈地歎息了一聲。

王大軍已走得沒影兒了。王竟明自己都覺得奇怪,在王大軍麵前竟然這樣喜怒無常。是啊,不能讓他這樣的人把握住自己的心理活動,要是被他牽著鼻子走了,自己的精神防線就垮了。王竟明這回算遇到克星了。不是因為他太死板,不開明,王大軍提的要求,實在是有違他的理想。同是烈士家庭的後代,卻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觀。金錢世界像一團火啊,無數人的政治生命,甚至是靈魂,都被無情的貪欲之火吞噬,成為一輪又一輪的陪葬。王竟明時刻保持著警惕,怕被這貪欲之火毀滅。是的,烈士家庭出身的孩子,似乎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力量在約束著他、控製著他。他實在無法麵對這樣的轉變,一個有理想的人、一個人民公仆以權為自己撈錢,這是墮落,這是犯罪!別人可以這樣,他王竟明永遠不能這樣!王大軍的陳詞濫調他聽多了,他從來沒有猶豫過,也沒有動搖過。

3

蘇日亮到蘇大莊的別墅裏來了。

天色已晚,稀疏的星星散落在天幕上,襯托出唐腦山模糊的輪廓。一路上,蘇日亮的肚子隱隱作痛。他的肚子跟蘇大莊有關,跟他們一起偷鐵有關。記得小時候,他的家住在大鵬電廠大牆外的老城區。新中國成立後,國家利用山城的資源在山城縣城內建立了大鵬電廠,工廠的原有基礎是戰爭時期的八路軍兵工廠。由於根紅苗正,蘇日亮的父親蘇鐵頭離開西柏坡,進了縣城大鵬電廠當了一名工人,他就是大鵬電廠的子弟了,他最喜歡看張貼在大鵬電廠大牆上的一條標語:“翻身不忘共產黨,致富不忘發電廠。”蘇日亮記得,大鵬電廠確實讓村裏富了好多人。那時候很貧窮,村裏好多人都在黑夜裏偷鐵。蘇日亮偷鐵是二叔蘇大莊鼓動的。他放學的時候路過發電廠,偷偷地將一塊鐵塞進胸脯,到二叔的廢品收購站去賣,換來了書本,換來了糖果。那個冬天,蘇日亮偷鐵偷瘋了,冰涼的鐵板放在肚子上,像針紮一樣疼痛。就是這個冬天,他的肚子落下了病根兒。偷鐵不解渴了,就跟二叔一起偷銅。有一個夜晚,他跟著蘇大莊潛入了大鵬電廠的銅庫,他們是順著一根鋼梁一點一點攀過去的。回來的時候,蘇日亮的肚皮上纏著銅條,身體格外沉重,雙手攀著鋼梁挪動著,到了鋼梁中間,他突然沒有力氣了,幾乎要掉下去。他對蘇大莊輕輕喊:“叔,我沒勁兒啦!”往下望了一眼,他嚇了一跳。足足有三米高,下麵都是堅硬的廢鋼,鋼筋頭直直地豎著,掉下去注定要被穿透的。蘇大莊看見蘇日亮絕望的目光,輕聲喊:“日亮,你要挺住啊,挺住啊!”蘇日亮咬了咬牙,拚命往回挪動著雙臂。他要下沉了,他要飄落了……最後的時刻,蘇大莊的一句話起了作用,像是猛然打了一劑強心針。蘇大莊說:“孩子,你不能掉下去,你死了也不是英雄,人們要把你當賊的!你是賊啊!”蘇日亮被“賊”這個字打醒了,他不想當賊,他用盡最後一點兒氣力攀了回來。多少年之後,他都記著二叔的這句話,這也是他最怕二叔的地方。

蘇大莊正靠在搖椅上閉目養神,祥叔進來稟報說蘇縣長來了。

蘇大莊咬咬牙齒,眼睛連睜都沒睜一下,說了句:“讓他進來吧。”蘇日亮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叫了聲“二叔”,坐到蘇大莊對麵的沙發上,靜靜地看著蘇大莊。蘇大莊睜開眼睛看了一下蘇日亮,什麽話都沒說,走到電視機前,拿起一張碟片放進DVD裏,熒屏上開始播放省台拍攝的《山城汙染企業紀實》報道,畫麵上很快出現山莊集團所屬企業萬勝水泥廠高高的煙囪吐著黑煙的情形,一個女記者在現場采訪老城區的居民——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大娘。

記者:這個廠生產著嗎?

老大娘:一直生產著。

記者:冒煙嗎?

老大娘:冒,總冒煙,大黃煙,把太陽都遮住了。

記者:對生活有影響嗎?

老大娘:當然有了,到處是水泥粉,還有汙水……

蘇日亮看著一幕幕畫麵,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坐也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客廳來回不停地踱著步。蘇大莊沒好氣地擺著手說:“你給我坐下,晃得我眼花繚亂的。好好欣賞欣賞人家省台拍的片子,瞧那畫麵多講究啊,不愧是省城的大記者啊!”蘇日亮咧咧嘴說:“哎喲,二叔,我求求你了,別放了,快關上吧,咱不看了行吧?”他知道,這是王竟明派人來拍的。那天記者到來,王竟明在市裏開會,蘇日亮在家裏主持工作。記者征求了蘇日亮的意見,蘇日亮完全可以攔截記者,但他沒有阻攔。他有自己的考慮,一來是害怕王竟明回來過問,二來是害怕記者把矛頭對準他。

蘇大莊抄起遙控器關了電視機,背起兩條胳膊來回踱著步子:“日亮啊,書裏書外都一樣,幾家歡樂幾家愁啊!你是學經濟的,對曆史人物還是懂一些的,聽我說說呂布啊。呂布好像是三國時期的名將,對吧?勇冠天下,人稱‘馬中赤兔,人中呂布’是吧?”見蘇日亮點著頭,他咳嗽了一聲,繼續說道,“這個呂布先跟隨並州刺使丁原,董卓進京後,被董卓利誘殺了丁原,然後這小子竟然率眾投奔了董卓,認董卓做義父,真是忘恩負義啊。不過,他還壞不過明末清初的大漢奸吳三桂。你說這呂布真是一個反複小人,而吳三桂呢?又是個隱忍投機的混蛋哪。不知你對他們的看法如何呢?”

蘇日亮聽出蘇大莊的弦外之音了,委屈地說道:“二叔,您就別罵我啦,您有話跟王竟明說多好?那天我把王書記請到您的工廠來,您偏偏鬧病了.您不是不知道,這事兒我真的已經盡力了。我不同意關掉水泥廠和發電廠,可人家是一把手,人家說了算啊,我……我可不是叛徒啊……”

蘇大莊依舊笑眯眯的,不緊不慢地說道:“你想多了日亮,你是二叔的親侄子,甭說你現在是縣長,就是有一天做了市長、部長,也是我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侄子啊,二叔怎麽能把你當外人呢?你是二叔看著長大的,你天資聰明,勤奮好學,當了大鵬電廠的車間主任、副廠長、總經理,後來又當了副縣長、縣長,一步一個腳印,一個腳印一個台階啊,二叔我看著真是高興啊!你比二叔強啊,二叔也沒少沾你的光啊!從我創業那天起,你就幫襯著二叔,我的事業越做越大,你付出的心血也越來越多,二叔念你的好。有你在山城,二叔心裏踏實著哪!可我怎麽也沒有想到,大風大浪咱都闖過來了,竟然會翻在一條小河溝子裏,你二叔我……不甘心,不甘心哪!”

蘇日亮歉疚地說道:“二叔啊,我理解你的心情。這次可不是小河溝子,是科學發展啊!當然了,我們曆來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可是,我們這次麵對的是王竟明……”蘇大莊擺手道:“這麽說,他王竟明是不給你麵子嘍?”蘇日亮恨恨地說:“麵子?他這種人會給誰麵子?昨天我們深談了一次,我感覺王竟明不是善人!”

“你被他嚇住啦?”蘇大莊臉色沉了沉。

蘇日亮聽出了蘇大莊微笑後麵的冷氣,但他沒有膽怯。二叔糊塗了,不管二叔怎麽糊塗,他都要講給他,不能再頂撞下去了,不能再對抗下去了,到時候吃虧的是山莊集團。於是,他迎著二叔那雙放射著寒光的眼睛,平靜地說道:“誰怕誰啊?現在跟他對抗,有必要嗎?我們能抗得住嗎?”

蘇大莊反問道:“這麽說,你被王竟明俘虜啦?”

蘇日亮沉吟了一下,坦誠地說道:“二叔,您別忘了,我既是您的侄子,還是七百五十萬人口的山城縣縣長啊!”

蘇大莊冷笑一聲說:“如此說來,我既是你叔叔,又是擁有幾十億資產、麾下八個企業的山莊集團的董事長哪,我們叔侄倆隻能各安天命啦?”

蘇日亮沒有正麵回答,轉換了一個角度說道:“您看這樣好不好二叔,您順利把水泥廠、電廠關掉,我再把省台的人請過來,甚至可以把央視的人請來,好好做回文章。這回做什麽文章呢?我想好了,就做山莊集團節能減排方麵的,這叫思想觀念轉變,治汙減排見行動,科學促實踐,發展作貢獻,怎麽樣二叔,有沒有這個興趣?”

“我不同意!誰要是敢關我的工廠,我跟誰拚了老命!”蘇大莊顫抖著聲音說。

蘇日亮嚴肅地說:“二叔,你要是對抗到底,也隻能強行關掉,還要強行拆除!到那個時候,當了反麵典型,你就被動啦!”

蘇大莊依舊情緒激動,思忖了一會兒,說:“日亮啊,你能否幫二叔把王竟明請出來一下?我有這麽一個想法,水泥廠裏頭有一個舊煙囪,我想把它砸掉,你若是能把王竟明請到現場,我可以花幾個錢搞它個儀式,向外麵展示一下我們山莊人節能減排的決心,你看如何啊?”

蘇日亮輕輕搖著頭:“就怕不那麽簡單啊!這個辦法我不是沒給您想過,王竟明那裏行不通啊!二叔,您也是的,王書記來了,您住院不見。人家沒空了,您又想見他!”

蘇大莊想了想說:“日亮,如果都依了王竟明,還有一層意思你想過沒有?在別人眼裏,二叔的山莊可是你的後院,後院要是起火,別人可是真要看咱蘇家的笑話啦!打狗還要看主人呢,這事真由了王竟明和劉青風他們,在市裏的幹部眼裏,你還有什麽威信可言?到了那時候,誰還會死心塌地地跟著你、擁護你?你連自己的二叔都幫不了,別人還會指望你什麽?你想過這些沒有?”

蘇日亮皺了皺眉頭,說:“二叔,這個理兒我懂,可是,我沒有能力維護這個麵子了!”說話時,竟然顯得那樣傷感和憂鬱。

蘇大莊一下子惱怒了,朝著蘇日亮吼道:“我算看透了你,有刀盡往死豬上砍,你為山莊幹過幾件正經的事兒?李書記知道你這樣,還不知道多寒心呢!”

蘇日亮眼睛靈活地轉了轉,罵道:“我真心服他姓王的嗎?我是怕那個電話啊!”那是市委張耀華書記的電話,直接打給蘇日亮的。蘇日亮一夜沒睡,有一種利劍懸首的感覺。他仰頭歎息:“官場真的是不自由啊,即使當了縣長還是這樣痛苦。不能有自己的想法、看法,要把別人的想法當成自己的想法。凡事臨頭,還要看一把的臉色。還堅持什麽呢?按照常規,一把手的想法總是對的。”無奈之下,蘇日亮的態度變化了。前有車後有轍,一切都是有規矩的。

從這一刻起,蘇日亮必須與山莊決裂了!

蘇大莊驚了半天沒有說話,一股難言的憤怒湧上心頭。他覺得蘇日亮是個自私的人,他隻想保存自己的實力。蘇大莊無力地擺了擺手,“你走吧,走吧!”蘇日亮走到門口,回頭對蘇大莊說:“二叔,您可得想開點兒啊!您不是常說,錢都是身外之物嘛!再說了,有些時候壞事還能變好事呢!”蘇大莊沒有看他,一聲不吭的。蘇日亮轉身輕輕地走了。他走到屋外,聽見蘇大莊在房裏氣憤地罵道:“滾,滾,都他媽是喂不親的狼!”

蘇大莊不能接受這樣的命運安排,他要抗爭,他要突圍。

第二天上午,蘇大莊到北京老首長尤長庚那裏去了。還有一個禮拜,王竟明就要關停、拆除他的兩個工廠了。他要搶在行動之前去找老首長。可是,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的秘密行動被王竟明知道了。

王竟明送走了郝芸和王大軍,回到辦公室接到了秦丹霞的電話。秦丹霞急切地說:“老板到北京找老首長尤長庚去了。”王竟明先是一愣,他知道尤長庚的老家是山城,在天南省當過副市長,後來從冶金工業部部長的位子上退了下來。山城電業的發展,尤長庚立下了功勞。山城人都知道蘇大莊與尤長庚關係甚密。這個尤部長與張耀華書記也是老朋友,他如果為了山莊集團的事情找了張書記,張書記會怎麽說呢?張書記找到自己怎麽辦?如果張書記不找自己,那麽他的壓力怎麽化解呢?王竟明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在尤長庚沒有開口之前,必須讓劉青風提前行動,關閉黑名單上的汙染企業。

王竟明要從山莊集團開第一刀!

王竟明把劉青風叫到辦公室,一起分析了企業節能減排的情況。王竟明擔心的是,如果上麵有人出來說情,山莊集團的水泥廠和發電廠關不掉,山城的工作就很難開展了。山莊的問題也許隻是冰山一角,等整座冰山都露出來的時候,他這個縣委書記將會麵臨最嚴峻的考驗。這些都是涉及巨大利益的挑戰。所以,山莊的問題如何解決,解決得好不好、快不快,老百姓滿意不滿意,關鍵的關鍵,就是要看王竟明堅決不堅決、徹底不徹底了。王竟明大聲說:“要搶在上麵的說情風刮來之前,快速關掉山莊兩個企業!其他的,該關的關,該停的停,該減排的減排,一定要讓二氧化硫的排放量降下來!這一切要迅速,要堅決,不能給他們死灰複燃的機會!”

劉青風聽王竟明這樣一說,愣了愣,心中暗暗佩服王竟明的魄力。這是他早就想做的事情。如果李鴻儒是王竟明的態度,劉青風早就行動了,山莊的水泥廠和發電廠早就從城裏消失了。他認真地說:“我看啊,先下手為強,這是沒有問題的!”

王竟明想了想說:“你還要跟蘇縣長溝通一下。拿山莊開刀,是我們內部掌握的事情,同時采取行動的還有十三家上了黑名單的企業,這樣也好讓蘇大莊說不出什麽。”

劉青風有著軍人的果斷與豪氣:“我知道你的壓力太大,提前行動你也要裝作不知道,一切都往我身上推,這樣會好一些。”

王竟明笑了笑:“沒關係,該承擔的壓力、該承擔的責任還是要承擔的!”

劉青風說:“其實我都準備好了,那就行動吧!”

王竟明揮了揮手說:“青風同誌,你們行動時要注意將強製命令與思想工作結合起來,盡量讓企業家理解我們的執法行動!”

劉青風匆匆走出去了。

關掉了山莊水泥廠和發電廠,在山城產生了轟動效應。有些企業沒等劉青風帶著執法人員到場,就主動掛了黃牌,主動關停了。蘇大莊還在北京,秦丹霞和蘇小劍非常配合,基本沒有什麽爭議工廠就關掉了。蘇小劍把電話打給了蘇大莊,蘇大莊卻不以為然地一笑:“不要大驚小怪,他王竟明怎麽給我關掉,就會怎麽給我開開!”蘇小劍不知道父親心中為什麽這麽有底,追問下去,蘇大莊說:“你不要打聽了,王竟明他們會為他們的魯莽行動付出代價的!”說著把電話放了。蘇小劍把事情跟秦丹霞說了,秦丹霞也給蘇大莊打了電話,蘇大莊還是重複了那些話。秦丹霞心裏沒底了,急忙把情況報告給王竟明。秦丹霞放下電話的時候,心中有些不安。她是山莊的副總,這樣不斷把情況泄露給王竟明合適嗎?董事長知道了會怎麽想?後來又一想,秦丹霞並沒有泄露什麽機密,也沒有出賣公司的利益,她隻是想利用這次關掉汙染企業的時機促成山莊集團轉型。等山莊集團轉型成功了,即使董事長知道了這些,也會原諒她的。

王竟明早就有了思想準備。這兩天,省城和山城給蘇大莊說情的不少,王竟明都對付過去了。他心裏最擔憂的是北京方麵的說情風。要是蘇大莊搬動了尤長庚老部長,尤長庚要是給張耀華書記打招呼,張耀華再給他王竟明打招呼……憑他的直覺,張耀華書記不會過分要求他。但是有一點是明確的,張耀華希望王竟明的行動成功,但並不希望過多驚動領導。如果是這樣的話,王竟明必須向北京方麵的老領導做好充分的解釋工作。在王竟明的人生經驗裏,北京的老領導都是有水平的,他會憑著一份真誠贏得老首長的理解。他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在張耀華沒有給他打招呼之前,到北京尤長庚家裏去拜訪,這也是給張耀華解圍。臨行之前,王竟明讓馬進弄清了尤長庚的喜好,老人喜歡聽山城的民歌,喜歡到山野打獵,喜歡吃山城的“核桃餅”,喜歡吃葫蘆鄉的大棗。王竟明帶著山城特產,帶著歌舞團唱民歌的幾個名演員去了北京。王竟明還給老部長吹了吹祖傳的滹沱喇叭,老部長非常高興。總共兩天的時間,王竟明就跟尤部長搞鐵了。尤長庚知道了王竟明是西柏坡人,還是保衛毛主席的烈士王大栓的孫子,一下子就來了興致。王竟明的這一通攻關,讓尤長庚格外高興,尤長庚還滿口答應做蘇大莊的思想工作,還答應到老家葫蘆鄉來打獵。

王竟明回到山城,急著去了辦公室。他把蘇日亮叫了過來,把這兩天的事情說了,蘇日亮沉默半晌沒有表態,默默地吸著煙。

“蘇縣長,你說話呀。我做了這些,沒有跟你商量,是怕你當中為難啊,希望你能理解啊!”王竟明望著蘇日亮的臉說。

蘇日亮本能地戰栗了一下,一片煙灰掉到了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