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王竟明的辦公室,劉青風與王竟明見麵了。

“青風同誌,今天我們算不算是遲到的聚會呢?不管怎麽說,我們終於見麵了,你可能對我找你有多種猜想,也可能有抵觸,但這都過去了。咱們開宗明義,隨便聊聊。議題呢,就是節能減排,工業園區的風能利用,還有核桃產業化問題。”王竟明說得很輕鬆,卻讓青風感到一個年輕幹部的曆練和精明。

應該說,這個結局讓劉青風感到意外。他不是副縣長了,在政協也不分管這塊。領導能力包括對部下的誘導,王竟明想從他身上誘導出什麽呢?當年李鴻儒找他談話的時候比這還親熱,但是,他衝撞了李鴻儒的決策,惹惱了這位老領導,不是說變臉就變臉了嗎?劉青風並不知道,王竟明的“三顧茅廬”是有用意的,王竟明要重新起用這位靠邊站的人。王竟明下這個決心是在昨天,昨天他跟縣委組織部馬洪部長要了一份材料。這份材料是群眾對劉青風的評價。他下這個決心並把它排上議事日程,並非易事。首先,劉青風到政協的事影響太大,山城幹部包括老百姓都議論紛紛。有人替他打抱不平,也有相當的人認為劉青風性格古怪,不適宜當常務副縣長。還有一條很重要,那就是要征得李鴻儒和蘇日亮的同意。這個決定是他們做出的,他們會打自己的嘴巴嗎?當然,王竟明可以強行硬幹,這樣也沒有人能攔住,但是這樣對後來的工作有好處嗎?會不會起到影響士氣的負麵作用?既然這樣,為何不用一位沒有爭議的人呢?

劉青風還是沒說話,一隻獨眼靈活地轉了轉。他似乎在琢磨王竟明臉部神情的每一點兒變化,從中進一步驗證對他的信任度。

王竟明望著他的臉說:“我想聽聽你對山城節能減排的思路。”

劉青風沉默了一會兒。他表麵冷靜,其實內心波濤洶湧。他想回絕王竟明,但又覺得不妥,王竟明的態度是真誠的。他想,有人把你當人看,有人給你機會抬起頭來堂堂正正往前走,你自己不爭氣,非要窩在政協吃閑飯,那就是自找!不能沉默了,不能!他冷不丁蹦出一句:“王書記,我看你就別磨嘰了,看著就麻煩,什麽調研啊、談心啊,這都沒有用!”

王竟明驚訝了,說:“你說怎麽辦?”

劉青風說:“該關的關,該轉的轉,該改造的改造!在西柏坡工業園區搞風能發電,搞循環經濟!”

“對,您說得很對啊。”王竟明喝口茶水,說道,“其實循環經濟是個舶來詞,它是在全球能源緊張和原材料價格居高不下的背景下提出的。早在1996年,德國就頒布了《循環經濟和廢物管理法》,日本也於2000年出台了《循環社會基本法》。高能耗、高汙染的工業和相對匱乏的資源,讓這些發達國家開始精打細算,琢磨起物盡其用來了。”

劉青風神情嚴肅起來,語氣裏透出憂慮:“咱們山城不是經濟大縣,但是發電業已經十分發達。然而,隨著經濟的高速發展,資源消耗越來越大,周邊資源出現匱乏,逐漸成為製約我們發展的‘瓶頸’。就拿煤炭來說吧,山城不產煤,可是,一年山城煤炭需求量超過一千萬噸,煤炭完全依賴外運,缺口很大啊!這樣的發電之路還怎麽走?”

王竟明長舒口氣說:“形勢很嚴峻哪!”

劉青風說到工業思維很清晰:“電力也不容樂觀。目前,全縣用電最高負荷已達一百八十六萬千瓦,超過發電能力七十萬千瓦。缺口較大,不得不拉閘限電。其實,趙多也是冤枉的,當時是李鴻儒逼迫他幹的。”

聽到這裏,王竟明果斷地說:“那次限電惹惱了百姓。我不讚成對居民限電,這既不符合國家的政策要求,也與節能減排宗旨不符!”

劉青風輕輕地歎了口氣。王竟明感覺他對山城的現狀很了解,同時還是一個具有憂患意識的官員。過了一會兒,王竟明繼續問他:“我們山城是產核桃的大縣,人均一畝核桃,核桃的出路怎麽辦?”

劉青風毫不猶豫地說:“拆了山莊的水泥廠、小發電廠,引導他們搞風能發電。另外,垃圾發電也是一個方向,城市垃圾處理也非常棘手了。說到核桃產業,我有一個建議,立體包裝,打出西柏坡核桃的品牌來!至於深加工,還有很多種途徑,比如營養核桃粉、核桃露。我們給老百姓找市場!”

王竟明覺得他說得有理,征求意見討論來議論去,大家覺得簡單問題複雜化了,好像這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王竟明笑了笑說:“青風同誌,我想讓你重新回到常務副縣長的崗位上來,負責這項工作!你同意嗎?”

劉青風沉著臉說:“領導信任我我就幹,我不怕得罪人!”

王竟明說:“好,到底是痛快人!”

在具體實施方案上,王竟明與劉青風談了很久。劉青風是不苟言笑的人,對誰都是不理不睬的架勢,對王竟明也是這樣,整個談話過程他沒笑一下。但是,他的心顫抖了。他沒有想到還能有這一天。

劉青風離開王竟明辦公室的時候,兩個人的手緊緊一握,劉青風還是沒有笑,默默地走了。劉青風滿腦子都是王竟明說過的話,他回味著、尋找著可能的跡象。他要是真的複出,蘇日亮那裏,李鴻儒那裏,蘇大莊那裏,方方麵麵阻力太大,王竟明不可能走這步險棋的。但是,讓他寫個方案他還會認真去寫的……

王竟明心裏罵:“這個獨眼龍,怪人一個,可是這家夥太有才啦!”然後閉上眼睛,一味長長地運氣。他一點一點地回味,尋找突破的跡象,渾身的血又一次向上湧來……

到了山城之後,王竟明的思維還處於極為活躍的狀態。今天劉青風的一句話提醒了他——在工廠廢墟上建一個大公園。王竟明急忙走到山城地圖前,靜靜地看著老城區和水泥廠,大腦在高速運轉著,運轉著……

拆除老城區和水泥廠,在山城建設大公園,公園連接護城河,打造一座水城,那將是“城沿河湖建,水繞新城流”的新格局了。這一點,王竟明是有根據的。這種設計的最大亮點是依托滹沱河、冶河和崗南水庫,水資源是蠻有把握的。綠化之後,未來集水城、綠城和溫泉城三大亮點於一身的西柏坡市將呼之欲出。這將是多麽壯觀的局麵啊!山城那就真正成為低碳城市了。

這一瞬間的玄想妙得,讓王竟明激動了好一陣子。他急忙喊嚴小平,他要驅車到這片老城區看一看。

這時,王竟明的手機響了,一看屏幕顯示的是“老婆”二字,這才猛然記起到山城整整半個月了,有一個禮拜沒給郝芸打電話了,心中湧起一股歉意,連忙按了接聽鍵,卻沒有聲音,便說道:“郝芸嗎?我現在方便,你說吧,說吧。”

電話裏響起郝芸那熟悉的略顯沙啞的聲音:“你好嗎,我的當家的?”不等王竟明回答,繼續問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沒吃晚飯吧?告訴我,你現在在哪兒啊?”

王竟明輕鬆地笑笑,回答道:“我很好,剛剛到老城區看了看,馬上吃飯,享受大自然賜予我們的恬靜。怎麽,你在懷疑你老公的自理能力嗎?”

郝芸笑出了聲:“好了老公,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還是不要裝了吧。什麽恬靜啊、享受啊,都是哄我的。我想象得到,你一定忙得不可開交!我能夠耐心等待七天,現在給你打電話,是該敲打你了,要多注意身體!”

王竟明平靜地說道:“謝謝我的老婆。你好嗎?明明好嗎?”郝芸回答說:“我們都好。大哥來了,你走後的第二天下午來的。”聽到大哥王大軍從老家西柏坡來到了大鵬市,王竟明的心裏立刻升騰起一股柔情,顫聲說道:“快讓我哥接電話,我要和他說話。”郝芸說:“他已經走了,上班去了。”王竟明打了個愣:“上班?他……上什麽班啊?”郝芸說:“我爸給他安排在水世界洗浴城當警衛了,放心,大哥挺負責任的,人家很滿意。”王竟明歎了口氣,他與大哥的感情很深,但是他不願意大哥從鄉下到大鵬市來。大鵬市是天南省的省會,洗浴城遍地都是。這燈紅酒綠的生活,大哥能挺得住嗎?王竟明一是覺得父母需要照顧,二是怕大哥在城裏學壞。他對大哥太了解了,大哥沒有定力。但是郝芸一直惦記著大哥,常常替他照顧家裏的一切。王竟明笑了笑說道:“還讓老人家為咱們操這份心,先代我謝謝爸爸,回大鵬我一定麵謝老人家。”郝芸連忙問道:“什麽時候?”王竟明不假思索地答道:“明天吧。”

“真的?真的嗎?”郝芸興奮不已。王竟明已經是饑腸轆轆了,忍不住說道:“好了好了,老婆啊,就說到這兒吧,我實在是餓了,快讓我吃飯吧。”郝芸一聽就心疼了:“你看,我就說嘛,一忙起工作來就照顧不好自己。”沉默了會兒又說,“快吃吧,慢點兒吃,別狼吞虎咽的,當心胃受不了。”

王竟明答應著,在馬進麵前皺著眉頭說道:“哎呀別囉嗦了,我掛了。”王竟明關上手機,看了一眼馬進,問,“你也還沒吃吧?”

馬進說:“我還不餓哪。”

王竟明一皺眉頭說:“怎麽,我就這麽官僚?連一頓飯都沒人願意和我一塊兒吃?”

馬進隻好坐下,向服務員招了下手,示意把點好的菜都端上來。

兩個人吃著菜,王竟明說喝點兒啤酒。馬進趕緊讓服務員上啤酒。王竟明並不是多想喝酒,他是想讓馬進說點兒山城的真實情況。

馬進停止咳嗽說道:“是啊,本來縣委縣政府研究決定,在那片空地上開發建設一個公園工業區。”

王竟明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氣憤地插話說:“公園就是公園,還建什麽工業區?簡直是亂彈琴嘛!”

馬進對王竟明的插話吃了一驚,一時不知怎麽張嘴了。

王竟明馬上恢複了平靜:“對不起,你接著說。”

馬進噴著濃濃的酒氣,急忙解釋說:“這是有原因的。山莊的水泥廠早先就有,蘇大莊接手之前是國有企業,後來又建了小電廠、膠鞋廠等等。因為工廠不需要高層建築,最多是個發電煙囪!工廠改造,綠化到家,山山凝翠,桃水泛青,已經成為山城縣的一大美景啊!”

“你想想,這有可能嗎?”王竟明聽得一頭霧水,淡然一笑,也許是回應,也許是譏諷。如果照馬進描述的那樣,山城已經是個世外桃源了,已經是人間天堂了。這裏隻要還有電力工業區,運煤的卡車就會弄得烏煙瘴氣,一切美景都是空談。馬進從王竟明的麵部表情上看出了什麽,馬上謹慎起來。他滿臉通紅,一直紅到脖子根,連眼睛紅得也要出血了。王竟明最後問到老城區的情況,馬進言語躲閃著。王竟明覺得馬進挺厲害,喝到這個份兒上還能控製自己的思路,這幾年的主任沒白當。

王竟明苦笑了一下,覺得這個馬進的思想還停留在李鴻儒時代。他的樂趣、他的榮光,都是屬於記憶的。但對未來,他沒有特殊的興趣和感覺。要想從他嘴裏打聽老城區的背景,恐怕很難。王竟明想,劉青風一定知道這其中的秘密,還是從劉青風那裏討個底兒吧!王竟明的直覺裏有個思路,那就是要跟李鴻儒談一下老城區改造的事情,把它納入建設低碳城市的範疇。

打開這一條幽暗的河道,就是曆史通向未來的通道。

2

人生就像戲劇一樣,總是一場接著一場,角色都在不停輪換。劉青風怎麽也沒想到,到了政協的人,居然又要回到市委常委、常務副縣長的位子上。這個決定還沒宣布,縣委縣政府就傳出消息來了。

蘇日亮聽到這個消息極為震驚。王竟明這是要幹什麽,難道他要引爆這顆已經拆除的“炸彈”嗎?劉青風怎麽會給蘇日亮一顆“炸彈”的印象呢?蘇日亮就是一個感覺,他在跟劉青風共事的時候感覺不踏實,感覺劉青風說變臉就變臉的樣子,常常使他陷入尷尬境地。

為了證實這個消息是否準確,蘇日亮想到了王竟明的秘書嚴小平。嚴小平與蘇日亮私交很好,他過去在政府辦公廳機要室,蘇日亮對他很抬舉,不僅照顧過他的工作,而且還給他家裏辦過幾碼事情,比如給他鄉下親戚找個臨時工之類的事。王竟明不在辦公室的時候電話響了,嚴小平一看話機顯示著蘇日亮辦公室的號碼,心跳驟然加快。猶豫了幾秒鍾,他還是抓起了電話。蘇日亮說要見他,聊聊天。嚴小平遲疑了一下還是答應了,時間要看王竟明的時間再定。嚴小平是個非常敏感的年輕人,他知道蘇日亮說是聊天,其實是要向他打聽王竟明的什麽情況。他知道,蘇日亮與王竟明還沒有磨合成他與李鴻儒那種關係,他們之間的關係很微妙。那天常委會上,王竟明對蘇日亮發了火,這讓嚴小平預感到,他往後要格外小心了。作為縣委書記的秘書,他不應該與縣委其他主要領導關係過密,這是很忌諱的事情。一旦王竟明知道了,他就會被炒了。趙多的結局更讓嚴小平膽戰心驚。但是,他又沒有辦法拒絕蘇日亮,因為過去蘇日亮對他有恩。過了一會兒,蘇日亮又來電話了。看來蘇日亮也不願意讓嚴小平過分為難,他決定取消這次會麵,隻是在電話裏詢問了一些情況,其中重要一點就是王竟明與劉青風的接觸。嚴小平直接說了:“他們見了兩次麵了,很談得來。”放下電話的時候,嚴小平安慰自己,“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定不能說,這是做秘書的規矩!況且,趙多的悲慘結局已經敲響了警鍾!”

蘇日亮從組織部那裏還是摸到了王竟明的真實意圖。

蘇日亮回到辦公室覺得心裏很空,他想跟二叔聊一聊。他抓起電話,撥了幾個號,又將手收住了。這個事情跟二叔說了有什麽用?仔細想想,自己跟這位二叔沒有沾什麽光兒,還背著個買官的名聲。

電話響了,蘇大莊打來的。他不想見蘇大莊,蘇大莊卻很想見到他。

蘇大莊笑著說:“日亮啊,小劍來了兩個美國同學,還帶來了一個美國商人。他們對西柏坡工業園區有想法啊,引個項目多好啊!”

蘇日亮咧了咧嘴說:“二叔啊,您快別提項目了,我和李書記幫您的藍天化工讓王書記給停了,弄得我多沒麵子!你也是啊,山莊集團那麽大的資產,跟那個韓國狗屁公司合作個啥呢?您給我整個真正屬於科學發展的大項目來啊,讓我在王竟明麵前也提提氣!”

蘇大莊說:“我們有資金,小劍有關係,這個事情還不是現成的嗎?告訴你說啊,藍天化工還沒算完呢,他王竟明說汙染就汙染了?我就不明白,你怎麽說也是一縣之長,玩得也太軟了!我去找李書記說理去!”

蘇日亮深深地歎息說:“快別提李書記了!他呀,怎麽說呢,變了!沒等你開口,他就會先批評你一通,看來他是被王竟明征服了。”

蘇大莊在電話裏嚷開了:“李鴻儒不會吧?先別管他了,你晚上到山城大酒店來,我們聽小劍的,給你弟弟捧個場,會一會大老美!”

蘇日亮應了一聲,無奈地把電話放了。

天黑下來的時候,蘇日亮還是赴約了。在山城大酒店貴賓廳,他與蘇大莊、蘇小劍以及蘇小劍的美國同學、商人喝酒。他看不慣蘇小劍賣弄的樣子,整個一頓飯的時間,蘇小劍在酒桌上大談電子商務。蘇大莊和蘇日亮都插不上話,兩個人就把空間留給了年輕人,他們悄悄來到外間說話。蘇大莊似乎也知道了王竟明要重新起用劉青風的消息,他試探地問:“一朝君子一朝臣,沒有啥大驚小怪的。隻是我不明白王竟明,他重新重用那個獨眼劉是啥意思啊?是不是讓他收拾我們這些企業啊?”

蘇日亮猛然愣怔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麽:“不僅僅是對你們,同時也是對我的。如果劉青風當了常務副縣長,我就沒法幹了!”

蘇大莊瞪大眼睛:“那不行,我們蘇家人也不是隨便讓人拿捏的。我們自有我們的辦法!”

蘇日亮無奈地苦笑:“你能有啥辦法?我算看透了,王竟明來山城就扛起了科學發展的大旗,每天都在學習、解放思想,形成了這種陣勢,好像誰反對他就是跟科學發展作對。好家夥,這誰受得了?二叔,我惹不起但我躲得起,我想跟你商量商量,我寫個申請調走得啦!”

蘇大莊站起來怔住了,張口結舌說不上話來,呆呆地站著。

蘇日亮抬頭望了一眼蘇大莊。他毫無感覺地望著,一直望著,不知道蘇大莊這裏有什麽靈丹妙藥。蘇大莊想了想,終於開口了:“日亮啊,你可氣死二叔啦!你想逃?你不解決根本問題,逃得了今天逃得了明天?逃得了一輩子嗎?我們蘇家是西柏坡人,你爺爺蘇家貴是革命烈士,蘇家人從來都不當逃兵!日亮啊,沒有你想象得那麽嚴重,天塌不了!丹霞已經接觸王竟明了,他對山莊還是友好的。別忘了,不管怎麽解放,不管怎麽發展,誰當山城的一把,都不想把國民生產總值(GDP)掉下來,這可是硬邦邦的家夥啊!”

蘇日亮說:“二叔,你別太樂觀啦!他用黑臉包公劉青風就能看出來,王竟明不僅停了你的藍天化工,還會關掉你的水泥廠、小發電廠!”

蘇大莊立馬瞪了眼:“他敢?他王竟明這樣對待我們蘇家,那就是恩將仇報的小人!全山城縣,誰不知道你爺爺救過他爺爺王核桃的命?”

蘇日亮歎息一聲:“是啊,二叔,你別忘了,他們還知道他爺爺王核桃當年在城南莊光榮犧牲,救了毛主席和黨中央。他王竟明憑啥狂氣?還不是根紅苗正嘛!”

蘇大莊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爺爺蘇家貴也是革命烈士,不比他王家差!咱們八兩對半斤,不比這些了。日亮,我蘇大莊還有別的殺手鐧!王竟明對我不仁別說我不義!盡管把我的水泥廠、電廠上了黑名單,可我已經在北京疏通好了,不久就會有人通知他,我的企業屬於整改範疇!”

蘇日亮想了想說:“但願是這樣,不過我並不樂觀。”

3

這天一大早,秦丹霞正在公寓餐廳吃早點,蘇小劍打來了電話,說父親讓他和餘成去北都市高新技術開發區考察和德國人的一個合作項目,把水泥廠的節能減排方案拜托給了她。秦丹霞說:“客氣什麽,這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你們就放心去吧。”稍後餘成打來了電話,他總是和秦丹霞一本正經的樣子,先是說和蘇小劍出差去北都談合作,然後說水泥廠關閉已成定局,要她一定說服蘇大莊。秦丹霞聽出餘成話裏有話,心領神會地想:“他不放心我,說明心裏有我。”掛了電話,秦丹霞一邊思忖著一邊吃完早點,上了車直奔崗南水庫水泥廠而去。

車剛剛行駛到半路上,蘇大莊打來了電話,讓她馬上趕到集團本部,有要事相商。秦丹霞隻好掉轉方向,朝市區駛去。當她匆匆上了集團大樓,走進蘇大莊辦公室時,蘇大莊正仰靠在寬大的沙發上閉目養神。

“董事長,我來了。”秦丹霞輕輕坐在蘇大莊身邊。

蘇大莊睜開眼對秦丹霞笑笑,繼續閉目養神。秦丹霞側目看著蘇大莊,靜候他開口說話。蘇大莊靜默了會兒,睜開眼站起身,在屋子裏來回走了兩圈,這才說道:“丹霞啊,聽說了吧,王竟明已經製定了一個四步走:第一步關閉汙染企業;第二步治理滹沱河流域汙染;第三步是西柏坡工業園區循環經濟建設;第四步是核桃產業開發。你知道這預示著什麽嗎?”秦丹霞思忖了一下回答說:“這是不是預示著這一屆縣委班子要動真格的了?還預示著我們崗南水庫的兩個企業都要離開那裏。”

“嗯,你看得很準哪。”蘇大莊點點頭,欣賞地看著秦丹霞,又說,“丹霞啊,你是知道的,我們山莊集團在山城縣的勢力是很大的,我蘇大莊的影響幾乎是無處不在。聽說前些日子王竟明接到不少狀告我們山莊集團的匿名信,告我們超標排放,這就更進一步說明了我們山莊早就成了眾矢之的了。”

秦丹霞說:“看來主要是水泥廠引發的連鎖反應啊!”

蘇大莊喝了一口茶,繼續說:“丹霞啊,有些事情過去我一直沒對你講過,主要是考慮你還年輕,不願意讓你看到商場血淋淋的原始積累。看來,今天我應該向你交個底兒,讓你清楚一下我們山莊集團是怎麽起的家。十三年前,山城機械行業走進低穀,很不景氣,連年虧損,我低價購買了山城機械廠,然後又轉手倒賣,從中獲利上億元,順利完成了原始積累,當中我幹倒了多少競爭對手你可以想象的。然後,用這筆錢買了山城的一家水泥廠,在一旁建了小電廠,又在葫蘆鄉開發區上馬了山莊集團小電廠,我們手裏的錢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到如今已經擁有固定資產四十個億了,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民營企業集團了。前年追究民營企業家原罪的時候,曾經有記者追究我蘇大莊的血腥積累,可結果如何呢?還不是被我製服了。哼,有人說我蘇大莊是山城的‘教父’,手裏有三大法寶——金錢、美女加大棒。對,我就是山城的教父,怎麽樣?我知道,王竟明瞧不起我這樣的人,從骨子裏對我有一種抵觸,我已經看出來了。王竟明的這四步走,山莊將喪失太多的利益,我們不能就這樣心甘情願地伸著脖子等著挨王竟明的鍘刀,我們要跟這個王竟明較量一番,徹底摧毀這個鐵人的意誌!走著瞧吧姓王的,我蘇大莊是何許人也,山城縣的半個天。想捅破我這半個天?沒那麽容易!”

聽了蘇大莊這個“交底”的話,秦丹霞感到一陣陣徹骨的寒意。到山莊整整四年了,今天她還是第一次聽說山莊集團的發家史。曆史就是曆史,盡管有些惡劣,還是能夠接受的。雞下頭蛋都帶血,何況民營企業的原始積累?特別是這個自己心目中敦厚、敬重的長者,原來是一個風雲人物啊!還有蘇日亮縣長,是他暗中保護著山莊集團啊!……“可是,董事長今天對我交這個底是什麽目的呢?看起來,目的隻能有一個——體現對我秦丹霞的高度信任,進而把我緊緊地綁在山莊這駕馬車上動彈不得。看來薑還是老的辣啊!”

蘇大莊不動聲色地看著秦丹霞,無聲地笑了。

看蘇大莊的意思,秦丹霞隻能跟王竟明談一談了。約了幾次,都是王竟明沒有時間。王竟明覺得不好意思了,這個晚上,他接待完北京客人之後,留給了秦丹霞喝茶的時間。

秦丹霞品了口茶,問道:“你對山莊到底是怎麽想的?”

王竟明望著她的臉笑著說:“你這話說的,你是山莊的老總,還倒問我對山莊是怎麽想的?你應該問我對山城是怎麽想的,對吧?”

秦丹霞瞪大眼睛:“你別賴賬啊,山莊企業的生殺大權可在你手裏呢!你不讓我們活,我們能活得了嗎?”

王竟明想了想說:“山莊的兩個支柱企業關閉,山莊因此會受到不小的損失,我知道蘇大莊對我意見很大,可是,這是無法調和的。現在山莊麵臨好多困難,怎麽解決這些問題,我想還是要在發展中解決。山莊還是得發展,不發展最不科學。大發展小困難,小發展大困難,不發展最困難。縣委出台了對西柏坡工業園區企業的優惠政策,我想山莊的未來還應該在那裏,加入那裏的低碳、循環經濟!”

秦丹霞點點頭說:“原先想上馬藍天化工的那塊土地還是我們山莊的,上馬有便利條件。與大鵬電廠參股搞風能發電,你說是吧?我們小人物總是想小事情,我就是想讓你與我們董事長和好!”

王竟明笑了:“你知道的,我沒有不跟他和好啊?是他抵抗節能減排,這樣的原則問題,縣委總不能遷就他吧?我們是朋友,你說我應該做什麽?我會配合的!”

秦丹霞愣住了。這似乎是一個僵局,王竟明有他的道理,蘇大莊無視他的道理,隻能是越來越僵。為了打破僵局,秦丹霞隻好說說自己關於山莊轉型的想法。

王竟明讚賞地說:“你的想法很好,民營企業管理者也很有必要跟上形勢啊。這樣,明天下午有一個全縣幹部科學發展觀理論研討會,你可以帶隊參加啊。看看能不能給你們一些啟發!”

秦丹霞一拍巴掌說:“真的啊?謝謝,謝謝,那我們一定參加。”秦丹霞馬上又換了個話題說道,“王書記,您對我們山莊有什麽見教啊?能不能對我說一說呢?”

王竟明笑笑,略一思考,平靜地看著秦丹霞,說道:“我感覺到了你對山莊的忠誠,沒有辜負蘇大莊給你的高薪。我還是那句話,山莊集團在山城可謂一個商業神話啊,它的影響幾乎無處不在,這是有目共睹的。應當承認,這些年,山莊作為一個民營企業集團,為咱山城的經濟發展作出了比較突出的貢獻,但也存在著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尤其是汙染治理不力的問題。別治理了,關掉,重新再來!這是山莊的鳳凰涅槃!”

秦丹霞點點頭,等待著王竟明下麵的話。但王竟明卻低頭喝起茶來了,看樣子這個話題他已經說完了。

4

這個時候,王竟明的電話響了,副縣長姚勇打來的。王竟明忽然想聽聽姚勇對劉青風的看法,就急切地說:“姚縣長啊,你過來吃點兒飯。我們好好聊聊!”

姚勇過來了。王竟明不想動地方了,想在茶樓吃點兒便飯。姚勇不同意,硬把王竟明拉到了電力局的食堂。電力局是姚勇分管的地界,又是重福利單位,食堂飯菜做得非常好,姚勇常常到這裏蹭飯吃。王竟明吃上電力局食堂的飯,讚不絕口:“是好啊,這比大酒店的飯菜吃著還幹淨、可口、舒服!”

姚勇笑了笑,津津有味地啃著一隻老玉米說:“王書記,您家屬不在這裏,以後想吃這口了我就陪您過來吃。”王竟明風趣地說:“那人家電力局會罵我們腐敗了!吃可以,我們都要交飯費的。哎,姚勇同誌,我今天叫你來,是想跟你談一談劉青風同誌。”姚勇有些驚訝,望著王竟明:“咋了,不會是這小子跟您尥蹶子了吧?”王竟明說:“不是,最初我知道劉青風同誌還是從你的嘴裏,後來就一直注意著他。關於他要複出的傳聞,還有常委會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姚勇點點頭,揣摩著王竟明的心情。王竟明繼續說:“姚縣長啊,我想聽聽你對劉青風複出還有他提交方案的看法。”姚勇想了想說:“我當然是投讚成票了,因為我與青風是好朋友。劉青風絕對是個好人,我可以拿人格擔保!”王竟明感覺姚勇說的是真話。這些真話,能夠體現男人之間的情感。姚勇望著王竟明繼續說:“劉青風太剛,不靈活,當不了一把,要是讓他衝鋒陷陣,絕對是一個可靠的勇士!”王竟明望著姚勇一臉的真誠,心中很是感動,說道:“劉青風啊,他有你這麽個朋友挺值的。姚勇同誌,有人說他政治上不成熟,他要上來會是一顆重磅炸彈!你怎麽看這些意見?”姚勇點點頭,顯然有些激動:“既然您問到這兒了,我有自己的看法。您這話是兩個人的觀點,前一句是李書記的看法,後一句是蘇縣長的看法,但這並不能代表廣大幹部群眾的觀點!啥叫不成熟?成熟就意味著喪失!在山城幹事情,還要用土辦法對付!有時候就要激烈、強硬,狹路相逢勇者勝啊!我相信,有您非凡的智,再加上劉青風的勇,山城的事就好辦了!”

王竟明感覺姚勇的話很誠懇,他來到山城後常常被包圍著,聽慣了恭順之言,看慣了謙卑之態,長期下去就會讓他失去判斷力。他常常提醒自己,不要沉迷在一種虛幻的真實中。這樣久了,人就會變得非常可怕。

王竟明覺得姚勇很聰明,在誇獎王竟明的時候把劉青風也讚揚了,還不讓人感到肉麻。他對姚勇說:“姚縣長,我們今天的話題挺深刻的。我感覺節能減排也好,城市拆遷也罷,循環經濟也好,所遇到的難題不簡單,表麵看是社會問題、經濟問題,實際上都反映到人的精神上。這個時代,我們遇到了精神上的嚴峻挑戰,理想缺失了,信仰危機了,有的人在不知不覺中被金錢打敗了,繳械投降了!我們建設城市,同樣也是精神重建!我們共產黨人要積蓄精神力量,回應這個嚴峻的挑戰!”姚勇頻頻點頭:“您說得太好了!太好了!”

王竟明扭頭看看,食堂沒有人了,急忙站起來說:“姚縣長,我們該走了吧?”

“走吧,就我們兩個人啦!”姚勇跟著站起來說。但他還不想離開王竟明,因為沒有聽出王竟明對劉青風的準確態度,心中還有疑惑。王竟明能不能在這個時刻痛下決心起用劉青風呢?他發現王竟明的臉上毫無表情,隻從他的眼神深處,或許能稍稍感覺出一絲困惑和迷茫。姚勇想讓王竟明更加了解劉青風,決定把劉青風的妻子趙曉英端出來。

王竟明與姚勇默默地往外走,姚勇抬起頭來問:“王書記,您還有別的事嗎?我想跟您說說劉青風和他愛人的事。”

王竟明好像很感興趣,笑了笑說:“好啊,您說吧。我說劉青風是理想主義者,是有根據的。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他妻子趙曉英實際上是一個慈善家,還是一個誌願者。劉青風常常幫助她,自己也快成為誌願者了。看見他妻子,您就會明白劉青風是什麽樣的人品了。”

王竟明遲疑了一下,問:“哪裏的誌願者啊?”

姚勇說是老城區的誌願者。說著看了看表,望著王竟明又說:“趙曉英現在就在敬老院呢,要不我帶您去敬老院看看?您聽聽那裏的老百姓怎麽說劉青風。”

王竟明說:“好啊,去看看。”

王竟明和姚勇驅車到了敬老院。

敬老院坐落在老城區南側的一個小巷子裏,與老城區的棚戶區相連。汽車停下來了,王竟明跟隨著姚勇走進去,看見一個十分幹淨整潔的院落,一排排的平房,組成幾個小院子。各種花草樹木分布在院子的每個角落,開得很豔麗。與周圍的棚戶區相比,顯得很潔淨。這就是山城縣的幸福家園——敬老院。

山城是革命老區,新中國成立以後,由聶榮臻元帥提議,縣裏建起了“敬老院”。一些“平山團”成員榮歸故裏。這個敬老院收留了不少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功臣。這些老功臣逐漸去世以後,敬老院開始接納孤寡老人。

平房最裏麵的一套房子,就是“村長”孫家貴的家。王竟明和姚勇見到他時,他因為泌尿係統感染發燒,正在輸液。姚勇把王竟明介紹給孫家貴,孫家貴一邊輸液一邊介紹敬老院的基本情況,為了讓孤寡老人安度晚年,他們做了許多工作。王竟明認真地聽著,詢問這裏的水電供應和取暖情況。孫家貴歎息著說:“電還是能供應,但沒下水、沒有暖氣,老城區這邊都沒有啊!”

王竟明沉重地點了點頭。他又抬頭望了望窗外的天空,詢問這裏的空氣質量。孫家貴說:“王書記,不瞞您說啊,空氣太差了,沒人敢穿白衣裳。衣裳往外一曬,水泥廠和電廠飄過來的黑色粉塵就鋪一層啊!”

王竟明的心情格外沉重,久久說不出話來。為了打破尷尬局麵,姚勇抬頭問:“老孫,趙曉英來了嗎?”

孫家貴咳嗽了一聲說:“來啦,人家趙大姐是風雨不誤啊,現在她正給鄭旭蘭看病呢!”姚勇試探著問:“趙曉英的丈夫常來嗎?”孫家貴感激地說:“你說劉主席吧?來,他是一點兒架子都沒有,一來就幫我們解決不少問題。民政部門按月發放補助金,還是緊張啊。所以,我們為了生活得更好些,截癱家庭的男人們或擺攤修鎖配鑰匙,或開電動三輪車跑客運,賺些錢貼補家用。前院老三修鑰匙被電廠貨車撞了,聽說是蘇大莊的電廠,老三不敢出麵,還是劉主席找了秦丹霞經理幫著索要了補償款。這兩口子可是好心人啊!”

孫家貴把液輸完了,搖著輪椅出來,帶他們到了鄭旭蘭的屋子。

一進屋看見趙曉英正給鄭旭蘭量血壓。孫家貴高興地說:“王書記看望大家來啦!”趙曉英和鄭旭蘭急忙笑臉相迎。趙曉英認識姚勇,跟姚勇寒暄起來。鄭旭蘭爽朗地笑了:“我們這破屋爛舍的,讓王書記見笑啦!”王竟明點點頭,看見雅馬哈電子琴、果實累累的金橘、鳴叫的蟈蟈兒,如果不是身下的輪椅,幾乎讓人忽略她是個殘疾人。鄭旭蘭大聲說:“外人見了我都納悶,腿都這樣了,咋還這麽快樂呀?我說,認識趙姐兩口子以後,我就變得開朗了。”

王竟明這才知道,鄭旭蘭二十歲時被汽車撞成癱瘓,在外地住了幾年醫院,後轉到敬老院。1999年得卵巢囊腫在山城醫院手術,住院十二天,趙曉英天天來看她。劉青風幫趙曉英把家裏的烤電儀搬來,整整給她治了一個冬天。敬老院四十多位截癱病人,有近一半得了褥瘡。趙曉英挨個給他們治,不僅王秀娟,連許大平、白榮來等人的褥瘡也都治好了。

鄭旭蘭見人就笑逐顏開,她對王竟明說:“記者來了一撥兒又一撥兒,我逢人就說,是趙曉英和劉青風使我們重建了生活的信心。這兩口子都是黨員,劉青風還是大幹部,我們感謝政府、感謝黨啊!”

王竟明感動了,眼睛濕潤了。

趙曉英阻攔說:“鄭大姐,瞧你說的,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王竟明緊緊握住趙曉英的雙手說:“謝謝你和青風同誌,你們的事跡很感人,要讓全市的幹部群眾都向你們夫婦學習啊!”

孫家貴急忙插話:“哎,王書記,可使不得,劉主席不讓我們宣傳。他那個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可不能宣傳啊!”

王竟明微笑著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