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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竟明來到葫蘆鄉,住在了鄉政府。他想明天到滹沱河沿岸調研企業的汙水排放問題。傍晚的葫蘆鄉還是很涼爽的,王竟明將白天漚餿的衣裳換下來,揉成一團塞到臉盆裏。秘書嚴小平上來要洗,王竟明說晚上遛彎兒回來自己洗,還說晚上他要單獨會客。嚴小平悄悄地退了出去,不知道這個王書記要幹什麽。嚴小平剛出屋就慌慌地折了回來,很神秘地說:“王書記,外頭有個鄉下老頭兒要見您。”王竟明愣了一下:“什麽樣的老頭兒啊?”嚴小平說:“他說是滹沱河東岸葫蘆鄉東水峪村的牛老茂。”王竟明遲疑了一下說:“準是核桃事件,那就讓他進來吧!”他想順便打聽一下水汙染的情況。嚴秘書點點頭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嚴秘書又臉色慌張地匆匆走進房間,皺著眉搖頭說:“王書記,萬萬見不得呀!我跟縣委辦公室周榮芳主任打聽過了,周主任說這老頭兒是上訪專業戶,那天到縣委門前的就是他,外號‘坐地炮’,粘上你可就沒完啦!”王竟明愣了愣,說:“那得側麵了解一下,聽說核桃事件妥善解決了,他到底還有啥事?”嚴小平和王竟明從後門出去了。

可是,牛老茂死活不肯離開王竟明的宿舍,在門口倔倔地蹲著,竟然躲過了鄉辦公室主任周榮芳的視線。

孫繼河書記過來陪同吃早飯。飯桌上,王竟明看見秘書嚴小平眼睛紅紅的,就問他是不是夜裏看電視看晚了。嚴小平苦著臉說:“哪有那閑心,那個牛老茂坐在你賓館門口罵街,罵到後半夜才走,根本睡不著啊!”王竟明覺得蹊蹺,對這個牛老茂產生了興趣,剛要往下追問,手機響了。

王竟明掏出手機到外麵接電話,聽見妻子郝芸的聲音。郝芸說:“你昨晚怎麽不接我電話?”王竟明看了看手機屏幕:“我手機沒有你的未接來電啊。”郝芸聲音提高了:“手機可以撒謊,我打的是家裏電話。”王竟明解釋說:“我不是跟你說過嘛,我要到葫蘆鄉下鄉,縣委分工我重點包葫蘆鄉的節能減排。”郝芸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哦,好了,算我警告你吧,以後要隨時匯報!”王竟明被弄得哭笑不得。王竟明無奈地說:“我說郝芸,你還不了解你老公嗎?以後不準這樣啦!正吃早飯呢,還有別的事情嗎?”郝芸說:“這個周末我和雲紅過去看你,該洗的衣裳都留著吧。”王竟明愣了愣問:“雲紅要來?她沒別的事情吧?上次你把大軍給我帶來,弄得我們哥兒倆大動幹戈,這次你又要帶雲紅來。”郝芸生氣了:“王竟明,你別倒打一耙啊,這可都是你們家的人,沒有我們家的。我在背後替你支應著家庭關係,你倒來怨我?有良心嗎?算了,我不去啦!”郝芸說著掛了電話。王竟明接著給她打過去,卻占線了。王竟明歎了口氣,悄悄回到餐廳吃飯。飯後出發前,王竟明又撥了郝芸的電話,耐心地解釋說:“我說郝芸,你還沒到四十八歲呢,怎麽就有更年期症狀了呢?聽我跟你說,我沒有埋怨你的意思,我是生大軍和雲紅的氣。我昨晚見到了佟永林,永林說雲紅找他做過生意。當然了,我比較喜歡雲紅,她做生意也會是合法經營。我是說,雲紅要是來西柏坡做生意,即便是合法經營,對我的影響也不好啊。你先替我找雲紅透透,看看她來的真正目的,要是想我這個哥了,我還不歡迎嗎?”郝芸冷冷地說:“好了,我知道啦。你那邊天冷了吧?注意添衣裳啊。”王竟明心中一熱,把電話掛了。

這個時候,賓館門前圍了一些人,還聽見嘈雜的聲音。王竟明想走過去,卻被葫蘆鄉黨委辦公室主任周榮芳給攔住了。周榮芳說:“王書記,您就別去了。有上訪告狀的農民,被我勸說走了。”

王竟明愣了愣說:“什麽人上訪?他們是不是找我?”

嚴秘書低聲說:“還是那個牛老茂,昨晚在賓館門外守了一宿。”

王竟明心中一緊,說:“哎呀,天涼了,別給凍壞了啊,他到底有什麽冤情,這麽急著想見我。難道還是核桃事件嗎?”

周榮芳說:“核桃事件解決了,這次是水的問題,回頭我給您一份材料。”

王竟明點點頭說:“好的,飲水安全的問題一定要重視起來。凡是涉及這方麵的上訪,都要慎重。我想,葫蘆鄉要趁著這次節能減排的機會,趁著西柏坡搞科學發展示範區的機會,把這個老大難問題徹底解決!”

周榮芳點點頭:“是的,您昨天的講話已經引起震動了。”

到了車裏,王竟明腦子裏晃動著牛老茂的身影。他想了想,對嚴秘書說:“小嚴,你給孫繼河書記打個電話。”

嚴小平點點頭,掏出手機撥通了孫繼河秘書的電話:“王書記要跟孫書記說話。”然後就把手機遞給了王竟明。

王竟明說:“我們忽然有個想法,我們到牛老茂的那個村子看看怎麽樣?”

孫繼河沉默了片刻,說:“哎呀,王書記,我看還是別見他吧。這姓牛的老家夥是告狀專業戶,他要是纏上您啊,敢到山城找您去!放心王書記,我找縣水利局,再找找他們鄉長,他們村的飲水問題一定著手解決。”

王竟明遲疑了一下,說:“好吧,聽你的。”

王竟明回到省城看望了病中的老嶽父,跟郝芸談了談出國學習的事情,還參加了市委的一個碰頭會議。他是直接回到葫蘆鄉的,為的是趕上滹沱河汙水治理的儀式。

儀式很隆重,很成功,北京和省城都有領導來。媒體報道規模也是前所未有。這無形中給王竟明和蘇日亮帶來了壓力。

這個時候,老首長尤長庚帶著家眷來葫蘆鄉了。尤長庚本來是應邀參加滹沱河治理儀式的,可是老人記錯了時間,晚到了一天。尤長庚雖說曾經職位顯赫,但是葫蘆鄉是他的老家。他對老家感情深厚,曾經給葫蘆鄉幫過不少忙。比如幫助山區成為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比如西柏坡工業園區的審批,比如風能發電,比如核桃銷售,都有老人的心血。就連市委張耀華書記都是他一手培養的。前一天,張耀華書記再三叮囑王竟明,一定要讓老首長在西柏坡玩得開心!

剛從北京出發的時候,尤長庚給蘇大莊打了電話。蘇大莊聽說尤長庚來了,心裏很是高興,就帶領他的奔馳車隊到西柏坡高速路口來迎候了。尤長庚一見到蘇大莊就解釋那個事情:“對不住啊大莊,沒能讓你如願啊,但是,我跟王竟明打了招呼,不能讓山莊蒙受損失!他們關照你沒有啊?”蘇大莊尷尬地支吾著:“過去了,都過去了,您好好玩,不提那個事兒啦。”尤長庚拉著蘇大莊的手,笑著朝葫蘆鄉賓館走去。在賓館門口,王竟明和孫繼河出來迎候了。蘇大莊見到王竟明很尷尬,悄悄避開了。王竟明從蘇大莊的眼神裏突然感到了一陣寒意,那是絕對的、徹骨的寒意。

尤長庚卻大聲招呼著:“大莊,你過來,咱們當麵鑼對麵鼓,給王書記說說你的山莊集團。”蘇大莊躲在一旁沒有過來,故意沒回答。王竟明全看在眼裏,平靜地說:“我們今天中午給老首長接風洗塵,那就請蘇董事長陪同吃飯吧?”尤長庚笑著:“那好啊!”盡管這樣說,午飯的時候,蘇大莊還是找個借口離開了,他不願見到王竟明。明眼人都發現,蘇大莊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吃完午飯,王竟明問尤長庚說:“先休息一會兒,下午老首長是想上山,還是看西柏坡紀念館啊?”尤長庚喝著茶水說:“先上山吧,明天再去工業城看一看,臨走再看紀念館吧。”王竟明給孫繼河使了個眼色,安排老首長去房間休息。下午三點,王竟明陪著尤長庚一行上山考察。說是考察,實際上就是觀光遊玩。基層工作的藝術便體現在這裏,必要的應酬還是不能少的。汽車車隊出發了,王竟明和孫繼河陪同尤長庚坐在一輛嶄新的豐田麵包車裏,路過滹沱河大橋的時候,孫繼河多了個心眼,他想請尤長庚看一看汙水處理廠,目的是想通過尤長庚獲取國家發改委的資金支持。王竟明同意了,他們攙扶著尤長庚走下車,走進了工廠裏。尤長庚笑著說:“嗬,這汙水處理廠跟花園似的。”王竟明當起了講解員:“這個汙水處理廠是幾年前興建的。為了治理滹沱河的汙水,準備再上馬七座同等規模的汙水處理廠。”尤長庚緩緩抬起了頭,說:“好啊,資金來源怎麽解決呢?”王竟明介紹說:“資金主要靠我們山城自己籌措,但是,也希望爭取國家支持。我們上報了國家‘以獎代補’專項資金,這些錢要由國家財政部逐級劃撥到建設單位,資金使用實行專戶管理。我們還請老首長給財政部打個招呼,幫個忙啊。”尤長庚頻頻點頭:“好的,給我一份資料。這是造福子孫的工程,我當全麵支持啊!”王竟明與孫繼河對視了一下,笑著說:“感謝老首長啊。”尤長庚笑著:“謝啥,自家的事情嘛。我老伴兒沒少跟我吵,說我對葫蘆鄉太偏心、太偏愛。說我不管她們老家的事情。她們老家啊,那是四川廣安,小平同誌的故鄉,還用得著我管嗎?哈哈哈——”王竟明等人都笑了。

王竟明陪同客人們登上了工業園區後邊的唐腦山,葫蘆鄉和西柏坡好久沒下雨了,不時有山民進廟祈雨。深秋的太陽很烈,烤得人們渾身冒汗。王竟明汗流滿麵地介紹:“治理小流域有個通俗說法,山頂戴帽子,山腰係帶子,山下穿靴子。山頂戴帽子就是栽樹,山腰係帶子是挖梯田,山底穿靴子是壘溝渠。”王竟明的形象說法一下子就使領導們明白了小流域治理既能抗旱又能防澇的功能。孫繼河吃驚地問:“王書記,你怎麽對我們以前的工作這麽了解啊?”王竟明笑了笑:“孫書記,你還不知道,我當縣長的時候,也搞過小流域治理啊。”大家都笑了。

尤長庚又望見了山坡上建設中的風能電廠,發電輪子緩緩轉動著。它沉靜地臥在山坳裏,顯得氣派而神秘。尤長庚深情地望了一會兒,眼裏汪著淚說:“這是一片寶地啊!今天我們富裕了,可不能忘記鄉親們啊,一定要讓農民也享受到改革發展的成果!”說完,老人提出要去看看新農村,孫繼河就讓陪同的鄉長找個村落看一看。

走了一段平坦的山路,一行人走進了赫赫有名的石鋪村。小山村很潔淨,綠樹成蔭。一排排農舍依山而建,錯落有致。牆上貼著移風易俗、科學發展方麵的標語。尤長庚扭頭望著王竟明說:“好嘛,科學發展都到農村啦。”王竟明說:“我們可以大膽地說,在山城縣,在西柏坡,科學發展已經深入人心了。您隨便問個農民,他都略知一二。”尤長庚攔住一個開拖拉機的小夥子問:“小夥子,你知道科學發展是什麽意思嗎?”小夥子靦腆地一抓後腦勺,用很濃的山城口音說:“電視上說了,發展經濟要講科學,不能有汙染,不能破壞環境,不能浪費資源。”王竟明率先笑了。尤長庚誇獎道:“小夥子,好樣的!現在幹什麽活呢?”小夥子說:“給水庫防洪大壩拉石頭呢。”說完開著拖拉機走了。

王竟明對孫繼河說:“孫書記,你把這裏的新農村建設跟老領導說說。”孫繼河想了想說:“要說新農村,那得先說說我們葫蘆鄉農民的輝煌曆史。老首長可能都清楚,解放後進行社會主義改造運動時,我縣石鋪村就有二十三戶農民修梯田,還受到過毛主席的表揚哩!到了60年代,我縣河石峪村農民,‘萬裏千擔一畝田,青石板上創高產’,一舉扭轉了落後麵貌,被譽為‘當代愚公’。到了新世紀,為創建文明生態村,我們相繼解決了道路硬化、街院淨化、村鎮綠化等問題。而在新農村建設方麵,我們著力打造現代農業,特別是核桃產業。可以說,小城鎮建設引領著新農村建設邁進了一大步,基本形成了產業興鎮、以工帶農、城鄉互動、和諧發展的特色之路。”王竟明觀察著尤長庚的臉色,尤長庚隻是微笑著點頭,他似乎更關心農民的冷暖。王竟明提議說:“孫書記,你帶首長到一戶農家看看。”

孫繼河帶領大家到了一個農戶家裏,家裏的女主人正在用沼氣做豬食。尤長庚跟女主人嘮了一會兒嗑,孫繼河繼續給他介紹:“如今我們村村用沼氣。建沼氣池好處太多了,除了淨化環境,還可以做家庭燃料。沼液可以浸種、澆菜、噴灌;沼渣可以用作肥料,效果比化肥還好呢。建沼氣池的過程中,縣裏派出技術員現場指導,財政每戶還補貼400元。一年下來,一個農戶就可以增收節支1600到2000元哪!”尤長庚連連誇獎,嘴巴笑得都合不攏了。

王竟明見尤長庚表了態,心裏踏實了許多,一邊還在想,怎樣讓西柏坡新農村再一次飛躍?眼瞅著太陽就要下山了,王竟明發現尤長庚仍站在山頭悵悵地張望,就把孫繼河拉到一邊說:“老首長還想幹點兒什麽?是不是搞點兒娛樂活動?”

孫繼河看出點兒門道,便讓秘書從山道的汽車裏拿來幾支雙筒獵槍。王竟明沒有孫繼河想得周全,他這才想到讓領導們打獵開心。尤長庚顫顫地站起身第一個響應,老人很高興地放了一槍。他好久沒有聽到槍聲了,滹沱河的槍聲帶給他很多美好的回憶。

尤長庚帶頭拿槍,其他領導也都跟著附和。王竟明讓縣公安局段局長派人搞好保衛,然後攙扶尤長庚往山頂的密林裏走,眼睛不時搜尋著獵物。唐腦山上有好多野兔、野山羊和山雞。王竟明瞅著群山,湧動著複雜的情感。眼下,全縣都在打節能減排攻堅戰,他沒有打獵遊玩的心思,可為了爭得尤長庚對山城縣工作的支持,為了讓老首長高興,做這一切都是應該的。這個時候,劉青風打來了電話,說他帶領的工作小分隊連續突擊檢查了五個鄉鎮,所有上市環保局黑名單的企業都被關停整頓了。王竟明說:“你們辛苦了,要發揚連續作戰的精神,不能留一個死角!”放下電話,繼續舉著獵槍走過來。

柿樹的紅葉子像燃燒的雲,伸向半空的樹枝都是紅色的,燒得總想讓人閉眼睛。這裏常見的山雞、山羊和豹子不知鑽到哪裏了,領導們端著槍累得渾身冒汗也沒動靜。尤長庚首先坐下來擦汗,王竟明為難地說:“尤老,真是不好意思,天氣太熱,這野物也不知鑽哪兒歇涼去啦。”尤長庚的滿頭白發被汗洇倒了,依舊興致勃勃地說:“沒關係的,實在沒獵物,我就衝天放兩槍,心裏痛快痛快就行啦。”孫繼河讓秘書小張去找山雞、野兔,實在找不到,就從山坡的百姓手裏買了幾隻羊羔來。

王竟明沉了沉臉說:“這樣做不合適吧?”孫繼河說:“有啥不合適的,我們是給了老百姓錢的,哄得老首長高興就成啊。”王竟明知道孫繼河是有想法的。孫繼河一直想被提拔,李鴻儒口頭答應了,可是指標一直沒有。近來他又把希望寄托在王竟明身上,所以對王竟明百般順從,全力跟隨。王竟明也漸漸喜歡上了這個外表憨厚、內心聰慧的孫繼河。孫繼河發動全縣領導找錢、拉項目。孫繼河覺得,沒錢就別想弄出啥政績來,甚至連正常的日子都過不下去。

太行山區的祈雨法會與領導打獵本是兩樁不搭界的事,沉悶的槍聲卻將兩件事連在了一起。王竟明悄悄與孫繼河商量獵物,尤長庚被隨從攙扶著往坡下走了一段,正準備往晴空放兩槍,忽地看見不遠處的草叢裏躥出一隻豹子來,他立刻瞄準放了一槍。豹子慘叫了一聲,一頭栽進草窠裏,哆嗦著、**著。尤長庚覺得不妙,馬上將槍口抬高了,王竟明的心也顫了一下,聽喊叫聲像是個人。話音沒落,在草窠打滾的“豹子”就狠狠地罵:“俺有冤情啊。”尤長庚立時犯了冠心病,晃了幾晃暈倒在山岩的樹叢裏。王竟明和孫繼河急忙奔過來,組織人力搶救尤長庚,又將草窠裏血糊糊的人抬上汽車,一路警笛長鳴,風風火火地向縣城醫院趕去。

從天而降的禍端,讓王竟明始料未及。

那個被獵槍擊中的人,終於被孫繼河認出來了,他就是告狀專業戶牛老茂。這人是葫蘆鄉東水峪村人,原先的省級勞模,自從核桃事件後,就常到縣裏來打官司告狀,被縣信訪辦公室的人起了個綽號叫“坐地炮”。王竟明驚得半晌不說話。他不認識牛老茂,但他想起那天晚上等他的就是這個老頭兒。牛老茂右肩被鐵砂擊中,正在緊張的手術中。老人躺在手術台上還喊冤,嚷著要見青天大老爺。醫生問他誰是青天大老爺,牛老茂啞著嗓子吼:“聽說王竟明來了,王書記就是青天大老爺呀!我要見他!”說著,麻藥起了作用,牛老茂就昏迷過去了。

孫繼河嚇得雙腿打顫。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沒成想牛老茂來了這麽一手。雖說是秋天,也不是穿皮衣的季節,牛老茂穿著豹皮背心戴著豹皮帽子來堵尤長庚的槍口,看來是預謀好的。好在沒出人命,不然他就成罪人了。

令王竟明戰栗的是,啥事兒能驅使牛老茂舍命當獵物?這位老勞模的冤情在哪裏呢?他後悔,那天晚上或是那個早上,真該見見這位老人。

晚上九點左右,尤長庚在輸液瓶的滴答聲中蘇醒過來。尤長庚睜眼就問:“快說,那個牛老茂的傷情怎麽樣啦?”王竟明在一旁守候著尤長庚,急忙回答說:“他正在做手術,已經脫離危險期啦。不是您的責任,是他故意往槍口上撞的。”尤長庚沉著臉,長歎一聲說:“不管咋說,今天在西柏坡,老百姓倒在我的槍口下了,我將終生不安,死不瞑目啊!你們告訴醫生,要不惜一切代價救助,一定要解決好他的問題。”王竟明鄭重地點頭:“您放心,我們一定會弄清問題盡快解決的。”

王竟明把孫繼河叫到外麵。孫繼河沉著臉說:“王書記,他就是那天找您的牛老茂。這老頭兒是葫蘆鄉有名的告狀專業戶,外號‘坐地炮’,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碗罵娘的主兒,一個神經病!”王竟明怒起臉說:“不能這樣說,神經病也不會拿命當兒戲,人命關天,這裏頭有文章。你難道就一點兒都不了解嗎?”孫繼河說:“還不是為建葫蘆鄉經濟技術開發區移民的事兒。”王竟明瞪起眼問:“孫繼河,移民的事兒還沒解決?前兩年就告到省裏啦。”孫繼河繃著老臉說:“解決啦,可是這些農民就是蹬鼻子上臉,吃著碗裏的又盯著鍋裏的。”王竟明想了想說:“不能光怪老百姓,還得看咱們的工作到不到家。衡量我們工作的標準,首先是看老百姓滿意不滿意啊。”孫繼河沉默了一會兒說:“唉,要是不打獵就好了,讓老首長受驚嚇了。我失職,王書記處分我吧。”王竟明皺著眉頭說:“什麽處分,還不到這一步。眼下當務之急是解決牛老茂的問題,問題不解決,即便不打獵還會出別的事情。牛老茂明明是找我的,你們為什麽擋著不讓我見呢?是怕他告你們的狀嗎?”孫繼河沉了臉,不敢說話了。王竟明盯著他的眼睛說:“不要把老百姓想得那麽壞,他們大多還是通情達理的。等牛老茂手術結束後,如果能說話的話,一定告訴我。”孫繼河眼神閃跳了一下,點點頭:“好的。”

這時候,尤長庚拄著拐杖走出了病房,嘴裏哆嗦著說:“快,快帶我看看那個老人。”王竟明和孫繼河急忙迎了過去:“老首長,手術還沒完。您可要休息好啊。”尤長庚倔倔地站著:“不,帶我到手術室,我就要在外麵等!”王竟明無奈地一笑:“好,我們聽您的。”王竟明和孫繼河等人攙扶尤長庚去了手術室。手術還在緊張地進行中,尤長庚隻好拉著拐杖坐在長椅上等候。

過了一個小時,從手術室走出一位醫生,醫生說牛老茂還被查出患有白血病,不僅手術得十分小心,手術費用還會加大。孫繼河嘴裏嘟囔:“這回訛上政府啦,新病老病一塊兒治,得花多少錢哪!”王竟明擔心尤長庚聽見他的話,用腳踢了他一下。尤長庚還是聽見了,瞪了孫繼河一眼說:“治,花多少錢也要治。縣裏沒錢,我自己掏腰包。”王竟明忙解釋說:“尤老,您別誤會,縣裏一定會盡全力治好牛老茂的病的,縣裏沒錢,我王竟明出錢。”這時候手術室裏傳來牛老茂的叫聲。牛老茂是個老酒鬼,麻醉劑在他身上幾乎失靈,他咬牙挺著,額頭大汗淋漓,不住地叫喊著。當他聽到尤長庚與王竟明的對話後,一行老淚從眼角慢慢滲出來。此時,鄉黨委辦公室主任周榮芳已經將牛老茂的家人接來了。

牛老茂的老婆和兒媳一進醫院就哭啊嚎的,跟死了人哭喪似的。氣得周榮芳跺腳罵:“這潑娘兒們,一路的工作白做啦。”王竟明怕尤長庚重新犯病,勸老首長先回自己的病房。尤長庚挺著不走,多虧蘇大莊趕來,才將尤長庚勸進了病房。

蘇大莊的到來,讓王竟明吃了一驚。他怎麽這麽快就知道情況了?看來蘇大莊並沒有離開葫蘆鄉,他在暗中等候著尤長庚。隨著山莊集團小發電廠和水泥廠的拆除,這幾天蘇大莊漸漸平靜了。金融危機的到來使經濟形勢日趨嚴峻,幾乎重壓了所有企業,山莊也在劫難逃。盡管所屬幾家工廠還在生產,但是利潤已經很低很低了。這些企業不轉型、不升級恐怕是不行了,而眼下在王竟明的鐵手腕下,山莊的企業隻是早死一些時日而已。秦丹霞提出的“風能發電研發中心”項目讓蘇大莊很欣慰,看來風能發電隻能在這裏集結了。隻是,他恨王竟明,不願意讓王竟明牽著鼻子走。

王竟明將孫繼河和周榮芳叫到會議室,開了一個緊急會議,商量一下如何收拾殘局。王竟明說:“首先,一切都要保密,領導幹部外出打獵誤傷老百姓傳到網上去就麻煩了,會影響尤長庚和山城縣委的形象。其次,解決好牛老茂的問題。盡管還不知道是什麽問題,隻要是合理的要求就要滿足。”對於保密的事情,王竟明說著也沒有底氣,蘇大莊的到來給解決問題增加了變數。

周榮芳點點頭,她是葫蘆鄉有名的女強人,不僅能力強,而且有模有樣的,整日穿著整潔素淡的衣服,依然女人味十足。孫繼河在鄉中學發現了周榮芳老師並提拔上來,不僅僅因為她容貌好,更是看中了她辦事的能力。縣裏有人傳說,她跟孫繼河有作風問題。傳說歸傳說,捉奸捉雙,誰也沒有捉著也就沒人瞎傳了。

閑談中,孫繼河得知王竟明對周榮芳印象很好,就順坡下驢將周榮芳推薦過來,讓她聽從王竟明書記指揮,做了一件“刀切豆腐——兩麵光”的事。但他並沒有驚動縣長蘇日亮。王竟明聽說過孫繼河與周榮芳的關係,但他要周榮芳過來,是衝著周榮芳的能力,另一方麵也團結了孫繼河,有助於盡快解決牛老茂的問題。王竟明本想在葫蘆鄉擺脫糾纏,利用包片的機會,以創新的方法解決一些問題。可是,他萬萬沒有料到,實際生活遠沒有想象得那麽簡單,糾纏和麻煩結伴而來了。

第二天上午,王竟明正在處理問題,他與孫繼河、周榮芳沒說上幾句,縣委辦公室副主任陳勇和孫繼河的秘書小張慌慌張張地跑上樓來,陳勇急切地說:“孫書記,不好啦,聽說牛老茂被打傷了,葫蘆鄉那些做祈雨法會的山民趁機鬧事,扛著家夥罵罵咧咧地把縣政府大院圍了。”隨後,蘇日亮就給王竟明打來了電話。

在場的人聽了心裏都惴惴的。

王竟明怒起臉說:“是誰傳出去的消息?老百姓咋這麽快就知道啦?”說這個話的時候,他馬上想到了一個人,那就是蘇大莊。

蘇大莊第一時間就來看望尤長庚了。但是,王竟明又覺得太高估他了,他會利用這個事件向自己發難嗎?這也太小家子氣了吧。孫繼河冷冷地說:“在葫蘆鄉,農民有手機的並不少,傳播小道消息比發達的地區都快。”周榮芳勸道:“好啦,眼下得盡快把這些人勸回去。”王竟明問:“圍縣政府的都是山民?”小張點頭說,“大多數是東水峪的移民,他們又跟政府提條件啦。”王竟明問:“都是啥條件?”孫繼河說:“牛老茂不是正做手術嗎?這些條件自然由他提。”小張說:“那些人嚷嚷,牛老茂能完全代表他們。看來是早就串通好了的。他們早就知道王書記在葫蘆鄉,早就瞄上了。”王竟明問孫繼河說:“孫書記,你看咋辦?他們都是西柏坡工業園區的移民,看來這東水峪村的問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得趕緊解決啊!”孫繼河吃了一驚。周榮芳說:“移民問題,追到根兒上,都是一個錢字,不信你瞧著。”孫繼河有些慌亂地對王竟明說:“王書記,您看這事怎麽做?”王竟明對孫繼河的問話很不解,同時心中窩了火。這樣的事情,本就不應該發生,既然發生了,就是工業園區工作不到位。王竟明大聲說:“孫繼河同誌,還用我教你嗎?隻要你想著自己是共產黨人,想著自己是共產黨的官員,隻要你永遠牢記著手中的權力是人民給的,你就肯定知道這事該怎麽做!”孫繼河急忙點點頭:“我知道該怎麽做啦。馬上開會,召集有關領導到醫院現場辦公。上級講穩定,穩定人心是頭等大事,我們哪個部門都不能做火上澆油的事。眼下金融巨變,葫蘆鄉實體經濟受到挑戰,小發電廠和水泥廠關了不少,旅遊不景氣,有的廠半年發不出工資,人們心中早就憋著勁兒呢。借這個引子做文章,工農一聯手跟我們鬧就不好收場啦!”王竟明想了想,吩咐說:“按孫書記的意見辦。召集公安、工商、農工委、財政局和移民辦的領導來,讓西柏坡工業園區的司德凱主任火速趕到。”

縣委辦公室陳勇副主任和小張急著發通知去了。

孫繼河讓王竟明到賓館休息,說自己要跟周主任到現場看看。王竟明嚴肅地說:“一定要處理好,需要縣委的支持就給我打電話。”孫繼河和周榮芳點點頭,匆匆走了。王竟明看著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腦子裏忽然打了個閃。是孫繼河和西柏坡工業園區沒有處理好搬遷問題,才導致牛老茂闖槍口的,牛老茂是衝著他王竟明來的,卻誤闖了尤長庚的槍口。所以說,孫繼河他們不可能徹底解決問題。王竟明決定親自上馬,他衝嚴秘書揮了揮手說:“我們也去。”

縣城的傍晚很嘈雜,正趕上機關廠礦下班,縣政府門口被堵了。

王竟明、孫繼河、周榮芳擠過人群進了院子,工業園區的司德凱主任也趕來了。祈雨的山民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坐滿了院子,估計得有兩百多口子。情緒激動的人們,圍成一堆一堆的,吵嚷聲很遠都能聽到。王竟明、孫繼河、司德凱和周榮芳直接奔著手執“求雨杆子”的白發老頭兒去了。王竟明和孫繼河在一旁站著,周榮芳微笑著說:“大爺,到辦公室喝口水吧。”灰頭土臉的白發老頭兒問:“你是幹啥的?”司德凱說:“我是西柏坡工業園區的司主任……”他的話還沒說完,白發老頭兒就晃著求雨杆子罵開了:“你們這幫貪贓枉法的東西!不是上邊政策不好,就是讓一些貪官給糟踐壞了!弄成這個樣子,老百姓苦不苦啊?誰來替咱百姓做點兒事?”司德凱不氣不惱地說:“哪有這麽嚴重啊,好幹部還是不少的嘛。您看,縣委王書記看你們來啦。”王竟明笑著走到老頭兒跟前說:“大爺,我是王竟明啊,請您老人家到屋裏談,等牛大叔做完手術,我讓縣委縣政府領導現場辦公,解決你們的問題。”白發老頭兒細細端詳著他說:“你真是王竟明?大名鼎鼎的王書記?你也敢見我們這些百姓?”有個農民說:“天祥大叔,王書記是西柏坡人。”王竟明嗬嗬地笑了:“您說哪兒去啦,你們都是我的父老鄉親,有啥不敢見的?”白發老頭兒拄著求雨杆子站起身,說:“你還認這些父老鄉親?你真想管我們的事?”王竟明響亮地說:“當然啦,當然啦!”白發老頭兒半信半疑地說:“你要真幫我們,就算老天爺開眼啦!”

王竟明於是要拉天祥大叔進屋,他往後掙著身子。

有人喊白發老頭兒:“天祥大叔,有新情況啦。”有人把手機遞給天祥老漢,老漢躲到一旁接電話去了。

山民鬧哄哄的,眨眼工夫就到十點鍾了。王竟明讓縣委辦公室的同誌招呼縣委食堂為靜坐的鄉親們準備一頓晚飯,他想趕緊回縣醫院。周榮芳緊跟在他身後。他們走到大門口,看見門口外邊的人群一陣**。王竟明的心揪得緊緊的,禁不住咕噥起來:“又出啥事啦?”周榮芳他們拚命擠過去想探個究竟,就見縣公安局段局長與手下人一起打開一個通道,幾個小夥子抬著一副擔架走過來。

王竟明借著路燈的亮光,看清擔架抬的是牛老茂,後邊跟著老首長尤長庚。王竟明奔過去抓住牛老茂的手:“牛大叔,我是王竟明哪,您手術做完啦?感覺怎麽樣啊?”牛老茂臉色蒼白,攥緊了王竟明的手,眼淚就下來了:“王書記啊,俺牛老茂犯上作亂啦。可是,我牛老茂在手術台上聽見你說的話了,你跟他們不一樣,還有尤長庚老首長,俺對不住你們啊!俺牛老茂實在是被逼得沒法子了呀!”王竟明紅著臉說:“大叔,這是我王竟明的錯。這陣子忙節能減排,上次您來賓館找我,我也沒顧上到村裏看您,都怪我啊。”牛老茂喉嚨一熱,好久才叫了聲:“王書記,我牛老茂有一種直覺,找到您就有救啦!俺牛老茂這樣拚死鬧騰,可不是衝你這個新書記哩,俺對他們過去的做法有意見。”王竟明嗯嗯著點頭。

牛老茂被人抬到靜坐的人群裏,村民們圍過來,嗚嗚的哭聲一片。手持求雨杆子的天祥大叔湊到牛老茂的跟前,顫聲說:“你老哥還活著?誰叫你舍命的?俺還以為見不著你了呢。”牛老茂瞪起一雙牛眼吼:“誰讓你們跑這兒來鬧事兒的?這不是給王書記難堪嗎?”天祥大叔罵道:“咱不是衝王書記,俺衝那些貪官。你老為咱村,老命都豁出去啦,我們還怕個啥?”牛老茂憤憤地吼:“胡鬧,亂彈琴!是我自己故意撞槍口的。我糊塗哇,哪成想碰上咱們尊敬的老首長啊!老首長過去幫過我們,可是咱村的恩人哪。”尤長庚眼窩潮潮的想落淚,拄著拐杖說:“鄉親們,你們盡管放心,你們的問題,政府會妥善解決。他們不解決,我這老頭子就常住西柏坡不走啦。”人群一陣**,牛老茂強撐著受傷的身子吼:“你們都他媽滾回去,該祈雨的祈雨,該引水的引水!”還有人嚷:“不立馬解決問題,我們就不走!”牛老茂一彈腿從擔架上滾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罵道:“你們再賴著不走,我就撞死在這裏。”天祥大叔跪地抱住牛老茂說:“老哥,我們走,我們走。”然後他一揮胳膊,扛著求雨杆子走了,人群也默默地散去了。

望著疏散的人群,王竟明一顆心莫名地搖**起來。

天更暗了,響了幾聲雷,緊接著就劈裏啪啦地掉了一片雨。王竟明知道這是縣氣象站在人工增雨,酷熱的空氣一下子涼爽了許多。

人們被雨疏散了,縣委大院濕漉漉的。王竟明主持臨時縣委常委擴大會議,會場的氣氛卻不同往常。牛老茂的幾個條件往桌麵上一擺,會議就卡了殼兒。這些問題早在兩年前,就已經幾次搬上常委會的桌麵,常委會也作出過決定,到了葫蘆鄉卻總是羊屙屎似的拖下來。王竟明沒有想到經濟園區搬遷的問題會這麽嚴重,激化出來的所有矛盾都是由西柏坡工業園區搬遷惹起的。

東水峪是葫蘆鄉的一個大村,坐落在西柏坡村與滹沱河之間。他們是故土難離,三年前經濟園區開發征地,縣裏鄉裏做工作,將東水峪村搬遷到了唐腦山後的山坡上。縣裏挪用了部分治理小流域的扶貧款幫助建房。滹沱河汙染嚴重,老百姓吃不上安全水。兩年來,村裏發病的不少,到醫院一查,都說跟被汙染的水源有關。原說定由開發區修一條山道,把山頂的安全水引到村裏,結果修路和引水的錢沒有了。沒有路,山核桃、山果運不出去。村民吃著汙染水,要找水就得到好遠的山頂去擔。牛老茂隻得帶著鄉親們告狀。工業園區開發在即,開發區沒有錢給東水峪修路引水,鄉政府更是不願出錢。孫繼河一直給頂著,這也是孫繼河和周榮芳不讓牛老茂見王竟明的原因。村裏好多人到城裏打工走了,牛老茂從村支書的位子上退下來,由他的兒子牛智明接替,爺兒倆操持著集資修路,錢沒湊夠,牛智明獨自做主砍伐了一些山林去賣,被人告了,公安局就以破壞森林罪將牛智明抓了起來。牛老茂指望著新上任的王竟明書記替他們解決問題,誰知孫繼河一直給攔著,牛老茂絕望了,最後逼著自己上山當獵物申冤。

問題擺在桌麵上,眾人一下子沉默了。尤長庚列席了縣常委會,他率先打破僵局說:“咋都啞巴啦?人家東水峪人為西柏坡工業園區作出了犧牲,我們不能光顧建設,忘記了鄉親們啊。趕緊給人家東水峪村修路、引水,趕緊將牛智明放嘍!難道這還有啥爭議嗎?”孫繼河望著王竟明,不敢說話。王竟明臉色異常陰鬱,想了想,明確表態說:“孫書記啊,你為什麽不跟我說?為什麽阻攔牛老茂見我?難道瞞了今天瞞得了明天嗎?”孫繼河哆嗦著說:“王書記,我們不是瞞,是想先打好節能減排這一場硬仗,再回頭解決東水峪的問題。”尤長庚氣憤了:“這是什麽態度!老百姓的事怎麽能拖呢?”王竟明繼續說:“司德凱主任是有責任的,東水峪村老百姓為了工業園區已經作出了犧牲,怎麽能挪用修路款和引水款呢?當時承諾了,就應當兌現。這是涉及人民切身利益的大問題啊!我們搞科學發展為了啥?還不是要提高老百姓的幸福指數嘛。”司德凱臉色青青的,瞟著陰眉沉臉的孫繼河。孫繼河先是有些詫異,隨後有些激憤地說:“尤老的心情我能理解,王書記的心情我也能理解。說明我們對科學發展觀理解得不深不透。我們要加強學習。”他觀察著王竟明的表情,見王竟明的表情有了鬆動,就說:“東水峪問題是上屆班子研究定論的。工業園區盡管沒給鋪路款,可當初建房造價也是很低的。鋼筋水泥翻著跟頭漲價,其實園區將六十萬鋪路款搭在建房款裏了,開發區挪用修路款這個說法並不是很恰當!”王竟明見尤長庚老臉青烏烏的,害了大病似的難堪起來,就說:“既然是這樣,我們派人作些調查。不過,縣裏一定要幫助村裏鋪出一條路來,要致富先修路嘛。還有,滹沱河正在治理中,即便滹沱河水變清了,也要進行汙水處理,讓鄉親們喝上放心水。這可不是小問題,是我們工作的重中之重啊。”尤長庚的一顆心還被揪著,禁不住咕噥說:“那牛老茂的兒子也得放吧?他伐林木也是為公家呀。再說也是被逼無奈啊。”孫繼河說:“我們聽上級的。”王竟明想了想說:“這是法律上的事,我們就別橫加幹預了。但是,要考慮這樣一些因素,從輕處罰。”孫繼河瞅瞅公安局段局長問:“案情調查清楚沒有?牛智明要承擔怎樣的法律責任?”段局長不知在王竟明與孫繼河之間選擇怎樣的表情,支吾說:“案件還在調查中,牛智明為了修路伐木是無疑的,但是他也不是沒有責任。”王竟明的心懸吊吊的,事情難辦了,不放人牛老茂還會鬧的,放人又違反法律程序。尤長庚沉不住氣了,大聲吼:“王書記,放人!出了事我兜著。燈不撥不亮,理不擺不明,我們國家有法,可這法也得講個公理和良心!”段局長瞅著王竟明和孫繼河的臉色行事,見王竟明和孫繼河都點頭了,便說馬上放人。王竟明說:“放人可以,必要的處罰還是要的。可見山鄉基層幹部法律意識太差,司法部門要以此事為由向全縣進行普法教育。牛大爺,您看這麽辦滿意嗎?”牛老茂說:“孩子犯法了,他應該受到處罰。把鄉親們的事情辦了,我們就算燒高香啦。”王竟明點點頭。散會後,王竟明派專人將牛老茂護送回了醫院。

王竟明見司德凱步子慢慢吞吞的,便說他要陪尤長庚,把司德凱甩開了。王竟明順坡下驢地陪尤長庚去了醫院。他和秘書嚴小平扶著尤長庚剛上樓,醫生就圍過來告訴他們牛老茂偷偷出院了,連夜被鄉親們抬著回鄉醫院了,還讓女兒寫下一封信。信上說:“俺牛老茂對不住尤長庚和王書記,瞅見這兩個人我心裏就踏實了,以後再也不采取過激行為了。俺還有白血病,治病花費太大不給領導添累了,回鄉鑿石鋪路,開渠引水,死也要死在唐腦山。”

王竟明很是感動,久久沒說話。尤長庚深深一歎:“多麽淳樸的山民啊,哪是‘坐地炮’啊!我們有些幹部離群眾太遠啦,太遠啦!”然後朝窗外的夜空悵悵地張望著。他想著,自己一定要為上馬滹沱河汙水處理廠出力。

2

第二天上午刮風了,王竟明在漫天風塵裏送走了尤長庚。回到縣委,王竟明想聽取下劉青風的匯報。接待尤長庚這幾天,劉青風給王竟明打了幾個電話,有兩個重要工程,需要馬上向王竟明匯報。一個是老城區改造,一個是核桃產業化規劃。劉青風告知王竟明,這兩個工程都遇到問題了。

劉青風匯報完畢,王竟明與他商議出解決方案,劉青風笑著走了。王竟明和嚴秘書想到葫蘆鄉山區轉轉,末了才轉到停車場,王竟明這才看見周榮芳的桑塔納緩緩駛過來。見王竟明和嚴秘書走過來,周榮芳從車裏出來說:“王書記,您的活動應由葫蘆鄉來安排,您擅自行動,可是違反組織原則的。上次您上山汽車起火,孫書記可是狠狠批評了我一頓。”王竟明笑了笑,他知道這是孫繼河的原則,是孫繼河讓周榮芳盯緊自己的。他故意大咧咧地說:“我今天是搞一下滹沱河汙染調研,然後到東水峪去看看牛老茂他們。我不放心啊,東水峪的修路和飲水工程進展怎麽樣啦?”

周榮芳說:“王書記,我開玩笑呢,您千萬別誤會。您不知道,咱葫蘆鄉是‘餑餑房的老式窗戶——條條框框多’,等有空我跟您詳細談談。”

王竟明點點頭,抹了抹汗說:“咱們就上我這輛車吧,省點兒油。”周榮芳很痛快地上了王竟明的車。汽車緩緩駛出山區,拐上山道,越過一個山頭,王竟明看見了打獵時傷著牛老茂的地方,心中一陣隱痛。

汽車駛上了滹沱河西岸,這個山坡路不陡,但非常狹窄,坑坑窪窪的。王竟明下了車,看見正在修路的山民。

王竟明感歎道:“這裏的路真是太難走啦。”周榮芳就把牛老茂上訪時說的民謠唱出來:“大路兩尺寬,小路亂石間。牛羊無法過,挑擔難換肩。”

“路不行,飲水不安全,讓老百姓怎麽活啊!牛老茂拚死抗爭是有道理的。”王竟明又望了一陣兒,感慨了一番。嚴小平卻笑了笑。王竟明瞪了嚴小平一眼,心裏沉沉的,激憤地站起身,大步朝唐腦山走去。

到東水峪村已是晌午了。王竟明走在村裏,瞅著家家戶戶的房子,整齊而豁亮。當他走進老百姓家裏時,就明顯覺出窮來了。他們走進一戶人家,王竟明馬上認出是那天去縣政府鬧事的天祥大叔家,家徒四壁,炕上溜光的破席上放著兩條爛被,**著發黑的棉絮。天祥大叔一家正在吃午飯,王竟明望著桌上的飯菜說:“周主任,我們就在大叔這兒吃吧。”周榮芳不高興了:“不行,這咋吃啊?孫書記知道了還不罵我啊!”王竟明說著上了桌,笑道:“周主任,大叔能吃我們就不能吃了?吃,不僅吃,還要給老人付錢!”說著就吃上了。周榮芳和嚴秘書勉強坐下來吃著,天祥大叔的孩子偷偷跑出去報信了。牛老茂和牛智明爺兒倆聞訊趕來時,王竟明、周榮芳和嚴秘書已經坐在天祥大叔家吃上山菜燉豆腐了。王竟明從兜裏掏出五百塊錢,塞給老人說:“這些錢您收下換床被子吧。”天祥大叔驚了驚,雙手顫抖地接了:“那我就接了,您是百姓的好官啊!搬遷以來您可是到咱東水峪的第一個大官啊。”說著已老淚縱橫。

王竟明又拿出些錢放在桌上,激動地說:“我王竟明是咱西柏坡的放羊娃,小時候什麽苦都吃過。眼瞅著鄉親們沒脫貧,我心裏難過呀,這些錢不多,是我個人的一點兒心意。”周榮芳和嚴小平也受了感染,分別掏出二百塊錢放在桌子上。

天祥大叔要下跪,王竟明忙將老人扶起來。牛老茂的胳膊還纏著繃帶,沉著臉說:“過去我是村支書,搬遷都四年了,村裏如今窮成這樣,見了領導,我心裏有愧呀!”

“牛大叔,您身體恢複得怎麽樣啦?”王竟明問。

“好多了,也沒有感染。”牛老茂搖了一下纏著繃帶的胳膊說。

王竟明說:“我翻山越嶺地過來,一來是看望牛大叔的身體,二來是檢查一下修路和引水的事。”

牛智明說:“王書記,我不伐樹了,我們各家集資,再分工包段砸石頭。衝您王書記的麵子,我爸再也不上訪告狀啦。”

王竟明笑了,問:“你們想自力更生?憑你們村的力量,哪年能修好盤山路?哪年能引來水啊?”

牛老茂咬了咬牙說:“五年,五年修不好就六年、七年……”

王竟明擺擺手說:“不行,全省要三年大變樣,你們這個速度黃花菜都涼了。我給他們隻有半年,一個月通水,半年通路,一天也不能超。這就叫西柏坡速度!”

牛老茂等人倒吸一口涼氣:“媽呀,這不是吹糖人嗎?這速度,打死我們也不敢想啊。”

王竟明扭頭對周榮芳憤怒地說:“現在好些事情就是這樣,布置下去沒人狠抓落實。拖來拖去,難道還要讓牛老茂再堵我們的槍眼嗎?請你轉告孫書記,葫蘆鄉沒辦法的話,我就讓劉青風縣長來辦!”

周榮芳慌了:“王書記,您別生氣,其實自從您和老首長走後,鄉政府和工業園區就協商好了,一直都在落實這件事情!具體程序也都部署了。可是,這幾天省人大代表來檢查節能減排,書記和鄉長都陪著呢。我再催辦吧,明天就現場辦公,一切都落實到位。我回去就聯絡交通局的梁局長,交通局今年定點扶貧單位就定在東水峪,任務就是修路。另外,縣裏財政撥付一點兒,讓工業園區的司德凱主任拿出五十萬,把飲水的問題解決好,我們請咱縣唐腦山的駐軍協調作戰!”

王竟明點頭說:“這還差不多,跟我王竟明做事要小心啊,我可不會說過就忘,我可不好糊弄哩!”

周榮芳不吭聲了。牛老茂含著眼淚說:“王書記,你真是我們東水峪的大恩人啊!”

王竟明擺了擺手說:“大叔,別說這個,我到西柏坡來,就是來給老百姓幹事兒的。”

周榮芳點點頭:“王書記的厲害,我算領教了。”

牛老茂歎道:“咱山城幾十個鄉鎮呢,王書記可是沒少給俺們葫蘆鄉操心啊。咱東水峪的福氣來了,要不我兒子還得關在看守所。唉,咱的福氣來了。想想這四年,我進城告狀告出了名兒,也丟盡了老臉。我他媽有告狀的癮啊?我有撞槍口的病啊?都是他佟永林給逼的呀!過去在山區,我們村打糧食用磨麵機,眼下得用石碾子。生活倒退了好幾年啊!”

王竟明插話說:“是啊,剛才我進村就看見石碾了,為什麽啊?”

牛智明說:“前年買了台磨麵機,抬到半山腰又退回去了,那路實在走不成。這不,自從我接了我爹任村支書,村裏就不搞計劃生育,因為村裏有生育能力的年輕人幾乎都走光了。王書記啊,不是我們得便宜賣乖,這滋味兒也不好受哇。”

王竟明的心被刺痛了,血往頭上湧。

牛老茂又說:“王書記,這兩年大旱,村裏沒水。滹沱河的水都淺了,還給汙染了,就剩村北半山腰有一窪長著綠苔的渾水。天不亮村裏人就挑著水桶排隊,一勺勺舀上來的是渾渾的泥漿啊。我跟你說個事兒吧,村裏有一家娃子結婚,老父親一早就出去排隊挑水,等到後半晌才回家。新媳婦連忙去接,慌亂中碰灑了水桶。老父親歎息不止,兒子知道後就動手打了新媳婦。新媳婦又愧又惱,夜裏跳崖了。兒子後悔地哭,沿著山梁瘋跑。這老漢事後一想,是自己的腳在山腰上扭了,不怪兒媳婦。老漢悔青了腸子,就用扁擔砸自己的腳,邊砸邊罵,這該死的路、該死的水呀!他一下一下地砸,腳趾都被砸斷了……”牛老茂的聲音哽咽了。天祥大叔先哭出了聲,緊接著,屋裏響起了一片抽泣和嗚咽的聲音。

王竟明眼眶裏有淚水凝著,問:“這老人是誰?帶我們去看看。”

牛老茂指著身邊哭著的老漢說:“王書記,就是你身後的天祥大叔,他也是平山團的後代呀。”

王竟明走過去,勸了天祥大叔幾句,要求看看老人的腳。天祥大叔抹著眼淚,往後掙著身子:“王書記,別,別,別提這些啦,都是我命不好。”

牛老茂瞪著眼吼:“老東西,你讓王書記看看你的腳!”

王竟明看到一隻缺了三個腳指頭的腳。他讓嚴秘書拿出包裏的照相機拍了一張照片,心裏格外難過。

三天之後,這張隻有一隻殘腳的照片在縣委常委會上傳閱著。

常委們都摸不著頭腦,看走了眼的人說:“這是山裏的熊掌,熊掌可值錢啊!”還有人說:“難道這是汙染企業對人體的傷害嗎?是硫酸毀了腳嗎?”會議室裏亂亂地議論了一番。王竟明越聽越氣憤,臉色越來越難看。等到大家都沒話說了,王竟明才開始講這次到東水峪村的所見所聞。常委們都啞巴了,王竟明內心有深深的隱痛,厲聲說:“上次牛老茂冒著生命危險救回了兒子,他們沒等沒靠,也沒來上訪,回去就組織群眾,發揚愚公移山的精神,準備幹上三年五載來修好路、引好水。東水峪人為西柏坡工業園區作出了巨大犧牲啊!我們的百姓忍辱負重、通情達理,我們政府怎麽能看著不管呢?”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從這個角度說,滹沱河的汙染已經到了很嚴重的地步。這幾天我又收到了沿岸百姓的上訪信,多數是對滹沱河汙染有意見的。可見,節能減排擔子很重啊!”

副縣長姚勇說:“憑葫蘆鄉的實力,齊心協力幫東水峪修一條路,引了水,還是能做好的。但是,不僅僅是葫蘆鄉,不僅僅是東水峪,一定要堵住整個滹沱河流域的汙染源!”

王竟明大聲說:“姚縣長說得對!”

蘇日亮咳了咳說:“王書記剛到山城來,責任心強,有憂患意識,看哪兒都痛心,這是好事。可是別忘了,山城縣是經濟大縣,也是人口大縣。雖說我們縣有風能資源作支撐,但沒有資源的山區卻很窮。那些鄉鎮多年來靠吃補貼過日子,還沒有實現財政自立,像東水峪這樣的窮村,在北部鄉鎮還有很多,咱得慢慢來呀。”

王竟明激憤地說:“蘇縣長,慢慢來不行了,老百姓會罵我們的。我們有些領導,包括我在內,嚴重脫離群眾,光嘴上喊學習科學發展觀,喊為人民服務。人民不在嘴上,科學不在報紙上,人民就在你周圍,就是你身邊的父老鄉親!科學發展就是讓我們破解民生方麵的難題,讓我們的百姓得實惠!”

劉青風很興奮地點頭。蘇日亮瞪了劉青風一眼,然後喝了一口茶,心裏想:“話都好說,高調都會唱,可是錢呢?我這財政一支筆得琢磨拆東牆補西牆,給機關單位發工資,維持基本運轉啊!”

王竟明瞪了蘇日亮一眼,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最近幾天,王竟明不斷在報紙和電視上看到有關美國次貸危機的報道,這讓他對山城的經濟充滿憂慮。這個時候,葫蘆鄉的孫繼河和佟永林來到王竟明的辦公室,深談了一下葫蘆鄉開發區的經濟問題。

葫蘆鄉開發區的情況讓他吃了一驚。今年人民幣匯率的調整,對開發區的企業,特別是出口企業影響嚴重。王竟明說:“出口企業,究竟有怎樣的影響呢?”佟永林哭喪著臉說:“小發電廠關閉以後,玩具廠已經沒有訂單了,鞋廠幾乎關門,縫紉機廠還在生產,可資金鏈也快斷啦!”

王竟明歎息了一聲說:“這就看出企業轉型多麽重要了。金融上的事情,我們的幹部都不是很懂。在未來的發展道路上,我們將麵臨三大核心挑戰——首先是金融,其次是環保,最後是價值觀與文化。實際上,金融首當其衝。在我們西柏坡,文盲是越來越少了,但金融盲很多啊,包括我王竟明在內。這對企業、對產業都是很危險的,我們必須補上這一課!”

佟永林說:“是啊,王書記,請專家給我們講講。不,你這人從小就愛讀書,你知識淵博,你給我們講講就行!”

王竟明憂慮地說:“不,還是要請專家,特別是從美國華爾街來的專家,他們掌握著第一手資料。剛才你說的開發區的情況很重要。我讓劉青風縣長調查一下,看看是你們的個別現象還是普遍現象。”

佟永林說:“聽說西柏坡工業園區也是這樣的。”

王竟明分析說:“國際金融市場動**,一些金融機構倒閉,美元的匯率持續走低,國際資本走向更為複雜啦!從我們開發區的情況看,有國際的影響,但是,我們也要看到自身經濟的問題,勞動密集、低成本時代已經結束啦。危機危機,有危險,更有機遇。誰能夠把握機遇,誰就能獲得先機,我們必須殺出一條血路來!”

“王書記,您說得好。”佟永林附和著。

王竟明說:“你先回去,我明天到葫蘆鄉搞一個調研。”

佟永林又說了一些私事:“大軍哥找到我了。”

王竟明馬上就沉了臉:“他找你幹什麽?”

佟永林馬上把要說的話縮了回去。他知道,王大軍這幾天被拘留了,是因為打架,都什麽歲數了還幫人打架!拘留之前,王大軍在跟秦丹霞悄悄聯係,聽說還見到了佟永林的嶽父蘇大莊。這一切都是瞞著王竟明的。王大軍盯上了已經轉手的山莊集團在葫蘆鄉開發區的小發電廠,這家企業還想轉手,由蘇大莊聯係,他想轉手給王大軍,王大軍來偷偷發電,這樣就給王竟明出了個大難題。這裏的危險是電廠的尾庫,煤渣尾庫是要保護的。他把這個情況說了,沒敢提王大軍想介入的事情,王竟明說:“投資加固尾庫大壩,一定要保護山區的環境,同時更要保安全啊。”

佟永林臨走的時候,王竟明繼續追問:“你剛才說到我大哥找你?他究竟找你幹什麽?”

佟永林含混地說:“沒什麽,看看我。”

王竟明說:“他素質不夠,不能讓他在你那裏搞什麽經濟活動。他有什麽動作,你一定要及時告訴我,記住啦?”

佟永林點點頭,走了。

王竟明來到葫蘆鄉調研了。他在孫繼河和周榮芳的陪同下,參觀了葫蘆鄉開發區的企業之後,路過山區附近的西水峪村時,看見農民賣核桃難,怎樣解決呢?王竟明讓汽車停下來,腦子飛速運轉著。這裏搞一個核桃露廠多好,這樣的企業沒汙染,同時還有文化特質。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他就很激動。他跟佟永林說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佟永林愣住了,這個大膽的想法符合實際嗎?隨後王竟明回到縣城,參加了葫蘆鄉的一個會議。

會上,孫繼河說:“我們鄉黨委一班人,就是要抓經濟、促發展,實現企業轉型。抓企業呀,我們得有個長遠思路,培植新的經濟增長點,做到可持續發展。這就要狠抓農業、鄉鎮企業,要引商引資,突出重點,努力培植新的利稅大戶!抓龍頭啊,龍頭在哪兒?我提個建議,大家討論……”

常委們都認真地聽著。

王竟明也靜靜地聽著,邊聽邊記錄。

因為王竟明剛來葫蘆鄉就碰上牛老茂的事件,他還沒有發表施政演說,因此別人摸不透他的思路。王竟明大聲說:“我看鄉村扶貧的龍頭,應從東水峪修路、治理小流域開刀,以東水峪帶動全鄉的扶貧工作;另外,在企業這塊兒,我看還得打葫蘆鄉開發區這張王牌。西柏坡是旅遊勝地,我們得利用好這個優勢資源。今天,我去開發區草草轉了轉,看到一些出口企業經營都不景氣,就這樣,山區左側的溫泉賓館還在上馬,這溫泉賓館哪兒來的資金?是哪個單位上馬的?是旅遊局還是開發區?”

孫繼河說:“是開發區的重點工程,這也是我們研究過的。我們的思路也是為了吸引外商,讓他們在滹沱河吃好玩好,佟主任已經花兩年多考察論證了。”

王竟明想了想說:“這個思路不能說錯,但我覺得不太實際。這樣的溫泉賓館要投資幾千萬。可是,因為離大鵬市太近,到西柏坡和滹沱河旅遊的人,很少願意住在山區的。這樣,溫泉可以保留,豪華賓館就別建了。節省出的資金一來為東水峪修路,同時也為山區裏的西水峪村搬遷鋪平道路。”

列席會議的佟永林猛打了個哆嗦,驚問:“咋,西水峪還要搬遷?”

王竟明微笑著對佟永林說:“佟主任,你忘了嗎?我在西水峪考察時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們要在山區征地開發核桃露廠,西水峪是風水寶地呀。”

會議室一片嘩然。孫繼河驚直了眼問:“核桃露廠?這是農產品的深加工,咱能行得通?再說啦,眼下搞節能減排呢。”

王竟明說:“農產品深加工符合節能減排的精神,這是觀念上的問題。先撇開核桃露廠的事情,我們得承認,葫蘆鄉開發區跟許多開發區一樣,多是初級加工貿易。中國人把廉價勞動力的血汗、原材料、能源和環境,都打包出口給了世界。我們在為發達國家打工,我們作出了貢獻,可是到頭來,換回來的卻是責難!環境被破壞了,我們國家的老百姓也不滿意。對,是解決了一些就業問題。但是我們要消化大量的農民工,不能靠製造業。製造業的本質就是通過機器來替代人,是以降低成本去競爭的產業。從葫蘆鄉開發區的現狀看,往後靠製造業安排就業是靠不住了。低端加工貿易的關停並轉,會減少我們對能源的需求,減少對環境的汙染。靠什麽拉動就業?我想,應該靠服務業的發展。而核桃露廠也是服務業的一種,可以先搞個嚐試一下。”

孫繼河笑了笑,說:“原來王書記是這個用意啊。”

王竟明繼續說:“在葫蘆鄉開發區抓農產品開發,搞一個龍頭企業加農戶的模式。這不僅能吸引外來資金,還能為其他企業引資鋪路。”

有個常委說:“唉,這興許真是個好招兒。”然後扭頭問周榮芳,“小周,你看呢?”

周榮芳眼睛裏有神采,但又不敢太明顯,怕引來別人的不滿,就支吾起來:“我不太懂,聽王書記的。”

常務副鄉長也說:“這點子好。”王竟明說:“咱響鼓不用重錘,開發核桃露廠的事擺出來了,大夥議一議,然後再到大寨核桃露廠考察考察,開發區的同誌去參觀一下,看看人家的經營模式。”

會場上傳出嘈雜的議論聲,人們陸續往外走。佟永林為難地問孫繼河:“你們給我個明白話兒,明天溫泉賓館工程是停工呢,還是先幹著?”

孫繼河果決地說:“聽王書記的,停工!立馬停工!”

佟永林煩亂地擺擺手:“先停了吧。”然後就悻悻地走著,眼神瞄著王竟明。

佟永林狠狠地咬咬牙,渾身像散了架。在樓道口,佟永林截住王竟明,急切地說:“王書記,溫泉賓館的事你還不明真相。走,晚上我們去葫蘆鄉開發區洗溫泉,我們邊洗邊談。洗完了,你就會重新調整思路的。”

王竟明冷冷地說:“永林,我沒空兒,你忙吧,就這麽定啦。”

這頓晚飯,王竟明沒有讓佟永林陪同。王竟明有自己的想法,他將孫繼河、周榮芳叫到賓館房間裏,叮囑他們晚上讓縣委辦公室綜合組的幾位筆杆子加班,連夜將“滹沱河核桃露廠”的報告寫出來。王竟明晚上想約周榮芳聊天,他很想從她嘴裏得到牛老茂的情況。周榮芳說晚上她要去醫院,她婆婆病了。王竟明就說改天吧,然後給嚴秘書放了個紙條,獨自一人到街上吃晚飯去了。

葫蘆鄉夜市很熱鬧,有個“夏記羊肉鋪”。王竟明小時候愛吃羊肉,愛喝羊肉雜碎湯。他在十一歲那年,因父親有病而輟學一年。他和大哥王大軍每天到唐腦山上放牧、背草打柴,然後挑到縣城北城根兒的山柴市場上賣掉,換回一點兒鹽和米,回去摻和著草蘑菇與家人度日。有一次,在唐腦山的灌木叢裏捉住一隻小鹿拿來賣了,就去夏記羊肉鋪美美地吃了一頓。按常人眼光,當了縣委書記是不能到這地方來吃飯的,可他偏偏想來。王竟明穿著普通的厚夾克,坐在角落裏吃,涼拌羊肉絲就大燒餅,還要了碗羊肉雜碎湯。作料放得足,熱騰騰地湯麵上浮著一層辣椒油。他又往碗裏捏了點兒香菜,喝得滿頭冒汗。

這時,進來三個警察,坐下來就吃肉喝酒。由於天涼,他們都穿著厚厚的大衣。其中一個警察脫大衣的時候,把腰帶和槍都解了下來,隨便往窗台上一塞。其中兩人摘了大蓋帽兒,有一個歪戴著帽子喝酒,嘴上罵罵咧咧的,活像當年的偽軍。王竟明瞟了他們一眼,心裏很惱火。沒來葫蘆鄉前,他就聽說葫蘆鄉派出所發生過警察丟槍的事故,不但作了全縣通報,原來的所長也被撤了。

葫蘆鄉包圍著西柏坡紀念館和工業園區,這裏的治安舉足輕重。王竟明喝下最後一碗湯,站起身走過去問:“你們誰是頭兒?”歪戴帽子的警察斜了王竟明一眼問:“你找我們頭兒幹啥?”王竟明憤憤地說:“瞧你們這樣子,哪還像人民警察!”三個人好像喝多了,打著酒嗝瞪著陌生的王竟明。歪戴帽子的警察說:“我們不像警察,像你爸?狗拿耗子!”王竟明氣得臉紅漲漲的。另一個警察站起身,大聲說:“我們剛從工業園區回來,逮住了偷工地電纜的壞蛋。吃頓羊肉就不叫人民警察了?我問你這小白臉兒,警察應該是啥樣兒的?”王竟明嚴肅地說:“你們抓罪犯是職責,但是你們的形象就與你們的職業不匹配啦。”接著大聲吼道,“我最後警告你們一句,戴好帽子,係好皮帶,收起槍來!”其中一個警察也吼起來:“你算五算六哇?管起我們來啦?”王竟明悻悻地扭身要走時,卻被拽住了。王竟明眼神裏透著威嚴:“你們真是太過分啦,我是縣委書記!”有一人醉醺醺地笑:“得了吧,瞎白話都不會,縣委書記能一個人跑這兒吃羊肉?”另一個警察說:“他冒充縣委書記,把他銬起來!”說著就要銬王竟明。

恰在此時,嚴秘書匆匆趕來,才給王竟明解了圍。

當天夜裏,王竟明回到賓館,孫繼河來了。他向王竟明匯報對那三個警察的處理結果,清除出公安機關。王竟明說:“這三個人的處理無關緊要,關鍵是要整頓公安係統紀律。”分管政法的劉副鄉長接話說:“對不起呀,王書記,讓您受驚了。我們準備在整個公檢法係統裏全麵整頓紀律,真正為咱葫蘆鄉的科學發展保駕護航。”王竟明最後說:“西柏坡紀念館在咱們葫蘆鄉,咱們葫蘆鄉的治安一定要搞好。”

第二天上午,周榮芳拿著“葫蘆鄉開發區核桃露廠的報告”來賓館找王竟明。周榮芳小聲說:“王書記,聽說您昨晚受驚啦?”王竟明抬頭說:“這事兒還處於保密狀態,你咋這麽快就知道啦?”周榮芳咯咯笑道:“咱葫蘆鄉就巴掌大一塊地方,沒有秘密。”王竟明想了想說:“傳就傳吧,沒啥丟人的。”周榮芳笑說:“誰說丟人啦,隻能說明你王書記體察民情,為民除害。老百姓可解氣呢!唉,我們有些公安人員素質太差了,魚肉鄉民。這仨警察呀,都是鄉裏頭頭腦腦的門子貨,段局長一直想清除他們,找不著借口。”王竟明一愣問:“榮芳,告訴我,他們都跟鄉裏哪個頭頭兒有親戚關係?”周榮芳一笑:“您就別問了。”王竟明點頭說:“好吧,難得糊塗哇。唉,快把核桃露廠的報告給我看看。”周榮芳遞了過去。

王竟明打開材料說:“葫蘆鄉辦事效率挺高啊,昨晚熬夜了吧?”周榮芳點點頭,王竟明的目光落在核桃露廠的報告上。看完後他抬頭說很好,讓趕快送縣主管部門,盡快立項、征地、搬遷。

周榮芳點頭說:“這些手續我會辦好的。眼下,我擔心的是佟永林那裏,他好像心中還有抵觸啊。”

王竟明說:“誰抵觸也不行,搞核桃產品深加工,葫蘆鄉是試點,很快會向全縣推廣。孫繼河書記跟我思路不一樣,他是害怕我手中的權力,嘴上不說心中卻想不通啊。從東水峪牛老茂事件開始,我就看出來了,他還需要解放思想。”

周榮芳說:“您別小瞧了孫繼河。他的思想可解放了,他在滹沱河當了六年鄉黨委書記,光往省市跑關係就跑壞了三輛汽車。”

王竟明一愣說:“厲害,厲害,你也開始嚇唬我啦?”

周榮芳搖搖頭說:“王書記,您別誤會,您別以為是孫繼河提拔的我,我就替他說話。每人心裏都有一杆秤嗬,有人說好,有人說壞,都正常。”

王竟明說:“榮芳,你尊重孫繼河,我讚成。人嘛,不能過河拆橋。不過我可警告你,共產黨的幹部給老百姓做事不能含糊。我不直接管你,但我隨時可以撤換你!”

周榮芳臉熱心跳起來:“我知道,我知道,往後您會看得見的。不過,別說這麽邪乎,又搞路線鬥爭啦?”

王竟明冷峻地說:“不是路線鬥爭,我是在尋找突破口。榮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葫蘆鄉是我的包點單位,葫蘆鄉包圍著西柏坡,它有多重要,你應該知道。如果孫繼河和佟永林給我幹砸了,我饒不了他們!”

周榮芳點點頭:“是的,葫蘆鄉應該走在工業園區的前麵。”

王竟明說:“雷聲大雨點小,葫蘆鄉的狀況並不讓我滿意。”

周榮芳歎道:“孫繼河也著急,逼著鄉長們跑項目,大環境如此,有啥辦法?”

王竟明果決地說:“開發核桃露廠就是滹沱河經濟的一個啟動點,也是我們西柏坡的一個啟動點!我們的三產太落後了,你看呢?”

周榮芳說:“轉變觀念很重要,隻有幹實事才能得民心。”

王竟明說:“跟我們的風能發電比,核桃露廠也許不算個什麽項目。但是,這將是我們思維轉型的標誌。”

周榮芳說話的時候,眼睛靈活地轉了轉。近來她聽到了一個秘密,縣檢察院郝檢察長遞來一份報告,有人檢舉佟永林在開發區的經濟問題,還牽涉到了孫繼河的兒子孫軍。如果鬧出來的話,王竟明將會很尷尬的。但她還是沒有說,臉木在半空,表情很複雜。

王竟明觀察著周榮芳的表情,說:“我先回西柏坡,你們去落實核桃露廠這個項目。過幾天,我還會過來看的。”

3

山城的確是塊富庶之地。這裏的紅色旅遊、機械製造、水果加工都發展得不錯,西柏坡核桃更是聞名遐邇。但是,支撐山城縣經濟的老大還是發電產業。

除了大鵬電廠,就數葫蘆鄉境內的發電廠了。

這裏建設工業城常常受到山洪的威脅。要想抵禦山洪的威脅,建設崗南水庫就是一招。但是,特大山洪還會肆虐,給山城人民的生命財產造成傷害。

在這裏,防洪工程建設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含義——西柏坡,這個與瑞金、延安、遵義、井岡山等一樣聞名中外的小山村,是“新中國從這裏走來”的地方,西柏坡有毛主席等老一輩革命家的住址和辦公室,那已經是珍貴的文物了。為了搞好這裏的小流域治理,人們一直都沒有放棄努力。新中國誕生之初,就有一大隊人馬開進了西柏坡工業園區。防洪堤剛剛搭個模樣,一場山洪襲來,便被衝得無影無蹤,人們長歎一聲敗下陣來。到了“大躍進”年代,政府和人民憑著**,又紅旗招展、歌聲嘹亮地開進了南崗山坡,他們沿著當年的防洪堤向深處掘進,又與大山洪不期而遇,使工程毀於一旦。當年參加施工的除了技術人員,還有部隊官兵和當地農民,見此情景,他們紛紛抱頭痛哭。人撤了,卻把一麵麵紅旗插在河岸上,他們說要以紅旗為證,總有一天他們會回來的。紅旗在河岸孤零零地飄了好些天,透著幾分悲壯。

西柏坡工業園區再一次啟動時,已經是20世紀末晚霞滿天的時候了,掛帥此項工程的就是山城縣長李鴻儒。對於西柏坡工業園區的開發建設,風能發電是核心,循環經濟是目標。西柏坡風能工業園區工程的第一個項目就是大鵬電廠風能發電工程。

就是這條路和防洪大壩,才讓大鵬電廠相中了西柏坡工業園區。

這一天,王竟明與蘇日亮到葫蘆鄉開會,他們和與會人員去了華益電廠。參觀的時候,王竟明讓人把李鴻儒接來,讓老書記看看西柏坡工業園區的防洪大壩工程。

他們看完葫蘆鄉華益電廠的土建工程,來到河邊水壩建設工地。大工地像一位滄桑的母親曆經了漫長的懷孕期,正在艱難地分娩。嘈雜混亂的建設場景強烈地感染著王竟明。

有人拍了一下王竟明的肩膀,他回頭一看,是李鴻儒。

王竟明接過李鴻儒遞過來的一支煙,看了看說:“你怎麽抽這個呀?”李鴻儒說:“從在大鵬電廠當車間主任那會兒就抽這個,得意這口,什麽中華呀玉溪呀抽了咳嗽。”

王竟明點著吸了一口,感覺又苦又辣,忙吐了出來,急促地咳了兩聲,說:“您老不咳嗽,我可要咳嗽了,你這煙民一點兒檔次都沒有,沒聽人家說嗎,一等煙民抽中華,想要幹啥就幹啥;二等煙民抽玉溪,這樣的幹部才牛呢;三等煙民抽塔山,這樣的幹部太一般。你說這是誰編的?”

李鴻儒哈哈大笑,說:“管他誰編的呢,我這是特等煙民抽特等煙,這樣的幹部快滾蛋!”

兩個人哈哈大笑起來。

蘇日亮在一旁看著王竟明與李鴻儒談笑,心中暗暗佩服王竟明的魅力。自己不敢跟李鴻儒爭吵,王竟明敢,可是,吵完了,兩人關係卻越發融洽了。

李鴻儒看著沸騰的工地,說:“王書記啊,折騰來折騰去,這副重擔又落在你們肩上了。我聽老人講,一撥一撥的人馬在這裏屢戰屢敗。‘大躍進’那年,人們撤走了,當時咱們山城地委專員還頂風冒雪,到這西柏坡工業園區來考察,準備治理大山洪,把防洪大壩建起來,繼而開發西柏坡工業園區。他們還留下了幾個專家專門研究山洪的資料,沒等研究出個眉目,就因接下來的三年自然災害而放棄了,真是幾起幾落呀。”

王竟明的目光冷峻起來:“是啊,在那幾個專家裏,有好幾位就為此付出了生命。”李鴻儒激動地說:“人民是不會忘記他們的!”

王竟明扭頭問劉青風:“劉縣長,大山洪已經被我們降伏了吧?”

劉青風大聲說:“方案是司德凱搞的,秦丹霞和蘇小劍也參與了。”

王竟明愣了一下,問:“山莊的秦丹霞和蘇小劍為什麽參與呢?”

劉青風說:“山莊集團轉型,蘇大莊要進軍西柏坡工業園區了。除了要參股風能發電,還要在水壩那頭的那塊場地吹沙造地,建設風能研發中心,大山洪同樣威脅著山莊的企業呀。再說,秦丹霞還懂防洪呢。”

王竟明恍然大悟:“是這樣啊,風能發電研發對於我們省、我們縣,對於西柏坡工業園區大發電,都意義重大!”

李鴻儒自言自語地說:“多好哇,有句話叫‘有福之人不用忙,沒福之人忙斷腸’,是時候了,應該說我們就趕上好時候嘍。”王竟明一笑:“李書記,這話怎麽講啊?”

李鴻儒右手指著遠方說:“你這聰明人還問我?你可是越來越成熟了,你剛才不說了嘛,這水壩工程結束了,將騰出一塊地開發呀,那就可以建風能研發中心了。這可是你的一座政績碑,你還年輕,為官一任不能老陷在山城吧?”王竟明謙遜地說:“老書記,你可要多幫我啊,如果幹不好,政績碑可就成了恥辱柱了,哪有那麽簡單啊!”

李鴻儒高深地一笑,王竟明看不出笑裏隱藏的是什麽。

提到風能研發中心,王竟明就來了情緒。為了搞風能研發中心,秦丹霞曾經給王竟明寫過一封長信。之後,他想了很久。這個創意是王竟明提示給秦丹霞的,同時又是秦丹霞讓王竟明看到了前景。但是,光憑山莊和秦丹霞是無法完成的,縣委縣政府還要想辦法扶持他們。怎麽個扶持法,他確實沒有想好。

中午到西柏坡工業園區就餐,既是會議用餐,又是歡迎李鴻儒的招待會。李鴻儒是西柏坡工業園區的功臣,他的到來別有一番意味。

4

一場秋雨一場涼,山區雨水多,全縣旱情大大緩解。王竟明走在山道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霧。雨霧裏,他看到了山區的好氣脈。按照王竟明的思路,縣裏從北京和省城請來一些專家,幫助開發區考察論證核桃露廠。

走到開發區,他看見溫泉賓館工地還在熱火朝天地幹著,心裏很惱火,就把電話打到周榮芳那裏。中午在山區招待所吃飯時,周榮芳打來電話,說在北京尤長庚首長的督促下,上級撥來一筆建設汙水處理廠的專款。王竟明很高興,連喝了幾盅,眼睛透著紅紅的酒暈。回到縣城,他找到孫繼河,商議為東水峪修路和引水的事。孫繼河歎息,劉青風又回到原位,他高升的機會沒有了,他被節能減排“定”在葫蘆鄉了。而且這裏還是王竟明的包點單位,伴君如伴虎,工作越發難幹了。聽周榮芳說,他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壞,焦灼不安、喜怒無常。他沒提修路引水,卻給王竟明擺出了一道難題,他說:“王書記,佟永林可愁壞了,駝梁建築公司承建的滹沱河溫泉賓館突然下馬,是我們單方撕毀了合同,人家要去市法院上告索求經濟賠償。你算算這筆賬吧,是賠人家還是繼續上馬?別弄個雞飛蛋打呀。”

王竟明皺著眉頭重新調整思緒。過了一會兒問:“這有什麽可愁的,駝梁建築公司不也在縣委縣政府領導之下嗎?把他們的經理和書記叫來,做做工作,讓他們顧全大局,起啥訴?吃飽飯撐的,還嫌葫蘆鄉不夠亂啊!”

孫繼河愈發一臉哭相了:“您說得倒輕巧,這駝梁建築公司要是咱縣的就好了,可它是省裏的,跟某個省領導有關係,挺有背景的。”

王竟明怒了,大聲吼:“什麽省裏市裏,咱葫蘆鄉沒人啦?這個佟永林呀!”

孫繼河勸說:“書記,您別急。既然永林這麽幹了,讓他下不為例就是了。我看哪,還是順坡下驢幹下去吧。打官司對您、對我都不好,好說不好聽啊。”

王竟明急了,說:“我不管那麽多,尤長庚都為我們奔波,我們能不幹嗎?牛老茂那裏的工程趕緊開工。”

孫繼河說:“榮芳跟我說了,滹沱河汙水治理款到了,給東水峪引水可納入這個行列吧?我讓縣交通局、水利局再拿一些,東水峪群眾集資一些,東湊八拚,不就夠了嗎?”

王竟明大聲說:“我不管你怎麽解決,趕緊行動起來!縣委常委會的決定都不靈了,傳出去,群眾咋看我們?如果需要,我去找駝梁建築公司的領導談!”

孫繼河心裏堵得緊,笑了笑說:“王書記,這些事兒哪能勞您大駕呢?”

王竟明說:“孫書記,我看你有情緒。是不是對玩具廠的倒閉有意見哪?你要知道,這個廠子不是誰讓他倒閉的,而是受金融風暴的影響。”

孫繼河說:“玩具廠不是葫蘆鄉開發區的企業,它是山莊集團的企業。也就是說,是佟永林老嶽父的企業。”

王竟明問:“是嗎?又碰著山莊集團了?”

孫繼河想了想說:“王書記,我不是想別的,我是跟您提個建議,不知對不對。我們這麽大的國家,企業轉型是對的,可是勞動密集型的企業還是需要的。有些時候,這些企業政府還要扶持。這些中小企業承擔著我們大部分就業呀。”

王竟明擺了擺手說:“你還沒明白我的意思,玩具廠這樣的企業沒有汙染。不是要關閉,而是讓他們轉型,從對外轉向國內市場。”

“那就是說,玩具廠不用拆除了?”孫繼河試探著問。

王竟明一愣:“誰說拆除玩具廠啦?建核桃露廠,是想讓西水峪村搬遷。”

孫繼河大聲說:“這個佟永林,竟給我假傳聖旨。王書記,不瞞您說啊,玩具廠一黃,其他加工企業跟風,這樣一來,我擔心工人的就業呀。”

王竟明說:“你能這樣想是對的。就業問題隻靠製造業是有限的,服務行業是方向。這就是我主張上馬核桃露廠的一個理由。我們的一些同誌行而不達,看出來了,也去做了,但是做不到位。這叫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我們西柏坡的有些企業,嘴上喊轉型,但是做起來卻視而不見。”

孫繼河點點頭說:“王書記,還是您站位高!我明白了好多。”

王竟明繼續說:“我們西柏坡的企業有一個通病,就是安於現狀,得過且過,甚至自我感覺良好,缺少憂患意識。沒有感受到金融環境的險惡,對於這種人一定要讓他們看到、感受到,這樣他們才想去改變。孫書記,我建議啊,不妨你帶他們到廣東、福建一帶轉轉,或是浙江一帶,看看加工貿易企業的困境,回來就知道必須轉型啦!不轉就死啦!”

孫繼河的心被觸動了,說:“是啊,王書記,我們的企業必須轉型!必須的!”

王竟明回到葫蘆鄉賓館,喝了口茶水,幹辣辣的嗓子眼兒才鬆爽一些。他暗暗給自己鼓勁,不能低頭讓步,就像開發區的企業一樣,挺住一回往後工作就順了。這時周榮芳敲門了,嚴秘書打開門,周榮芳看見王竟明攥著拳頭,緊鎖眉頭,死死閉住兩眼。周榮芳說:“王書記,您練啥功呢?”王竟明睜開眼說:“練啥功?剛才跟孫繼河講了一通,累的!他就是不願把溫泉賓館工程撤下來,說是外地工程隊,純屬找借口。我猜想這裏邊是孫繼河不敢得罪佟永林。”周榮芳歎了一聲,將話題轉開了說:“王書記,您現在有空兒嗎?”王竟明說:“我在等北京和省裏的專家,晚上在縣賓館吃飯。”周榮芳看看手表說:“眼下是下午四點半,離晚飯還有兩個鍾頭,見縫插針給您找點兒事兒。”王竟明愣了愣問:“什麽事兒?”周榮芳微微一笑說:“王書記,剛才我們縣宣傳部董部長來電話,讓我給說說情,說讓縣電視台給你搞個訪談。我一想也挺好,在你的試點單位說一說您的思路和想法,一來給我們一點兒啟發,二來讓葫蘆鄉百姓認識一下,以後就不會出現羊肉鋪子的誤會啦。”王竟明笑了:“好你個周榮芳啊!”其實,王竟明的心思跟這事兒不搭界,就說,“訪談先免了吧,我不喜歡先說後幹,幹成了再說。我這縣委書記說太多,會讓你們為難的。”周榮芳說:“我們有啥為難的?我不同意您的觀點,眼下輿論很重要。像東水峪修路引水、整頓開發區、籌建核桃露廠,你不嚷嚷,老百姓就隻能聽小道消息了。”王竟明慢慢將心靜住說:“聽人勸吃飽飯,那就來吧。”周榮芳打開門,周菲就和一個扛攝像機的小夥子進來了。

周榮芳把自己的妹妹周菲介紹給王竟明。

王竟明眼前一亮,笑著說:“哦,你是周菲,難怪你姐這麽賣力呢!”周菲臉不化妝,眉清目秀的,牙齒很白,恬靜而秀媚,她禮貌地朝王竟明點頭說:“王書記,打擾您了。”周榮芳在一旁笑著說:“王書記,葫蘆鄉的人都說,我妹妹周菲像鞏俐。咋樣,像吧?”王竟明點頭說:“是像,比你可漂亮多了。”周榮芳咯咯笑著:“別提我這老太婆了。”說完就關上門出去了,王竟明走到門口送她。嚴秘書將套間的寫字台收拾了一下,王竟明輕輕走回來,然後莊重地坐下,按著周菲的提問,滔滔地講起自己對葫蘆鄉現狀和未來的看法……

轉天電視播出,全縣反響很大。第二天大鵬市電視台也轉播了。

那天晚上,佟老爺子也打開那台老舊的電視機看見了王竟明,眼眶子一抖就有兩道濕津津的亮痕在老臉上滑落。佟老爺子是佟永林的父親,他是西柏坡村人,因為在女兒家生活,到了西水峪村,被派給守護水庫的差事。老人耳背,可他仍聽到左鄰右舍的**,街上有人喊著“咱西水峪也要搬遷了”。佟老爺子顫巍巍地走出去,問出啥事了。村人恨恨地罵:“你那個當縣委書記的侄子,在咱葫蘆鄉抓試點,要上馬核桃露廠,還要往工業園區修路,要拿咱村開刀啦!像東水峪一樣,搬到山溝子裏去。這是咱祖祖輩輩居住的領地,死也不走!”佟老爺子呆傻地站在街上,老狗福善在他腳下汪汪叫著,老人狠狠地踢了福善一腳,蹲在街上,失魂落魄地自語:“永林呢?咋著,王竟明不讓俺守水庫啦?王竟明不讓俺守水庫啦?”

這幾天,西水峪村亂了套,就像當年鬧土匪。

這場雨收了腳,就有幾顆落地雷炸響。王竟明心中也**著雷鳴。他覺出孫繼河為難了,就親自到開發區找佟永林,讓駝梁工程隊將溫泉賓館工程停下來。佟永林知道孫繼河去市裏了,自己乖乖地跟著王竟明。他感到自己無力與王竟明對抗,但他心裏有底,駝梁工程公司是有能力與王竟明較量一番的。但讓他驚訝的事情發生了,王竟明與駝梁工程公司老總談了不到一小時,雙方就笑嗬嗬地走出來了。老總邊走邊說:“王書記,您放心,您指哪兒我們打哪兒!”在場的人都愣了,駝梁工程公司老總下令停工,也表示不再追究。佟永林沉不住氣了,朝那個老總擠眼,被王竟明看見了。王竟明知道佟永林對建設溫泉大酒店有自己的想法,王竟明下令阻攔,佟永林又沒有辦法。王竟明識破了佟永林的計謀,便也計上心來,以工程換和平,避免了一場官司。他答應對方,東水峪修路工程東段,繼續讓給駝梁工程公司承接。西段由縣交通局負責,中段交開發區,唯一出現的隧道工程請滹沱河北山駐軍支援,葫蘆鄉水利局負責解決引水的工程。王竟明去找過葫蘆鄉的駐軍了,軍方領導也很高興,滿口答應軍民共建文明路。七天的光景,修路大軍就氣勢雄壯地開進了山溝子。

王竟明再次爬上了山梁,看見給築路工人送水的牛老茂。

牛老茂遠遠地望見王竟明,雙膝彎曲地想下跪。王竟明一把扶住了牛老茂,激動地說:“您老想跪也別給我跪,跪天跪地吧。”牛老茂撲通一聲跪下去了,砸得大地嘭嘭直響。

東水峪修路、引水工程與西水峪搬遷同時進行。王竟明下令在東水峪西側的山梁上興建西水峪住宅樓。這個設計圖紙都是經過王竟明審閱的,他想借這個搬遷機會,搞一個新農村建設的典型村落。王竟明特別叮囑孫繼河,房舍要征求鄉親們的意見,以體現新農村建設以農民為主體的精神。王竟明還提出了“三化”:房前屋後淨化、村莊內外綠化、村街道路硬化。最後落實到房屋外觀,紅屋頂,白牆麵,家家配上沼氣池。

征地和搬遷由開發區和民政局負責。葫蘆鄉山區核桃露廠的一紙批文下來了,西水峪的搬遷還沒個著落。佟永林從草原上移民過來的時候,就是西水峪的人了。他想不通,他的老爹也想不通,全村人更不願挪離這塊祖輩生息的風水寶地。刮風的上午,王竟明將孫繼河、佟永林、縣發改委的主任和縣交通局局長叫到賓館,一股火氣拱到了天靈蓋兒,吼道:“你們是吃幹飯的?通往東水峪的隧道都快鑿通了,核桃露廠的占地還沒征下來,到底問題出在哪兒?”

孫繼河抬頭瞅著佟永林,沒吭聲兒。佟永林覺得王竟明不吃他這套,就越發沒指望了。他盼著孫繼河這塊雲彩下雨,誰知孫繼河也沒能改變西水峪搬遷的命運,眼下正打自己的小算盤呢。佟永林的想法就是拖著,想拖到王竟明不在葫蘆鄉“蹲點”的那一天。王竟明看得出來,佟老爺子不肯挪窩兒。全村都盯著佟老爺子,都知道王竟明跟佟家的關係。佟老爺子鬧歸鬧,他跟兒子佟永林的想法不一樣,他還是隨大溜兒的,唯恐王竟明有啥閃失荒了前程,弄得女兒和姑爺都很失望。王竟明用銳利的目光望了孫繼河一眼,孫繼河馬上明白了,又厲聲問:“佟主任,你都看見了,滹沱河西岸的西水峪新村已經建好了,路也快通啦,引水安全問題解決了,搬遷為什麽推不動?這樣能說過去嗎?當年東水峪搬遷,咋弄來著?你說句痛快話,五天成不?”

佟永林驚訝地問:“你想怎麽樣?”

孫繼河說:“這事可不能再讓王書記操心了,五天不成,我撤你的職!”

佟永林想了想說:“孫書記,說實話吧,你不換我,我也想挪挪地方啦。葫蘆鄉開發區走到這地步,我不著急?幾年來,我佟永林把一腔子熱血都潑上去了,沒功勞也有苦勞吧?”說著把臉轉向了王竟明,“王書記,您都看見了,真他媽的欺負人啊,您別光聽別人在您耳邊吹風,而對我佟永林抱有成見。”

王竟明說:“吹風不管用,工作上我隻看結果。”

佟永林不服氣地說:“我沒政績嗎?葫蘆鄉沒我折騰,有眼下的規模嗎?我不是嘴上喊改革的,改革這詞被人用濫了,喊幾句深化改革就能在一宿之間使企業轉型?”

孫繼河大聲說:“可你要知道,眼下小電廠關了,開發區的企業是老太太過年,除了暖氣片廠勉強維持,哪一家有效益?借款都是縣財政擔保,眼下弄的機關事業單位都發不出工資來了!”

佟永林轉而又罵金融危機,然後悻悻地吸煙。王竟明望著佟永林說:“不能都怪大環境,即便沒有金融風暴,我們的製造業也已經走到頭了。”王竟明擺擺手,讓孫繼河、佟永林和交通局長出去了。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怎樣才能打破葫蘆鄉的這個僵局呢?

回到西柏坡,王竟明收到了一份揭發佟永林經濟問題的材料,還有他抵製節能減排的問題,王竟明非常震驚。他找到組織部長,想對葫蘆鄉的幹部任職進行調整。王竟明提出暫停佟永林開發區主任一職,至於對他怎樣安排,再作決定。另外,提拔周榮芳為分管工業的副鄉長兼葫蘆鄉開發區主任。蘇日亮並不同意,孫繼河也有意見,佟永林的反應更是特殊,他竟然動用蘇大莊找尤長庚進而找市委張耀華書記,由張耀華再找王竟明說情。王竟明還是堅持住了,葫蘆鄉常委們多數讚成王竟明的安排。王竟明心裏十分清楚,不調整,西水峪搬遷和東水峪修路、引水以及核桃露廠都很難落實。

周榮芳愕然了,她不知道王竟明葫蘆裏要賣啥藥。周榮芳到西柏坡開會,王竟明請她吃了一頓晚飯,飯後周榮芳急赤白臉地追著王竟明問:“王書記,你看我行嗎?”她欲打退堂鼓。王竟明擺了擺手說:“我還要聽劉青風縣長的核桃產業發展匯報,你的事情就這樣,我相信你會幹好的。”周榮芳無奈地回去了,她連夜趕回了葫蘆鄉。過了兩天,王竟明去葫蘆鄉孫繼河家裏。孫繼河在家中見到了王竟明,一句話也不說,就那麽黑著臉。王竟明就悶悶地喝水,他知道,任何一次人事安排都是有爭議的,每個人身後都有背景,而背景並不寫在檔案裏,佟永林的背景不僅是孫繼河,還有市裏、省裏的關係網。他看出來,孫繼河有怨氣,卻又無可奈何,孫繼河不是擔心周榮芳不能勝任,而是害怕他王竟明。因為王竟明看出來了,孫繼河與佟永林一定有經濟上的往來。

過了一會兒,孫繼河終於說話了:“王書記啊,你撤永林的職,永林有點兒冤,葫蘆鄉有今天的經濟規模,永林在開發區也做了不少工作。那年大雪天,他去北京引資,汽車翻在山溝裏險些喪命啊!玩具廠上馬時,他三天三夜不下崗,累得吐了血。這些你知道嗎?”王竟明點點頭說:“我聽說了,榮芳都跟我講過。我還知道他父親佟大伯看水庫,在山上刻石碑,累得也吐過血……”孫繼河驚了臉問:“那你還撤他的職?不說為公,從私情上講,你們從小就是好朋友啊!還有你的妹妹雲紅、大哥大軍都是他的好朋友啊!”王竟明揉揉眼,他被滿屋的煙氣辣出了眼淚:“繼河同誌,你說得對,正是因為我跟永林的特殊關係,我才要撤換他的。”孫繼河驚訝地瞪著王竟明,心想,你這不是恩將仇報嗎?王竟明頓了頓說:“繼河,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佟永林目前是葫蘆鄉的焦點人物,檢察院反貪局的舉報箱裏有多少告佟永林的信,我讓他從開發區撤下來,等於救了他。”孫繼河愣了愣說:“我堅信,佟主任還是經得住考驗的,這年頭兒,哪個幹部不挨告?都是捕風捉影的事兒。”王竟明搖搖頭說:“你敢擔保佟永林兩袖清風?這種事兒越描越黑,查查誰都能鼓搗出點兒事兒來,何況佟永林這樣的人。快給他安置個妥當地方,他不給你壞事兒就算念佛了。”孫繼河感到胸口和額頭同時發熱了,終於掐滅了煙頭兒問:“王書記,對於永林的事情咱別爭論了,既然你是出於愛護他,就該給他弄個好去處。”王竟明見孫繼河退步了,臉上堆起了笑。他沒有馬上回答,但他知道孫繼河跟佟永林的交情。聽說孫繼河兒子的公司為葫蘆鄉購設備、買原料,發了不少橫財。這裏的感情是用錢勾連起來的。

王竟明又將球踢了回去,說道:“繼河同誌,我作為縣委書記,是不應該對幹部使用拿具體意見的,一切由縣委組織部來考核。但是,我分管包點到葫蘆鄉,為了科學發展的試驗,我隻能這樣做了。我提議周榮芳到開發區,是由於我近來深入了解了周榮芳,感覺她有這個能力。至於佟永林,你看著安排。”孫繼河想了想說:“王書記,永林是挺能幹的,他的去向不能太差,否則周榮芳看到佟永林的前景,也不會有積極性的。”王竟明看出孫繼河是試探他的,孫繼河果真不客氣了,“讓佟永林接葫蘆鄉鄉長怎麽樣?”王竟明當即質疑說:“你看這合適嗎?這可不是交易啊。”孫繼河說:“怎麽是交易呢?佟永林完全能勝任啊。”王竟明想了想說:“我看這不合適,讓他當個分管環保的副鄉長還可以。過去,他的開發區汙染嚴重,今天讓他幹出個樣兒來彌補過去的失誤,能夠立竿見影啊。”孫繼河被噎住了。他上了王竟明的當了,實際上,王竟明早想好讓佟永林接環保,讓他體會節能減排的重要,進而影響到他嶽父蘇大莊的思維。孫繼河沒想到王竟明還是蠻有手腕的,兩人誰也不說話了,屋裏靜得能聽到兩人的心跳聲。

5

如果不涉及自己,人的潛意識裏都有唯恐天下不亂的味道。孫繼河聽說葫蘆鄉西水峪搬遷出了亂子,悄悄躲了起來,與新任副鄉長佟永林去北京瀟灑了。佟永林嘴上罵自己到開發區是求雨求到火神廟認錯了菩薩,其實他心裏還是留戀那個地方的。離開之前,還下令讓暖氣片廠低價處理掉了價值五百萬元的庫存。玩具廠幾乎倒閉,縫紉機廠也已經放假了,他將這個被金融危機打垮的爛攤子甩給了周榮芳。

周榮芳一到葫蘆鄉開發區,就盯緊了東水峪的修路、引水工程以及上馬核桃露廠,終於在入冬以前,工程提前竣工了。竣工那天,王竟明和蘇日亮縣長都過來了,牛老茂和鄉親們也都過來了,當場跟北京的老部長尤長庚通了電話。尤長庚激動地說:“王竟明幹了一件得民心的大好事啊!”王竟明搖頭說:“不是我,是同誌們的努力,我渾身是鐵能碾幾個釘啊?”說完,他也默默地流淚了。在那天的儀式上,牛老茂帶來了秧歌兒隊,還吹起了滹沱喇叭。回過頭來,周榮芳顧不上去管那些倒閉的廠子,隻把眼光盯在核桃露廠上,她知道這個項目是王竟明再回葫蘆鄉的第二炮。第一炮打響了,她要再接再厲。

周榮芳操辦上馬核桃露廠最棘手的難題是西水峪搬遷。她和葫蘆鄉鄉長、西水峪村支書挨家挨戶勸說。西水峪村民多是平山團的後人,這個村一直以此引以為傲。他們怕搬到滹沱河西岸吃苦,就強撐著不搬,愣是將周榮芳僵在那裏。周榮芳很懊惱,她想找王竟明訴苦求援,又止住了。她不願動不動就驚擾縣委書記,要縣委書記管這種搬遷小事成何體統?找孫繼河嗎?孫繼河本來就因為她的變動有情緒,那樣會讓他恥笑自己的。

走投無路的時候,周榮芳還是想到了王竟明。

周榮芳越發感到王竟明的陌生和神秘,似乎對他還有一點點崇拜。她靜心觀察著王竟明的變化,揣摩著他的變革思路。為了王竟明,也為了自己的前程,她必須在西柏坡工業園區風能發電竣工之前,在葫蘆鄉開發區打一個漂亮仗。眼見著王竟明給她的最後期限臨近了。夜深人靜,丈夫和女兒都睡熟了,周榮芳還在客廳裏來回踱步。她坐在沙發上,抓起桌上的一枚硬幣,在掌心裏掂了掂,又放在桌上。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連續幾次之後,她默默地在心裏說:“好吧,隻有來硬的了。假如這枚硬幣拋下去,‘國徽’朝上就幹,不管結局如何。”想著她就拋了,果然是“國徽”朝上落在桌麵。看來是天意啊。這個時候,她耳邊回響著王竟明的話:“是共產黨員就要投入戰鬥,押上身家性命殺出一條血路來。”這是艱苦的鬥爭,是鬥爭就沒法不殘酷,就得在心上割一刀!

第二天早上,周榮芳找到縣公安局段局長,求公安局的人協助她強製西水峪人搬遷。段局長知道眼下周榮芳是王書記眼裏的紅人,就滿口答應了。周榮芳走後,段局長打電話給孫繼河,想再聽聽葫蘆鄉一把手的意見。孫繼河似乎還有怨氣,沒好氣地說:“在葫蘆鄉,如今我是‘丫鬟帶鑰匙——當家做不了主’,你看著辦吧。”把段局長給噎蒙了。左右為難的段局長又給王竟明撥電話,王竟明毫不猶豫地說:“搬遷是為了上馬核桃露廠,這對於我們山城很重要。請你配合周榮芳,但是,要注意尺度。”

周榮芳調動了開發區各廠的所有車輛,抽調了幾十名工人,與百餘名公安人員一起進了村。周榮芳進村後分組包戶,一家一家地強行裝家具和糧食。這一招太狠了,連願意配合她的村支書恩廣生都急了眼。佟永林的老父親佟子龍從女兒家小院裏走出來了,佟老爺子領著老狗福善,雙手拄杖望著大亂的村落。周榮芳從老人身邊走過,看見陽光裏佟老爺子的怒容。

佟老爺子吼道:“誰敢趕俺走?誰敢不讓俺守陵,我跟他拚老命啦!”

周榮芳勸道:“佟大爺,公路修好了,水也引了,新村可漂亮了,搬遷就是為了讓咱西水峪奔小康,讓您老人家更好地享受生活啊。”佟老爺子瞪了周榮芳一眼:“俺不信你的,俺也不信俺兒永林的,俺信王竟明的,你讓王竟明來,讓他當著父老鄉親的麵兒說明白。他爺爺王核桃、大爺爺王大栓,可都是英雄啊。他是共產黨的官兒,這樣待鄉親,良心呢?”周榮芳賠著笑臉,繼續解釋說:“這正是王書記新農村建設的大思路,堅持城鄉統籌協調,推進城鄉一體化、等值化發展。如今新建的村莊有路、有水、有電,好著呢。幸福家園,沒有這些能幸福嗎?”佟老爺子說:“讓竟明來,你說了不算。”

周榮芳瞅瞅鬧嚷嚷的人群,再望望滿臉殺氣的佟老爺子,心裏慌得緊,她沒想到佟老爺子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站出來。汽車卷起陣陣煙塵開過來,佟老爺子倔倔地站著,他身邊的人越聚越多。周榮芳朝司機和公安人員擺手,汽車才戛然停下了。

村民與搬遷人員僵住了。

周榮芳覺得不妙,額頭冒汗了,頭發一縷縷地貼在額頭上。她心裏盼著王竟明來,可她知道王竟明是不會來的。

這時候有人跑來說,村東頭兒的馬蘭家出事兒了。馬大媽躺在車輪下,被公安人員拖出來,馬大媽上去抓那人的臉,那小夥子推開了馬大媽,馬家倒賣山果的小兒子馬天就衝上來,用磚頭砸那小夥子。果然,受傷的小夥子正捂著流血的腦袋跑過來。周榮芳知道,佟馬兩家是釘子戶,平時挺橫,這回傷了人必須拿馬家開刀,治服了馬家,佟老爺子也就好辦了。村裏人都瞄著這倆結拜的老人,馬老爺子和佟老爺子交情不淺。佟老爺子從西柏坡剛剛搬到女兒家的時候,馬家老爺子跟佟家關係非常好,幾乎成為拜把子哥們兒了。馬家是石匠世家,帶著佟老爺子鼓搗石匠活兒,佟老爺子半路起家,也雕成好石匠了。兩個老人約定,誰先死了,誰就給對方雕一個石碑。

周榮芳趕緊扶那受傷的小夥子上車去鄉醫院包紮。等車開走,周榮芳吼了聲:“我非拔掉老馬家這顆釘子不可!”她話沒說完就見馬老爺子、馬大媽氣喘喘地奔過來。馬老爺子氣哼哼地罵:“姓周的,你個**,眼珠子生在額頭上啦!哪個官大你溜誰,孫繼河過去對你不薄吧?永林對你不錯吧?巴結上王書記你就過河拆橋?就跑這兒欺窩下蛋?”周榮芳氣得渾身發抖,但很快壓住說:“我勸你們別較勁,我這是執行公務,你竟敢打人。”馬老爺子拄杖過來罵:“你們抄俺家,俺們不打人?我告你私闖民宅,亂搶亂砸!”周榮芳吼:“我沒見過這麽不講禮的人。”馬老爺子幫腔兒,罵道:“俺們不講理,你和王竟明書記比俺們更不講理。西水峪是一個村啊,為了核桃露就搬遷?王竟明啊王竟明,當年佟子龍的老伴兒用奶水喂養他長大,誰知他是喂不親的狼!這樣對待佟老哥,天理呢?”

佟老爺子一直默默地站著。搬遷一事,他也想不通,跟佟永林鬧了幾場,佟永林把矛頭轉向了王竟明。佟老爺子怨王竟明的心是有,但是眼下見馬老爺子罵王竟明,心裏就不由得窩了一股鳥火。他悶悶地吼:“姓馬的,嘴巴幹淨點兒,俺不用你幫腔兒!”

馬老爺子瞅見了佟老爺子,又罵:“老東西,沒罵你!你雖說看著王竟明長大,但他不是你的種兒,他眼裏沒你,更沒咱西水峪,別指望那小子會對你好……”

佟老爺子吼:“你老雜毛別埋汰人,王竟明是俺侄兒,他不讓俺住這兒了,也是侄兒……”

誰也不會想到,王竟明的汽車會在這個時候趕來。

王竟明沿著滹沱河去東水峪把牛老茂拉來了,想讓牛老茂給西水峪人講講,路通了,水清了,滹沱河兩岸人的日子好過了。王竟明坐在車裏跟牛老茂說話,車一露頭,見當村街道上被車和人擠得滿滿實實,他不知出了啥事。隻見村民滿臉憤怒,他們不願意離開家園。其實王竟明也不願西水峪搬遷,況且這裏還有對他恩重如山的佟大伯,怎麽能下得了手呢?可是,開發區的土地都被工廠占了,搞核桃露廠沒有地,隻能讓西水峪挪地方了。這一陣子,他一直怕見西水峪人,怕見他的大伯佟老爺子。他走在村民中間,心裏藏著恐懼。他想跟鄉親們說軟話,給他們作揖,再不行就磕頭。眼下,他看見了青磚牆,看見了黃草垛,看見了威嚴的佟老爺子,還有尷尬疲憊的周榮芳。周榮芳覺得對不住王竟明,弄到這個地步,她感到自己無形中給王竟明平添了一個大麻煩,正懷著一分歉意,等待王竟明嚴厲的批評。

王竟明走著,前麵是活人,後麵是奔湧的滹沱河,仿佛走進一段黑暗的煉獄裏。他終於看出來這裏發生了什麽,不由心裏吸口涼氣,隻能眼見周榮芳背水一戰了。這樣做顯然不夠妥當,可又有什麽好法子呢?佟永林曾經栽在搬遷上,是因為他全用軟的。這次周榮芳來硬的,也沒法收場了,前追後趕竟全讓王竟明碰上了,難道自己這個縣委書記不該到葫蘆鄉“包點”嗎?是不是自己插手太深了?他進退兩難,批評周榮芳嗎?不行,村民會給鼻子上臉,日後誰也沒辦法了;罵村民,他還沒這個資格,那都是父老鄉親,街上站著的人都比他輩分大,佟老爺子會給他耳光的,老人會罵“孽種,睜開眼瞧瞧吧,都是你的長輩呢”。王竟明見村民不說話,心裏越發沒底,走到佟老爺子跟前停下了,一旁站著馬老爺子。

“鄉親們,我是縣委書記王竟明。眼下,我不講啥大道理,你們比我懂。東水峪也好,西水峪也罷,都有我們的父老鄉親,是我們的新農村建設試點單位。搬遷是大勢所趨,早搬也是搬,晚搬也是搬。山裏房子蓋好了,路通了,水清了,你們去看看就知道了。”王竟明自己都不知道為啥這樣說,他苦笑了一下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下麵啊,請東水峪的牛大叔給你們講講山裏的情況。”

牛老茂咳了聲走出人群。沒等他張嘴,佟老爺子就罵開了:“滾,牛老茂,坐地炮,你也想讓我們村搬過去,跟你一塊兒告狀啊?你說好,好你為啥告狀?”

“滾回去!滾!”人群就哄開了。

周榮芳喝道:“靜一靜,聽老人家說幾句。”

牛老茂眼底慢慢紅了,歎道:“佟老爺子,你老糊塗了,我不跟你一般見識。西水峪的老少爺們兒啊!我不是來替王書記當說客的,我是真心地說,你們西水峪人有福氣呀,碰上王書記這樣的官。他是咱西柏坡長大的娃子,他對我們葫蘆鄉有感情啊!我為啥不告狀了?是王書記救了俺們東水峪呀,眼下路通了、水清了,外出打工的人回來了不少。搬過去吧,將來葫蘆鄉掙了大錢,享福的還不是咱滹沱河人?退一步講,這地方變成核桃露廠,你們掙了錢,那不就富裕了嗎?咋想不通這個理兒呢?”佟老爺子罵了牛老茂一句。牛老茂也罵,“你不是個好鳥兒!”

佟老爺子身子抖抖地吼:“竟明,你到山城來當官,大伯從心裏高興,你和你老爸王強都來看俺。當初,永林當官的時候,我也一樣高興過。可是,他太讓我失望了,他是個沒良心的東西,難道你也跟他學嗎?一個東水峪毀了永林,俺不想讓西水峪再毀了你啊!你走到今天容易嗎?你們都讓鄉親們指後脖頸嗎?那俺還有啥活頭哩!”

馬大媽嗚嗚哭了,舞著胳膊朝著王竟明撲來:“你……俺跟你拚命啦!”

王竟明仰著臉,一動不動。

幾個公安想上去拽住馬大媽,但被周榮芳攔住了。

馬大媽罵啊嚎的還要抓,佟老爺子站不住了,喉嚨口哨響,舉起拐杖朝馬大媽撲來,罵道:“給你們臉啦?許我罵,不許你們撒野!你老馬家總這麽霸道嗎?在村上,他是大官,但在俺麵前,他就是俺侄兒,俺舍老命也要護著俺侄兒,護著俺侄兒!”

王竟明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王竟明一擰身,馬大媽跌倒在地,王竟明急忙彎腰扶起馬大媽:“大媽,您以後會明白的,黨和政府都是為鄉親們好啊!”

馬大媽依舊不領情,繼續用頭撞王竟明。佟老爺子更惱怒了,直接撲了過去。佟老爺子眼裏暈暈的,看不見人,隻追著馬大媽的影子掄拐杖。王竟明跪了下去,緊緊抱著佟老爺子的腿哀求:“大伯,不怪馬大媽,搬遷是我的主意,要打就打我吧!”

佟老爺子狠狠地扔掉拐杖,歎道:“造孽呀。”

村民震驚了。周榮芳也不知所措。

王竟明跪在地上不動,從佟老爺子抖動的雙腿中感到守陵人凝聚著一股巨大而凜然的力量。佟老爺子晃了幾晃,一腳踢開王竟明,吼道:“竟明,起來!如今咱西柏坡不興這禮了。你是大官,傳出去還咋在縣裏混?大伯懂了,當官身不由己,你要上工廠,也是為鄉親們好!”說著就一把拽起王竟明,蹶達蹶達地走了,邊走邊對追過來的女兒女婿嚷:“走,先把我這把老骨頭搬到那裏去!咱家先搬!”

村支書跟著吆喝一句:“你們愣著幹啥?搬吧!”

王竟明泥塑木雕般地站著,眼淚不用擦,轉眼便被山風吹幹了。他眼見著人群慢慢散去。

馬老爺子傻站著,仰天長歎了一句:“天殺的!佟子龍你不得好死!”然後就拽著老伴兒悻悻而去了。

周榮芳緊張地望著王竟明,過了一會兒,她揮手說:“愣著幹啥,趕快搬遷吧!”王竟明沒說話,默默地鑽進汽車裏走了。

整整一個禮拜,王竟明都沒有在葫蘆鄉露麵,他在西柏坡召開了一個葫蘆鄉方麵的會議,孫繼河、周榮芳、佟永林都參加了,還有一些鄉幹部和村幹部,主要研究東水峪、西水峪兩個村莊致富的問題。會議結束後,王竟明又接待了國家環保考察團。考察團用儀器測試山城的城區,二氧化硫、化學耗氧量排放都削減了,小發電廠再也不冒紅煙了,西柏坡的空氣正在悄悄改變。送走了考察團,王竟明又出現在西柏坡工業園區一個項目的竣工典禮上。過了沒多久,大鵬風能發電廠竣工投產了。

這時,王竟明接到周榮芳從葫蘆鄉打來的電話,她匯報說西水峪搬遷總算結束了,馬老爺子一家是最後一個離開村裏的,老人發誓一定要還鄉。

王竟明冷笑道:“這家子人太霸道了,吃屎也要吃尖兒。”周榮芳說:“佟老爺子也不搭理他了,老哥兒倆從此掰啦。”王竟明說:“有時間我去看望佟大伯,老人活得明白啊!你們務必抓緊核桃露廠的建設!”王竟明忙碌的日子,佟永林和孫繼河都來看過他。他從佟永林含怨露恨的眼神裏看出,佟永林對他是有恨意的,就跟蘇大莊一樣。

短短半個月裏,葫蘆鄉開發區就有三個大動作:一是核桃露廠的奠基;二是滹沱河汙水處理廠建設開工;三是玩具廠的轉型升級。玩具廠升級扔給了周榮芳,汙水處理廠被孫繼河分給了萬勝集團。萬勝集團從開發區獨立出來,由佟永林兼任董事長。這是孫繼河和佟永林的王牌,孫繼河直接參與了汙水處理廠的設計、引資和建設。周榮芳和佟永林工作也有交叉,兩人的關係緩和了一些。開發區和民政局聯手開發核桃露廠,本來就缺少資金,孫繼河批條子要把汙水處理廠的資金挪給玩具廠,周榮芳當場製止了。周榮芳跟王竟明匯報了情況。王竟明想了想說:“孫繼河和佟永林搞的玩具廠升級,救助這樣的勞力密集型企業是對的,但是不能挪用汙水處理廠的資金,否則尤長庚知道了會罵娘的,我支持你堅持原則!”周榮芳明白了,自己整天在核桃露廠上折騰,怕孫繼河和佟永林看自己的熱鬧,其實就是怕別人看王竟明的熱鬧。可是,王竟明卻有著很大的胸懷,善待孫繼河他們。王竟明說:“榮芳,要注意跟孫書記、佟鄉長搞好關係,你所在的開發區企業已經進入了高成本運營,你們要主動地適應環境,迎接挑戰。”

周榮芳終於摸清了王竟明的思路。可是孫繼河未必這樣想啊,這陣子孫繼河常常往蘇日亮那裏跑,蘇日亮時時感到王竟明帶給他的壓力,這兩個人同病相憐,他還想跟王竟明較量一番的。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王竟明在葫蘆鄉的舉措,愈發使他內心無法受用。佟永林緊跟孫繼河,盡管他還在跟蘇小敏鬧離婚,與老嶽父蘇大莊的來往卻是很多,因此蘇大莊對王竟明的情緒也在影響著他。他跟孫繼河謀劃整垮王竟明和周榮芳的核桃露廠。隻要將王竟明的施政“突破口”堵死,不用老百姓趕他,他自己就會灰溜溜離開葫蘆鄉的。王竟明在葫蘆鄉“包點”插手太深,讓他這葫蘆鄉一把手非常尷尬,幾乎將他貶成了大鄉長,甚至連鄉長都不如了。這樣的局麵到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呢?

孫繼河正為之焦躁的時候,佟永林給他提供了一個消息。核桃露廠用地有問題,手續也不完備,可以直接告狀到國土資源部。

佟永林對王竟明的心情很矛盾,畢竟有小時候的感情。可是他沒有想到,王竟明竟然對他那樣無情,他對王竟明徹底失望了。佟永林把這件事情跟蘇小敏說了,蘇小敏覺得很解氣。這個王竟明對父親的傷害太深了,她回家就報告給了蘇大莊。蘇大莊急忙召見佟永林,佟永林雖說跟蘇小敏感情不和,但蘇大莊還是可以利用的。再說了,老頭兒對他始終很好,即便是在他與蘇小敏冷戰的時候,蘇大莊也沒有公開責備他。蘇大莊的意思是:“王竟明在葫蘆鄉‘包點’一天,葫蘆鄉就沒好日子,趕緊利用這個事件,狠狠殺一下王竟明的氣焰!”然後又出了好多鬼主意。

幾天之後,一紙狀告葫蘆鄉核桃露廠的反映信遞到了國土資源部。上邊沒來得及作出反應時,葫蘆鄉核桃露廠就在禮炮聲中開張了。

王竟明親自為核桃露廠剪彩,在葫蘆鄉和西柏坡上下引起不小的轟動。這個項目給西柏坡人怎樣的啟示呢?

核桃露廠開張的消息一經傳開,北京、天津的一些銷售商都來了。

天漸冷的時候,一個令王竟明驚訝的消息傳來了。民政部派來調查組,還驚動了省、市的領導,責令核桃露廠的工地馬上停工,上級要對核桃露廠的情況作進一步調查研究。王竟明受到了市委張耀華書記嚴厲的批評,周榮芳也耷拉著腦袋交了一份檢查。王竟明依然不服地爭辯,核桃露在國外很盛行,路子沒錯。調查組的負責人問他:“我國僅有占世界資源總量7%的耕地,人口還在增長,若幹年後,總不能回避這樣一個問題吧,我們將怎樣把一個好的生存空間留給我們的後代?”王竟明啞口無言,心裏浸出一股怪味兒。但是,他還是很冷靜的,讓周榮芳繼續抓好開發區的其他工作。

王竟明很委屈,這是怎麽了?科學發展就是要解放思想,這點思想都禁錮著,還怎樣發展經濟?表麵上,葫蘆鄉沒人敢對此冷嘲熱諷,但是他分明感到背後的力量。孫繼河不敢明著得罪王竟明,隻在王竟明麵前歎息說:“上麵也太不了解民情了,怎麽說這不是個好項目呢?山城是核桃大縣,既沒汙染,又有效益,還能解決就業難題!”王竟明說:“政策是人定的,我們做事的時候,一切要看是不是以人為本。”孫繼河笑著說:“核桃露廠是以農為本,說到底還是以人為本的啊。”王竟明渾身躁躁的,失去了與他對話的興趣。王竟明夜裏睡不著覺,就給北京的尤長庚撥了個電話。尤長庚聽王竟明說完,接連咳了幾聲,說他過幾天來葫蘆鄉一趟。尤長庚來能解決問題嗎?王竟明心裏沒譜,隻覺得尤長庚是退位的老首長,也許能替這個好項目說上幾句話。

在尤長庚到來之前,王竟明已回縣城了。秦丹霞打來電話,說要跟他匯報風能發電研發中心的事情。王竟明笑了說:“好啊,我在葫蘆鄉,下次回西柏坡再說吧。”秦丹霞說:“我和小劍在西柏坡工業園區呢,我們到葫蘆鄉找您吧。”王竟明說:“好的,我請你們吃葫蘆鄉的夏記羊肉。”秦丹霞答應了一聲把電話放下了。

周榮芳試圖修改核桃露廠的計劃,又不甘心,眼下的困境躲是躲不過的。王竟明見周榮芳情緒低落,就約她到賓館來,一起見見秦丹霞。周榮芳不想見秦丹霞,她想讓妹妹周菲來給王竟明開開心。她對王竟明說:“王書記,看您心情不好,我約周菲過來打麻將吧?”王竟明搖頭說:“你知道我是從不打麻將的。周菲挺忙的,還是別喊她了。”不能再見周菲了,那天傍晚,他和周榮芳、周菲到北城根兒的“夏記羊肉鋪”吃羊肉,被人瞧見了,兩位縣裏的名人相聚,自然傳出許多閑言碎語。

這不是省城,縣城太小了。他是有妻室的人,因為與秦丹霞的關係,郝芸跟他爭吵不斷。但她還是他的妻子,郝芸是愛他的,他也愛郝芸。盡管兩人之間隔膜越來越大,盡管兩地守望可能使這樁婚姻經受考驗,可畢竟還是牢固的。愛情的空間是狹小的,小到隻能容下兩個人的生存。如果同時愛上幾個人,那便不是愛情了。周菲就不同了,她還是黃花閨女,還有自己未來的婚姻生活。自己是焦點人物,雖然確實沒什麽,但會給周菲帶來不好的影響。王竟明與周榮芳說著話,手機響了,王竟明打開手機又聽到了周菲甜甜的聲音,聲音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柔美:“王書記,我姐說您心情不好,我過去陪您說說話吧?”王竟明淡淡一笑說:“周菲,你姐就在我這裏呢。我沒事,我很樂觀,這點兒小事能讓我心情不好嗎?”周菲說:“我還是過去吧!”王竟明拒絕說:“你別來了,你忙吧,我在等山莊集團的秦總來談事情。”說著就放下了電話。周榮芳說:“您呀,太不領情了,她多傷心啊。我妹妹可是山城一枝花,她還是您的粉絲呢。”王竟明冷了臉說:“周榮芳啊周榮芳,你什麽意思啊?我沒有說周菲不好,她是一個好姑娘。正是這樣,我們要嗬護她呀!”周榮芳還要說什麽,她的手機響了,急忙去接電話。

王竟明望著她的身影,心裏明白,核桃露廠的下馬,周榮芳心裏是很別扭很痛苦的。別扭與痛苦都來自她的好強。王竟明別扭一陣兒就過去了,拿得起放得下,這年頭兒誰還為工作愁死?周榮芳不行,睜眼是核桃露廠閉眼是核桃露廠。她心裏從沒有這麽慌亂過,精神幾乎要崩潰了,竟真的頭疼起來。

秦丹霞和蘇小劍到了,周榮芳悄悄躲了出去。

中午的時候,王竟明請秦丹霞、周小偉吃夏記羊肉。下午王竟明本來要回縣城,可是又來事情了。劉青風打來了電話,說分管“節能減排”的副省長孫大海到西柏坡檢查工作,點名要看滹沱河的治理情況。王竟明沒有回去,等候副省長的到來。

夜半三更的時候,王竟明還是睡不著,就用電話叫醒司機,漫無目的地沿葫蘆鄉繞了三圈。司機問他:“王書記,還繞嗎?”王竟明沒吭聲,司機發現他在車裏睡著了。司機將堆在座位上的風衣給王竟明蓋上,私自做主將車開上了山路。王竟明醒來時,發現汽車停在了唐腦山的山坡下,司機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

這陣兒天快亮了。朦朧中,他看見了遠處西柏坡工業園區風能發電的轉輪子。王竟明又將風衣給司機蓋上,悄悄走出了汽車。

天很暗,他的臉色跟天色一樣憂鬱。山區褐色的土地像一張網,緊緊地裹著他。他胡亂地走,走著走著,一抬頭竟然走到了被拆遷的西水峪村。房子都被拆掉了,展現在他腳下的是褐色的土地,這就是建核桃露廠的地方。他默默地站著,不知是啥時候,他聽到兩聲狗叫,一低頭,看見黃狗福善正在他腳下蹭來蹭去。他眼前一亮,扭頭看見十米開外的石垛旁蹲著吸煙的佟老爺子。佟老爺子端著那支棗木老煙鬥,點燃了並不吸。老人搬到山裏之後更加老相了,水土不服,常常生病。核桃露廠開工那天,老人想雕刻一個石碑,為這件事情作個紀念,老人不願離開山區哩。王竟明望著佟老爺子黑枯的雙眼,輕輕地走了過去。近了,他看見老人的麵孔蠟黃而虛腫。

“佟大伯,這麽早就從山裏趕來啦?”王竟明先開口問。

佟老爺子沒吭聲,吸了口煙。

“核桃露廠給關了,您知道吧?”王竟明又問。

佟老爺子耷拉著眼皮,還是沒吭聲。

王竟明不敢再問了。他怔怔地盯著老人的臉,在清晨的日光裏,那臉像山區的古牆。王竟明不敢看那張臉了,他料想佟老爺子此時正恨他呢,恨他遷走了村莊,恨他不成事。王竟明說了聲:“大伯,看來您都知道了,一切都會好起來,我不會就這麽栽了的。”說完扭頭走了。王竟明走出十幾步,佟老爺子忽然叫住他:“王竟明,你給俺站住!”王竟明愣了愣站住了。

佟老爺子眼眶一抖,說:“竟明啊,官場的事俺不懂,俺隻懂一個理兒,真心給老百姓辦事的人,老百姓是不會忘記的。永林不行,他背後給你放冷槍,被我罵了一頓。你是好官,哪兒跌倒從哪兒爬起來,天外有天哪!”

王竟明嗯嗯地點著頭,心裏打了個哆嗦,茫然地望著佟老爺子。

“大侄子,別怕,認準的事兒別灰心。”佟老爺子說。

王竟明不吭聲。

“記住啦?”佟老爺子真火了。

王竟明點頭說:“大伯,我記住啦。”

佟老爺子領著福善走了。

王竟明回到縣城,參加了周榮芳組織的玩具廠升級轉型論證會。美國金融海嘯,使中國好多加工企業的資金鏈條斷裂了。盡管一夜沒睡,王竟明的腦子還是格外清醒,這個時刻,他忽然想起“玩具闖入互聯網”的報道,於是提議說:“隻要有小孩子,玩具就不會消失,目前的困境是暫時的。我看到一個消息說玩具闖入互聯網,這說明玩具產業正在升級和創新。但是,在人民幣升值的情況下,初級加工貿易必然被壓縮,不升級轉型是沒有出路的,完全采用出口導向型的模式已經不適合了。中國經濟加速進入國際化,我們的產品不用走出國門,在家門口就國際化了。所以,企業和我們地方政府都要清醒,銀行緊縮銀根是未來的一個趨勢。大型國有企業還好一些,中小企業的資金鏈永遠是個問題。在這種情況下,現金流和周轉率將成為企業的第一核心!”

玩具廠廠長林玉平頻頻點頭。

周榮芳第一次聽王竟明深入地講企業經營,很是欽佩。懂經濟、懂金融的領導還不多,王竟明向他們發出了信號。

有專家說:“我們中國人口眾多,為解決就業,勞動力密集型企業還是需要的。”

王竟明嚴肅地說:“需要,我這個當書記的非常需要,但這隻是我們的一相情願。幾天前,西部省份的一個地方官到西柏坡來,說浙江沿海的一些加工企業到他們那裏內遷。我說了,這隻是一種應急措施,權宜之計,不升級創新,隻能是苟延殘喘。短期可能有機會,畢竟能夠解決一些就業和短期經濟增長問題,但這不是真機會,可能是陷阱,創新升級才是真機遇。同誌們,沒有退路了,以玩具廠為先導,創新一個模式,殺出一條血路來吧!”

王竟明的觀點又使人們想起核桃露廠。有人提出,核桃露廠這樣的企業將會創出什麽樣的模式來呢?

王竟明沒有正麵回答:“我想,我們天南也好,山城縣也好,葫蘆鄉也罷,第三產業還不發達,隻有大力發展第三產業,大批的就業機會才能在那裏出現!”

台下反應熱烈,接著開始了討論。

沒有人再提核桃露廠的項目,王竟明這才感到自己在核桃露廠上打了個啞炮,這個項目已經危機四伏了,西水峪那片地要考慮他用嗎?私下裏有人說他亂決策,勞民傷財。王竟明心灰意懶地回到葫蘆鄉賓館,默默地坐著,眼前交替閃跳著核桃露廠和佟老爺子的臉。佟老爺子的身影漸漸隱化在山頂上,遠看就像神聖的唐腦山。在這一瞬間,他想起佟老爺子早晨的一句話——哪兒跌倒從哪兒爬起來,天外有天。對呀,在既定核桃露廠區裏搞物流,核桃的物流。有了核桃的物流,老百姓的核桃就不怕沒市場了。“物流”兩個字一下子將王竟明打醒了,他興奮地打電話喊來了周榮芳和民政局的領導。

周榮芳和民政局長馬上有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

經北京尤長庚的幫忙,核桃露廠的占地手續補辦完畢。王竟明同時預感到,“農戶、加工和物流”將會提供一種新模式,他也就將啞炮弄響了。周榮芳問王竟明:“王書記,尤長庚老首長什麽時間來縣裏?”王竟明說就這幾天,他要求在尤長庚到來之前搞好“核桃物流”規劃圖和設計,然後報請國土資源部調查組。周榮芳說:“這得請設計專家來幹。”王竟明點頭說:“好吧,趕緊行動!”

葫蘆鄉山區下了一場大霧。太行山到處都是朦朧的,過去的空曠不見了,好像走進了一場夢境。物流方案批下來了,還受到了上級的表揚,並得到一筆專項補助款。王竟明讓周榮芳組織核桃物流,立即開工。

核桃露廠建成了,民工正在完善整修。

這個時候,佟老爺子出事了。這老爺子幹起活兒來不知道餓,不喝水,也不知天上有沒有太陽,滿眼是渾渾的血色。他在石碑上雕完“共產黨人功德碑”幾個字,便再也雕不下去了。他舉錘的手抖得厲害,錘子的敲擊聲由緩而急,砰砰砰,敲得人心壁發顫。末了,老人幾乎將鐵錘掄瘋了,身體誇張地扭動著。守候在一旁的馬三看呆了,勸說:“佟大叔,別急,歇歇吧。”佟老爺子啥也聽不進去,拚命地掄錘砸著,石頭飛濺。突然,他的喉嚨一熱,一口鮮血噴濺到白玉石碑上。

佟老爺子仰天長歎:“蒼天啊——”就硬挺挺地倒下了。

佟老爺子出事的時候,王竟明正在西柏坡荷花湖別墅接待外賓。佟永林打來電話,說他老爹雕石碑的時候累死了。王竟明眼中的淚不知不覺地淌了下來,握著話筒的手不住地哆嗦。他草草結束了與外賓的談話,驅車趕往葫蘆鄉。王竟明到了現場一看,“共產黨人功德碑”幾個字猛然撞擊著心靈,淚流滿麵。

佟老爺子已被送進了葫蘆鄉醫院,正在緊急搶救中。

王竟明什麽也幹不下去了,硬是撐到晌午才趕到醫院。可是,佟老爺子還是去世了。

佟永林趕回來了,顯得很悲痛,他給鄉醫院甩過一筆錢來,就開始操辦父親的葬禮了。王竟明曾叮囑他勤儉辦喪事,孫繼河也勸過他,佟永林不聽,依然把佟老爺子的葬禮弄得熱鬧搶眼。他借來了縣裏各局的奧迪、路虎吉普、奔馳吉普和其他名車八十餘輛,三隊鼓樂班子吹打哀樂,車上拉著紙馬紙人,從鄉醫院到陵墓,紙灰彌散,紙錢飄飄,引來不少山民觀看。也許因為佟老爺子的塔位選得太昂貴了,也許因為葬禮影響太大了,群眾議論紛紛。在佟老爺子葬禮的當天上午,王竟明和父親王強、妻子郝芸都趕來了。王雲紅、王大軍也都來了。郝芸這次來西柏坡,不是給佟老爺子送葬的,她有自己的使命。

佟老爺子贏得了這份殊榮,東水峪和西水峪的鄉親自發給他送葬。人們散去了,老狗福善還臥在塔下麵,伸長了脖子嘶叫著……

第二天黎明,天落雨了。

郝芸要回大鵬市了,她要求再去陵地給佟老爺子送一個花籃。王竟明打著傘陪郝芸登上了山梁。山梁上風涼雨稠,走上去分不清是雨水還是霧。郝芸感慨地說:“看來老天也為老人落淚呢。”王竟明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說:“不是天,這是人造雨啊。”郝芸愣了。王竟明說:“這個時代越來越需要人造雨了。”郝芸不懂他的話,王竟明解釋說人造雨並非人們想象得那樣簡單,不是天上有塊雲彩就發射一個火箭上去。大氣水有一個特點,它隨大氣環流不停地漂流移動,要想在一個地方留下來,需要向空中發射催化劑,催化劑才能讓雲彩落雨。郝芸點了點頭,這時雨水更大了。在雨中,王竟明和郝芸隱約聽見老狗福善啞啞的叫聲。挨近塔陵了,王竟明驀地發現塔陵高了,周圍還飄動著一些小野花。他低頭瞧見山坡上的腳印是剛踩的,便扭頭朝山梁野地吼了一嗓子,遠處有人回應著。郝芸放妥花籃,黑鴉鴉的人群,齊刷刷地從霧裏探出頭來。山民質樸的臉厚厚地疊著,沒有誰帶頭兒,山民們衝墳頭兒和王竟明跪下了。王竟明不知百姓這一跪,是跪給他的還是跪給死者的,隻覺心頭一震。牛老茂顫了聲說:“王書記,佟老爺子為你刻了碑呀,你讓俺們服啦。俺們信任你這樣的好官啊!”

王竟明心腔一熱,淚流滿麵。他這才知道山民是跪給自己的,他不敢受用,慌忙扭頭,朝佟老爺子的墳頭撲通跪倒,顫聲道:“佟大伯,您有仙風道骨啊,竟明想您呀,您是我的楷模哩!有您看著呢,我不會愧對西柏坡百姓的!”他重重地叩了三個頭,起身時身子一歪,險些栽倒。郝芸攙住了他。雨霧中,山民們呆呆地望著王竟明。

王竟明將山民們扶起來,雙眼明亮而濕潤。

王竟明咬了咬牙說:“鄉親們,我不會離開你們的,這是毛主席生活、戰鬥過的地方,黨和政府永遠不會忘記鄉親們的!”

郝芸靜靜地望著王竟明。

此時,王竟明想起一句名言:“有攻金之工兮,求百煉之精鋼。”他這血肉之軀留在西柏坡,何嚐不是在百煉成鋼啊!山民們深深地朝王竟明鞠了一躬。

人造雨越下越大,滿山的樹木都濕漉漉的。

王竟明下山的時候,渾身都被人造雨淋透了,直打寒戰。但是,他永遠知道自己來自何處,又要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