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寒在辦公室,雙手抱臂,眉間蹙起川字。他向來冷麵,與人保持距離,藝人見到更多的是他的挑剔與嚴苛,不會見到他為事煩心,如今他已沉思了一個多小時。

觀寒走至窗前。

下麵是來來往往的行人與車輛,蒼白、渺小。

人在高位,看什麽都是小的。

登上山巔的人,自覺高人一等,洞悉一切,看不起芸芸眾生。

他眺望遠方。

夕陽投落下重重橙影,大廈玻璃折射出刺亮的光帶。這樣亮到極致的色塊,卻並沒讓人明快舒心,反而有種被逼迫的壓抑感。

殷白晨和君之荔……

觀寒眼眸眯了一下,他瘦削的麵容顯得有點冷。要不要向那人匯報?他清楚地看見這兩人戀情曝光後的後果,也更清楚幕後資本的手段。

為什麽他們不懂?

人生如棋,任何棋子,命運都會暗中標價。太多人,債務來臨後,才開始悔恨。

但這與他有什麽關係?

觀寒居高臨下,嘲諷地彎了彎唇角。

他絕不會不理智。

觀寒來到那棟豪宅,穿過偌大的庭院,高高的院牆。走廊大廳擺滿了動物標本,熊、鹿、蛇,在棕色背景牆前保持著死亡前的瘮人眼神。每一次打量著這一切,他都在想,難道將殺戮變成儀式感,就能獲得力量?

管家低頭帶路,一副行將就木似的樣子。

觀寒在後,麵無表情。

庭院空氣清新,宅子內卻隻剩下兩人麻木的腳步聲。

來這兒已經很多次。

什麽時候開始的,四年級、五年級?

那個小男孩將他領進來,抱著足球,向他介紹著他的母親,帶他去庭院草坪上踢球。

回憶起來,那時的陽光也很亮,卻並不暖。

然而,這些已經過去了。

觀寒冷漠地將表情凝固成一片冰。

手機在口袋中振動著,他看了一眼。

定妝照傳來。一身紅衣的顏環女俠裝扮,身背長劍,烏發雪膚,明眸皓齒。

隻是看著這個女孩,他那散發著寒意的氣息,便消融了許多。眉眼間陡然展現的柔和,已與這座宅子的陰冷格格不入。

“我最新的定妝照,怎麽樣?”

美得動人。

仿佛聽到顏環清甜悅耳的歡笑聲。

觀寒修長的手指卻惜字如金打了兩個字。

“不錯。”

他給她拿下的女主角。上部與殷白晨搭檔的現代劇效果很好,這次安排兩人演古裝,資源通通跟上,再火一次,徹底坐穩一線小花的位置。

“隻是不錯?請觀先生回家翻翻字典,‘傾國傾城’四個字怎麽寫?”

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彎起弧度。

顏環的風格。

“不過這部戲要跟那家夥搭檔,好怕荔荔打我。

“幹脆下次安排我和荔荔主演好不好?姐妹情深,金枝欲孽,放馬過來。”

腐朽宅邸似吹進一股清爽的、顏環味的甜風。

頓覺沁人心脾。

“不怕她演技碾壓你?”

顏環瞬間秒回。

“現在演技好的有幾個?能被影後碾壓,我心甘情願!況且,我人很聰明的,我會請教,會進步,這樣差距不就小了嗎?”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翹起。

他的聰明女孩。

老管家似乎也嗅到了這清風,回過頭,瞥見觀寒的微笑,沉默了近二十多年的下巴驚掉了。

觀寒斂住神色。

但浮冰遇朝陽,是沒有辦法掩藏的。

“好好演。”

顏環回給他一個皺鼻子的表情。男人的眼眸留戀地多看了一秒才關掉屏幕。

房間到了,眼前一暗。

熟悉的室內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經過這麽久的時間,已經成為一種儀式象征。他理應習慣了,但還是微不可察地皺了皺鼻子。

周圍是陰冷、死一般的黑色調。

對方在一片陰影裏,一動也不動。

聲音像蛇從暗處爬出來。

“這麽多年沒見你排斥過這味道,怎麽今天開始不習慣了?”

他那麽細微的動作,都被對方看得清清楚楚。

觀寒心中一驚。

一陣寒氣瞬間竄上背脊,瘋狂拉響警報。和風拂麵太過溫暖,令人喪失了警惕心。

他僵硬地垂下眼。

對方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落下,抬起,再次落下。

觀寒沒有抬頭,眉頭像壓了千斤重,身體繃得緊緊的。

對方終於開口:“說說吧。”

“君之荔與謝可謙的戲快殺青了。

“殷白晨探班了一段時間。”

匯報被訓練成了條件反射。

張口就能有條不紊,不帶任何情緒。

對方靜靜聽著,直至聽到殷白晨探班,敲擊的手勢才倏地收住,如同草書一個回鉤。

“到了什麽程度,他們倆?”

終於來了。

觀寒雙眼微閉。

兩人正在戀愛中,感情是真的,難分難舍,哪天公布戀情,也沒有什麽意外。

本該這樣回。

這是事實,但後果會很殘酷。

然而就在吐露真相的一刹那間,顏環的笑臉在觀寒眼前晃了一晃。那股帶著玫瑰花的香風好像又湧了進來,吹散了空中腐朽的味道。他想做個好人,為了他的女孩。

“很熟,畢竟謝可謙跟殷白晨關係很不錯。”

空氣陡然寂靜。

過了半晌,陰影裏緩緩傳來低笑。

“哦,是嗎?”

每一個調子都像蛇的吐芯。

令人毛骨悚然。

觀寒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

“把顏環的經紀事務交給別人。”

觀寒飛速抬眼。

對上那人黑幽幽的眼眸。

“砰”的一聲,窗戶被風撞開,狂風突卷,吹在臉上一片刺痛。

觀寒麻木地任風侵著他的全身,他這才發現,這座宅子根本沒有什麽玫瑰花的香氣,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反而更重。

他不知怎麽走出宅子的。

陽光在他的頭頂上,亮得他無法睜眼。

觀寒掏出手機。

顏環的微信上還有一個紅點,剛剛最後一條語音他還沒來得及聽。

“當然會好好演。我現在每天早上五點就跟著武術老師練打戲。

打樁、打沙袋、武術,樣樣訓練,手臂青得不像話。不許嫌我滾沙地髒了,也不許嫌我皮膚變糙了。知道你有潔癖,但我要做唯一的例外。回頭請我吃大餐,好好犒勞犒勞你的藝人。”

男人無聲閉了閉眼。

殷白晨黑色口罩遮臉,身著Gucci毛衣。他警惕地頓了一頓,現場有些不對勁,但劇組照常運轉,道具組、服裝師又跟往日似乎沒什麽不同,確認四周沒有記者跟蹤,才走向君之荔的私人休息室。

演員休息室旁人禁止入內,君之荔的休息室隻有他有權利進入。

這是女朋友給他的特權。這微小而隱秘的愉悅足夠令戀人們心跳不已。君之荔不在,殷白晨轉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對方椅子上。嗅著熟悉的荔枝香氣,英俊青年露出一抹笑,緩了兩秒,環視四周,他覺察出那抹不對勁了。

白玫瑰堆了滿滿一麵花牆,是他送給君之荔的。如今化妝桌上多了一束花,乍一看也是白色,但是花香是另一種。不同於白玫瑰的飽滿,白色鳶尾像是被欺淩的碎瓣。

殷白晨極度嫌棄,隨手翻了翻插在花中的卡片。追求君之荔的人極多,但現在還敢追求荔荔的,隻能送給對方四個字:不想活了。

卡麵內短短三句詩。

“日落總是令人不安,但尚且更令人不安的,是最後那絕望的閃耀。”

嗬,博爾赫斯的詩。

舟山發來一條微信:“糟了,君之荔小姐好像移情別戀了!在跟別的男人說話……”

劇場另一角,君之荔身邊坐著一位男士。君之荔氣場特別,很少有男人能與她匹配,但對方的舉止、氣質挑不出一點失誤。

殷白晨喉結動了動,眼睛眯了起來,危險地審視對方。

那人微微側臉,沒有看到他。那人的手突然一動,欲將君之荔的發絲綰在耳後。君之荔身形動了動,避開。

忽然,一隻充滿著男性魅力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修長的手指替她將發絲綰了起來。青年微微俯下身,親了親君之荔的長發,同時圈住君之荔。他英俊的臉龐轉過來,黑眸懶懶散散地掃了一眼對方。

“我是荔荔的男友,殷白晨。”

對方竟然是張熟麵孔。

“園老板?”

殷白晨詫異了一下,視線不經意瞥到園古庭的手,仍然很礙眼,男性競爭心陡然升起,自家老板也未必沒有喜歡上君之荔的可能。殷白晨再次站直,眼裏的笑意中蘊藏力量。

園古庭溫潤的眼睛閃了閃,右邊臉頰多了一個淺淺的酒窩。他待人溫和,翩翩有禮,很多記者第一次采訪他時,很難將他與耀勝影業集團總裁聯係在一起。園古庭氣質太儒雅、太藝術,後得知他畢業於英國曼徹斯特大學,藝術管理與哲學雙碩士,才恍然發現這種與眾不同來自何處。一個人所受的教育會影響他的性格氣質,而一個人的心靈取決於他對世界、對他人的關懷。

“我們正在討論如何將你女朋友拐跑。”園古庭開啟英式幽默,“是不是非常擔心?”

殷白晨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視線柔情地停在君之荔的臉上。

“這問題我想過兩千遍,”殷白晨眼眸深邃,唇線弧度彎了彎,“不過自從荔荔說,我是她身邊所有男人中最有魅力的那個,就不擔心了。”

青年朝君之荔眨了眨眼,自信張狂,顏值高的人總是得天獨厚。

殷白晨用眼神去觀察君之荔,君之荔不演戲時表情很少,但他現在能洞察她臉上那些細微波動的意義。君之荔看向他的眼中飛快閃過一絲笑意,默許了他的放肆。殷白晨深知她認同了他是最有魅力的男人的說法,他想親吻她的手。

園古庭拿起英國皇家骨瓷杯,緩緩抿了口茶。淺琥珀茶色遮住他的視線,園古庭臉帶笑意,沒有深究眼前二人。他品了兩口,站了起來。

殷白晨足有一米八五,而他竟與殷白晨差不多,但是要瘦很多。

這樣瘦長的身段讓人覺得園古庭十分善於克製。

“好了,我們剛才在商談你下一部古裝電視劇。我想請君影後過去客串一個角色。”即使君之荔不是旗下藝人,但園古庭依舊十分禮貌。

“真的?!” 青年目光熾烈,接著質問,“為什麽客串,不能直接當女主角?”藝人情侶最煩的就是聚少離多。身為公眾人物,戀情極不容易被看好。一個劇組拍戲能很好解決異地問題,感情也會穩定得多。

“把女主換成荔荔,我可以不要片酬。”

“你這條件可比帶資進組還要狠。”八位數的片酬說不要就不要,園古庭雙手放在背後,搖搖頭,眼眸又彎了幾分,“君影後是電影圈的,客串全是為了你。”

君之荔不自然了一下。

園古庭仿佛沒看到,又笑了笑:“你們感情真好。”

她眉心一皺。

顏環攔住觀寒。她頭上左右兩邊梳著小小的花苞頭,發絲垂在耳邊。她的臉嬌嫩雪白,唇瓣如同花骨朵,隻是眼底寫著生氣。

她張開手,擋在觀寒前方,仰著臉,控訴:“為什麽不回我電話?為什麽不當我經紀人了?!”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眼前的這個男人一言不發就給自己換了另一個經紀人。她與他之間的關係就這麽容易被斬斷嗎?

觀寒低頭端詳手裏的文件夾,整張臉上寫著疏離,口吻公事公辦:“公司安排。這種事情很常見。”說罷就要挪開身體,離去。

顏環一著急,忙用身體攔住他。

“可是、可是當初說好你當我經紀人,我才過來簽約的。”她慌亂地發著火,眼睛卻透出一絲祈求。

“你現在是準一線小花,目的已經達成,有沒有我都一樣。”男人十分冷淡,那雙狹長的眼睛一直沒看顏環。

“不一樣。”

她詞不達意,隻能焦急地揮動著手,表示反對。

那怎麽會一樣呢?

他是觀寒,所以她才對他多了一份信任;因為他是觀寒,她才願意把自己的演藝事業交到他手上。那些信任是獨一無二的,不是誰都可以。

她對上他的眼神,可是隻看到了冷淡。

她疑惑、不解,更多的是傷心,有種自己像陡然間被拋棄的小動物的錯覺。

以前的觀寒不是這樣的。

“我不管,給我回來!重新當我經紀人。”

顏環不得其法,隻得揪住對方衣袖,嬌橫命令著。她認定,隻要觀寒回來,一切便會安好。人在不知所措時,隻私心祈求一切回到原點。

觀寒眉頭微微蹙起,雙手合上文件夾,從上往下打量了她一圈,像是無法忍受她的小性子。

“就算你是白富美,進了公司就是公司藝人,一切要聽從公司安排。”

“我……”

“你是不是想說你有錢解約?我會安排公司法務部與你聯係。”

“你……”

“我利益第一,生來有潔癖,不要跟我打什麽感情牌。”

顏環感到一股濕潤的潮熱從臉頰滑下,兩隻眼睛又酸又脹,她的尊嚴好像都被他扯下來了。一瞬間,她覺得自己似乎從沒有認識過這個男人。

這般冷漠,這般陌生,簡直傷透了她的心。

顏環嘴唇微顫,眼神隱隱含淚。胸中烏雲滾滾,雷電交加,在她柔軟的心上四處開虐。

想說些什麽,卻隻覺得受傷。

顏環委屈地憋著一口氣,眼眶發紅,就這麽直直看著觀寒。

幾個公司員工不經意經過,像鯊魚在大海裏聞到血腥味,視線透著八卦刺探。觀寒皺眉,身體挪了一下,用背影擋住對方的視線,防止顏環暴露在他們麵前。圈內閑言閑語的殺傷力,他比誰都更清楚。

“沒有什麽問題就回去拍戲。”

他趕她走?

“我已經不是女一號了!”

顏環答非所問,紅著眼,賭氣看他。她還記得那時他對她說恭喜,讓她好好演,還要帶她去吃大餐。她當時還特地買了一堆最新款的名牌裙子,真是蠢得令自己都生氣。

男人低頭看著顏環鼻尖發紅、滿臉哭意,卻還在逞強的小臉,他細長的眼睛裏有什麽一閃而逝,但是下一秒,觀寒冰冷冷開口。

“女二戲份也很多。”

顏環終於忍不住,左手揪住他,右手重重捶了好幾下,哽咽開口:“觀寒,你這個渾蛋!”

她那麽用力地哭喘著,紮好的頭發都散了。他被她抓著,一下也沒有還手。嬌小的身形不穩,晃晃****。觀寒眼眸深了深,迅速伸出手,頓了頓,手指又收了回去,最終沒有扶顏環,像一座自始至終無動於衷的冰雕。人間愛恨,置身事外。

她再也忍受不了這種冷漠。他冷淡的樣子仿佛在嘲笑她心中曾有過的所有悸動,讓她覺得自己很傻。全天下的女孩最怕的就是來自心愛之人的冷漠,她卻還沒有立場義正詞嚴地指出這一點。

是啊,她與他算什麽呢?他隻是當她是公司藝人而已,而她也有自己要維護的自尊。

顏環難受不已,悶著頭,紅著眼往外衝,因為太過用力,不小心撞倒了一個鋁合金垃圾桶。垃圾桶在走廊道發出哐當回響,震得人耳膜都要破了。她也被撞得歪歪扭扭,高跟鞋一崴,差點摔倒,紮得好看的花苞頭徹底亂了。

但她當下感受不到,重重磕到的腿也感覺不到疼。眼淚怎麽也止不住,她哭得很委屈、很傷心,她很久沒這樣哭過,淚水快要令她窒息。

殷白晨坐在黑色車座中,手裏翻著劇本,目光從上往下移,一頁一頁讀著。車外,白楊樹飛快往後退,樹頂葉子閃著點點銀光,點綴綿長秋色。

青年眉頭稍蹙,偶爾停下來思索,拿筆在劇本上圈圈畫畫。跟君之荔共戲過的人,對劇本會更敬重。當你知道頂尖藝人的專業態度是什麽樣,就不會再給自己找借口了。

這次的古裝劇叫《海中仙》,以《山海經》為藍本,涉及東方傳說、神話、地理、曆史,殷白晨扮演帝王景嵐,與君之荔飾演的月中仙有一段短暫的愛情。

殷白晨仰仰脖頸,在車中給君之荔打電話:“你說,我能不能讓編劇重寫我們的愛情線?”

帝王景嵐心愛的月中仙後期竟然黑化,他竟不是對方最愛的人,對方隻是利用他的帝王之氣。

想摔劇本。

君之荔那邊剛拍完打戲,指尖連拿手機的力氣都快沒有了,聽到青年的聲音,她眼角眉梢仍禁不住流露出一絲笑意。她壓低聲音:“你想加戲?加什麽,送入洞房?”

段夏夏正在一旁,為她淤青的小腿做冷敷。受傷處被碰到,君之荔眉頭一皺,段夏夏擔心地抬頭,君之荔對她搖搖頭,暗示不要告訴殷白晨。

殷白晨在飛馳的車中渾然不知,幻想了下他和荔荔紅袍纏身、鴛鴦交頸的樣子。君之荔跟他玩情趣呢,青年按捺住躁動:“也不是不可以,雖然人家很矜持,但這種事還是挺能勝任的。”

“美得你。”君之荔撲哧笑出聲。

“你那麽美,夫複何求?”青年聲音性感,眼眸彎得更深,拿著手機像在握君之荔的手,“什麽時候過來?”他倆又要分隔兩地。

“還有一個月殺青。”

“太長了。”他怕自己控製不住思念。

君之荔在手機那端笑了笑。她性子比較淡,與殷白晨的感情能維係這麽久,全靠對方給予的熱情與獨占欲。倘若哪天殷白晨的熱情熄滅了,他們之間會變成什麽樣?君之荔腦海裏忽然閃過這個念頭,想起那件事,頓了頓,話到了嘴邊,還是沒說出口。

“有時間我會過來探班。”她輕聲許下承諾。

青年心思得逞,嗓音低沉。

“說好了,不來,就把你摁在牆上強吻一千遍。”

“幼稚。”她臉紅了。

殷白晨片場遇到顏環,對方臉龐消瘦,瘦成甘蔗,小臉蒼白,仿佛能隨時被風吹走。女星都瘦,但她這樣起碼掉了十斤,搞不好體重隻剩八十斤,跟以往的嬌俏判若兩人。要是君之荔瘦成這樣,他絕對心疼死。

“這是怎麽了?拍戲也不用這麽刻苦吧。”兩人也算是相交一場,總得關心關心。

顏環目中含淚,幽怨地望過來。

這小眼神太惹人想象,青年後退三米,以證清白。

“我可沒對你怎樣,別這樣看,頭轉過去,轉過去。

“我可是有女朋友的,絕不能讓她誤會。”

顏環作勢要打人,嚷著:“你想對我怎樣,我還不願意呢。”她一受刺激,聲音終於大了點,人也恢複了些過往的活潑勁。

就這細胳膊細腿,還想打人?

青年笑嘻嘻。

“那讓你願意的那個人是誰?”

答案心知肚明,不就是觀寒。早就覺得他倆有貓膩。

一個潔癖狂,一個大小姐,正好相生相克。

顏環睫毛微微一抽,像觸動到了什麽,別過臉。她望著遠處,露出不在乎的神色:“我才不在意他。我跟我新經紀人說好了,我一定會成為一線明星。以為人人都要靠他嗎?”

青年抓住重點:“新經紀人?”

哦,兩人鬧別扭了。

顏環小臉高傲,扭回頭,眉眼掙紮了一會兒,看著殷白晨,仿佛下定決心:“這次電視劇,不如我們聯手炒一炒流量,對你對我都有好處。”

上次雖然被殷白晨粉絲罵得很難聽,但是她的知名度的確上去了。

厲害了,顏環都開始用腦了。

青年挑挑眉,點點頭:“女人一不甘心就想變強,讓對方後悔死,這想法沒毛病,你加油。”觀寒要倒大黴了。

他就不蹚這渾水了。

跟他炒流量?荔荔都沒跟他炒過呢。

古裝劇劇組開拍。

觀寒麵色沉鬱,殷白晨也不戳破。旁人稍多看一眼觀寒,便覺凜冽寒風吹遍全身,不由得暗地納悶:觀大經紀人怎麽著了?越來越可怕,難道在醞釀什麽大動作?

唯獨殷白晨跟個沒事人一樣。

一個男人要多沒用,才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會舍棄?那時觀寒阻攔君之荔跟他在一起,做惡人的滋味很爽吧,那現在就輪到他自己感受感受。

劇組演員第一次碰麵。顏環一身紅裙,從另一頭走來,瘦得鎖骨都清晰了,避都避不開。殷白晨察覺他身邊的觀寒盡管臉上不顯,但身體明顯微微繃緊。

“顏環。”

殷白晨喊著顏環,觀寒眼神立刻閃了閃,他用力控製,依舊目視前方,似乎一點都不在意。

殷白晨心裏門兒清,但臉上一本正經道:“你聽說沒,顏環說她很欣賞現在的新經紀人,馬上就幫她搞到了兩個大牌代言。”青年蔫壞蔫壞,暗中觀察,緩了一緩,唇角翹起,“也是,藝人到了一線的位置,商業代言就很重要了。新經紀人的確幹得不錯。”

觀寒不發一言,似乎充耳未聞,隻是周身的寒氣更重。她新經紀人搞的代言?也不看看是誰在後麵布局牽線。

兩組人越來越靠近,十米、五米……觀寒和顏環擦身而過。

雙雙目不斜視,互不認識一樣。

顏環逞強做出一副麵無表情的模樣,隻是眼眶逐漸泛紅,睫毛微微顫動,像風中顫巍巍的淡紅的花。

她眼睛越發紅,臉色就越冷。

觀寒好像沒看到,頭顱、脖頸、手腕的姿勢都沒有變過。

殷白晨看到了,也當作沒看到,不想她難堪。

不過顏環的新經紀人就沒這麽好命,對方經過觀寒時,觀寒眉一斜飛,發出一絲戾氣。縱然短暫,那名經紀人也是個老手,陡然間還是膝蓋一軟,用手無意識摸了摸脖子。狂怒之中的觀寒像一座深海冰川,內部“哢嚓哢嚓”地崩裂。直至走遠,對方仍小聲對顏環嘀咕:“我沒得罪觀先生吧。”

顏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別理他。他重度處女座,精神紊亂的。”

殷白晨在電話裏把這件事講給君之荔聽:“也算報了一箭之仇。”當初隔了他們多少日日夜夜,現在觀寒得嚐嚐。人是沒有感同身受的,除非自己也遭遇不公。

講到後來顏環暴瘦,青年頓了一頓,正色道:“荔荔,以後有什麽困難,我們敞開說,不要像他們那樣好嗎?”

君之荔在手機那邊沉默了一下。

“你若瘦成那般,我會心疼。”

她的心驀然一跳。

他總覺得前方隱隱約約有一隻看不見的怪物,想阻止他們幸福。

人無法預測未來的事,但能把握自己的勇氣。

君之荔握著手機,輕輕呼出一口氣。

與最有流量的男藝人談戀愛,說自己很有安全感是不可能的。對方跳跳舞就能讓所有女性瘋狂,影視圈、商業圈女老板都想認識他,暗地向他表白的女星更是不少。可是,這樣一個年輕、迷人,本應在光環下揮灑荷爾蒙的男性,卻對自己如此著迷、執著。

她的嘴唇動了動,無意識地握緊手機。

很想答應。

可是陷入過陷阱的人,是否應該繼續持有一點警戒心?

青年發出一聲詢問:“嗯?”。

良久,君之荔定定回了一個“嗯”。

“不過,這段時間先別再打電話給我。”

“為什麽?!”

這口氣,活像她要紅杏出牆,君之荔無奈扶額:“別激動。”

“不激動,我現在就飛過去。”

“夠了。” 她命令道,“坐回沙發,把鞋放回去。”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手機那端的青年傲嬌了一下,“哼,我的心被你捏得死死的。”

她臉上情不自禁淺笑。

“捏得死死的,才會對你負責。”

“這話讓我特舒服。就愛負責的荔荔。”

青年好得意、好開心。

“聽著,這劇馬上殺青,是個悲劇。我得醞釀醞釀下情緒。你每天電話過來……”

那邊的女聲遲疑了一下。

青年蹙眉,每天電話怎麽了?不喜歡他打電話?

隨後,他在君之荔清冷的聲音裏聽出一點點被壓抑的害羞。

“你每天電話過來,我就隻想跟你講話。”她的心每晚都被他的聲音弄得柔軟微甜的,還怎麽醞釀悲壯沉重的情緒?

“不說這些了。”

他幾乎能看見君之荔是怎樣紅著臉佯裝冷靜地掛掉電話的。

青年閉上眼睛。

臉上浮現出一抹戀人才能品味的笑。

顏環殺青很快,觀寒和顏環兩人再次見麵,她已一口氣接了三部戲加一個真人秀。

觀寒直皺眉。

又瘦了,身體吃得消嗎?

顏環戴著金色細圈耳環,燙了新發型,交疊著大長腿,翻著時尚雜誌,拿觀寒當空氣。今天公司高管找她她才來,她根本不想見到這個人,隻是眼睛在看雜誌上的時尚單品,觀寒的一舉一動卻像在她腦海中直播。

男人依舊禁欲高冷,袖口係得整整齊齊。合同被一頁一頁地翻閱,桌麵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纖塵不染。

耀勝影業的高管人未至笑先到。

顏環打起精神。

對方是老練的中年人,據說是蔣琬的新男友。“坐坐坐,”

高管伸伸手,“顏小姐跟琬琬也認識,你們一起上過另一檔真人秀。”

她有點印象。

“你和琬琬都是公司藝人,上綜藝相互有照應也挺好,公司這邊會替你們宣傳。”

顏環似懂非懂。

鋼筆在合同上畫了一條線,觀寒抬起頭。

高管忌憚地打量了一眼觀寒,想哥倆好地拍拍觀寒的肩,但見到對方深藍色西服連個褶皺都沒有,懸在半空的手有點尷尬地放下了。

觀寒冷冷地擦了擦手。

高管壓力備至,抬手擦了擦額頭虛無的汗。

他笑眯眯道:“顏小姐,那就這樣說定了。”

“誰的藝人誰負責。”

觀寒抬眸,冷淡望向高管。

“藝人們的事她們自己溝通。”

想拉著顏環炒一波姐妹情深,借顏環名氣上位,胃口也未免太大了。

對方幹笑。

“這不對兩人都有好處嗎?蔣琬有什麽比不上顏環的?”

觀寒緩緩勾起唇,輕笑,臉色一冷。

“顏環人氣比蔣琬高,代表作比蔣琬多,商業價值比蔣琬大,人也比蔣琬漂亮,不明擺著嗎?”

他帶出來的藝人憑什麽給別人當梯子。

顏環一怔,眼直直地盯著觀寒。

她剛剛聽到了什麽?觀寒竟然說她漂亮。嗚嗚嗚,他說她漂亮,竟然是在這個時候。

高管臉色頓時有點不好看。

“觀寒,你別得寸進尺。

“把你叫上,隻不過是BOSS的意思。別忘了,你現在已經不是顏環的經紀人了。

“莫非,你對顏小姐還有別的心思?”

對方意味深長。

顏環此刻一點也不想管那個高管,她感覺自己凍得死去活來的心,在這一刻好像又複活了起來。

觀寒會怎麽答?她現在隻想知道這個。

觀寒瞥見顏環渴望的小眼神,雙頰都**上了一抹春色。她的眼睛水汪汪地看著他。

這幾個月來都沒見過她如此柔軟的眼神了。

“我的事輪不到你管。”他對高管說,高管被當場氣走。

剛剛還眼巴巴望著觀寒的顏環,雙肩頓時像崩塌的小山丘,難受地把雜誌擰成了一團。她盯著觀寒的臉,觀寒睫毛未動半分。期待的眼神成了被秋雨打濕的花。

“觀寒,你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心痛。”她控訴他。

她不知自己為何一遍又一遍地為這個男人難受,她人生前二十年是那麽恣意歡樂,直至碰到觀寒。愛讓人嚐到一點點甜,卻要用這麽多眼淚來還。

觀寒看著顏環將臉掩在長長黑發裏。她雙肩細微顫抖著,眼淚一滴一滴從精致的臉上往下掉,掉得他的心都碎了。

“我討厭你!討厭你!”

顏環紅了眼睛,聲音帶著哭腔,觀寒感到胸前被猛捶了幾拳。

“以後不準再出現在我麵前!”

連命令人都依舊是大小姐的方式。

顏環哭著跑了出去。

觀寒冷情的麵具上這才出現裂紋。

圈內誰人不虛與委蛇,她卻真實又任性,連囂張都美得動人,一再撥動他的心。

觀寒望了望窗外。

飛機在天際留下兩條白色長痕。

他想,她剛剛的力氣怎麽這麽小,再重些,把他的心捶開多好。

不過半個月,觀寒就在熱搜榜上看到“顏環 戀情”關鍵詞。說顏環跟一男星在一起了。兩人以前合作過一部戲,營銷號傳兩人拍戲生情,顏環粉絲很不滿,認為對方配不上自家,紛紛控評,怒斥假消息。

熱搜剛上不到半分鍾,顏環的新經紀人王實就接到觀寒的電話。

“熱搜給我撤掉。

“發通告律師函,停止造謠戀情。”

王實顫巍巍地捧著電話,觀先生像是忍著極大的火,藏都藏不住。雖然名義上他是顏環的新經紀人,但私底下大大小小的事務依舊掌握在觀寒手中。

“是是是。”王實點頭如搗蒜。

過了兩分鍾,他苦哈哈地回稟觀寒:“觀先生,顏小姐不讓……”

莫名地,他就是感覺觀先生會很生氣。

啪。

不出所料。

手機那端傳來鋼筆落地的聲音。

觀寒的鋼筆都是極為昂貴的。

戀情爆料還是被極為強硬的手段壓下去了。顏小姐和觀先生像看不見的兩隻手,相互較勁一般,那邊記者剛拍到兩人吃火鍋的照片,這邊官方就澄清還有幾個工作人員一起去的。

哪兒來的工作人員?還不是他編的。

王實感覺自己被玩壞了,一邊幫顏環安排人偷拍她自己,一邊幫觀寒洗白實錘,這都什麽事?這年頭做經紀人真不易,全憑實力精分,他仰天長歎。

《海中仙》進入拍攝期。殷白晨一番,蔣琬二番,顏環三番。君之荔特別演出,名字反而在蔣琬和顏環的上方。君之荔是影後,要是認真排,殷白晨都要往後站。所以粉絲們見了官方宣傳,比較滿意,隻有蔣琬和顏環粉絲掐得比較狠。兩人都是小花,新仇加舊恨,粉絲掐架,正主也記恨在心。

這部戲蔣琬的高管男友出了不少力,才撿了這個漏,蔣琬第一次擔任女主,躍躍欲試。她盯了殷白晨很久了,上次真人秀顏環就是蹭了殷白晨熱度,搞得比她紅,這次說什麽她都要上位。

蔣琬戲不差,導演一開始也比較認可,就是戲下愛往殷白晨那兒湊。

君之荔的戲份在前世,很晚才會進組。於是殷白晨在劇組不是研究劇本,就是手機不離手,但時下最有流量的男藝人,不耍大牌還認真演戲,不請假不軋戲,已經很好了。愛玩手機就玩吧,誰還沒點手機癮呢。

“荔荔,你知道最冷的地方是哪裏?”

“北極?”

“錯,是沒有你的地方。”

青年笑眯眯地打出正確答案。

荔荔不進組,好寂寞,隻好用這種方式撩她。

“你知道我最想看什麽?”

“……”

“你。”

青年厚臉皮,對君之荔狂說情話。

“借我13塊。急急急!”

又使出一招。

君之荔:“沒有。”

她不玩朋友圈,不搶紅包,微信零錢裏麵隻有8塊錢。

他瞬間轉了520塊過去。

君之荔眯眼:“……”

殷白晨:“收。再轉我。”

君之荔點了接收,再點了轉賬。

青年笑眯眯回了一個14塊:“你借我一生我還你一世。”

君之荔扶額,臉上卻露出一絲笑。

這麽肉麻又冷兮兮的土味情話,她竟然會吃這一套。

蔣琬見殷白晨對著手機,眉眼深情,手指修長如藝術品,看都不往她那兒看一眼,心裏一瞬間有絲不甘心。她管理好臉部表情,清純地挨近殷白晨,輕搭上他的胳膊:“白晨,我們來對一下台詞吧?”

殷白晨漫不經心地轉過頭。他頭上束著Supreme發帶,鼻梁高挺,臉龐俊白。,姿勢慵懶地靠在座椅上,臉雖然正過來了,但視線還黏在手機屏幕上。

蔣琬心癢得不行,比自己男友帥太多。

殷白晨隻顧著低頭看君之荔的微信,見來人竟靠得這麽近,眉心一皺,胳膊條件反射性往後一避:“有事?”

蔣琬的手被晾在空氣中,臉色不太好看。

青年抬眸:“剛在看手機,不知道是你。”他修養極好,語氣自然,避免令女生下不來台。

蔣琬尬笑了兩聲:“明天咱倆有對手戲,台詞很多,我們先對一下吧。”她不會因此放棄自己的目的。

對台詞也不是不可以。演員提前做功課,是業內認可的敬業態度。但現在拍戲都在搶時間,現場收音效果又不好,台詞往往是後期配音。

“那就對一場吧。”

青年思考了一下,畢竟是男女主角,對方的理由也很正當。他看了眼君之荔的微信頭像,收好手機,認真拿起劇本。

蔣琬專科出身,師從業界鼎鼎有名的導師,深知古裝戲台詞繞口,要讀出氣勢、節奏、韻律感很不容易。她是故意要在殷白晨麵前露一手。

她頻頻抬眼,望向青年,沒想到對方台詞處理竟然很不錯,很有自己的風格。

不是說小鮮肉都沒演技嗎?

她本想讓殷白晨圍著她請教。

計劃又一次落空,蔣琬改變策略,少女捧心地誇讚:“沒想到你台詞功底這麽好。外界都說小鮮肉沒演技,但你完全可以靠實力。”

對方果然如她所想般眯起眼笑。

男人都是禁不住誇的動物。

“我的演技?全靠高人一手**。”青年想到君之荔,嘴角揚起。

對方唇線很好看,看得蔣琬迷住了。

“對方是哪位導師?”蔣琬暗自推測,應該是專門請了專業教授輔導吧。

“但怕是到現在都入不了她的法眼。”

想到君之荔嫌自己演技不夠精湛,殷白晨眼神寫滿了寵溺,輕輕搖了搖頭,對方私下為自己補課,嚴格要求。

當初他跟荔荔合拍Miss Freud ,君之荔一點都沒因他追求她而手下留情,反而經常要求他一點點摳戲。以往其他人覺得隻要他加盟,流量就有了,粉絲宣傳也有了,影視熱度更有了保障,對他要求很低,誇他有天賦,不說實話。隻有君之荔淡聲道:“好什麽好!這是他第一部電影,要用這種演技跟全國觀眾見麵嗎?”

女性天生敏銳。蔣琬漸漸聽出味了,也從剛才的著迷中回過神,那人恐怕不是什麽白發蒼蒼的教授導師。

她聽著青年柔情的口吻,心裏不是滋味,就算不是自己男朋友,她也想要對方對她比對女友更特別。

“我覺得你演技很好啊,對方要求這麽高,這麽嫌棄你啊。”她裝作不經意地說,見青年臉色微變,連忙補了一句,“我隻是隨口一說,不要放在心上。”

殷白晨長腿一跨。

“我還有事,你自己練吧。”

蔣琬不能在殷白晨那兒討到好,把氣暗暗出在顏環身上。碰到兩人對手戲,經常臨時改台詞、搶鏡。顏環本就見不得她作妖,有事沒事往殷白晨那兒跑,最過火的是還想找殷白晨合照,但還好被舟山攔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