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的臉色白了白,咬住下唇,沒說話。

秦霜嶼心裏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她看著江妄,此刻他臉上的傷痕和眼中的迷茫,讓她感到一陣尖銳的愧疚。

她收他為徒,初衷是為了護他,可客觀上,似乎也把他拖進了更複雜的漩渦,卻沒能給予足夠的引導和保護。

秦驍將江妄的反應盡收眼底,他沒有繼續逼問,而是換了個話題,語氣莫測:“你覺得,裴綰梔是個什麽樣的人?”

江妄愣住,顯然沒料到秦驍會問這個。

他皺起眉,思索了好一會兒,才謹慎地開口:“師父她……很強。很冷靜。她做任何事,都有她的理由和打算。”

“哪怕這個打算,可能包括犧牲你?”秦驍的問題尖銳得像刀子。

江妄呼吸一滯,手指猛地攥緊,指節發白。

他盯著秦驍,眼神裏充滿了抗拒和一絲被戳中心事的狼狽:“師父不會!”

“是嗎?”秦驍不置可否,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和江妄的距離,那股壓迫感更強了。

“那你告訴我,她今晚在哪裏?在做什麽?”

“為什麽你被綁的消息傳開一個多小時,天執盟毫無動靜,她卻鎖了訓練場的門,誰都不見?”

“我……”江妄語塞,臉色更白。

秦驍沒再逼問,隻是深深看了江妄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江妄脊背發涼。

然後他站起身,對戰斌做了個手勢。

“先帶他回去處理傷口,安排好住處。”秦驍的聲音恢複了平常的冷淡。

“找人守著,別讓他亂跑,也防著有人再來找麻煩。”

“是,三爺。”戰斌應聲,走到江妄麵前,語氣還算客氣,“跟我來。”

江妄猶豫了一下,抬眼看向秦驍,嘴唇動了動,低聲道:“謝謝秦三爺。”

戰斌應聲,正要上前。

“秦三爺,”江妄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您剛才說,要我師父親自來領。如果她……不來呢?”

秦驍轉身的動作頓住。

他沒回頭,“她會來的。”

“你怎麽知道?”江妄追問,手指捏緊了椅子的鐵扶手,“您又了解她多少?”

這句話問得有些冒犯,戰斌臉色變了變,想出聲製止。

秦驍卻抬手攔住了他。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看向江妄,眼神深不見底。

“我不了解她。”秦驍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但我了解一種人。”

“一種說出口的話,一定會做到的人。一種收下的人,一定會負責到底的人。”

“如果她不是這種人,”秦驍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那你這個徒弟,也沒必要繼續當了。”

秦驍轉過身,用左手牽起秦霜嶼的小手:“走了,回家。”

秦霜嶼乖乖跟著,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還站在原地的秦淮野。

走到門口時,秦驍停下腳步,側頭對秦淮野說:“你先回去,處理沈確那邊的後續。天執盟帶走了人,但沈家那邊,還得你去敲打。”

秦淮野點頭,但腳步沒動,視線轉向車間外。

許霧的車已經開走了,隻留下兩道濕漉漉的車轍印。

“怎麽?”秦驍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扯了扯嘴角,“看不出來許霧生氣了?”

秦淮野一愣。

“她生氣?”他皺起眉,“生什麽氣?”

秦驍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他這個向來精明、此刻卻顯得格外遲鈍的侄子。

“淮野,你今晚做了什麽?”秦驍問。

“我布置了人手,控製住了沈確外麵的埋伏,及時趕過來,解決了問題。”秦淮野回答得很理所當然。

“是,你解決了問題。”秦驍點頭,然後話鋒一轉,“但你解決的方式,是沒通知許霧,沒跟她商量,甚至沒給她插手的機會。”

“她在你來之前,就已經在這裏了。她握著槍,站在沈確麵前,一個人。”

秦驍看著秦淮野越來越沉的臉色,繼續說:“許霧是什麽人?”

“她不需要你像個英雄一樣從天而降,不需要你替她解決她本來就能解決的事。”

“你今晚這麽做,在她眼裏,不是保護,是不信任,是輕視,是覺得她不行。”

秦淮野的呼吸急促起來,“我沒有那個意思!沈確是個瘋子!我隻是不想她冒險!”

“可她想冒險。”秦驍平靜地說,“而且她有能力冒險。”

“淮野,你忘了,三年前那場車禍後,許霧對你說過什麽?”

秦淮野的身體僵住了。

他想起來了。

三年前,醫院裏,許霧頭上纏著紗布,臉色蒼白。

她對他說:“秦淮野,我不要做那種需要被保護、被圈養的金絲雀。”

“我要做能和你並肩的人。如果你做不到尊重我的選擇,那我們到此為止。”

那時他答應了。

可今晚,他好像……又忘了。

“她現在一定很失望。”秦驍拍了拍侄子的肩,聲音裏難得帶上一絲疲憊的溫和。

“去吧,去哄哄。但記住,別再用你那些自以為是的‘為她好’。”

秦淮野站在原地,雨水從門簷滴落,打濕了他的肩頭。

許久,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朝自己的車走去。

秦驍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小叔,”秦霜嶼輕輕扯了扯他的褲腿,小聲問,“淮野哥哥和許霧姐姐,會吵架嗎?”

“會。”秦驍彎腰,用左手將小侄女抱起來,朝自己的車走去,“而且會吵得很凶。”

“那……他們會和好嗎?”

秦驍沒有立刻回答。

他抱著秦霜嶼坐進車裏,關上車門,將雨夜隔絕在外。

車子緩緩啟動,駛向秦家。

“霜嶼,”秦驍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開口,“你知道這世上最傷人的是什麽嗎?”

秦霜嶼仰頭看他。

“不是背叛,不是欺騙,甚至不是不愛。”秦驍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是兩個人明明在乎對方,卻用最傷人的方式去表達。”

“是明明想說‘我擔心你’,說出口的卻是‘你怎麽這麽不懂事’。”

“是明明想說‘我需要你’,表現出的卻是‘我不需要任何人’。”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小侄女,扯出一個很淡的笑。

“你淮野哥哥和許霧姐姐,現在就是這樣。”

“一個覺得‘我是在保護你’,一個覺得‘你是在否定我’。”

“兩個人都在氣頭上,都覺得自己沒錯。”

秦霜嶼的小手抓緊了秦驍的衣角,“那……我們能幫他們嗎?”

“不能。”秦驍搖頭,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

“有些坎,必須自己邁過去。旁人插手,隻會讓事情更糟。”

他頓了頓,補充道:“就像我和裴綰梔。”

秦霜嶼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抬頭看著秦驍,昏暗的車廂裏,小叔的側臉在窗外掠過的光影中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隻有那雙眼睛,深沉得像今夜無星無月的夜空。

“小叔,”秦霜嶼小聲問,“你真的覺得,裴姐姐會來嗎?”

秦驍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聽見小叔用一種近乎歎息的聲音說:

“我希望她來。”

“但我也希望,她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