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霧在哪兒?”裴綰梔問,將手槍插進腿側的槍套,匕首別在腰後。

“三號會客室。”霍衍之說,“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裴綰梔搖頭,“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

她邁步走出房間。

天執盟的成員看見她,都愣住了,然後迅速站直,恭敬地低下頭:“裴小姐。”

裴綰梔沒有回應,徑直走向會客室。

會客室的門虛掩著。

裴綰梔推門進去。

會客室裏隻開了一盞落地燈,許霧站在窗前,背對門口,看著窗外的夜景。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身。

四目相對。

許霧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看著裴綰梔,看著這張三年未見、卻無數次出現在噩夢和感激中的臉,呼吸有瞬間的停滯。

“裴小姐。”她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許霧。”裴綰梔走到沙發前坐下,做了個手勢,“坐。”

許霧在她對麵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蜷縮。

“裴小姐,”許霧深吸一口氣,看著裴綰梔的眼睛,“三年前,謝謝你救了我。”

裴綰梔看著她,眼神平靜:“不用謝,順手的事。”

“對你來說是該做的事,對我來說是第二條命。”許霧聲音很認真。

“如果沒有你,我三年前就死了。也不會有現在的許霧。”

裴綰梔沉默了幾秒。

“許霧,”她開口,聲音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你恨過自己嗎?”

許霧愣住了。

“恨自己……什麽?”

“恨自己當年不夠強,恨自己需要別人救。”裴綰梔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在問許霧,又像是在問自己。

許霧的嘴唇動了動。

許久,她緩緩點頭。

“恨過。”她輕聲說,“尤其是在秦淮野又一次用保護的名義,打亂我計劃的時候。”

“我會想,如果我再強一點,如果我能自己搞定一切,他是不是就不會把我當成需要被保護的花瓶?”

“我是不是就能……和他真正地並肩?”

裴綰梔看著許霧,看著這個和自己有相似處境的女孩,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

“許霧,”她說,聲音很輕,“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麽。”

“你就是你。能製定計劃釣大魚的你,能在沈確槍口下冷靜對峙的你,能在秦淮野麵前說出‘到此為止’的你。”

“這些都是你。強大也好,脆弱也罷,都是你。”

許霧的眼睛紅了。

“可他不明白。”她啞著嗓子說,“他總覺得我需要他保護,總覺得我離開他就會受傷。”

“裴小姐,你說,我該怎麽辦?”

裴綰梔沒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前,和許霧並肩站著,看著窗外港城璀璨的夜景。

“許霧,你知道我為什麽救你嗎?”她忽然問。

許霧搖頭。

“因為或許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裴綰梔說,聲音飄忽得像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

“許霧,”裴綰梔的聲音很輕,“愛一個人沒有錯,想保護一個人也沒有錯。”

“錯的是方式,是那個自以為是的‘為你好’。”

“你想和秦淮野並肩,就要讓他明白,你不是他的軟肋,你是他的盔甲。”

“你要用你的方式告訴他:我不需要你擋在我前麵,我需要你站在我身邊。”

許霧的眼淚掉下來。

她抬手抹掉,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她說,聲音裏有種豁然開朗的堅定,“謝謝你,裴小姐。”

“不客氣。”裴綰梔說,轉身走回沙發前,從口袋裏拿出一個U盤,放在茶幾上。

“這是沈確這三年在國外做的事,還有一些他和江家殘黨聯係的證據。”

“如果你還需要,隨時找我。”

許霧拿起U盤,握在手心,感受著金屬冰涼的觸感。

許霧說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今晚……謝謝你。”

“保重。”裴綰梔點頭。

許霧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又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著裴綰梔,很認真地說:“裴小姐,你也要幸福。”

裴綰梔愣住了。

許久,她點了點頭:“嗯。”

許霧離開了。

會客室裏重新陷入寂靜。

裴綰梔站在原地,看著窗外,許久沒有動。

直到霍衍之推門進來。

“談完了?”他問。

“嗯。”裴綰梔轉身,“江妄那邊什麽情況?”

“暗網的懸賞已經漲到八千萬了。”霍衍之的表情嚴肅起來。

“沈家的殘黨、江家的舊部,還有幾個想趁亂撈一筆的雇傭兵組織,都在往秦家那邊聚集。”

“秦驍那邊呢?”

“他守著江妄,沒離開秦家一步。”霍衍之說,頓了頓,“戰斌傳來消息,說秦驍讓人準備了夜宵,說要等……等霜嶼回去。”

裴綰梔的心髒猛地一縮。

“通知暗部,三十分鍾後行動。”她聲音冰冷。

“清理所有靠近秦家三公裏範圍內的可疑人員。”

夜色如墨,秦家別墅的書房內,隻亮著一盞昏黃的台燈。

秦驍坐在書桌後,麵前攤開的文件一頁未翻。

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木質表麵。

右臂垂在身側,那隻曾經能握槍、能執筆、能輕易折斷敵人咽喉的手,如今安靜得近乎頹喪。

戰斌站在門口,第三次看向腕表。

“三爺,已經淩晨一點了。”他壓低聲音,“霜嶼小姐去了快三個小時了。”

秦驍沒有動,隻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她說了會回來。”秦驍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我就等她。”

戰斌欲言又止,隻能沉默地退到門外。

書房重新陷入寂靜。

窗外的庭院裏,路燈在夜風中搖晃,樹影婆娑。

秦驍的視線穿過玻璃,落在遠處漆黑的夜色中。他的腦海裏不受控製地閃過很多畫麵。

醫院走廊裏,裴綰梔轉身離開時決絕的背影。

還有今晚,她徒弟被綁,生死一線,她卻依然不肯露麵。

“裴綰梔。”秦驍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每個音節都像在齒間碾磨過,“你到底……”

話音未落,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不是戰斌。

秦驍的心髒猛地一跳,他抬起頭。

門口空無一人。

隻有夜風順著門縫溜進來,吹動了桌角的文件紙頁。

是錯覺嗎?

秦驍皺起眉,正要開口喚戰斌,餘光卻瞥見窗邊落地窗簾的陰影處,似乎動了一下。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風。

窗簾的陰影裏,緩緩走出一個人。

長發在腦後束成高馬尾,幾縷碎發垂在冷白的臉頰旁。

她站在那裏,背靠著落地窗,一半身體浸在月光裏,一半隱在陰影中。

是裴綰梔。

秦驍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有那麽幾秒鍾,他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是太想見她了嗎?是想得瘋魔了,才會在深夜裏,在自己的書房,看見這個三個月來隻存在於回憶和痛楚裏的身影?

他看著她,一動不動。

裴綰梔也沒有動。

兩人隔著七八米的距離,在昏黃的燈光和清冷的月光下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