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王曉菁的福,齊佳項目組的第一次團隊晚餐定在了最有名的法菜餐館。餐館隱匿在一條隻有行人和自行車才能進去的胡同裏。餐館院子古色古香,原來是座古廟,被兩個法國人租下後修繕一新,成了穿著中式外衣、卻有著一顆法國靈魂的高級餐館。門口隻鑲了一小塊名牌,好像故意讓人錯過,錯過就篩選掉了那些和昂貴餐館無緣的客人。

餐館裏確有一種古廟的幽深,隻用燭光照明,用昏暗營造出了優雅隱秘的高級感和一道隱形的門檻。

王曉菁看著眼前的石門檻,猶豫了一下,一步跨了過去。侍者帶著羅申團隊在落地窗前落座。她躲在眾人身後,等到羅銳恒坐在了中間的位子,她才在離他最遠的位子坐下。

侍者剛要推薦本周的新菜,羅銳恒就問:“有龍蝦嗎?”

“有的,芝士的做法。”

“那主菜就一人一條龍蝦吧。前菜和甜點我們各點各的。今天不點紅的,來兩瓶白葡萄酒。”羅銳恒嫻熟地安排完,大約是這裏的常客。

賽玲娜坐在羅銳恒對麵,托著腮幫子看他點菜。這裏也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餐館。

“曉菁,敢讓羅總出大血的人,你可是全公司第一個啊!”王鳴飛笑嘿嘿地說,“這可是我畢生的夢想,沒想到讓你實現了。”

“那你把以前吃的好的都吐出來。”羅銳恒說。

王曉菁聳了聳肩,她依舊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別說吃龍蝦了,吃熊掌都是天經地義的。

“一千塊一條的龍蝦你也敢點。服!”朱莉說。

王曉菁差點打翻了水晶杯:“一千塊?這吃的是龍蝦嗎?這是東海龍王吧?要不我們換個菜吧?”

羅銳恒慢悠悠地展開餐巾鋪在了腿上說:“點都點了。你以為是白吃的?得拿活來補!”

王曉菁心想,她就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晚飯。而她要彌補的還不止這一頓飯。她以為自己的意思再明確不過了,可是不明白為何許嘉峰還是孜孜不倦地纏著她。五個電話?至於嗎?她偷偷看了一眼手機,許嘉峰還是沒有回她微信。她已經發了道歉的信息,又祝他生日快樂了。剩下的,她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麽了。

甜點吃完,咖啡喝完,大家酒足飯飽。羅銳恒清了清嗓子說:“飯吃完了,該幹活了。有一個重要任務,齊佳想請我們看一下醫院藥品加成的比例。”

“藥品加成比例不就是固定的15%[1]嗎?這有什麽好看的?”吳瑞剛問。

“是undertable(不可言說)的部分。”羅銳恒說。

大家這才明白羅銳恒說的是醫生回扣的部分。

王鳴飛問:“這怎麽可能知道?這都不是明麵上的錢。這一定是萬慧要的吧?她要這個幹嘛?”

“你別管誰要的了。傳統業務的淨利潤不好,齊佳想看看是不是渠道費用太高了。”羅銳恒說。

“可我們隻答應做新業務那塊的。”

“新加點內容。怎麽,有意見嗎?”

“那倒不是。隻是這種問題實在不好做啊。哪個醫生會把家底抖落給你?這訪談問卷沒法做啊!”

“動動腦子啊!是不是最近我脾氣太好了,把你們都慣壞了?上來就說不能做?”羅銳恒依然堅持道,“這正是一個鍛煉新人的好機會。我想把這個工作交給......”

在座的幾人麵麵相覷,都不吭聲。剛才的對話已經很明了了,這會是一個大坑。不知道這一次羅銳恒會把誰推進坑裏。

“我可以做。”沒等羅銳恒分配,賽玲娜就自告奮勇道。

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從羅銳恒的眼裏閃過,但他還是迅速點了頭說:“對,交給賽玲娜做。”

吳瑞剛馬上袒護道:“羅總,我們這塊還有很多工作,賽玲娜應付不來的。”

“她手上的工作暫時先放一邊,這個著急,一周之後我要看到結果。”

“那問卷調查樣本量要多大?十個夠不夠?”

“十個?你有沒有學過統計學?我要三百個醫生的訪談。至少覆蓋六個城市,五個不同科室,而且從住院醫師到主任醫師的都要。”

吳瑞剛幹笑兩聲說:“羅總,這是不可能的任務!一周?這起碼是一個月的工作量啊!更不用說這麽敏感的問題,難道讓我們直勾勾地去問醫生‘哎,你拿了多少回扣啊’?現在拿回扣是要被開除、被判刑的!誰敢說?能不能問到還是回事呢!”

“在我這裏,沒有什麽不可能的任務。賽玲娜,你覺得能做到嗎?”羅銳恒問。

賽玲娜不管不顧地說:“我可以。”

吳瑞剛仍然試圖推掉這個從天而降的苦差,可羅銳恒堅持要賽玲娜做。就在這時,王曉菁突然開口了:“我可以幫忙。”

回酒店的路上,朱莉有些嗔怪王曉菁,說工作上路見不平的事少做,羅申不是一個講義氣的地方。更何況羅銳恒又要求王曉菁主動去找劉敏和解,還要她和劉敏一起過一遍模型。該她的工作一點沒少,自己又攬了那麽多事幹嘛。

朱莉一語中的。王曉菁聽到羅銳恒要她和劉敏一起工作,心裏是很抗拒的,而這抗拒的表情也沒逃過羅銳恒的眼睛。羅銳恒要她動動腦子,想想看他為什麽要她這麽做。她認真想了,但沒想出個所以然,就連朱莉也不太理解。

王曉菁不再和朱莉分辯。她一方麵是想彌補先前頂撞客戶的錯誤,一方麵也是因為不能對賽玲娜見死不救。而且她也想挑戰下自己。簡單的工作隻會重複平庸,困難的工作才會鍛煉能力。

數學模型仍然是她耿耿於懷的一個芥蒂。隻有她自己知道那個模型是怎麽做出來的。雖說後來通過無數遍的重複,她已經消化和熟練了,但她還是想憑自己的本事解決一個難題。她想證明點什麽。

年輕的人啊,總是在一路不停地證明自己。證明這些奢華酒店和晚餐得來名正言順。證明能力和才智,或是證明漂亮和有趣。再或是證明自己有足夠的資本,可以和身邊一群優秀的人平起平坐。年輕的時候,外界的肯定比內心的自足更重要,這無可厚非。畢竟年長之後,經曆過人生的課程後,才會得出另一個結論。

賽玲娜站在鏡子前,換了一件蕾絲睡衣。今天她有點高興,能為項目解決一樁難事,能證明自己的一點能力,哪怕就是苦一點都值得。

正胡思亂想著,王曉菁來敲門了。她們倆坐在賽玲娜的房間裏,商量了十五分鍾後,隻得出了一個結論:這的確是一個大坑,還是個火坑。

三百個醫生、六個城市、一周時間,也就是說每人要負責一百五十個醫生、三個城市,每天平均至少二十個醫生的訪談,基本上每小時要做一個醫生。這還不包括設計問卷,約訪談的時間等等。而且六個城市還得出差。

“所以顯然不能光靠我們自己。”賽玲娜說。

“找市場調研公司呢?外包出去?”王曉菁問。

“來不及。一般前期溝通需求就得至少一周時間,還要走項目審批流程。”

“要不網上問卷調查?”

“可是怎麽發?發給誰呢?總不能靠微信微博傳播吧?”

“嗯……”

王曉菁也開始愁眉苦臉了。這次她的勇氣比腦子動得快,等腦子跟上來時,才發現這事沒那麽容易。多她一人也未見得有多大幫助。

賽玲娜也才意識到自己真是頭腦一熱、主動跳進了一個大火坑。做好了是應該的,做不好又要被羅銳恒罵,搞不好得不償失。她歎了口氣說:“曉菁,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謝謝你主動幫我。”

“這不還沒幫上什麽嘛。”

“兩個人動腦筋總好過一個人發愁。可惜我們家沒有在醫院工作的,要不然至少可以發幾個了。”

王曉菁愣愣地看著賽玲娜。她隱約觸及到了一瞬靈光,等到一個主意正式形成時,她撲到了賽玲娜身上,欣喜若狂地說了起來。

林姿綺和亞當斯還在冷戰中,她寧可在辦公室呆到很晚,也不願早早回家。本來人員招聘不是她的管轄範圍,但是收到羅銳恒發出一封關於人員招聘細則的修訂郵件時,她還是仔細看了起來。

雖然羅銳恒現在帶的齊佳項目是個非常難啃的骨頭,他對公司運營管理的事務還是挺上心的。林姿綺郵件看到最後竟然挑不出一點毛病,心底裏不得不承認他的出類拔萃,連瑣事都那麽認真對待。

但這並不妨礙她討厭他。

因為上一個她認為最出類拔萃的人——前任羅申中國的一把手喬伊、也是她的此生摯愛,就是被羅銳恒逼走的。

當年林姿綺從斯坦福大學畢業、加入羅申時,喬伊正是她的導師。她跟隨喬伊一起工作了多久,就暗戀了多久。可是喬伊已婚,夫人是大律師,兩人一直糾糾纏纏不得結果。她的青春也就倏忽蹉跎了過去。

本來林姿綺和羅銳恒的關係不錯,可是她聽說正是羅銳恒在全球合夥人會議來考察時泄露她和喬伊的關係。於是喬伊馬上就被調回了總部,林姿綺調任總部的申請卻遲遲沒有批複。而時至羅銳恒升任合夥人的關鍵時刻,那時候喬伊對他的提拔尚有疑慮,她認定了羅銳恒是為了報複喬伊而使壞。

有人敲了敲玻璃窗。林姿綺一抬頭,臉色都變了。

亞當斯問:“還不回家?”

林姿綺隻好在亞當斯監視的目光下開始收拾東西。總是這樣,他們冷戰不了兩天就會莫名其妙地和好。亞當斯是在喬伊走後接任的中國區一把手的位子,同時也接任了林姿綺的情人一職。

回家路上,亞當斯一直沒說話,看著車窗外在沉思。林姿綺坐他旁邊,默然地看著前方。

“你最近和銳恒聊過嗎?”亞當斯突然問。

“他大概寧願和保安聊也不會願意和我聊吧。怎麽了?”

“我聽說他在看一些外部的機會,博納找過他了,還有一些客戶公司也想挖他。”

“他想跳槽了?你們不是師徒關係嗎,你直接問他好了。”

“算了,可能隻是些捕風捉影的傳聞。你說,這個中國區一把手的位子對他就一點吸引力都沒有嗎?”

“沒有是不可能的吧。羅申裏都是充滿雄心壯誌的人,這些人天生就是要爭第一名的。你放了個第一名的椅子在那,誰都會想去坐一坐吧。”林姿綺想了想說,“你想讓我試探他一下?”

亞當斯拍了拍林姿綺的手說:“那就難為你了。”

第二天上午,吳瑞剛急匆匆地走進羅申北京辦公室,同時在給賽玲娜電話,說他剛剛問了一圈,以前有別的項目組做過醫療項目,他們可以幫忙介紹幾個醫生。

“不用了。”賽玲娜邊說邊衝王曉菁調皮地笑了笑,“我們已經找到三百個醫生了。”

電話那頭空白了兩秒鍾。吳瑞剛站在大會議室外,拿著電話的手垂下了。

玻璃牆後,賽玲娜和王曉菁正衝著他招手。屋裏坐滿了實習生,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每人手上都拿著一份調研醫生的問卷。

吳瑞剛推門進來,一臉發懵地問:“這是怎麽回事?”

原來昨晚賽玲娜的話讓王曉菁靈機一動,想到了利用實習生的熟人網絡去調研醫生。她們在北京幾所大學的BBS上發布了羅申的實習招聘,唯一的要求就是應聘的實習生要保證每人至少帶來十五個醫生的資源。沒想到短短一個小時就收到了二十多封簡曆。有的簡曆簡直就是金光閃閃,比如有個學生績點3.98,會說四種外語、會好幾種樂器,輔修兩個專業,父母都是醫學院教授。簡直就是言情小說主角,要不就是一個AI(人工智能)。

她們又連夜給這些符合要求的實習生打電話,簡單麵試了一下,就請他們今天一早來北京辦公室參加調研啟動會。同時她們又連夜設計好了調研問卷,也就有了現在吳瑞剛看到的一幕。

賽玲娜說:“這二十個實習生帶來的醫生數量已經超過三百個了。”

吳瑞剛問:“能保證三百個的樣本質量都很好嗎?”

賽玲娜微微一笑說:“我們還留了十幾個候補的簡曆。今晚我們就會看一下樣本質量,如果不好需要再補的話,我們還可以再調用這些候補實習生。隻是抱歉時間緊張,我們先斬後奏沒走公司實習招聘的流程。”

“這個事後補都來得及。到時候我和HR去說。”

“還有一件事你得幫幫我們,這些實習生的錢得羅總來批吧?你能說服他嗎?”

“當然沒問題了,這錢該他出!你們盡管放手去做吧,出了問題我負責!”

王曉菁湊過來說:“老大,不用你負責。放心吧,不會出問題的!我們現在最頭疼的問題就是樣本量太多,不知道選哪些好!”

晚上,賽玲娜和王曉菁挨在床頭,整理著當日的八十多份問卷。醫生們回答得都很詳盡,質量都不錯。按照這個進度,本周完成任務是不在話下了。

“沒想到羅申的名頭還是有點用的。”王曉菁說。

“現在學生找實習都找瘋了,能來羅申實習,哪怕就隻有一個星期,寫在簡曆上也好看啊!不過我真是佩服你,虧你想得出來這招。”賽玲娜由衷地誇讚道,還刮了一下王曉菁的鼻尖。

王曉菁一下臉紅了,說:“我也就隻能想出這種雕蟲小技。問卷樣本該怎麽分析就要靠你了,我可從來沒幹過這活。”

“沒問題,我先畫幾道題的圖表,你一看就會了,然後我們分工做就好。”

今日的樣本都統計好了後,已是淩晨三點多了。王曉菁回到自己房間,這才有空看一下微信,果然有許嘉峰的一條,是四個小時之前發來的,而她又妥妥地錯過了。

許嘉峰隻發了短短的幾個字:我是不是該後悔了?

很奇怪的語氣,明顯是在暗示什麽。王曉菁昏昏沉沉的,實在沒力氣鑽研另一個人的腦子了。她還在惦記著明早八點就要起床工作,又攪和著如何回複許嘉峰的信息,更重要的是如何打消他不切實際的熱情。她想閉上眼睛休息個兩分鍾再回複,可是這一閉眼就墜入到舒適的黑暗中去了,再沒醒來。

酒店的樓道裏調暗了燈光。一個穿著蕾絲睡裙的纖細身影在陰影中悄聲走著,停在了羅銳恒的房門外。

賽玲娜按了門鈴。過了好一會兒,門內才響起了窸窣的聲音。

羅銳恒打開門,睡眼朦朧地看著她,一臉慍怒。

“你又不睡覺?!”

賽玲娜不說話,一臉期盼地看著羅銳恒。

羅銳恒清醒了過來,說:“你先進來吧。”

一關上門,賽玲娜就抱緊了羅銳恒,把臉埋在了他的胸口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喃喃道:“今晚能讓我睡這嗎?”

羅銳恒推開她說:“太晚了。”

賽玲娜有些失望,但她馬上恢複了情緒,甚至帶點討好的意味,說:“我剛剛和曉菁加完班。三百個醫生的訪談應該沒問題的。”

“好,辛苦了。”

羅銳恒站那一動不動,隻是抱著雙肘,一副等賽玲娜自己離開的樣子。可賽玲娜還是沒有挪步的意思。

“你回去吧。”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可沒什麽耐心了。

“能不能就讓我呆一會?就一會?”

“我其實是想讓王曉菁來做這個工作的。”

賽玲娜愣愣地看著羅銳恒,忽然慘淡一笑說:“你覺得她比我更擅長這份工作嗎?”

“小玲,我是一個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開的人。我永遠不會讓工作影響到生活,更不會讓生活影響到工作。”

賽玲娜撇過頭去,聲音小了一些,說:“我錯了,我以為我會很理智,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像你那麽理智。”

“所以這就是問題。我希望我們倆能妥善地解決這件事。”

賽玲娜馬上又抬起頭問:“你想分手了?”

羅銳恒後退了一步,盯著她那張動人又哀情的臉看了好一會,這才說:“賽玲娜,我們……我以為我們已經……”

一個稱呼的變化就產生了一種隔閡。對賽玲娜這麽敏感的人來說,這已經是一個危險的預警了。

“不!你別說了,我不想聽了!”賽玲娜拉開門就飛快地逃走了。

羅銳恒站在門後,站在黑暗中,站了好一會兒。他再也睡不著覺,摸出一包煙來想抽一根,才想起酒店裏是禁煙的。他胡亂套上衣服下了樓,走進了北京寒涼的秋夜中。

王曉菁睡得不省人事,突然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了,是周紅梅打來的,說張小美離家出走了,留了個紙條說是去上海了。

王曉菁頭疼得厲害,說:“這個死丫頭……媽,你讓梁奶奶別急。對了,何多在家嗎?”

“你問何多幹嘛?”

“你先去看看他在不在。”

過了一會兒周紅梅回來了,驚訝地問:“你怎麽知道何多不在?”

“何多肯定追著小美去上海了。放心吧,有何多在,小美不會有事的。”

王曉菁放下電話,給張小美發了一條微信:“在上海?”

很快便收到了張小美一個笑臉的回複,緊接著又是一張外灘夜景的照片。

王曉菁心裏已經做好麻煩找上門來的準備了。她把群租房的住址發給了小美,叮囑小美暫時先住那,等她從北京回來再說。

她本想再睡一會也睡不著了,幹脆起身看看郵件。郵箱裏還在陸續收到實習生的申請郵件,前前後後加起來都有一百多封了。王曉菁一邊感慨就業形勢的困難,一邊給這些可惜的後來者發了拒信。

最後她想了想,還是給許嘉峰發了一個很長的微信,說了下自己現在工作的難處,請他原諒自己錯過了為他慶祝生日。她又拍了一個電腦屏幕的截圖以示工作繁忙,給許嘉峰發了過去。希望這樣能得到他的一些理解吧。

一早許嘉峰就去亞當斯的辦公室和他進行一對一的麵談。亞當斯既是他項目上的大老板,也是他的導師。這兩個人的談話,就是一個城府極深的老狐狸和一個正在修煉城府的小狐狸的對話,一切都是花好月好人間好。

許嘉峰很慶幸當初和林姿綺磨了半天,讓亞當斯作為自己的導師。他揣摩著大老板的喜好,盡心盡力地表現著。他就像一個玩偶,自己可以動手打扮自己,塑造成對每一個人都討喜的形象。

他拿著杯子去茶水間泡茶,一邊攪動著茶包,一邊盤算著亞當斯有意無意透露給他的話。年終表現評估即將到來。今年公司要縮減開支,在各個級別上都要開除一些人,而剛進來的這批至少要走掉兩個。他現在就開始未雨綢繆,確保自己不會成為倒黴蛋之一。

他端著茶杯去找徐芳琳。王曉菁和賽玲娜不在的這段時間,他更大膽直接地關心起了徐芳琳。他自以為做得滴水不漏,也認為徐芳琳更聽話、更好控製,便享受著這種追逐的刺激。事實上,如果翻開他的微信就會發現更多秘密。他對每一個可以利用的女人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曖昧,正如他望向她們的目光,總是充滿渴望又含蓄不明。

徐芳琳一看到許嘉峰就開心地笑了。她已經墜入愛河,時時關心著許嘉峰的一舉一動。她看到許嘉峰用了一個新水杯,隨口問了兩句。許嘉峰坦然地說是商場購物時送的,巧妙地掩蓋了這其實是個女客戶送他的禮物。

王曉菁和賽玲娜大大鬆了一口氣。在和二十個實習生開過兩小時的電話會議後,她們收集到的有效問卷已經超過兩百五十份了,有了足夠的緩衝空間。隻要之後三天不出什麽幺蛾子,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應該綽綽有餘。

王鳴飛很奇怪羅銳恒絲毫沒有過問問卷調查的情況,好像他並不擔心那兩個小姑娘能否完成。

“其實不做調查我大概都知道醫藥市場的灰色收入是個什麽情況。” 羅銳恒說,“不過是給萬慧做做樣子。這個數據出來我有別的用途,哪能被她牽著鼻子走。”

羅銳恒雙腳蹺到了桌子上,悠然地喝起了威士忌,王鳴飛就知道他又要開始老奸巨猾了。果然,他這才道出項目的關鍵在於萬慧。市場有多大,究竟怎麽做,總歸是能研究出來的。但是萬慧的頑固腦袋可不是那麽容易被說服的,既要不動聲色順著她的意,又要借她的想法來反駁她。

一周時間到了,王曉菁和賽玲娜麵對調查出的結果卻有點吃不準。原以為藥品價格加成15%和藥品集中招標采購製度已經杜絕了回扣現象,但實際上還有大量會議、培訓等變相方法存在,集中采購的流程中也依然有暗箱操作。醫生的基本工資太低是不爭的事實,而灰色收入竟然能達到基本收入的一至三倍,這也是事實。

王曉菁見慣了灰色甚至黑色的世界,對這個結果並不驚訝,甚至為此鬆了一口氣,符合她的預期就意味著不用返工了。她隻是在想這對齊佳意味著什麽,對互聯網+的戰略意味著什麽。

賽玲娜卻不同了,她覺得不可思議,反複檢查數據統計是否有誤,或者實習生是不是嚴格按照問卷問了問題,但一無所獲。眼看截止日期臨近,她才不得不把調研報告發給了羅銳恒。

羅銳恒在項目例會上很快看了一眼報告,在粗粗掃過冗長的數據後,他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問:“所以賽玲娜,你是在告訴我渠道回扣仍然大量存在,這對齊佳意味著什麽呢?”

賽玲娜回答得不是很好,有點臨時編排的感覺。羅銳恒教訓道谘詢公司最終要給客戶提供的並非隻是數據,而是可以實施的建議。

吳瑞剛幫腔說:“是不是意味著有很大改進渠道利潤的空間。如果這些回扣但凡降下來一兩個點,齊佳財報上的淨利潤數據就會漂亮很多。”

朱莉也點頭表示讚同。羅銳恒不置可否,問王曉菁的看法。

王曉菁一看羅銳恒似乎並不認可吳瑞剛這想當然的結論,就雞賊地用了排除法。她猜他想要聽的可能是相反的意思。可是又不能顯得自己太能,讓其他幾位同事麵子上過不去。

王曉菁斟酌道:“其實數據出來時我和賽玲娜都有點不確定。呃,灰色收入部分太嚴重了,超出我們的預計。一開始我們以為算錯了,後來反複核查發現沒錯。如果三百個醫生的訪談有足夠的代表性,那就意味著全行業回扣現象都很嚴重……”

“不要兜圈子,到底什麽結論?”羅銳恒問。

王曉菁隻好說:“我們不敢亂下結論,因為這結論其實是沒有結論。”

“什麽意思?”

“就是這結果恰恰說明齊佳要是希望通過減少回扣來改善渠道利潤,幾乎是不太可能實現的。如果他們給少一點,競爭對手不少給,吃虧的就是他們。”

王曉菁給賽玲娜遞了個眼色。賽玲娜心領神會說:“如果是一個行業普遍存在的現象,就隻能寄希望國家通過政策來影響。不過這也從側麵說明了,既然齊佳傳統業務通過傳統手段無法改進的話,就應該另辟蹊徑,通過互聯網醫療來帶動整體淨利潤水平。”

“所以這就是你們要給我的建議,什麽都不做?” 羅銳恒問。

王曉菁和賽玲娜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異口同聲道:“是的。”

羅銳恒點了點頭,露出了難得的笑容,道:“這正是我想要的。”

高鐵進入河北境內就像進入了另一個國度,蒼涼、凝重,滿目煙灰。北京城太過大氣磅礴,身形巨大總歸會投下陰影。河北就處在這個影子裏,默默地工作著、貢獻著。

那些重汙染的鋼鐵廠、化工廠一度聚集在此,成為河北經濟的重要支柱。大量的製藥廠也在此,可誰能想到醫人救命的藥丸在生產過程中其實會產生大量汙染。現如今,為了保住北京上空的藍天,為了響應經濟結構調整的號召,這些廠子都不得不關停撤離了。

羅銳恒和萬慧約著見一麵,萬慧建議到齊佳在河北的製藥廠見麵。羅銳恒摸不清她的意圖,想叫上萬吉一起。可萬吉一聽說要來河北的廠子就麵露難色,勉強答應後沒幾天又說生病來不了。羅銳恒隻好自行前往了。

出乎意料的是,羅銳恒來到齊佳的製藥廠,看到的並不是工人和機器在忙碌生產。機器閑了一大半,工人們懶懶散散的也沒什麽精氣神。

“覺得我們這個廠子怎麽樣?”萬慧從灰撲撲的廠房裏走了出來,衣著樸素,不施粉黛,看上去有點憔悴。

羅銳恒第一次見萬慧如此疲倦。從哈佛那時起,她在他的印象裏總是一副精力充沛、豔光四射的樣子。

“嗯,不太好。你們是要關廠嗎?”羅銳恒倒也直白。

萬慧環視了一圈,無奈和眷戀的目光飄散去了遠處。她歎息道:“二十年的廠子啊,說搬就要搬了。”

萬慧帶著羅銳恒去了工廠辦公室。即便是CEO,她也隻有小小的一間。羅銳恒被一個奇特的架子吸引了目光。隻見架子上擺著很多玻璃瓶,裏麵裝著各色藥片,五顏六色像是裝飾。

羅銳恒說:“這倒挺別致的。”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報臨床的新藥?” 羅銳恒隨手拿起一瓶說。

“哦,我忘了你是學化學的。這是齊佳藥業在過去三十年生產過的所有藥品。每一次做臨床三期驗證的時候,我爸都會讓他們留一瓶樣品。我接手齊佳時,我爸告訴我要把這個傳統保持下去。”

“他想讓你記得齊佳的每一次成就都來之不易。”

“是的,這就是齊佳的傳統,我必須要維護的傳統。我知道大家都怎麽看我,他們認為我年輕,理所當然認為我應該為齊佳帶來一些變化。可年輕就一定意味著要變革嗎?海歸就一定意味著想法不同嗎?那些叫著要改革的人,都是站著說話不嫌腰疼,等他們坐到我這個位子上,恐怕會比我更保守、更如履薄冰。在我看來,我爸做得已經很成功了。齊佳是中國最大的民營藥企,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優勢一直保持下去,把我們的傳統保持下去。”

“保持傳統和變革並不矛盾。”羅銳恒把藥品回扣的報告放在了萬慧麵前說,“傳統業務已經到了瓶頸,我相信你已經意識到渠道的灰色部分拖累了淨利潤水平。但要改變這個不是一朝一夕、不是齊佳一家企業可以做到的事。”

“所以我才問你啊。”

“抱歉,一方麵這個不在我們原先討論的項目範圍內,另一方麵羅申也做不到。”

“我以為你們谘詢公司無所不能呢。”萬慧頓了一下說,“我以為你也無所不能呢。”

“我可以隨便丟給你一個方案,可是你敢用嗎?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幾乎是不可能解決的問題。你可以原地不動,保持傳統。但是你的競爭對手都在前進,都在尋求變化,你就會落後了。我現在唯一能給你的建議就是,要從外圍新業務上尋找增長點,來彌補傳統業務的低淨利潤。”

“你告訴我投資從哪來?”萬慧從模糊不清的窗戶看出去說,“你也看到了,河北廠子搬遷,江西的新廠至少要半年後才能恢複產能。我們的核心業務已經受到了很大影響,今年的業績都是個問題。更何況這一搬一建政府的補貼根本不夠,我們自己要倒貼一大筆錢。我哥哥可倒好,自己屁股沒在這坐過幾天,甩給你們幾百萬去做谘詢項目。我哪還有錢給他折騰什麽新業務?”

“那天吃飯的廖總……”

“對,我指望他能給我們的新廠追加投資。如果不是到了求爺爺告奶奶的地步,我會去陪他的酒嗎?你知道我的,連你喝酒我都沒有陪過。”

羅銳恒明白萬慧是在用現實場景給他施壓,這個聰明的女人總是那麽強勢。他說:“萬慧,我們今天可能談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我希望你能靜下心來想一想,不要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想一想現在本來也沒有什麽可選項,如果,我是說如果,互聯網新業務有那麽一點點的可能性可以改變齊佳,你是不是真的能敞開胸懷去接受?我是收了你哥哥的錢,但那也是齊佳的錢。我服務的客戶是齊佳,我隻會從齊佳的利益角度考慮。”

“銳恒,如果當初在學校你也這麽耐著性子和我商量,我們可能就用不著今天這番談話了。我一個人太累了,太操心了。”

“我仍然在幫你,隻不過換了種方式。”

“好吧,我答應你,我會想一想的。”

“我也知道你的顧慮了——投資的錢從哪來。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複的。”

“謝謝你。不過銳恒你要記住,齊佳是我爸的心血,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我比任何一個人都在乎她。你們做完項目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才是要和齊佳過一輩子的。”

羅銳恒沉吟了一下說:“任何客戶的失敗都會是羅申的恥辱。羅申的聲譽也是一輩子的事。”

當王曉菁和賽玲娜回到上海辦公室時,迎來的卻是侯捷和她們大倒苦水。

“兩位小姐,你們可知你們幹了一件什麽好事嗎?羅申做市場調研的標準被你們整整拔高了一倍。我老板現在也讓我在一個星期之內給她做出兩百份用戶問卷。”侯捷說,“現在各個項目都因為你們壓縮市場調研的時間了。”

王曉菁和賽玲娜隻是笑,沒想到前兩天讓她們愁眉苦臉的任務反倒成就了羅申曆史上的光輝一筆。

可是高興還沒有幾分鍾,她們就被請進了林姿綺的辦公室。

半個小時後,兩個姑娘走了出來,一個麵無血色,一個憂心忡忡。她們互相看了一眼,問:“怎麽辦?”

原來她們發在BBS上的實習招聘帖裏有涉嫌歧視的條件,即要求實習生能帶來醫生的資源。這違反了羅申的招聘準則,而這個準則就出現在不久前羅銳恒發出的招聘修訂條例裏。

林姿綺嚴肅地說:“說得嚴重一點,如果有任何學生反應過來,揪著這一條不放告羅申的話,我們要賠很大一筆錢的。作為公司主管法務的合夥人,我不得不召集臨時管理層會議來討論你們倆的去留問題。”

王曉菁心裏堵得慌,為客戶辦好了事,現在反倒要被掃地出門,還有可能承擔法律責任,簡直是匪夷所思、小題大做。

她第一反應就是去找羅銳恒。活是他派的,出事了自然該他管。神仙要治她們,也就隻有羅銳恒這個活閻王能治得了神仙了。可是羅銳恒在河北出差還沒回來,她們給他電話也沒人接。賽玲娜已經有點哭意了,問王曉菁怎麽辦。

“怎麽辦?隻能我們自己辦了。”王曉菁忿忿地說。

她們先撤了BBS上的招聘帖,又趕緊給其餘八十多個沒有被選上的學生發了郵件,感謝他們的申請,並告之在下一次羅申的暑期實習中他們可以直接通過簡曆篩選這關。當然這個優惠條件是王曉菁厚著臉皮去求陳雨思的。陳雨思二話不說就答應幫忙,畢竟是她老板羅銳恒的項目。

王曉菁還去找了菲利普,畢竟是她之前項目上的老板。她希望他在明天早上的管理層會議上能幫著說說話。菲利普爽快答應了,這讓她感激不已。

到底要不要去求亞當斯呢?王曉菁有些猶豫了,為了這點小事驚動亞當斯的大駕,搞不好還適得其反。但賽玲娜卻胸有成竹地說,亞當斯交給她來辦。

賽玲娜來到亞當斯辦公室,第一句話就是:“亞當斯先生,我記得當初簽Offer Letter(聘書)時,您說過如果我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來找你,不知道這話現在還作數嗎?”

亞當斯哈哈一笑,擺出了一副樂於傾聽的樣子來。

王曉菁又寫了一封郵件給羅銳恒,抄送了項目組裏其他幾位,把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她們緊急處理的方式講得清清楚楚。最後就是請羅銳恒務必盡快回複如何處理。

晚上,王曉菁正要下班,接到了羅銳恒的電話:“你們在哪?”

“我還在公司,賽玲娜已經回家了。”

“你呆那別走,叫賽玲娜也過來。我十五分鍾就到公司。”

王曉菁有些吃驚,陳雨思說過羅銳恒最快要到明天中午才能回來。

羅銳恒拖著行李風塵仆仆地趕回來了,看上去依舊精神抖擻,隻是眉頭緊蹙。王曉菁和賽玲娜都在他的辦公室等著了。

羅銳恒一進門就說:“你們啊!一眼看不到就犯事!能不能細心一點,再細心一點?”

王曉菁說:“時間太趕了,我們也沒想那麽多。您說過客戶至上,我們就以服務好客戶為先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故意刺激羅銳恒。

“我聽說你們動作倒快,把證據都刪幹淨了。”

“是的。”

“還威脅雨思了?說我可能也要被開除?”

“那可不敢,我隻是把最嚴重的可能給雨思說了。”

“王曉菁你還笑?還有你,賽玲娜,下次長點心吧!要做就不要給人抓到把柄,懂不懂?”

賽玲娜也笑了。

王曉菁隻是聳了聳肩。對錯這個標準,在羅申怎麽就這麽不清楚呢?

“你們知道你們最大的錯誤在哪嗎?你們沒有利用好我!工作中但凡有風險不要自己傻乎乎地去擔,老板就是用來給你們擔風險的。以後遇到類似問題,先問我能不能做再說,如果不得不做也要咬死了是老板讓你做的,聽到沒有?”羅銳恒說。

雖然是罵人的話,但聽上去倒叫人寬慰。王曉菁對羅銳恒有些刮目相看,他好像也沒有那麽不近人情嘛。

賽玲娜問:“羅總,那我們要不要商量一下明天怎麽應對呢?”

“我不是來和你們商量對策的,我來是告訴你們怎麽處理這事,你們照做就好。”羅銳恒說。

王曉菁和賽玲娜麵麵相覷,不知道羅銳恒打什麽算盤。王曉菁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當回事,心想羅申不至於為這小事就開除她們倆吧。

羅銳恒似乎看出了王曉菁的心思,嚴肅地說:“你們不要不當回事。羅申召開臨時管理層會議,在我的印象裏隻有過兩次。”

“啊?”她們倆都大吃一驚。

賽玲娜急了,問:“這真的至於嗎?我們也不是為自己啊,是為了工作、為了客戶!”

王曉菁問:“管理層會議安排在了明天早上,特地繞開了您的時間。這是不是有點奇怪?”

羅銳恒說:“所以我今晚回來了。明天的議題有兩條,你們這個也很重要。明天你們什麽都不要說,什麽都不要做,一切都聽我的指揮。”

羅銳恒和兩人大概說了一下安排後,王曉菁和賽玲娜都擔憂地看著他。兩人還想再同他分辯,可羅銳恒卻擺了擺手說:“相信我,如果這點事我都擺不平,我就和你們一起辭職。”

第二天一早,林姿綺在收到了羅銳恒在IM上難得的問候後,就知道他要來興師問罪了。果不其然,兩分鍾後羅銳恒就邁進了她的辦公室。

“姿綺,今天的臨時管理層會議,我想我們有必要談談。”

“今天的議題有兩條呢,都是關於compliance issue(違反規章)的。說起來我覺得香港的一位合夥人行賄客戶的事更嚴重,你是想談這個?”

“你不要明知故問。”

“我還真不知道,原來你那麽關心那兩個小姑娘。你肯定以為我在故意為難你的人是吧?但是有人寫了郵件告知我這事,我就不能不查,我隻是在履行我的職責而已。如果我對舉報信沒什麽反應,誰知道這個匿名舉報的人還會做什麽出格的事呢?況且,”林姿綺微微一笑說,“規定是你親手寫的,就在前不久你發的那個招聘修訂條例裏。我也是按你的指示辦事啊。”

“我明白,我沒有怪你的意思。開一個管理層會議也好,讓我有機會也可以向管理層澄清一下。”

“澄清?我想為了獲得客觀的評判,你應該回避才是。我的會議邀請沒有發給你吧?”

“你可以試試看能不能攔住我。”

“不用我攔你,你自己要是走錯一步,就等於攔住了往上走的道路。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你覺得我在乎這個?”羅銳恒笑起來,說,“如果你、或是其他任何人想踏上這條路的話,盡管去做好了。我不會成為任何人的阻礙,我可以馬上把位子讓給他。但是動我的人不行!林姿綺,如果你是因為這個來找我團隊麻煩,那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了,而這會給你帶來很大麻煩的!”

“你是在威脅我嗎?”

“是的,而且我希望管用。”

林姿綺傾身向前,貌似和顏悅色,聲音卻像冬天掉在凍土上的鋼釘一樣冰冷生硬,道:“羅銳恒,去吧,去把你剛剛對我說的話對管理層說吧。看看大家到底是會更同情那兩個小孩,還是會更尊重羅申立下的規矩?”

“我會的!”羅銳恒拂袖而去。

等待死刑判決的時間真不好過。管理層討論第一個議題就花了半小時,據說香港那位行賄的合夥人獲得了全票通過的表決,不僅要被辭退,而且要被告上法庭。王曉菁和賽玲娜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場,無心幹活,窩在小會議室裏把整樁事情來回分析。

羅銳恒昨晚還提到一點,她們之前太高調了,應該是有人把她們投機取巧的方法捅到了林姿綺那裏。她們犯起嘀咕,賽玲娜覺得是蘇琪幹的,可是王曉菁卻說蘇琪已經與她和好了,這也不太像蘇琪那火爆但外露的性子會幹的事。

賽玲娜好奇地問王曉菁是怎麽與蘇琪和好的。

“也沒什麽。畢竟誰都不希望在公司裏樹敵吧?我是來工作的,又不是來吵架的,我的目的就是世界和平。”王曉菁說,“無關緊要的事寧可輸不要贏,無關緊要的人寧可讓不要與之爭。”

她真想告訴所有人,她現在隻求穩穩當當地度過試用期,最好能當一個小透明。但是沒想到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現在又遇到這麽一個危機。而且自己的命運要依賴別人去救,她可不是百分百地放心。

有人敲門,侯捷的腦袋露了出來,他身後還跟著蘇琪。沒一會徐芳琳和許嘉峰也來了。整個這級的新人都擠在小會議室裏,為王曉菁她們打抱不平。

王曉菁有些感動,第一次覺得雖然羅申比較殘酷,但這個小集體還是挺溫暖的。

臨時管理層會議已經開始一會兒了。侯捷自告奮勇跑去打探情報,把耳朵貼在了大會議室門上。陳雨思走過來趕他,說:“這會是你能偷聽的嗎?”

侯捷隻好灰溜溜地回去了。他一走,陳雨思便把耳朵貼在了門上。

侯捷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小會議室,對大家說:“羅總要辭職了!”

過去管理層開會,一半以上的時間都被羅銳恒占據了,因為他要匯報的項目和公司事務最多。今天仍然是由他主講,隻不過他是坐在“被告席”上。

“各位,”在林姿綺結束發言之後,羅銳恒站起身說,“我不想狡辯,林總說的基本屬實,除了一點,王曉菁和賽玲娜是在我的授意下沒有走公司的實習招聘流程,她們發出去的招聘帖也是在我的授意之下寫的。”

管理層一片交頭接耳。

林姿綺問:“羅總,你是負責公司招聘的合夥人。你的意思是,即使你很清楚公司的招聘規定,你還是違反了?”

“是的。”

大家一片嘩然。

羅銳恒說:“所以責任不在她們,而在我身上。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如果公司要有所懲罰,我也願意承擔全部懲罰。”

視頻會議係統上,一個香港辦公室的合夥人質問道:“羅總,你怎麽能帶頭違反公司的規定?你這樣會把公司置於多大的法律風險下,你知不知道?”

“當時任務艱巨、時間緊迫,這是不得已的下策。但是錯了就是錯了,我沒有想逃脫責任,唯一希望的就是各位不要因此開除兩位新人。她們一心為了服務好客戶,盡職盡責,隻是在做好本職工作,”羅銳恒說,“我們沒有理由開除她們。”

一個台灣的合夥人卻在此時提及公司即將到來的裁員。這屆新人本來就要走一兩個,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名正言順地開除她們。

羅銳恒看到有些人已經在點頭了。他拿出了四份報告放在桌上說:“這是王曉菁和賽玲娜各自所做的兩個項目的表現評估,平均分都是4分,算是優秀的表現了。開除兩位優秀的員工,我不知道各位是怎麽想的。”

菲利普問:“她們哪來的兩個項目?你這個項目不是還沒結束嗎?”

“已經結束了。我的項目上出了這麽大的事,我沒法和客戶交代怎麽突然少了兩個人,隻能提前結束。昨天我就給她們寫好了評估報告。”羅銳恒說。

林姿綺嗤笑了一下:“羅總的準備還真挺充分,連提前結束項目這一招都用了。你以為可以用客戶來施壓、來挑戰公司的規定嗎?”

“王曉菁和賽玲娜的工作得到了客戶的高度認可,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但的確不是開脫錯誤的理由。”今日羅銳恒放下了一切驕傲和身段,誠懇地請求道,“對於羅申來說最寶貴的是人才。如果我們因為員工做了他們應該做的工作,即使有那麽一點瑕疵就去懲罰他們、拋棄他們,那麽終有一天所有優秀的人才也會拋棄羅申。公司的規定自然不容挑戰,也有必要以儆效尤。處理新人會招致議論,但處理一個合夥人隻會讓大家覺得羅申公正嚴格、一視同仁。”

一直沒有說話的亞當斯開口了,說:“我們這個羅總啊,看來今天真是‘視死如歸’了。那你說說看,你希望怎麽懲罰你呢?”

羅銳恒沉吟了一下,說:“請讓我辭去......”

王曉菁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複和侯捷確認他是不是聽錯了。她始終沒把這次危機當回事,是因為她知道可以依賴羅銳恒處理好此事。不知道從何時起,她已經認為羅銳恒是無所不能的了。昨晚當他說“相信我”的時候,她真的打心底裏相信他。

現在她真正慌起了神,不光是因為自己即將被開除,還因為把羅銳恒也帶進了溝裏。賽玲娜亦是坐立不安,不管不顧地跑向了大會議室。王曉菁也跟了過去。

陳雨思在門外抱住了賽玲娜,阻止了她。陳雨思壓低聲音說:“都結束了,都結束了……”

賽玲娜淚眼汪汪地看著陳雨思。隻見陳雨思說:“沒事了,你們都沒事了。”

王曉菁趕忙問:“那羅總呢?”

陳雨思笑道:“羅總能有什麽事?”

當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件小題大做的事時,那這件事發生的原因就一定不像表麵的那樣。

羅銳恒製止了王鳴飛義憤填膺的揣測,招了招手讓王曉菁和賽玲娜進來——她們已經在辦公室外張望半天了。

羅銳恒平靜地說:“你們不用離開了。”

兩位姑娘都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

羅銳恒又說:“我也不會走。”

她們這才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你們啊,要好好感謝羅總的救命之恩!”陳雨思也進來了,把剛剛發生在管理層會議上的一幕說了出來。

羅銳恒從來就不是一個會打無準備之仗中的人。他大包大攬下所有責任,就是因為有十足的把握,這些責任不會變成最終的懲罰。因此他鎮定地向管理層“建議”了幾條懲罰措施:

第一,他會辭去負責公司招聘事宜的職務。

第二,他會向羅申中國的全體同事發送一封檢討郵件。

第三,扣除他三個月的工資上繳公司,作為應對可能產生的法律糾紛的訴訟費用。

同時他還建議在公司規定中增加補充條款,將公司的招聘、宣傳等對外事務的法律責任追溯層級上升到合夥人層麵。

羅銳恒坦然地說完了這些措施,沒有一點羞愧,也沒有一點猶豫。沒人再說話了,大家都看向亞當斯。

“那就舉手表決吧。”亞當斯說。

“等等,是不是應該以匿名投票的方式更合適?”林姿綺說。

“羅總都那麽開誠布公了,我們也沒有必要藏著掖著對吧?”亞當斯說,“同意不開除王曉菁和賽玲娜的人舉手。”

亞當斯第一個舉手了。羅銳恒感激地衝他點了下頭。

菲利普看到亞當斯舉手,也跟著舉起了手。最後,就連林姿綺也舉手了。全票通過。

亞當斯玩笑道:“要是討論裁員和薪資的時候,大家的意見也那麽統一就好了。銳恒,你提的幾條,我覺得後三條都沒有問題,照你的意思去辦吧。至於是不是要你辭去招聘的職務,讓我考慮一下吧。”

王曉菁想,當時她沒有在場,幸好沒有在場。她不確定能壓得住自己的火爆脾氣,像羅銳恒一樣處理得如此得體完善。

吳瑞剛和朱莉也來了。羅銳恒一再提醒大家今後要低調一些,行事也要注意分寸。

“羅總,”王曉菁突然說,“那個檢討書的郵件請讓我來發吧,畢竟餿主意是我出的。”

“還有我。”賽玲娜說。

羅銳恒想了想說:“也好。不過你們不要有什麽壓力,這不是一件丟人的事,至少在我這裏不是。”

“我不覺得丟人。”王曉菁說,“在您手下工作很榮幸。”

林姿綺手中夾著煙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亞當斯站到了她身旁,拿過她的煙抽了起來。兩人都沒有說話,站了好一會兒。

等亞當斯把煙抽完,林姿綺才問:“羅銳恒的測試算是通過了嗎?”

“他是一個聰明人。”

“我以為是要測試他的忠心而非智商?”

“也很忠心。聰明人的忠心更難得。”

“他都那樣說了,把自己的責任說得那麽嚴重,姿態放得那麽低,幾乎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大家都知道不能把他怎麽樣。那些懲罰措施,他一條條說出來,就像在給自己一塊塊地戴功勳章一樣。”

“但是換做是你,你會願意放下身段低三下四地道歉嗎?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這樣,但是羅銳恒能。我們都知道什麽法律風險根本就是胡扯。誰他媽真在乎一兩個學生告我們?你在乎嗎?反正我是不在乎。羅銳恒當然也不在乎。”

“所以啊,我佩服他能低得下頭。那麽驕傲的一個人……”

“那麽驕傲的一個人能低得下頭隻會為了更大的利益。不是為了沽名釣譽,也不是為了兩個無足輕重的下屬。他本可以在管理層會議之前來求我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但他沒有這麽做,而是寧可去會上自取其辱。”

“他沒去求你大概是因為他把時間花在‘威脅’我上了。知道對你服軟,又知道對我來硬的,他看得清清楚楚的。”

“對,他是在演戲,準確地說他是在演給我看。他在告訴我,任何時候、不管什麽理由,他都可以放棄他現在所有的。他在告訴我他沒有野心。”

“你對他太寬容了。”

“你錯了,是他對我寬容。我很慶幸,他是我的徒弟而不是敵人。師傅敲打徒弟,點到為止就好了。”

亞當斯沒有答應讓羅銳恒卸去主管招聘事務的職責。羅銳恒感謝了他,然後走出亞當斯辦公室直接翹了班,開著保時捷跑車一直開出了城,整整一天都沒回公司。

陳雨思把表現評估報告給了王曉菁。齊佳項目並沒有結束,那都是唬人的。

王曉菁拿過報告仔細讀了起來。那天晚上當她和賽玲娜離開公司後,羅銳恒應該是在辦公室又待到很晚,才寫出了這麽詳盡的一份報告。

“......王曉菁在齊佳項目上的表現超出預期。她負責數學模型的搭建,展現了紮實的基本功、良好的數學能力和不同尋常的商業感覺。她在處理棘手問題時所表現出的抗壓能力以及靈活變通的能力,也令人印象深刻......”

雖然羅銳恒隻是為了應對管理層會議裝裝樣子,但王曉菁願意相信這些評論都是真的。還有那個“4分”,最好也是真的。

她收起了評估報告,現在可以給大難不死的自己一點小小的安慰了。她去休息室拿酸奶,碰見了許嘉峰。他殷勤地噓寒問暖,又是安慰又是詛咒管理層的不近人情,態度好得出乎意料。

王曉菁想許嘉峰應該是原諒了自己對他的怠慢,大概也明白了他們之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關係,不禁鬆了一口氣。然而她過於樂觀了。許嘉峰看看四下無人,話鋒一轉,輕聲問道:“你想我嗎?”

王曉菁記得周紅梅讓她找個男朋友的話。她也許是會有個男朋友,但絕對不會是許嘉峰這樣的人。她委婉地說:“我想我們之間有點誤會。我們之間就是同事關係,對吧?”

她眼看著許嘉峰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難堪,從難堪變成了憤怒。許嘉峰剛質問了一句“你是在耍我嗎”,賽玲娜的拯救電話就適時響起了。

原來賽玲娜是叫王曉菁和朱莉、吳銳剛一起慶祝她倆大難不死的。王曉菁心想,也慶祝她擺脫掉了許嘉峰吧。

感覺每天過得都跟打仗一樣,就沒有一刻可以輕鬆下來。在羅申,沒有時間的概念,沒有休息的概念,有家基本回不了,酒店服務員和出租車司機是最熟悉自己作息的人。王曉菁加入羅申,本想給羅申找點麻煩,結果反倒是羅申在給她天天找麻煩。

王曉菁在回群租房的路上突然一拍腦袋,才想起來還有一個麻煩等著她。果不其然,當她還沒走到家門口時,就看到敞開的大門、聽到罵爹罵娘的爭吵聲。

一個鐵鍋扔了出來,又一包衛生紙扔了出來。王曉菁接連躲避了過去,就聽到張小美尖叫道:“你再敢過來,再敢過來我就拿刀砍你!”

王曉菁抹了一把臉,歎了口氣,走進去喊道:“你們這是幹嘛?”

[1].2017年9月30日之後,我國取消了醫院藥品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