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王曉菁身處鬥毆之中,還是好幾年前上高中的時候。當時也是和張小美、何多在一起,見到的是一場幾百號人的群毆,陣仗比現在大得多。三個孩子還穿著校服就加入了混戰中。他們也是從那時就結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
王曉菁不知道這彈丸之地居然還能再裝下十多個人。租客們聚集在客廳裏,連王曉菁的**都坐著幾個人。中介、房東帶來了一些小混混,圍著他們。煙蒂扔了一圈,地上還有被砸壞的行李箱和亂扔的衣服。小艾在哭,又不敢哭得太大聲。大鵬坐在一旁,半擋著護著她,衣服領子都被扯歪了。張小美與何多也在場。王曉菁看他們認真的準備鬥狠的樣子,不知道他們又準備惹或者已經惹了多大的麻煩。
張小美告訴王曉菁,原來小艾和大鵬準備搬走,卻在跟房東交接時發生了糾紛。房東非說他們損壞了一些家具,要求賠償一年房租。
“當初協議上白紙黑字寫著,損壞家具就要賠一年房租。他們也是簽了字的,如今說走就走,哪有那麽便宜?”房東看上去是一個很不好惹的上海灘老流氓,指著小艾說,“你們要走也行,留下根手指!”
王曉菁把協議拿過來一看,白紙黑字果然是這麽寫的。
小艾哇啦哇啦哭道:“協議上寫了那麽多字,誰會看那麽清楚?況且人家的協議都是最多賠一個月的房租。我們沒弄壞什麽家具,原先就有點缺角的!”
王曉菁找出自己的協議,發現同樣的條款卻隻是賠一個月的房租。她問:“為什麽我的協議跟他們的不一樣?”
房東沒好氣說:“你當時一個字一個字跟我摳,我就知道你不好對付。”
房東當然是在鑽空子。然而小艾他們簽了字,已然落下把柄。對付流氓,隻能用更流氓的方法了。
王曉菁說:“你這協議還看人下碟啊?”她對其他房客說,“我建議大家都把協議看看,別到時候走都走不掉,還要被訛一大筆錢。”
這一招管用,原來一盤散沙、各管各家的房客們看到自己的協議上也是同樣的條款,憤憤不平了起來。
“你說誰訛錢啊?”房東怒了,幫腔的混混們也一擁而上,都挺到了王曉菁麵前。
“哎呦,你這樣我們哪還敢住下去?我看大家都撤了吧,房子都退了吧。”王曉菁說。
“你現在終止合同也要付違約金的!而且房租不能退!”中介說。
“那也比一年的房租要好吧?違約金就一個月,房租最多兩個月,加一起不過三個月的房租。”王曉菁說,“退了退了,大家房子都退了吧!”
“我看你們這些小赤佬到哪去找房子住!”房東說。
“找個群租房還不好找?這種房子樓裏到處都是!”王曉菁說。
“我看你們敢走?”房東說。
“有什麽不敢的?看你們人多還是我們人多?”房客們群情激奮。
“而且群租房本來就是違規的。居委會要是知道你違規,嗬嗬,我們最多是換個地方住,你是要坐牢的!”王曉菁威脅道。
房東掂量了一下說:“唉,算了算了算了,就收他們一個月的錢好了。”
小艾和大鵬破涕為笑。
“還有其他人的房租協議也要重新簽。”王曉菁又指著中介說,“協議是你們出的,這次別想再耍花招了。”
房東惡狠狠地打量了一下王曉菁說,剛要說些狠話,就被王曉菁堵了回去說:“12319、12319哦。”
“什麽東西?”房東問。
“群租房的舉報電話。”王曉菁狡黠一笑說。
小艾和大鵬一搬走正好多了兩個床位。張小美舔著臉就霸占了一張,何多也跟著賴這不走了,難怪兩人剛才那麽仗義地幫小艾他們。王曉菁無奈,催促兩人盡快找個工作安定下來。
齊佳項目已經進入最終報告階段。這兩周項目組在北京出差,天天加班到淩晨兩、三點。整個團隊的平均工作時間已經超過了每周一百小時,連亞當斯都聽說了,敲打了羅銳恒幾次。
每周工作六十個小時是羅申最好的記錄,但這也意味著至少每天要工作十小時。而每周工作一百小時以上就是地獄模式,項目會被員工們暗搓搓地打低分,對項目經理或合夥人的晉升也有影響。羅銳恒仿佛又墮落回虐人不眨眼的魔鬼,完全不當回事。反正他已經是二把手了,除非他在意想升一把手,否則就算零分也撼動不了他在羅申的地位。
不過加班倒是意味著更多福利,早中晚三頓飯全報銷,打車全報銷,甚至連幹洗衣服的費用也報銷。羅銳恒好像刻意在這些硬件條件上補償大家,經常帶著項目組出入高檔餐廳,北京的好館子都吃遍了,一頓飯吃個幾千上萬是常有的事。羅申為了縮減開支,原來晚上八點後打車就給報銷,現在調整到了十點以後。大家有點抱怨傳到羅銳恒耳朵裏,他居然在項目組會上說如果有怨氣的話——
“你們打車回家時就繞著家多開三圈……”
王曉菁心想,她倒寧可多睡這三圈的時間。
現在她早上起來,經常在鏡子裏看到自己不人不鬼的樣子。就算她再不怎麽注重外表,也不能容忍如此萎靡不振的樣子出現在客戶麵前。她走進浴室,打開淋浴,哆嗦著走到了冷水下,這才“煥然一新”。
賽玲娜每天依然能保持優雅整潔的樣子,隻是眼神或多或少總有點憂鬱。王曉菁早就看出來了,雖然好奇,但一直疲於應付工作也沒有機會多問。
直到最終報告的前夕。明天就是齊佳項目的報告會了,據說齊佳的高管都會在。羅銳恒和王鳴飛主講,很可能王曉菁和賽玲娜都沒有說話的機會。
“所以我們隻要坐那呼吸就好。”王曉菁第三次檢查完自己的部分,交給了朱莉,躺平在了**,深深地伸了個懶腰。
賽玲娜靠著枕頭,打著字說:“而且呼吸還不能發出聲音。我聽說羅總今天帶他們幾人排練報告,朱莉轉椅子發出了聲音都被他罵了一頓。”
“唉,跟菲利普做項目就沒那麽多事。其實吧,我覺得越把客戶供起來,客戶就越容易挑刺。人都一樣,容易慣出臭毛病。”
“好了!”
“交差了?”
“嗯!終於可以喘口氣了,我們做點什麽吧。”
“還耍什麽?都半夜兩點了。”
賽玲娜不知道哪來的精力,撲到電話前讓客房送餐送兩杯雞尾酒來,說要好好慶祝一下順利度過這個項目。
熬夜就是這樣,過了淩晨兩點後基本就是破罐子破摔。王曉菁看賽玲娜不想睡覺的樣子,自己的困意也消失了大半。她爬到賽玲娜身邊,把臉埋在了賽玲娜的小腹上,然後出其不意地開始咯吱賽玲娜。
賽玲娜笑著和王曉菁打鬧了起來。兩人鬧得披頭散發、衣冠不整,直到雞尾酒送來了才消停。
“幹杯!”
王曉菁喝了一大口後,賽玲娜眨巴著眼睛問:“我以為你不太能喝呢?”
“你點的酒我當然敢喝了。”王曉菁笑著說。沒人注意她現在的酒量也練出來了,平時吃飯都開始喝點米酒清酒之類的。
但其實兩人酒量都不太行,幾口下肚,都有了點醉意。王曉菁靠著賽玲娜,看到賽玲娜睡衣的肩帶都滑到了胳膊上。她把肩帶捋了上去,肩帶又滑了下來。
“你就不能好好穿衣服麽?露這麽多。”王曉菁笑紅了臉,傻笑著看著賽玲娜半露的胸。
“在你麵前才敢露這麽多呀。你敢喝我的酒,我就敢露這麽多。”賽玲娜說著醉話,突然拉下了王曉菁的睡衣。
王曉菁一個激靈清醒了。隻見賽玲娜盯著自己的胸前說:“真可愛。”
王曉菁的胸小而堅挺,和她的主人一樣有種硬邦邦的、不容欺負的傲氣。不像賽玲娜的,柔軟圓潤帶著引誘的嬌媚、還有種墮落的光暈。
她們倆都沒說話,默默地把酒喝完,又默默關了燈睡覺。
可是不知為何,王曉菁卻睡不著。她仔細聽著賽玲娜的呼吸,安靜得如空氣。
王曉菁輕聲問:“你睡著了嗎?”
“沒呢。”
王曉菁轉過身來,麵朝著賽玲娜。即使是在黑暗中,她也能看到賽玲娜那雙亮如晶石的眼睛。
賽玲娜的眼裏飽含著情緒,像同時在愛著很多人,甚至在愛著每一棟樓、每一棵樹,也像在索求每一個人的愛。她看向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像是在呼喚著對方,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讓你覺得她的眼裏隻有你。
“我也睡不著。”王曉菁說。
“曉菁,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你之前幫我。也謝謝你,幸好是你在項目上,我每次看到你就踏實了很多。”
“你幹嘛這麽客氣?我們是一個團隊呀。”
“如果是換另一個人的話,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會有這麽多樂趣。谘詢的工作你知道有多辛苦,有你一起同甘共苦,我真是很慶幸當初的選擇。”
“當初的選擇?”
“是的,選擇羅申,還有選擇這個項目。”
“哦!我想起來了,我記得麵試的時候見過你,那時候聽HR說你有好多家公司的Offer(錄用),為什麽選擇了羅申呢?”
“選擇一份工作就跟談戀愛一樣,適合自己的才是最重要的。我喜歡商業相關的工作,當時既可以選擇投行,也可以選擇谘詢。但是谘詢能看到商業的方方麵麵,不像投行對於新人來說更多的是集中在財務方麵。我不想隻玩數字遊戲,我希望能有更全麵的認識,能和商業中的人打交道,能變得更well rounded(全麵發展)。而羅申是這個行業裏最好的平台了,簡直就是我的dream job(夢想中的工作)!”
“真羨慕你,剛畢業就對職業規劃有那麽清楚的認識。”
“其實我才羨慕你呢。”
“羨慕我?”王曉菁驚訝道,“應該是我羨慕你吧!有顏有才,我要是男生一定追你了!”
“真的,你看上去總是很開心,很自信的樣子,好像沒什麽能難倒你的。”
“你是想說我臉皮厚吧?這倒是真的,不過我也沒有別的路可選。臉皮不厚、心髒不強,早就活不下去了。不過你還能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羅申的工作對你來說應該是小菜一碟啊。”
王曉菁想起賽玲娜總是帶著憂鬱的眼神。雖然現在在黑暗中,她相信那個眼神也一定依舊如此。
“沒有什麽是簡單的。表麵上看上去有多輕鬆,背後就有多辛苦。我其實總擔心自己會過不了試用期。”
“你開玩笑,你要是都過不了,我們肯定都要失業了,我還是候補名單的呢。你擔心什麽呢?羅總?”
賽玲娜沉默了一下,說:“太難了,要讓他認可太難了。”
王曉菁打開燈坐了起來。兩人都靠著床頭坐在了一起。
王曉菁說:“那就不要想著獲得他的認可了,羅申又不是為他一個人開的。把該做的工作做好,他自然就會認可。應該讓老板來喜歡你,送上門去的,肯定會被挑刺。你呀,優秀慣了,總想得到所有人的喜歡,這隻有人民幣能做到吧。”
“也許吧。說實話,我不知道他為什麽總能挑出我的毛病。”賽玲娜頓了頓說,“我是個很悲觀的人,幸運不可能一直伴隨我。從小一帆風順慣了,我就會很恐慌,總覺得這種好運是提前被透支掉了。遲早有一天,我會以更大的不幸來平衡掉我之前獲得的所有幸運。”
“嗬嗬嗬,你這是常年躺在第一名的溫柔鄉裏養出的矯情病。不好意思,我可能喝多了……”王曉菁打了個酒嗝說,“說明你工作還不夠忙,再忙一點就不會瞎想了。真的,你還有時間思考幸運與不幸的問題,大多數人早就累成狗,回家癱倒就睡了好嘛。”
“難道你從來不擔心嗎?”
“我?我可沒有這麽奢侈的情緒。我覺得老天欠我的更多是幸運吧!不過,我不奇怪你為什麽覺得自己不夠幸運,或者幸福。”
“為什麽?”
“因為你是好學生,太聰明了。聰明人想得多,聰明人的幸福感是世界上最罕見的東西。”
“可你也是好學生啊。”
“我嗎?我比你壞多了。”王曉菁壞笑著說,“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大多數人都不會這麽想,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大多數人的生活裏,倒黴的事占大多數。你的倒黴無非就是考了第二名,或者丟了羅申的工作,去了一家投行。你最倒黴的情況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已經是幸運了。”
賽玲娜看著王曉菁欲言又止,說:“我經曆過的,我想大多數人都不會想經曆的。”
“好巧,我也是哎!”
賽玲娜訝異地問:“真的嗎?”
“煮的。”王曉菁並不打算在此時訴苦,她其實並不是一個願意**自己內心世界的人。吐苦水是軟弱的表現,她可不是什麽軟弱的人。
她說:“我們都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但事實上,每個人的不幸在別人眼裏的分量都遠不如我們自己認為的。”
“聽上去有道理,不知道你到底經曆過什麽?能說出這麽深刻的道理來。”
“哈哈沒什麽。說真的,我們一定要在大半夜討論人生哲學嗎?”
兩人又就項目和客戶吐槽了半天,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等王曉菁醒來時,燈還是亮著的,窗簾的邊沿透出了晨曦微光。賽玲娜睡顏單純,即使在睡夢中還是微微蹙著眉頭。王曉菁輕輕給她拉了拉被子,又沉沉睡了過去。
打印機裏正在一頁一頁地吐紙。王曉菁站在打印機前快半個小時了,這十幾本給齊佳的最終報告還沒打完。羅申向來以豐富的數據、嚴謹的邏輯和詳實的建議出名,報告像磚頭一樣厚重。每周王鳴飛都要數一數交給客戶的周報告有多少頁,如果超過一百頁,他才會放心地交上去。如果不夠一百頁,他總是會叫團隊再想辦法擠出幾頁附件頁來。
所以最終報告自然就是“重中之重”。王曉菁看到頁數是一百八十頁時嚇了一跳,但往前翻一翻發現正文部分不過二十頁而已,其餘的都是附件頁。
“曉菁,打印好了嗎?”王鳴飛過來問。
“快了。”王曉菁用透明封皮把每本都裝訂成冊,像展銷手冊一樣精美,“為什麽正文才二十頁?講得完嗎?”
“如果二十頁都講不清楚的戰略,兩百頁也不管用。今天的會隻有兩小時,聽眾都是公司高管。他們在行業裏已摸爬滾打了多年,市場和公司的情況應該很清楚,不需贅述,戰略該怎麽做多少也都有點自己的想法。所以一上來就要清晰地拋出我們的觀點,抓住主要矛盾”
“明白了。感覺和寫總結郵件差不多,一上來先回答最關鍵的結論,再詳細闡述詳細證據。”
“你得到了它(you got it)。谘詢的邏輯思考方式是一以貫之的。這其實有點反人性,因為大多數人思考問題、回答問題的模式都是先列舉原因,最後再說結論。但客戶不是人,客戶都很心急,他們需要先知道答案。是或不是,做還是不做,怎麽做……這二十頁回答的就是客戶最關心的答案。”
雖然王鳴飛平時不像個正經老板,但偶有金光的指點閃現。王曉菁仔細揣摩了一下,覺得自己的思維模式正在被這份工作一點點改變著。就連她平時說話都開始習慣先說結論再說原因,也不知道這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她心裏有點抵觸羅申對她的影響,但這潛移默化的變化又難以抗拒,畢竟這是她在這個公司生存下去的立身之本。
最終項目報告會快要開始了,齊佳的高管浩浩****地進來了一群,也包括之前對羅申百般挑剔的劉敏。劉敏居然主動和王曉菁、賽玲娜打了招呼。朱莉問她倆是怎麽做到的。
王曉菁和賽玲娜相視一笑。她們對劉敏可以說是連番“轟炸”才搞定的。
王曉菁最近一直在和劉敏工作,拉著她講解模型,一遍講不懂就講兩遍、三遍。劉敏嫌煩,王曉菁仍然鍥而不舍地追著她,還說是萬吉總要求一定要和劉敏一起確定最終的模型。劉敏嫌麻煩,最後完全推給了王曉菁去決定。王曉菁當然一字未改,但在最後把模型發給萬吉和萬慧時,在郵件裏說這是和劉敏一起做出來的成果,還把劉敏好一頓誇。
羅銳恒也回複了這個郵件,順著王曉菁的話把劉敏又誇了一番。劉敏在公司裏、公司外都出了風頭,自然就高興得很。
至於賽玲娜的方法,王曉菁指著賽玲娜對朱莉說:“反正我是永遠也想不出這樣的法子來的”
朱莉好奇地看著賽玲娜。賽玲娜拍了下王曉菁,咯咯笑了起來說:“也沒什麽。你知道她離婚十年了嗎?我們就是交流了一下各自的感情經曆,然後一起罵了罵男人。”
電話會議係統上還有幾個齊佳的人遠程加入。羅申這邊隻有六個人的團隊,看上去勢單力薄。
王曉菁最後習慣性地掃了一眼手機。自從上了齊佳的項目,她每天都會在股票軟件上看一眼上市公司的最新消息。這一看不要緊,現在不到早上九點半股市開盤,齊佳居然有了大筆掛單,直接把集合競價的漲幅推到了4%以上。她覺得蹊蹺,卻來不及仔細查看原因,因為萬慧和萬吉已經進來了。
當人們對話時,從人的動作就可以看出他是否支持或者反對。如果是雙手抱肘,身體後仰,就意味著持保留看法。在羅銳恒侃侃而談了一個多小時之後,萬慧依然是這副從一開始保持到現在的姿勢。等到羅銳恒全部闡述完後,萬慧才換了一個姿勢,身體前傾,雙手擱在了會議桌上。
眼看萬慧要開口,萬吉搶先一步說道:“非常感謝羅總的精彩報告。羅申提出的意見非常專業,也具有可實施性。現在新興行業發展得非常迅速,齊佳在傳統行業埋頭苦幹得太久,如果再不看一看外麵的世界,恐怕就要落伍、就要被時代拋棄了。我認為實施互聯網+戰略已經是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希望大家都能有這個共識。”
萬吉的講話當然是在試圖為羅申的報告定調。但是齊佳的話語權畢竟還是掌握在萬慧手上的。她象征性地笑了下說:“我也認為羅申的戰略建議非常好。我這麽一看啊,齊佳的未來簡直就是不得了!但凡事都有代價。要有這樣光明的未來,就意味著先期要有大量投入。我剛剛看到羅申測算的財務模型,新業務在前三年不會帶來任何利潤,卻需要大量燒錢。在現在這個經濟下滑的形勢下,隻出不進的業務風險太大了。”
羅銳恒說:“中國的互聯網生意,隻要是和消費者相關的,好像還沒有前期不燒錢的經驗。這就是新興行業和傳統行業的區別,通過‘免費’‘折扣’來獲取用戶基礎和黏性,再在這個基礎上去賺長期的錢。雖然三年內新業務不會帶來任何利潤,但是從第四年開始,利潤會井噴式增長,預計到最後新業務會占集團淨利潤的一半。”
“那你要先證明給我看看,新業務真能賺錢。齊佳的投資預算向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不會有例外。看不到實際產出,我是不會為你們的空架子掏一分錢的。”萬慧說。
在神仙們吵架的時候,王曉菁越想越覺得奇怪,偷偷打開了電腦上的股票軟件。果然臨近上午收盤,齊佳的股價接近要封漲停板。屋子裏這些人都在聚精會神地投入在討論中,似乎沒有一人發現股價異動。
王曉菁翻了一下齊佳公告,沒什麽特別的。她又翻了一下新聞,也沒有突發的。最後,她去翻了翻向來小道消息滿天飛的股吧,才找到了原因。
王曉菁旁邊旁坐的正是一位齊佳的高管。她故意把電腦屏幕側過去一點,保證能讓這位高管看到。然後她又裝作沒事人一樣東張西望,卻發現羅銳恒銳利的目光有那麽一刹那和自己對視上了。
羅銳恒好像就在等萬慧問錢的事。他切換到一頁PPT(幻燈片)上說:“錢的來源我們已經想過了。幾個辦法,第一,將新業務作為募投項目設立一個新的子公司,通過上市公司的主體增發來為新公司融資。第二,和互聯網巨頭合作,比如高信,他們現在攤子鋪得大,尤其在大健康和零售領域,他們出錢出用戶流量,你們出渠道和產品。第三,公司內部創業,向風險投資基金融資。三個方法都可以不用母公司出很多錢,等到新業務有起色了,再並表也不遲。”
高管們議論紛紛。羅申一給就給了三個解決方案,雖說各有利弊,但聽上去都可行。
“齊佳自己不投錢,指望別人來投錢,空手套白狼嗎?你以為市場上的錢都是傻錢嗎?”萬慧說。
“嗯……那就看看市場願不願意接受了。”羅銳恒似有所指地說。
就在這時,坐在王曉菁旁邊的那位齊佳高管喊道:“封漲停了!齊佳的股票漲停了!”
眾人紛紛掏出手機看,一片激動。連萬慧都不敢相信。上一次齊佳的股價漲停還是在股災之前了。
“股吧裏有人說齊佳要搞互聯網醫療了。”一個高管說。
“這些封漲停的大單看上去不是散戶啊,是機構或者遊資的單子啊。”另一人說。
齊佳的董事會秘書也收到很多券商的分析師信息,來問是不是有進軍互聯網業務的計劃。
王曉菁再次看向羅銳恒時,發現他並不驚訝,便了然了。看來自己猜對了他的詭計。
“羅銳恒,放出風聲這招並不高明,你這是在擾亂市場!”萬慧生氣地說,“證監會要是查起來,你吃不了兜著走!”
電話會議係統上突然傳出一個低沉老邁的聲音說:“出了事我們齊佳自己扛著,不要動不動就給人扣帽子!”
“爸爸?”萬慧驚訝極了。
電話會議係統上的聲音沉默了下去,可半分鍾後,齊佳藥業的董事長萬百勝就出現在了現場。原來他一直在別處的會議室聽著。
萬百勝一進來,所有人都肅然起立。他擺了擺手對眾人說:“齊佳藥業是中國民營企業的五百強。我們這個‘五百強’不是大風刮來的,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奮鬥得來的。齊佳的傳統是努力、是奮鬥。我沒休過假,你們這些人也沒怎麽休過。但是齊佳奮鬥了三十年也不過就是個市值一千五百億的公司。高信呢?阿裏呢?他們這些互聯網公司,也拚命、也努力,可幹了沒幾年就幹出了二十個齊佳來。我們難道不需要反思嗎?”
他又轉向萬慧說:“你知道最讓我著急的是什麽嗎?我很害怕高信他們也來賣藥、也來生產藥。我問過高信董事長劉威劉威,我說你實話告訴我,你到底會不會賣藥。因為你賣藥肯定不要錢,那我不就完蛋了嗎?我實在搞不懂什麽是互聯網思維,這個問題這兩年嚇得我都睡不好覺。”
“爸……”萬慧欲言又止。她有些憤怒地看著羅銳恒,無聲地警告他休想用萬百勝來壓她。羅銳恒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表示他根本不知道萬百勝會來聽這個會。
其實萬百勝也不是萬吉介紹給羅銳恒的。羅銳恒拜托了另一個客戶組一個飯局邀請了萬百勝,假裝成是偶遇的緣分。
換作一般的谘詢公司,可能會試圖用別人家的成功案例給萬百勝灌輸互聯網改造傳統行業的必要性。但羅銳恒沒這麽做。他發現萬百勝真的是對互聯網一竅不通,連電腦都不會用。他隻是帶萬百勝去參觀了羅申的另一家客戶——互聯網巨頭高信公司的總部,而且是在晚上九點鍾以後去的。
“……晚上九點之後,辦公室裏沒有一個人走的,都在熱火朝天地幹活。我不是叫你們九點以後不許走,但我想互聯網公司這種拚搏創新的精神,正是我們齊佳喪失了很久的精神。現在我們要把這個精神拾回來!劉威劉威跟我說高信在一開始時也失敗了很多次,還差點破產。但他們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摸索出了現在的道路。互聯網我們沒有接觸過,搞互聯網醫療會不會失敗?很可能會!但是我這個七十歲的老人都不怕失敗,你們還怕什麽?”萬百勝說。
企業家的認知就是企業的天花板。這是羅銳恒和萬百勝初次見麵時說過的話,看來他是聽進去了。萬百勝並不是一個固執的人,他的認知一旦打開,齊佳的道路自然也就豁然開朗了。
“現在不是要不要介入互聯網,這是沒得選的事。我們不懂,就要去學習。學習的方法就是把自己扔到市場裏去摸爬滾打。齊佳過去三十年就是這麽過來的,現在也是。我們在新經濟、新市場麵前就是高信、阿裏的小學生。跟著他們學一學,沒什麽不好的!”萬百勝又說。
萬吉眼中閃著驕傲的光,精神氣也陡然起來了,沒了唯唯諾諾的樣子。
“好吧,”萬慧幾乎要承認自己的失敗了,說,“董事長既然都發話了……”
“你不要因為是我發話,你自己得相信,你自己要去好好想想。齊佳畢竟是你在領導的。” 萬百勝說。
羅銳恒說:“新業務和傳統業務不可能割裂開來。雖然是作為一個獨立的項目,但是還需要傳統業務中的產品和渠道的支持。因此我建議,新業務的領導者……”
毫無懸念的,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萬吉身上。
“……應該由萬慧總親自主導。”羅銳恒說。
會議結束後,羅銳恒和萬百勝單獨談了一會,兩人不像是隻見過一兩次麵,倒像是熟識很久了。羅銳恒出來的時候又被萬吉怒氣衝衝地叫走了。
羅申團隊在商務車裏等了一會,羅銳恒在車外給介紹給萬吉的那個財經記者打了個電話,說完“改天請你吃飯”後上了車。他和司機輕快地說了一聲“北京亮”,看上去難得心情愉悅。
大家一肚子的問題,還沒等問,羅銳恒一反常態地先開口說:“王曉菁,做得不錯。”
“啥?”王曉菁問。
“我是說你故意給齊佳的人看股價。”羅銳恒說。
“所以你事先知道了?”王鳴飛問王曉菁,說,“我都不知道。”
“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就是碰巧看到了,碰巧那個高管也看到了我電腦。就是……很多個碰巧。”王曉菁想了想問,“羅總,所以齊佳要進軍互聯網業務的消息是您放出去的?”
“王曉菁,你不要栽贓。那可是幹擾市場的大罪,我怎麽可能會去做?”羅銳恒回頭說,“我也不知道誰傳出去的,最好別是我們的人。”
王曉菁心中不屑。她覺得羅銳恒是在賊喊捉賊,要麽是他找人,要麽就是他通過萬吉去做的,居然還得意得很。這個沒有底線、在法律邊緣瘋狂試探的家夥。
“羅總,為什麽讓萬慧領導新業務?”賽玲娜問。
“將計就計。誰最反對,就讓誰去領導好了。新業務最大的不確定性就是萬慧的態度。搬不動的山就不要費勁去搬了,讓她成為風景的一部分好了。”羅銳恒說,“論能力和勤奮,萬慧好過萬吉太多。她自己做一做新業務,思維觀念隻要轉過來了,一定會給予新業務最大的支持、事半功倍的。”
羅銳恒扭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王曉菁一眼。王曉菁知道他也在說劉敏,因為劉敏就是個“簡易版”的萬慧吧。他在建議新業務交由萬慧領導時,她就在想他到底是有多愛耍這招,簡直屢試不爽。
“所以您就拋棄萬吉總了?”王曉菁故意說,“他還是付我們項目經費的人呢,我以為您說‘客戶至上’……”
羅銳恒嗤笑了一下說:“你以為客戶是誰?是齊佳。萬吉的錢還不是從齊佳拿的?我們要維護的是齊佳的利益至上。好了,不管怎樣這個項目羅申也賺大了。今晚‘北京亮’的飯我請,你們最好挑瓶好酒開!”
嗯,好吧,反正話從羅銳恒的嘴裏說出來,怎麽說都是對的。王曉菁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