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新年了。

環球商業中心的大廳裏豎立起了一座頂天立地的聖誕樹。樹上掛滿了紅光燦爛的裝飾球,像棵豐收的蘋果樹。王曉菁已經不記得去年聖誕樹的樣子了。她不再像初次置身於此那樣左顧右盼,好奇又擔心。現在的她,每日穿著利落的職業裝,總是快速穿過大廳,從不多看一眼別的,把走路的時間都用來思考工作了。

她在星巴克裏買了份大杯美式咖啡,就到等候區排隊刷起了郵件。

“……你問我數據的discrpency(差距)在哪?你寫這個報告這麽久了,居然還問我這個問題?你去讀一下GFK[1]的調研樣本介紹吧。他們對手機數據的取樣隻有一百個城市,現在手機銷量下沉到了四五線城市,他們沒有覆蓋那麽廣泛,這就是差距的來源!”

林姿綺打著電話擠到台前,從服務員手裏接過咖啡。可能咖啡太燙沒接住,失手掉了。王曉菁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咖啡,又套了一個紙杯套遞給了林姿綺。

林姿綺笑了笑,指了指正在通話的手機。王曉菁笑著擺了下手,拿著咖啡走了。如果她沒記錯,現在應該是徐芳琳在幫林姿綺做一個競標的提案。看來林姿綺也有罵人的時候呀。

電梯門快要關上時,王曉菁看到林姿綺也走了過來,她擋了下電梯。

“林總早。”王曉菁欠了欠身。

“早啊。”

兩人便再無話。

過了一會,林姿綺想起了什麽,說:“我看到你發給我的數據了,謝謝。”

“不客氣。我記得您之前說過沒有這個數據,想著也許有點用。也感謝您的指點,最後做出來的結論正如您說的一樣……”

她們煞有介事地討論了一會。從林姿綺的表情看,王曉菁應該給她留下了不錯的印象。先前的過節似乎煙消雲散了。

這就是王曉菁要的效果。因為她心裏也在惦記著即將到來的試用期評估。每個新人這半年的表現都會被拎到高管會議上討論。他們無權去爭取、去論述,這一錘定音的生殺大權被每一個合夥人掌握著。她能做的就是盡量保證在高管會議上不會出現反對她的聲音。

隨著年終評估的日子臨近,大家都緊張了起來,在辦公室裏呆的時間也比以往更長了,都在鉚著勁地證明自己工作有多勤奮。謠傳到最後一般都會成真。現在全公司都知道他們這屆必須要走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以至於米其林餐廳再璀璨的燈光,也照不亮這群年輕人的臉色。

“你們幹嘛都苦著個臉?搞得像‘最後的晚餐’一樣。”侯捷夾了一片鵝肝含在嘴裏說。

“你就知道吃!下星期就要評估了,你心裏有底嗎?反正我是沒有!”蘇琪說。

“你有左姐姐護著你啊,怕什麽?”許嘉峰說。

“那也比不過亞當斯眼前的紅人啊!”蘇琪反唇相譏。

“唉,我恐怕才是最要擔心的那個吧。”徐芳琳說。

王曉菁撐著腦袋,看了賽玲娜一眼。後者默然地盯著杯中茶水,已經看了很久了。

王曉菁伸了個懶腰說:“你們都不用擔心。不是說羅總才是‘新人殺手’嗎?他肯定會先挑他項目上的人下手吧。”

賽玲娜驚愕地望著她。王曉菁也看著她,倏忽一笑說:“我說的是我。”

“唉,不說這個了,買單吧。”侯捷從服務員手裏接過賬單看了一眼說,“被辭了大不了再另找爐灶。我最舍不得的,是羅申這麽慷慨的報銷製度。來,你們誰在項目上的?貢獻budget(預算)吧!”

王曉菁不在項目上,手裏也沒有什麽太多的活,晚飯後她就先走了。難得下班早,她要回去歸攏歸攏錢,算算什麽時候能把債還完,再算算還能留下多少錢過年,給家裏置辦點年貨。

王曉菁有意無意的一句話卻讓賽玲娜鑽起了牛角尖。這些天來她一直惴惴不安著,越想越覺得惶恐。

“……我知道你一直懷疑我進羅申的動機,我也知道我做過很多傻事,但我的確熱愛這份工作。我也很適合這份工作,不是嗎?除了你以外,羅申幾乎是我生活裏唯一的意義了。我也許算不上最優秀的,但肯定不會是最糟糕的那個吧?你有主宰我一切的能力,我請求你,不要把這個能力用在把我趕出羅申上,不要剝奪了我生活中最有意義的樂趣……”

賽玲娜睡不著覺,靠在床頭給羅銳恒寫了一封很長的郵件。驕傲如她,何曾低三下四地請求過一個男人?可是因為羅銳恒她竟然什麽都做過了。有時候在她獨自一人、清醒的時候,她會覺得遠離他才是正確的選擇,而且她以為自己能做到。可是每當再次看到他或者任何和他有關的東西時,她就又投降了。

羅銳恒就像一個黑洞,源源不斷地吸收著她的感情和精力。他越是疏遠她,她便纏得越緊,陷進去得越深。可能像賽玲娜這樣的女孩,從來沒有嚐過失去一個男人的滋味,從來都是被眾星捧月地嗬護著,才在麵對失去時會越發激起占有欲。

賽玲娜點擊了“發送郵件”。看著空空的屏幕,她心如刀絞。她總感覺自己已經失去太多,包括她那身陷囹圄的父親孫梁玉。曾幾何時,她的家庭幸福美滿曾幾何時,她住在梧桐樹蔭下的民國公館裏,像個舊時的公主那樣無憂無慮。可是現在,她看看寒酸的四壁,難道對她來說連羅申的工作都會是一種奢求了嗎?

電話鈴響了,是羅銳恒打來的。賽玲娜激動地接起了電話,可是羅銳恒開口的第一句話卻讓她心涼了半截:“你以後能不能不要往工作郵箱裏發這種郵件?公司的IT有監控,你知不知道?”

“對不起,我沒考慮這麽多。那郵件你看了嗎?”

“看了。賽玲娜,羅申不是為我開的,你的擔心完全是多餘。對待你們的表現評估,我完全是在客觀地看待。一個人是不是熱愛她的工作,是不是適合她的工作,裝是裝不出來的,我能看出來。”

“真的嗎?我就知道你不會忍心趕我走的。”

可是賽玲娜的高興不過一秒鍾,羅銳恒的下一句話便是:“但是,你必須要下我的項目了,我不能再耽誤你了。”

賽玲娜愣愣地聽著電話被掛斷的忙音。她雖沒有了失業的擔憂,可是內心卻空出了更大的黑洞。她給王曉菁打去電話,想尋求一絲安慰,可是王曉菁也沒接電話。

許嘉峰理應春風得意了。亞當斯似乎很看重他,又讓他上了一個民企的項目。他和徐芳琳的戀情也被大家心照不宣地認可了,可以說事業愛情雙豐收。

至於他和王曉菁的關係,許嘉峰看到王曉菁匆匆在辦公室裏走過的身影,陰鷙地皺起眉頭。她是他一個短暫的失敗,也是這春風中唯一煞風景的存在。

許嘉峰在晚飯上和侯捷炫耀他的新項目——客戶是民營能源企業信能集團。作為剛進羅申半年的新員工,他已經有對應的客戶關係了,充分證明了亞當斯對他的信任,但這不是最值得炫耀的。他的客戶是一位20歲出頭、留美回來的美女,叫葉嬋。這也不是最值得炫耀的。他上了項目沒幾天就打聽到這位葉嬋小姐背景不簡單,原來她正是信能集團的董事長葉信明的千金。亞當斯“無意”安排了這樣一個客戶關係,那他自然也該全力服務好了。

侯捷嘖嘖了兩聲,說他是亞當斯眼前的紅人,是最不用擔心會被炒魷魚的人了。

酒精的作用下,許嘉峰有點飄飄然起來,立下了雄心壯誌,道:“光通過個試用期有什麽?你說我們是最頂尖大學出來的,應該要做到別人花三年時間到的級別,我們兩年就得升到,三十歲就應該做到合夥人吧!”

自從上次為徐芳琳的事吵過架後,蘇琪和許嘉峰就很少有什麽交集了。所以當蘇琪收到許嘉峰發來的郵件時,十分詫異。她打開一看才發現原來許嘉峰發錯了人。郵件是寫給他的實習生Su Qing的,附件裏有三個模型文件,他讓這個實習生學習一下。

蘇琪隨手就刪了,可是很快就收到了召回郵件的提醒。許嘉峰應該是發現召回郵件失敗,跑過來找蘇琪,問:“你郵件沒看吧?”

“誰稀罕看?”

“那你最好刪了。”

“我刪不刪關你什麽事?”

“你刪了沒有?”

“刪了!”

許嘉峰一走,蘇琪就從“已刪除郵件”裏找回了剛才那封郵件。她本來沒當回事,可許嘉峰神經兮兮的,特地為郵件跑來找她,倒引起了她的注意。

蘇琪打開了三個模型文件,發現其中有兩個是許嘉峰做過的項目,第三個文件卻不知道是誰做的模型。她覺得有點奇怪,仔細一看模型內容跟醫藥行業相關,還有這“羅家軍”的風格,隻能是齊佳項目了。那這個模型應該就是王曉菁做的那個吧。

但蘇琪覺得奇怪,為何數字的顏色標注和亞當斯的習慣一樣。她再打開其中的VBA程序後,在一個一般人不會去關注的地方發現了更離奇的事:數字簽名竟然是許嘉峰的名字!

她跑去追問許嘉峰。可麵對蘇琪的質疑,許嘉峰始終不肯正麵回答:“你不要再問了,知道了對你有什麽好處?”

“你不敢回答,那就是真的了?這個模型是你替王曉菁做的吧?”

“你不要亂說!你明知道公司要裁人還在這亂說,會出事的!”

蘇琪嗤笑了一聲,鄙夷地看了許嘉峰一眼,如獲至寶地走了。許嘉峰這才鬆了一口氣。

第二天下班前,王曉菁被叫進了羅銳恒的辦公室。她奇怪地聞到辦公室裏飄散著一股濃鬱的酒味。

王曉菁還沒坐下,羅銳恒就單刀直入地問:“齊佳的模型是你做的嗎?”

王曉菁心中一驚,張了張嘴。但她很快鎮定了下來,故作茫然說:“是啊。”

“王曉菁!我再問一遍,齊佳的模型是你做的嗎?”

“……是啊。”

羅銳恒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又狠狠一扇電腦屏幕,把一封郵件的截圖展現在了她麵前。

王曉菁看完郵件,愣愣地看著羅銳恒,連一句辯白的話都說不出來。羅銳恒已經隱去了發件人的名字。這封郵件明白無誤地告知羅銳恒,她找許嘉峰代做了模型——證據之一就是字體顏色的使用習慣和“羅家軍”的要求是相反的,另一個確鑿的證據就是VBA程序的數字簽名是許嘉峰。

王曉菁茫然地看了一眼窗外。她此刻的感覺就像被羅銳恒親手推下了八十層樓。

她沒想到的是許嘉峰居然會出賣她。這件事隻有他們倆人知道,不是他還能有誰?瞬間王曉菁就反應了過來,許嘉峰大概是在為保他自己通過試用期鋪路了。

王曉菁看著羅銳恒暴怒得發脹的臉。他好像看仇人一樣看著她,眼裏充滿了憤怒和鄙視。她不知道這就是屋子裏酒味的來源。昨晚羅銳恒看完蘇琪的郵件,倒了一杯威士忌,沒加冰塊直接喝了起來,還沒喝完時卻一把將杯子砸到了玻璃窗上。杯子碎了一地,倒映著他破碎的麵孔。

“羅總,我……那天真的是時間來不及了。但是我後來……”

“沒什麽但是!你隻要回答是不是你自己做的就行了。”

“羅總,您是要開除我嗎?”

“行了,你這已經是回答了。那我告訴你,是的,我要開除你!我一定會確保你在評估會上分數墊底,然後徹底滾出羅申!”

“羅總,我求求您!您別讓我走!我求求您!”

王曉菁衝到羅銳恒麵前,連哭都哭不出來,抓住他的手腕懇求著。如果下跪能解決問題,她給羅銳恒磕頭都行。可羅銳恒極其厭惡地打掉了她的手,反過來拽著她的胳膊就往外拖,幾乎是把她摜到了門上一樣丟了出去。

“不要讓我再看見你!滾!”

王曉菁踉蹌地走到走廊盡頭時,身後仿佛一直回**著羅銳恒的這一句吼聲。辦公室裏沒什麽人了,可就算沒人圍觀,此刻也是她人生中最丟臉的時刻。羅銳恒的責罵像一記記耳光扇在了她臉上,扇得她頭昏耳鳴。她竟然覺得後悔了起來。

她幾乎沒有為人生中什麽事情後悔過,這可能是第二次。後悔在她看來是最無用的情緒。可是此時她卻不停在回想,當初如果靠自己做,哪怕交不了差會怎樣;或者先跟羅銳恒說來不及,讓他寬限一點時間會怎樣;再或者她去求助朱莉會怎樣……這些假設也許得來的結果都會比現在的更好。但是她就是不願意求人,她就是要逞強,她就是耍了小聰明——這是她一直以為的理所當然的生存之道,現在卻在羅申行不通了,在羅銳恒這裏行不通了!

王曉菁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上,看著電腦的黑屏看了半天。屏幕上倒映著她一動不動的身影。突然,她重啟電腦,把給齊佳做的模型文件都刪了。她知道朱莉那裏有備份的,這樣做毫無意義,但她還是都刪了。

手機響了。王曉菁一看是羅銳恒打來的,心中燃起了希望。她擤了擤鼻子,趕緊接起電話,就聽電話那頭羅銳恒冷冷地說:“明天是周末,你趁公司沒人收拾東西吧。然後寫個辭職信給我,周一的時候我會替你交給公司的。”

都沒有給王曉菁說話的機會,羅銳恒就掛了電話。如果說方才是掉下了八十層樓,此刻便又是墜入了冰冷的深海。羅銳恒曾在她陷入危機時救過她,現在卻毫不猶豫地將她推下八十樓、將她拋入深海。她不能理解這一切突然的轉變是如何發生的。

王曉菁渾身寒意叢生,像發燒一樣發冷了起來。她麻木得都不知道怎麽走出公司、又怎麽回到群租房的了。屋裏很熱鬧,大家打遊戲的打遊戲,打牌的打牌,沒人注意到王曉菁臉色灰白直接上了床。她把被子一裹,將自己蒙進了黑暗裏,將外麵紛鬧的世界隔絕了開來。

她這才哭了起來,任眼淚悄無聲息地流了下來。她不敢和周紅梅說自己失業了,周紅梅一定會昏過去的。還有那大幾十萬的高利貸,此時她才想起來還有那麽大一筆債要還。

以羅銳恒的性格,挽回幾乎是不可能的了。王曉菁知道他痛恨一切工作上的不端行為。這一次她是闖了大禍,沒有什麽好運也沒有什麽貴人能救得了她。她恐怕是要一敗塗地、徹底滾出羅申了。

可是她不能啊!

直到淩晨三四點,王曉菁才昏沉地睡去。她睡得很不踏實,夢一個接著一個:

一個夢是,一群工人在群毆,何多的父親何全也在其中。王曉菁與張小美、何多飛奔而來,加入了混戰中。一群人隻看得見拳頭揮舞,夾雜著諸如“賣廠賊”、“不要臉”、“收人好處”的咒罵聲。她撥開人群,看到王河山躺在地上,體無完膚。

另一個夢是,一本《羅申月刊》甩在了王曉菁麵前,她的頭頂上是大人們麵紅耳赤的臉。她翻開雜誌,其中一篇叫《嘉華重生》,文章裏盡是裁員、成本優化的字眼。她的目光停在了被打了雙引號的一段話上,怎麽都無法挪動。

又一個夢是, 夏日樹蔭下,王曉菁推開紗窗門。一個西裝筆挺的年輕人站在門口,低下頭來,好看地笑著,問:“你爸爸在家嗎?我和他約好的。”她好奇地打量著他,側身讓他進了門。

……

最後的最後,夢的碎片都變成了羅銳恒的麵孔。王曉菁不停地聽到“滾出去”這三個字,當她渾身發麻地從夢中醒來時,才聽到手機一直在響。賽玲娜問她周末有沒有空去美術館轉轉。

王曉菁借口身體不舒服,生硬地掛掉了電話。她知道自己在拿賽玲娜撒氣,為了很多原因。賽玲娜很快發來了微信,噓寒問暖的。她看了半天,寫了刪、刪了寫,最後還是沒法回複賽玲娜。她的心口怦怦直跳,對這個世界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回複了。

大周末陳雨思接到王曉菁的電話覺得很奇怪,更奇怪的是王曉菁是問她要羅銳恒的住址。陳雨思先給羅銳恒打了一個電話,確認了一下是不是他讓王曉菁送客戶文件的。得到羅銳恒肯定的答複後,她才給王曉菁發去了羅銳恒的住址。

羅銳恒的家很好找,就在陸家嘴臨江最顯眼的那排樓中的一座。王曉菁上下班時常路過,偶爾會好奇什麽樣的人住在這種用金子砌起來的地方,不過應該都是和她無關的人。沒想到羅銳恒就是其中之一。

王曉菁站在了羅銳恒家門口。她看著門上的那個貓眼,瞬時想到了羅銳恒那雙銳利又憤怒的眼睛。她剛抬手要敲門,他就打開了門。

王曉菁站在門外,雙手抓著一個厚實的信封。她滿麵倦容,臉的輪廓顯得更清晰了。羅銳恒卻絲毫沒有憐憫的意思,伸出手來掂了掂。她把信封放在了他手上。趁他接信的一瞬間,她閃進了門。

“王曉菁你幹什麽?”羅銳恒轉身時王曉菁已經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他隻好關上了門。

羅銳恒大步走了過來,王曉菁見他這副架勢又趕緊站了起來,走到了陽台門邊。她現在可沒有心情欣賞羅銳恒的千萬豪宅和黃浦江的夜景。隔著一道門能聽到黃浦江上呼呼的風聲,這就是她現在的心聲。

“羅總……”王曉菁請求道,“我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您知道我一個普通家庭、普通大學出來的學生,有多不容易……”

“不用再廢話了,沒可能!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很多時候隻有一次機會。我給你機會,誰給別人機會?我把你當成一棵好苗子培養,你就這樣糊弄我?”

“當時客戶要得急,我實在沒辦法了,心想先解決工作的問題再說。我很抱歉,讓您失望了。我發誓,這個模型我後來又重新做過一遍,現在已經滾瓜爛熟了……”

“那下一次呢?下一個模型你還要找人幫忙嗎?你剛進公司我就說過,我們這行就是up or out(非升即走)。我給你機會,客戶不會給我們機會!模型是谘詢行業必過的門檻,你連這個都過不了,還能幹什麽?我現在認為你根本就不適合這個行業!”

“我保證我現在的模型水平是能過得了的。VBA程序一開始就是我自己寫的,您可以測試我一下,我現在做給您看都行!”

王曉菁誠懇又堅定地懇求著,卻算不上可憐,甚至聲音都有點惡狠狠的。在這種不得不低頭求人的時候,她依舊站得直直的,腰板都沒有彎曲一下。

羅銳恒看著王曉菁,她這副樣子和一年前追他追到地下車庫裏的一模一樣。一個表麵順從、實際卻有反骨的臭丫頭,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王曉菁拚命解釋和申辯,說她以為羅銳恒在乎的首要是按時完成工作,說她以為隻要能完成了不管用什麽方法都行。

如果換做其他人,羅銳恒本可以放鬆一點要求。但是不知為何到了她這,他不光沒有放鬆,卻在拿有史以來最嚴格的標準暗暗要求著她。兩人在一起工作了快半年,默契是已經有了的。他已經看出了她在谘詢行業裏的天賦——一個能撥開繁雜事實看到真相的天賦。他失望是因為覺得可惜,可惜王曉菁不應該在一開始就走上了歪路,浪費了自己的天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憤怒,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還是五年前。

王曉菁等著羅銳恒的回答。她悲哀地看著他,她已經被逼到絕境了。

“我沒這個閑工夫!你現在才想起來磨煉功夫,那就做給下一份工作的老板看吧!”羅銳恒說。

王曉菁無奈地閉上了眼睛,然後一把拉開了陽台門。寒風瞬間就灌了進來。她穿著單薄的大衣走到陽台上,風吹得大衣像降落傘一樣兜了起來,仿佛隨時會把她帶到天上去。她雙手撐在欄杆上問:“我跳下去管用嗎?”

羅銳恒連陽台門都沒有邁出來,說:“那你跳吧。”

王曉菁冷笑了一下,說:“我就知道沒用。”

她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走回客廳,一屁股陷進了沙發裏,露出了一副戲謔又鄙夷的表情,說:“你要不要先看看我的辭職信?”

羅銳恒打開信封,發現裏麵塞著的居然是白紙。

“你這什麽意思?”

“羅總,你不能開除我。我有很好的理由,你不能開除我。”王曉菁鎮定地說。

任何一個人聽了王曉菁的理由都會噤了聲。羅申對於王曉菁來說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那麽簡單,而是一個縈繞心頭六年的謎團和怨恨。這一切都源於羅申中國諱莫如深的嘉華電子項目。

那晚離開了艾瑞斯的電腦,王曉菁迫不及待地打開《嘉華重生》的原文。她仔細讀了好幾遍,在字裏行間裏填補上了自己的回憶,終於拚湊出了嘉華項目的全貌。

六年前,老牌國企手機廠商嘉華電子入不敷出,空養著一萬餘人。適逢寧海市啟動國企脫困改革的攻堅行動,嘉華作為地方政府常年的老大難問題,也在尋求改革契機,所以聘請了羅申提供谘詢建議。

王曉菁的父親王河山正是嘉華的質檢主任。在她的記憶裏,王河山一輩子都撲在了這個廠子上。他痛惜嘉華的沉淪,畢竟嘉華曾經輝煌過。在老廠長——也是王河山的師傅陳銘的帶領下,嘉華一度是中國2G/3G時代銷量最好的本土手機品牌。那時候的嘉華是一家銳意進取的企業,甚至比大多數地方國企都更早完成了國企改製和員工持股改革。王曉菁記得當時廠裏麵開大會,幾乎主要的技術骨幹都上台了。他們領到了一張燙金絨麵包著的股權證。王河山也在台上,看上去比任何人都驕傲。

主席台上陳銘的講話鼓舞人心,說要打敗諾基亞,要讓中國人用中國的品牌。他希望嘉華能做到上市,能成為市值上千億的大公司,成為像通用公司或者IBM那樣的百年老店。

這也是王河山的希望。他們這一代人,經曆過從封閉到開放的曆史,深知改革會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無論是技術上還是製度上,嘉華也一直走在改革的前列。曾幾何時,大家都認為陳銘的那番豪言壯語很快就會實現——直到他突然有一天倒在了生產車間裏。

在陳銘因胃癌去世後的五年裏,嘉華先後換了四任廠長,都是空降而來的行政官員而非技術官員。副廠長齊亦明成了主持工作的實際負責人,所謂“鐵打的二把手,流水的一把手”。

嘉華風光的時候王河山忙著提高生產效率,嘉華落魄的時候王河山也忙,忙著拯救日趨下滑的良品率。可領導們成天勾心鬥角,想的是自己的烏紗帽,沒人關心生產的問題,工人們也就懈怠了起來,那些偷奸耍滑、吃大鍋飯的毛病也都一一顯露了出來。

這段曆史在《嘉華重生》裏用了兩三百字的篇幅就描述完了。對於王曉菁來說,那卻是她的整個少女時期。她讀著這篇報告,想起了嘉華的曆史,想起了她家的往事,也想起了她的父親。在回憶裏,這些懷念、後悔、悲傷的情緒被加深了很多。這麽多年來,她扛著重負、雙腳堅實地往前走,很少往回看,為的就是不被這些深重的情緒拖累。

當然羅申不知道這些,或者說不關心那些因嘉華裁員下崗的職工們的生活。王曉菁記得那張被收走的燙金封皮的股權證,也記得被收走時王河山哆嗦又蒼老的手。而這一幕在《嘉華重生》裏隻對應著短短的一句話:為了提高管理效率,嘉華回購了70%的員工持股,並引入了新的戰略投資者。

在那之後,嘉華很快就召開了一次員工大會上。那個笑起來就渾身肉顫的副廠長齊亦明站在主席台上,宣布了嘉華要裁員一萬人。那些“提高效率”“精兵簡政”“股權贖回”的冰冷字眼,都是引自羅申報告裏的原話。齊亦明舔了一下手指,翻過一頁紙,笑著念著這些話,仿佛嘴裏吃著蜜,眼裏含著冰,心裏揣著錢。

此刻王曉菁的目光就落在報告中“精兵簡政”這四個字上。她順著這四個字前後查找著,目光淩亂急促,終於找到了她最想看到的一段話:

“嘉華的良品率隻有不到60%。良品率無法提高的關鍵在於工人的素質不行,效率也不行。我們一百個工人能做的活,比不上國際廠商十個工人能做的。如果更新了機器,質量和效率肯定會大幅提高。——引自嘉華電子資深員工”

王曉菁長歎了一口氣,氣息都是顫抖的。碩大的文字停留在電腦屏幕上,像噩夢般閃現著。她額頭懟在手背上,遮住了眼睛,不敢再去看那段話。60%,這個數字就像一個詛咒。她厭惡它,忌憚它,以至於每次遇到60這個數字,她心裏都會膈應一下。

正是這段話讓羅申得出了裁員90%的結論;正是這段話讓無數人丟了飯碗,瞬間從驕傲的工廠員工墜落成了城市裏的赤貧階層;也正是這段話令王曉菁一家成為了眾矢之的,令王河山被下崗的工人們打殘,令王曉菁背負了六年的仇恨。

辦公室裏空空****,慘白的燈光肅殺而寂靜。

“都是假的,”她喃喃地自言自語道,“都是假的……”

王曉菁抹幹淨了眼淚。這並不是她第一次看到這段話,當年她家被砸的時候,就有人把這個報告扔在了她麵前。但當她再次正視所有悲劇來源的這段話時,依舊感到一種觸目驚心的刺痛。白紙黑字的謊言是大逆不道的罪惡,罪魁禍首就是羅申!

寫下這段話的人,是一個叫陳浩然的年輕人,正是他在六年前的夏天登臨王曉菁家。而羅銳恒則是嘉華項目的項目經理!

她千辛萬苦地進入羅申,她要查清的真相、她要還父親的清白、她要討個說法的目標都沒有實現。眼看嘉華的事已經有一點眉目了,她怎能在此刻陰溝裏翻船?父親的去世、母親的困窘,她放棄了北大清華,他們一家失去的一切,難道就要因為這個錯誤一筆勾銷了嗎?

當然不能!

周一一早,王曉菁一如往常踏進了公司。她注意到一些同事指指點點,但她假裝沒聽見。她又特地繞到許嘉峰的座位,古怪地衝他笑了笑。許嘉峰的臉都綠了。

王曉菁剛坐下,賽玲娜就在微信上跳出來問她身體好了嗎。她直接關掉了賽玲娜的對話窗口。過了一會,賽玲娜過來找她,憂心又關心地看著她。

“抱歉我現在有會。”王曉菁抱著電腦就走了,把賽玲娜晾在了身後。她找了個會議室呆了一會,直到十點的會議提示跳出來後,她才走了出來,徑直前往羅銳恒的辦公室。

一進辦公室,王曉菁什麽都沒說,羅銳恒也什麽都沒說。他們之間變得微妙了起來。

羅銳恒把幾張紙丟到了王曉菁麵前。王曉菁拿起來掃了一眼問:“是讓我根據這個案例再做一個模型嗎?”

“是的。這是一個根據真實項目改編的案例,該有的數據都有了。現在是12月29日上午十點,三天後的十點前我要看到模型。”

三天後?那就是新年第一天了。

王曉菁沒有馬上答應,她仔細看了下案例,心裏有了底,才應承道:“好,三天後我發給您。”

她出來後,越走越快,有種死裏逃生的感覺。她是在與虎謀皮、在刀口上舔血,而交手的對象是比她強大萬倍的羅銳恒。她設想過有這麽一天,但沒想到這麽快。

羅銳恒給她的是一家汽車廠商的股權改革案例。廠商引入戰略投資人,通過管理層收購,將員工持股收回,集中股權。同時又做了剝離不良資產和裁員,提高了生產效率,收入有了大幅度增長。他要王曉菁做一個模型預估其中戰略投資人的五年投資回報率。

王曉菁不知道羅銳恒是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羅銳恒是不是猜到了什麽——這分明就是根據嘉華項目改編的。

許嘉峰眼看著王曉菁進了羅銳恒的辦公室,在裏麵呆了好一會,又眼看著她出來,大步沿著走廊走來,站到了他麵前。

許嘉峰有點尷尬,還未等王曉菁開口,就起身示意她去會議室裏說。關上門,他堆起了笑,為王曉菁拉開了椅子,還關切地問她工作累不累。

王曉菁盯著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許嘉峰的臉上微微皺起了緊張,這不符合他的劇本。他的劇本是王曉菁這時候應該已經滾蛋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所畏懼、滿不在乎地站在他麵前。

當他看到王曉菁做的VBA模型時,他就意識到王曉菁是他們之中最優秀的之一。在後來接二連三看到王曉菁出色的表現,他就意識到她不是“之一”而是“唯一”。他並非隻是為了試用期,而是想得更長遠,他想成為這一屆中晉升最快的。王曉菁看來會是唯一的絆腳石。

還是一塊討厭的絆腳石——她的存在隻會一次次地提醒他在追求她時受到的羞辱和怠慢。

“曉菁,你不要聽那些傳言,都是蘇琪在那亂說的……”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那些沒有殺死你的,終將使你更強大’?許嘉峰,我知道我為何會倒了黴,我也認了!但如果之後還有什麽幺蛾子發生,我不能保證有人能安安穩穩坐在這看別人笑話了!”王曉菁隻拋下了這些話就走了,留下許嘉峰滿臉通紅地呆立在會議室裏。

深夜的辦公室,王曉菁煩亂地翻著羅銳恒給的幾張紙。那上麵寫滿了筆記,跟她豎起來的頭發一樣亂糟糟。這是一個比鍾表芯還複雜的模型,她在搭建模型框架時,就體會到了當年的嘉華項目有多麻煩。

她驚詫羅銳恒會把一個近似嘉華項目的模型給她做。她不覺得這是無心之舉,更何況羅銳恒已經把材料數據改得麵目全非了,就更讓她覺得欲蓋彌彰。可一開始羅銳恒明明試圖掩飾他和嘉華項目的關係,又是什麽原因促使他選擇了這個模型來測試自己呢?

還有一點讓她驚訝的是,她本以為嘉華項目隻是為了股權激勵製度的改革。可這個模型反映出來的卻是一個投資利益最大化的項目。其中引入的那個所謂“戰略投資者”,究竟是誰呢?如果說模型的根本目的是為了計算這個戰略投資者的投資回報率,那也就是說整個項目是為了讓這個戰略投資者獲得利益最大化。這和羅申宣稱的改革是為了令嘉華重生不是一回事啊!

太多的問題堆積在她的頭腦裏。但她無暇顧及,因為她隻有短短三天時間,要完成這個複雜模型近乎不可能。

王曉菁擺弄著手裏的U盤,若有所思。她沒有那麽正直誠實,這點她一直很有自知之明,能解決眼下的難題才是關鍵。至於跟羅銳恒信誓旦旦保證的那些——她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當真。於是她毫不猶豫地打開了從羅銳恒那裏偷來的嘉華資料,其中也包括一個兩百多兆的模型文件。她在謠言傳出說要裁人時就加快了拿到嘉華資料的進程。這個未雨綢繆倒是現在派上了用場。

辦公室裏已經沒人了,周圍的燈都關了,隻有她的屏幕發出幽暗的光,照亮了一小方天地。Excel文件打開的速度很慢。王曉菁看著屏幕上讀取的進度,真相就要呼之欲出了。

然而,她就知道在她的字典裏從來沒有“一帆風順”這四個字。沒有哪件事情是她順順當當可以做到的。她總是拚盡全力,生活卻拿她當小白鼠一樣反複試驗。

她把一個筆記本砸到了電腦屏幕上——羅銳恒給模型文件設置了密碼,她試了好多個都沒通過!

王曉菁隻好翻看文件夾裏是否還有其他有價值的信息。可凡是涉及公司名稱的地方都用了英文代號,就連嘉華也不過是“JHE”三個字母而已。她打開了每一個文件,還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名字,用的是“NPL”代號,猜測就是那個神秘的戰略投資者。

她已經放棄猜測“NPL”的全稱了,也放棄了經由“歪門邪道”通過羅銳恒的模型測試。倒了一大杯濃咖啡放在電腦旁,卷起了袖子,新建了一個Excel文件,在第一頁的第一行敲下了第一個字母……

一簇火星躥上了天空,綻放成了一朵絢爛的大花。緊接著,無數朵煙花鋪陳在天幕上。亮光霎時照進了空****的辦公室,驚醒了趴在桌上的王曉菁。她已經連續三天睡在羅申的辦公室了。

她走到落地窗邊,人們已經在慶祝新一年的到來了。煙火和八十層的羅申公司近乎平齊,熱鬧又安靜地在她麵前次第展現。此刻一定有無數人在地上、在天上與她一起欣賞同樣的美景。這麽想想,這個世界好像也沒有那麽孤獨,也沒有那麽悲慘。

王曉菁伸出手點在窗戶上,一朵煙花在她指尖的位置綻放了開來。

她走回到座位上,已經全無睡意,又工作了四個小時終於完成了模型。連續通宵三個晚上,她做出了一個不算難看的模型。她再次用上了VBA程序改進了計算步驟,文件大小隻有100MB,比原始模型少了一半。

像是要為再次涉險過關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她最後翻了一次羅銳恒的文件夾。她一個文件一個文件地翻著,直到看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報告。那裏,就在最後一頁的角落裏,有一個很不顯眼的簽名:Haoran Chen(陳浩然),2011年8月。

王曉菁心中一動。這小小的刺激慢慢變成清晰的鈍痛,不斷擴散。那年夏天,來她家調查的人是陳浩然,做報告的也是陳浩然。她從這個報告工整複雜的細節裏能猜測出他是一個認真、細心,甚至是個寧願下笨功夫、有點倔強的人。

她甚至猜到他是一個處女座,有著完美主義的傾向,至少對自己要求很完美。他本該有著一個完美的人生,卻不知什麽原因離開了羅申,又不知去向。這個陳浩然,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報告的扉頁上,而是留在了角落裏,好像並不為做出如此複雜艱巨的項目而自豪。

當然這一切都隻是王曉菁的猜測而已。她早上坐在羅銳恒對麵時,腦子裏不是在緊張今天能不能過關,而是依舊在猜測著陳年舊事背後的種種關聯。

“羅總,我還準備了PPT(幻燈片),先跟您過一下結論數據和模型框架吧。”她開始了講解。羅銳恒麵無表情地聽著,問了一些刁鑽的問題。但是她已經事先考慮過可能會被叉的問題,幾乎每個問題她都要麽準備了一頁PPT應對,要麽很快能在模型裏找到相應的數據支持。

“……這裏我選擇變換了一下矩陣方式來計算,可以使模型更簡潔一點。還有這裏我用一個VBA程序取代了常規的計算步驟,會減少大量‘if’語句的運算,也會減少Tab(頁麵)數量,不用在很多Tab間調用數據計算了……”王曉菁解釋道。

羅銳恒說了一句:“可以了,就這樣吧。”

“那我算通過了嗎?”

“模型算是通過了。”

王曉菁等待著他的下一句話,她當然不是隻期待這個答案。可是羅銳恒惜字如金,沒有提及試用期評估的事。她點了點頭,站起了身。羅銳恒看著她,直到她離開前都沒有吱一聲。

表現評估的這天大家都沒心思上班。公司管理層從早上九點鍾就關在大會議室裏,挨個評估每個人的表現。不時有人湊到會議室門口想偷聽,都被陳雨思給趕走了。

好容易挨到午飯時間,新人們聚在九龍冰室裏吃飯。一小時過去了,桌上的菜都沒怎麽動過,連菠蘿包的黃油都硬了。

“真的,如果我丟了工作,就有更多時間去找女朋友了,未必是一件壞事。”侯捷說。

“我可不要,工作就是我的男朋友。上哪去找這樣又給錢花、又給飯吃的男朋友?”蘇琪說。

“曉菁,你擔心嗎?”賽玲娜問王曉菁。她看上去憂心忡忡了很久。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王曉菁說完就笑眯眯地看著許嘉峰。

許嘉峰已經幾乎不怎麽和王曉菁說話了。但他掩蓋得很好,眾人在一起時甚至還會和王曉菁開開玩笑。可是單獨遇到時,他總是遠遠地避開她。

“你的命總是很硬的。”許嘉峰也笑眯眯地說,然後就轉向徐芳琳找話說了。

這時候王鳴飛來電話讓他們都回去,結果出來了。

當王曉菁從王鳴飛手裏接過通過試用期後的正式聘用協議,心中沒有驚喜、也沒有意外。風險有多大,利益就有多大。她跟羅銳恒下了一大盤棋,破釜沉舟才有了這個結果。

那晚在羅銳恒家,他關上了陽台門,風聲斷了,屋裏重歸安靜。他坐在王曉菁對麵的沙發上,問:“你有什麽理由能留下?”

王曉菁沉吟了一下,問:“您對賽玲娜怎麽看?”

“跟賽玲娜有什麽關係?”

“羅總,您知道我和賽玲娜的關係很好吧?還要感謝您,我們在這個項目上成了很好的朋友,”王曉菁頓了一下說,“而且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哦,你離開公司之後你們還能繼續做朋友。”

“賽玲娜漂亮、善良,我作為一個女生都很喜歡她,更不要說男生了,追她的人也很多。”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不知道您是否知道,賽玲娜現在很痛苦。她每天都盯著手機和郵箱,成天以淚洗麵,晚上還經常喝醉了給我打電話……女孩子嘛,這個年紀多半是為情所困。”

羅銳恒沒有應聲。

王曉菁直說道:“她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你說這些到底什麽意思?如果賽玲娜有困難,可以直接找公司,不用通過你的嘴。”

“有些事恐怕不適合直接找公司吧?有些話說出去可能也對賽玲娜、對您都不太好。”

羅銳恒沒搭腔,起身去吧台那裏倒了一杯酒。他拎了一瓶礦泉水過來,扔給了王曉菁。

王曉菁接住了水放在一旁。她從羅銳恒這多餘的動作裏讀出了心虛和示好的意味,說道:“您應該知道我要說什麽了。”

王曉菁在一點點地磨時間,她越有耐心、越能沉得住氣,她編的謊話就越像真的。是的,這不能怪她。她被羅銳恒逼上了絕境,隻能利用賽玲娜來威脅他了。可她有的證據隻是在偷資料時聽到他們打的分手電話。如果羅銳恒死不承認,她也一點辦法都沒有。所以不能那麽早說出來,這是她的底牌。而底牌就是一張盡量不用出的牌。

羅銳恒轉著手裏的杯子,冰塊在琥珀色的酒裏融化著。他問:“應該不是賽玲娜讓你和我說這些的吧?”

“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話在我這裏很安全,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羅銳恒一口喝幹淨了酒,把酒杯重重地放到了茶幾上,說:“第一,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第二,賽玲娜的任何事情都和你無關。第三,如果你想威脅我,那麽你更得滾出羅申了。”

王曉菁心中重重一沉。她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好”字,拿起包就往門口走去。

羅銳恒依舊坐在沙發上沒有動彈。從沙發到門口是一段漫長的距離。王曉菁打開門,臨了回頭說:“羅總,我無意和您為敵。本來很多事是可以控製的,但今天隻要我走出這個門,我就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麽了。”

王曉菁關上了門。她站在門後,這才顫顫地歎出了一大口氣。她仔細聽著門後,並無半點動靜。她隻好慢吞吞地走到電梯旁,按了下行按鈕。電梯門開了。她最後看了一眼羅銳恒家的門,還是沒有動靜。她隻好踏入電梯內。可就在電梯門要關上的最後一瞬間,她聽到羅銳恒家的電子鎖滴答一聲響。門開了,羅銳恒出現在了電梯外。

可電梯門關上了。王曉菁看著開門鍵,忍住了。等羅銳恒按了電梯按鈕,門才又打開了。

羅銳恒說:“我們談談。”

很快大家便都知道了,他們這屆隻有一個人要走,是徐芳琳。

“怎麽可能?王曉菁的工作是許嘉峰給做的,居然都沒有裁她?這太不公平了!”蘇琪當著所有人麵嚷嚷道。

還未等王曉菁辯白,許嘉峰就主動站了出來說:“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從來沒幫過曉菁。”

“那你怎麽解釋那個模型文件裏有你的簽名?”

“我不知道!那個模型文件是我問曉菁借來學習的。要想改那個簽名很容易的吧?反正不是我寫的,我連VBA是什麽都不知道……”

蘇琪還在那不依不饒,但已經沒有人想聽下去了。王曉菁對許嘉峰報之以投桃報李的一笑,許嘉峰也看了她一眼。他們擦肩而過,決定都離彼此遠一點。

幸存下來的新秀們都鬆了一口氣。大家慶幸了沒一會,就紛紛去安慰徐芳琳了。可沒想到,是徐芳琳自己主動提出離開羅申的,說她無法適應這樣高壓的環境。

“你們不知道我壓力有多大。嘉峰也勸我,我們倆有一個在羅申工作就夠了,另一個應該去找份輕鬆的工作。我想也是,當然他比我更適合羅申了。”徐芳琳解釋道,沒什麽悲傷的情緒,看來早就想通了。

大家留戀和惋惜。王曉菁也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但是打心底裏並不相信許嘉峰會這麽體貼徐芳琳。之前謠傳說他們這屆有兩個要走的名額。她幾乎可以斷定,許嘉峰為了保證這兩個名額事先會被安排上,才費盡心思地告密她和勸說徐芳琳。

她也是活該,明知道許嘉峰是什麽樣的人還利用他。栽了個跟頭,算是吃一塹長一智了。她慶幸自己遠離了許嘉峰。年紀輕輕就能如此算計,遲早會有人栽在他手上。這時她想起去年那個Offer(錄用)被取消的趙陽,他大概就是栽在許嘉峰手上的犧牲品吧。

王曉菁看著柔弱到沒什麽主見的徐芳琳,有點為她擔憂,但願是多慮了。

“去吃晚飯嗎?”賽玲娜叫住了王曉菁。她眼中閃著純真和快樂的光,讓王曉菁內心的自責更加重了。

“不了,我還有事。”

自那晚起,王曉菁就一直在躲著賽玲娜。不是她討厭賽玲娜,而是她內心有愧,無法再和賽玲娜交往下去了。她利用了賽玲娜,雖說職場上沒有真正的朋友,但是她曾經拿賽玲娜當很好的朋友。可是現在,她為了自己的利益出賣了朋友。賽玲娜雖然不知道這一切,但她也不能裝作沒事人一樣,再去騙賽玲娜了。她不想再去鑽研賽玲娜和羅銳恒關係背後的原因,也不想多去理解賽玲娜。她們倆重歸陌路可能是最好的結果了。

不管怎樣,王曉菁終於通過了試用期。她內心裏沒有欣喜,有的隻是九死一生的慶幸。但她還是給母親周紅梅打去電話,告訴周紅梅試用期通過了。

“……嗯,過了,然後就會升一級了……工資也要漲的,還會有年終獎,今年可以過個好年了……我春節前一天回來……嗯,媽你放心,我知道,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你也是……”

王曉菁放下電話,看著羅申正式的聘用協議,還有那個上漲了20%之後的薪水數字,毫不猶豫地簽了字。她把協議送給陳雨思時,還得知了評估會議上的一點八卦。原來她的評估結果是最好的,帶她做過項目的各位領導,包括左安平、菲利普、王鳴飛都給了高分,就連林姿綺也給了她褒獎。

“羅總為你說了很多好話,他很看重你。”陳雨思意味深長地說,“加油幹!”

王曉菁艱難地一笑,感謝羅銳恒的話她實在說不出口。她不僅知道了羅銳恒的秘密,還威脅了他。雖然留得下一時,不知道能不能留得住一世。她以後要怎樣對待他,他又會怎樣對待自己,都是未知數。

羅銳恒,永遠不要和他試圖談人類的感情。他對待工作也是、對待項目也是,都是從利益出發。就算他曾經有恩於自己,本質上還是一個冷酷的、不會把任何人的心當成一回事的人。從嘉華的下崗員工,到賽玲娜,在他眼裏可能什麽都不算。更不要妄想他會把她也當做一回事了,他隻是不想他的利益受損罷了。

在王曉菁想明白這點後,她知道了拿什麽威脅羅銳恒是最管用的。那晚她話裏有話地對羅銳恒說:“羅申在中國的業務雖然一直在增長,但是增速已經開始下滑了。這很正常,同樣的一個人在那個位子上坐那麽久了,總會遇到邊界的。但如果是您,如果是您坐在那裏,我看不到羅申的邊界在哪裏。”

王曉菁小小年紀,在經曆了人生中無數次談判後,早就學會了一點:拿利益換利益,才是談判輸贏的關鍵。羅銳恒當時臉色就變了。他不能容忍職業生涯有任何閃失,尤其中國區一把手的位置已經像山頂的金光舉目可及。這才是真正戳中了他的野心,也正是他最關心的利益所在。

“曉菁,你在想什麽呢?羅總說要請你吃飯,你有空嗎?”陳雨思在王曉菁麵前揮了揮手說,“就在明晚。”

王曉菁看著陳雨思,她要選擇踏出自己的邊界嗎?越過了邊界,她麵對的未知究竟會是機遇還是危機?

羅銳恒回到家中,解開了襯衣領子,拿掉了袖扣,就往沙發上重重一攤。他望著天花板,長久地出神。

賽玲娜又打來了電話,說要來好好感謝他。

“你不用來了,我們沒有複合的可能。”

“我……我不是來談複合的,我真是來感謝你的。謝謝你讓我留下了。”

“那好,那就更沒有必要來了。”

“我求你了,讓我再見你一麵吧……”

羅銳恒掛掉了電話。但以他對賽玲娜的了解,他知道她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找來的。

羅銳恒給“花都”的媽咪打去了一個電話說:“幫我個小忙……”

張小美盡量克製住自己好奇緊張的目光,捋了捋有些花哨的裙子,這才按下了門鈴。

羅銳恒開了門,麵無表情地讓她進來了。張小美認出他來,心裏暗暗一驚。沒想到王曉菁的老板居然還有這癖好,不過她並不反感。她撩了一下頭發說:“要先預付。”

羅銳恒指了下茶幾上一個厚厚的信封。張小美拿過來看了一眼,收進包裏就開始脫衣服了。

“不需要,”羅銳恒說,“我叫你做什麽你再做。”

張小美隻好坐在沙發上,傻傻地等著。她觀察著羅銳恒,也觀察著他的房子,還有牆上那些大幅的黑白照片。她不知道王曉菁是在羅申工作,以為羅銳恒隻是一個IT公司的高管而已。

沒過多久,門鈴響了。羅銳恒走過去看了一眼,招了招手,示意張小美過來。張小美站在了他麵前。羅銳恒壓著她的肩膀,讓她蹲了下去。

“叫。”羅銳恒輕聲說。

張小美一臉狐疑,但還是按照他說的做了。

“大點聲。”

賽玲娜站在門外,渾身像被冰凍住了。她的血也不再流淌,氣息也不再進出。她像失了魂魄的幽靈一樣,從羅銳恒家的門口飄**離去。

羅銳恒走到門口,從貓眼看了一眼,然後對張小美說:“你可以走了。”

“你付的是一個小時的錢。”

“多餘的算小費吧。”

“我見過你,上次唱歌的時候,你不記得了嗎?”

羅銳恒從錢包裏抽出五千元,塞到張小美手中,說:“不記得了。”

很快王曉菁就知道再次麵對羅銳恒是什麽感覺了——她有了一種底氣。她想看看羅銳恒究竟要如何處理與自己的關係,還有那個模型測試的題目,也許也是個機會問清楚嘉華項目。她在晚飯前列了一張問題清單,她要考慮一下到底是曲線救國,還是直入主題。

但羅銳恒幫她解決了這個難題。他們在餐廳坐下來沒多久,羅銳恒就主動開口了:

“王曉菁,我遵守了我的承諾。”

王曉菁點點頭說:“謝謝您。我也會遵守我的。”

“不光是那個,我希望你以後能遵守職業操守,不要在我這裏弄虛作假了。”

“您的意思是,我以後還是可以跟著您做項目了?”

“我認為你也沒有更好的去處了。”

王曉菁琢磨著這話。羅銳恒難道是想一直看著她,確保她不會亂說嗎?放著一個曾經威脅過他的人成天在麵前晃悠,他能忍得了?好吧,如果他能忍受,那她也能。

“你應該看出來了,我給你的題目原型就是嘉華項目。”羅銳恒一邊切著牛排一邊說。

王曉菁低頭切著三文魚。她的動作很慢,仔細地把魚切成大小整齊的一塊塊。直到魚塊已經無法再分割下去了,她都沒有回答。在她不確定回答的風險是什麽時,沉默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我記得麵試時你問過我這個項目,問我羅申做得是對是錯。現在你有自己的答案了嗎?”

“抱歉,我不但沒有答案,我還有一肚子問題要問。您能先告訴我,為什麽選擇這個案例的模型來測試我呢?”

“這是我做過的項目裏模型難度最高的。簡單的東西看不出水平,難的才能測試出深淺。”

王曉菁搖搖頭,她不太相信理由就這麽簡單。

羅銳恒又說:“還有個原因,我希望你能認識到究竟什麽是對、什麽是錯。這可能不是你想聽到的答案,但這也許回答了超出嘉華項目本身的、更重要的問題。當初你在麵試時,說嘉華項目是羅申做錯了。但是現在,你認為對錯的概念還那麽簡單直接嗎?”

王曉菁一愣。羅銳恒好像並沒有看出來自己和嘉華項目有什麽關聯。她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似乎不是在試探她。她這才放下心來仔細想他的問題。

這倒是問住她了。她回想起半年來在羅申經曆的項目,對錯是非的確難以用一個標準衡量。原先她以為黑白分明的準則,在這個混沌的商業世界裏似乎並不通行。

“如果從客戶利益最大化出發,單看這個模型是為嘉華帶來了公司估值的整體提升。”王曉菁說,“但是嘉華畢竟是裁了近萬人才得到了這個結果,而這被裁的近萬人並沒有享受到公司估值提升的成果。享受到這個成果的,隻有公司管理層和那個戰略投資者而已。這公平嗎?”

“但同時我們也保住了這個民族品牌和資產。否則按照嘉華當時資不抵債和經營不善的趨勢,破產清算是早晚的事。那時候也許被裁都拿不到什麽補償了。”

王曉菁慘淡地笑了一下:“嘉華現在在哪裏?沒了!那羅申保住的是什麽呢?裁員的賠償金額也在這個模型的計算裏。3.5個億,意味著平均每個人拿到3.5萬元。就這點錢收回了一萬人所持有的股權,也買斷了他們在嘉華貢獻過的全部人生。即使這樣,到最後這點錢也沒有完全落實。”

王曉菁不想說她當年為了這筆裁員的錢跑過多少次嘉華領導的辦公室。更何況那時候王河山癱瘓在床,3.5萬元對他們一家更是救命的錢。她一次次去求主管裁員遣散的副廠長齊亦明,最後的結果不忍回想。

3.5億憑空就沒了。好像一場天大的笑話,每個人都知道錢就在某處,每個人也都承認這錢應該落實到哪裏,可就是沒人見到這筆錢。這樣的魔幻現實主義在高級精英們生活著的平行世界裏上演著,卻不為外人所知。窮困總是一小撮人的倒黴,那些滿是術語的商業報告書卻隻會將成功呈現在總裁們的桌上。

“羅總,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是抱歉,我不相信所有得失都能被一個模型計算得出來,我也不相信什麽難題都能通過一個戰略項目解決。商業歸根到底追求的是少數人的利益。一個不能保證大多數員工利益的戰略,如果僅僅隻是獲得了賬麵上的成功,又怎能算真的成功呢?”王曉菁反問道。

羅銳恒沉吟了一下說:“嘉華最後是被保下來的。那些關鍵的核心技術、知識產權也都保住了。還有那一萬被裁的員工,後來換上了生產效率更高的工人。對不起,殘酷是商業世界的特質。換句話說,沒有這些人的下崗,也就不會有另一群人的上崗。”

“所以說我們都活該了?所以說我爸也活該死了?”王曉菁很想大聲質問他,她憋在心裏的話甚至都到了舌頭尖上了,最後還是被緊閉的牙關攔住了。她說:“恐怕對於嘉華項目我們不能達成一致了。恕我直率,您沒有經曆過下崗的生活,不知道那些人有多悲慘絕望。羅申對嘉華項目諱莫如深,我想也是有原因的吧?您剛才問我是否還認為嘉華項目是錯的,相比我的答案,我更好奇您的回答。”

“那是因為有爭議。正確的一方本來就是少數派,我們隻是不想站在風口浪尖上。”

王曉菁歎了口氣,或者說是很失望。關於對錯,羅銳恒並沒有給她一個直接的回答。他繞開了答案,就隻能說明他依舊堅持羅申沒有錯。看來他們誰都說服不了誰。

她不想再進行無意義的對錯之爭了,說: “但是我同意您說的,商場上沒有絕對的黑白對錯。”她頓了一下說,“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良品率的提升到底對這個項目有多重要?”

“這是不是一個關鍵假設因子?”

“是啊。”

“那不就行了。隻要是能影響模型最終結果的,都是重要的。”

“您說的是數字表象。但是現實中呢?嘉華真的是因為低良品率而裁員的嗎?”

“是的。”

王曉菁曾經抱有的一點微小的希望破滅了。她看著別處,需要把自己抽離一會才能接受這個事實。嘉華被裁的員工會把怒氣都撒到王河山頭上,是因為他們認為正是他說的話佐證了羅申的觀點。

王曉菁又問:“還有個問題,嘉華項目裏引入的戰略投資者是誰?應該很重要對吧?我從模型裏看出,管理層如果沒有這個投資者的錢根本不可能完成回購。”

“是一家財務投資人,應該是賺筆錢就走了。”

王曉菁將信將疑。對於所有服務過的客戶,羅申都簽了保密條款,絕對不能和項目組以外的人談論客戶的細節,哪怕是公司內部的人也不行。這是谘詢行業嚴格遵守的行規。羅銳恒要是不願說,她的確拿他沒辦法。

他們之間陷入了大段的沉默。在兩人盤中幾乎都幹淨了時,他們同時抬起了頭。

“王曉菁……”

“羅總……”

“您先說。”王曉菁說。

“至於嗎?這份工作對你真的那麽重要嗎?”

王曉菁知道他是在說至於要用賽玲娜來威脅他麽。很多混亂的言語在舌尖上打轉,起伏的心口也在湧動著一吐而快的衝動,還有太多的不相信和疑惑尚未得到答案。她很想現在就說出她必須留在羅申的真正原因。她想看他的反應,想聽到他的回答。但是她不能,她跟他一樣,不願去冒無準備之仗的風險。

因此她隻能回答:“很重要,任何我熱愛的事物對我來說都很重要。我熱愛這份工作,我也……熱愛和您一起工作。”

她說得很慢,也很猶豫,因為這不是謊言,是真話。

羅銳恒坐在王曉菁對麵,桌上的燭光倒映在他眼中,閃閃爍爍。他歎了一口氣說:“我明白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嘉華項目……就像我和賽玲娜的關係,不是一句兩句可以說清楚的。我希望你不要用有色眼鏡看我,更不要那樣看待賽玲娜。她有一個朋友不容易……”

“抱歉羅總,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麽。”王曉菁平淡地說,“我已經都忘了。”

年前的最後一天了。王曉菁坐上公交車趕往火車站。透過車窗,她看到環衛工人在把雪鏟到街邊,雪已經不白了,跟髒兮兮的垃圾一樣。她看到環球商業中心的旋轉門緩緩轉動著,忙碌了一年的人們紛紛走出來。她看到穿著黑色羊絨大衣、腳踩高跟鞋的女士在寒風中疾走著,不知道這麽晚是不是還要趕回公司加班。她看到年輕的實習生們拎著星巴克的袋子一路小跑,可能是給哪個還在氣頭上的老板帶回一杯咖啡。她還看到——

一輛黑色保時捷跑車從地下車庫開出來,這輛車看上去是那麽熟悉。

她看著保時捷在車河裏與公交車並行開著。她甚至能看透車窗,以及車窗背後的身影輪廓,就像羅銳恒。

保時捷的車窗搖下了一點,露出了一點縫隙。王曉菁看到了羅銳恒在與副駕駛座上的人激烈地爭執著。

羅銳恒的車超了過去。王曉菁不由自主地往公交車的前頭走去。到了下一站的位置,羅銳恒把跑車停在了車站前,賽玲娜從車裏下來了。

路邊那些肮髒的積雪板成了冰。賽玲娜穿著高跟鞋沒有踩穩,腳下一滑摔倒了。王曉菁感到自己也渾身生疼。在公交車門就要合上的一刹那,她跳下了車,走到賽玲娜麵前彎下了腰。

賽玲娜抬起頭來,滿臉淚痕。王曉菁向她伸出了手。

可是賽玲娜卻雙手撐在冰冷的地麵上,自己站了起來。她一臉悲戚地看著王曉菁,王曉菁有些不知所措。

“賽玲娜……”王曉菁欲言又止。

雪花適時地飄了下來。風和雪在她們倆之間變成了一道冰冷的屏障,讓兩人的麵目都模糊了起來。

[1].國際上一家著名的專門做IT行業的市場數據調研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