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藍的屋頂連綿不絕地蔓延開來。陽光反射在屋頂上,如大海上的白浪。片片白浪推衍開去,或至一座金字塔狀的水晶宮,或至一座通體黝黑的鐵塔,還有一座小山包上聳立著教堂尖頂,十字架的輪廓依稀可辨。這些突兀的景觀成了屋頂海洋上的島嶼。

晨霧從屋頂的間隙裏洋溢出來。氣勢磅礴的霧濤緩緩向前滾動,是城市覺醒的脈動。

一杯咖啡上有煙氣上升,融入進了晨霧裏。

陽台上,王曉菁坐在早餐桌前。桌上放著咖啡、麵包籃和兩盤水果。水果是各式各樣的莓果。縱使熟悉水果生意,她也隻認得出草莓和樹莓,還有很多奇形怪狀的叫不上名字。

她不記得上一次吃這種漂亮誘人的水果是什麽時候了。她習慣把水果當飯吃,那是沒辦法的辦法,否則賣不掉的水果就得爛掉、扔掉。像現在這樣悠閑地欣賞兩盤莓果,對她來說是種奢侈。

她拿起草莓咬了一口。意外的,味道不像它的外貌那麽美味,甚至不如她賣過的十元一盒的本地產小草莓。被咬了半口的草莓露出了空心,是打了膨大素的表現,她很失望。這顆殘缺的草莓像是預言之果。在她決定要重新認識這個世界時,在她選擇可往正確、可往錯誤的道路時,她發現原來想象美好的事物竟是華而不實。她那敏感多疑的心又一次退回到了隱喻背後。

王曉菁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個年輕男人在樓下向她招手。

她招了招手,一轉頭就看到隔壁陽台上有人。賽玲娜穿著單薄的睡衣,像沒有感覺到初春的寒冷,在往遠處看。

遠處,穿著運動服的羅銳恒正在走來。他雙手插在兜裏,不緊不慢地走著。她不知道他有運動的習慣。事實上,除了工作她不知道他有任何愛好。

王曉菁想起春節前的一天,她回公司拿東西。穿過街心花園時,看到羅銳恒在和一個流浪漢聊天。他們坐在長椅上喝著啤酒。羅銳恒隻穿著羊毛衫,流浪漢身上披著他的大衣。他寧可與陌生人坐在街頭喝酒,也不願意在春節前一天回到家人身邊。可她從來沒見過他如此放鬆,便沒有打擾他,悄悄走了。

除夕那晚,王曉菁和周紅梅還有很多鄰居齊聚一起。大家雖然清貧,但除夕這頓飯的熱鬧不能少。人們舉杯慶祝,窗外爆竹聲隆隆,她卻想起了街心花園裏的羅銳恒,不知道他回家沒有。思來想去她給羅銳恒發了一條微信,寫得很簡單,就一句“新春快樂,萬事如意”。她把手機放在很遠的地方,假裝要充電不再去看。可在四個小時的春晚時間裏她忍不住頻頻查看。她收到了很多新春祝福的信息,唯獨就是沒有羅銳恒的。

也沒有賽玲娜的信息——當然,因為她也沒有主動發給賽玲娜。

在巴黎的這個清晨,似乎感受到了注視的目光,羅銳恒抬起了頭,看到了陽台上的人。

他看著她,她看著她,她看著他,他又看著她。目光在四人之間流轉,如晨霧般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