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菁站在一間奇怪的房間外。地板到牆壁再到天花板全刷成了白色。連窗戶也透著白色的光。她有點害怕,又有點好奇。轉動了門把手,推開了白色的大門。

大門之後是另一個白色房間,安靜無聲。她忽然明白為什麽會害怕了——這裏就像太平間或病房,接下來會遇到的要麽是死亡要麽是疾病。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醫院用的鋼絲床。**鋪著白色的被褥,儼然一套病房的裝備。 王曉菁坐到床邊,撫平了被褥。果不其然,圍裹在被褥中央的是父親王河山的臉。

父親的臉跟她記憶中的不太一樣,看上去年輕了很多,年輕到以至於變成另一個人的臉,但是她卻明確地知道是父親。

麵對這張蒼白的臉,她一下流出了淚,清晰地體會到了一種離別式的悲傷。

“對不起。”她說。

王河山伸出手來,摸了下她的臉,像在擦去眼淚。他觸碰她的感覺是如此真實,緩慢摩挲過的痕跡停留在她的臉上。

王曉菁眉頭緊蹙,陰影的線條從她的睡臉上緩緩流過。她輕哼了一聲,睜開眼睛的同時也有一滴淚劃過臉頰。

車窗外,南浦大橋的斜拉索正在迅速後退。她看著窗戶上的陰影,感受到眼淚從眼角一直流到了耳邊,再到脖子上,最後可能流進了衣領裏。她一動不敢動,因為臉上的觸覺還在。她閉著眼睛靠在窗戶上,很久之後等到觸覺消失、等到她再也無法還原出那個夢境和觸覺後,才抹掉了眼淚。

王曉菁坐直身子。大橋投下的陰影令公交車裏暗了很多。乘客們一大早的倦容看上去更悲慘了一些。每一個在陸家嘴上班的白領,都練就了在地鐵或公交車上站立而眠、到站就醒的本領。他們像沙丁魚一樣塞在緩慢攀行的鐵罐子裏,最終都會鑽進鋼化玻璃搭建的摩天大廈中,進入一個個小小的格子間,像工蜂一樣奔忙求生。

王曉菁好不到哪去,隻是她的格子間樓層更高一點,每天奔忙的時間更長一點。

她隱約感到胃不舒服,便掐住手上的虎口。這還是王河山教她的土法。她在給羅銳恒準備飛彩電視的項目書,同時也在應對一個總部關於全球宏觀經濟的研究報告。經常是白天工作,晚上跟總部開會。光是那個韓國經濟數據的統計口徑就核查了很久,訪談電話都打到了韓國關稅廳。韓國人說起英語像在嚼大舌頭,給出的數據又有一些錯誤。她好不容易搞清楚那些複雜的統計口徑,還替他們做了個模型算平了數。弄得韓國人反過來感謝她,一個勁地說著“思密達”。

周二是淩晨一點睡的,前天晚上是淩晨三點,昨晚是淩晨兩點……工作多得像病毒一樣自我繁殖。羅銳恒沒完沒了的郵件或電話簡直要逼瘋人,好像全世界隻有她能幹活一樣。他板起了臉,收起了以往的教導,麵對麵的會議也很少開了。他倆不知道怎的,自然而然就變成了老死不相見麵的狀態。她揣摩不到他的心思,時間卻又被他都占據了。每天都在心裏詛咒他一萬次,明知他在用工作折磨她,可她無可奈何。

她現在習慣了抓緊每一個空隙補覺,也習慣了偶爾會出現的胃疼。這是金領行業裏無傷大雅的小病,不去醫院她都知道是吃飯不規律導致的。她指望健康和加班會自行找到和解的道路,也就沒放在心上。

公交車終於走完了大橋,開到光明地界上。陽光步入進來,車裏煥然一新,每個人的臉上也像充滿希望,目光熠熠地望向遠方。

遠方,環球商業中心從城市樓群中拔地而起。王曉菁恨不得要飛過去,今天是集體培訓,她已經快遲到了。

“……韓國關稅廳最新發布的數據顯示,韓國2月出口同比下降9.4%,是連續第六個月出現下跌。其中,芯片出口同比下降30.5%,進口則同比下降1.9%……”

今日出現了罕見的一幕。管理層會議一般討論的都是公司事務,難得會把宏觀經濟形勢作為一個單獨的議題,可想而知現在經濟有多差。這次議題是羅銳恒親自講解,他告訴線上線下一眾高管,全球經濟衰退的風險加大,總部要求各個分部縮減開支。

屁股坐在中國、尤其是坐在高級辦公室裏的高管們很難體會到全球經濟不佳的感受。這引起了不小的爭議。

“……08年金融危機以來全球經濟都已經擴張十年了。現在就要求我們勒緊褲腰帶,是不是有點杞人憂天?” 一位北京的合夥人問。

菲利普說:“總部好不容易逮到了一個韓國的數據就小題大做。而中國區的業績一直在以30%以上的速度增長,難道又要讓中國為全球業務的虧損買單嗎?”

“韓國的分析是我建議總部做的。”羅銳恒說,“韓國經濟70%是由出口貿易貢獻的,曆來被稱作全球經濟的‘金絲雀’……”

“金絲雀?”菲利普問。

“測煤礦瓦斯的那種。”林姿綺提醒道。

“對,大難來臨之前的預言者。在過去二十五年中,韓國出口增長指數總能夠精準預測全球企業收益的前景。韓國的日子不好過,全球經濟的危險也就臨近了。”羅銳恒說。

“感謝羅總為我們上了一堂大學宏觀經濟學課。”菲利普悻悻地說。

“我們是做戰略的,做的就是未雨綢繆之事。我知道沒人喜歡聽到‘縮減開支’這幾個字,我也不喜歡。但我認為更不會有人想聽到‘羅申破產’這幾個字。想想雷曼銀行當年的遭遇,我們離破產可能就隻有一天之隔。”亞當斯站起身,雙手按在桌上說,“這是一個‘政治任務’,其餘的話無需多說。”

菲利普馬上說:“未雨綢繆總是好的。我其實最近也多有思考,我有幾點意見……”

左安平在講解“高級分析框架”時,台下已經睡倒了一片。王曉菁即使貓著腰從會議室後門進來,仍顯得特別惹眼。她一看到左安平不滿的眼神,馬上抓住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她一邊回郵件一邊頻頻點頭,假裝認真聽課,都沒注意到周邊有什麽不同,直到旁邊有人用古怪的口音和她說“你好”。

王曉菁詫異地問:“你新來的?”

“是的,總部。”

“總部空降過來的?”

“空降?”

“呃,你是我們這級的?”

“級?”

“也是我們這個Class的?A1(初級分析師)?”

“哦,是的是的。Class是‘級’?”

“噓……”蘇琪在長桌另一頭怒目圓睜地送來一個噓聲。

左安平左右開弓,在白板上寫滿了板書,王曉菁則偷偷沉浸在工作中不可自拔。突然,新同事搗了她一下,她一下挺直了腰背,就看到蘇琪剛發言完坐下,左安平正盯著她看。

“估算淮東省5G手機用戶的規模……”新同事提醒她。

王曉菁起身大概花了三秒鍾。站直後,她嗯啊了兩秒說:“可以從人口結構開始,分成老用戶和新入網用戶。新入網用戶比較好估算,看看曆史數據就可以推測。而老用戶嘛……我覺得5G一開始的用戶準入門檻還是比較高的,倒不是說資費標準,而是手機價格。所以可以按照收入結構把老用戶劃分幾個群體,針對每個群體做一下市場調研,看看升級的意願比例,就可以算出各個細分群體的規模。加總就是答案。”

她心想應該過關了吧。可是蘇琪卻噗嗤笑了出來,其他人也在偷笑。

新同事無奈又提醒道:“蘇琪講過了。”

“王曉菁,我的課堂上不需要複讀機!”左安平沒好氣道。

王曉菁訕訕道:“呃,是的,是的,大家肯定都注意到這是最常見的、bottom up(自下而上)的算法,難點在於需要用戶調研的規模太大,至少得要幾千份樣本,費時費力。我還有兩個更快捷的辦法,一個是用淮東省從3G到4G的轉化率來推算5G的,另一個是找一個人口規模、經濟發展水平和淮東省差不多的5G地區作為對標,比如韓國。當然這兩種方法雖便捷,準確性可能稍差一點,需要彼此驗證才好。”

“王曉菁,不要以為你答對了就可以蒙混過關。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培訓對你來說可有可無?我已經注意你很久了,一直在那偷偷幹活,以為我沒發現啊?”左安平說。

王曉菁把電腦轉了過來,屏幕上顯示的是培訓筆記。左安平無話好說,讓她坐下了。王曉菁假裝左安平假裝相信了她的把戲。她坐下時,手上飛快按了一下快捷鍵,切換到剛剛工作的PPT(幻燈片)上,又開始新一輪的假裝。她祈禱在下次被抓之前,她能把欠羅銳恒的報告做完。

“你不在做互聯網電視的分析?什麽時候記?” 新同事問。

“是上一級的筆記,曆屆培訓的內容都差不多。”王曉菁目不斜視,手上打字飛快,“謝謝你幫忙,筆記我下課發你一份。”

臨到中午開飯,阿姨送來了外賣。羅銳恒的奪命郵件已經連發四封了,那些感歎號讓人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怒火。王曉菁還在趕工,請新同事幫她拿一個盒飯。可是旁邊人沒動彈,她這才轉過臉去,又說了一遍:“你能幫我拿一個盒飯嗎?”這一次她說慢了點。

“哦,哦,你要什麽?”

“你吃什麽,我吃什麽。”

王曉菁又繼續工作了起來。她臉上像打了繃帶,緊邦邦的。剛才她麵對的是一張讓人無法忽視的臉。她不能假裝那張臉沒有吸引力——實際上很吸引人,就像天空中的陽光,哪怕你不去直視也會被它的光芒照射到。

陽光從半掩的天窗上斜射進來。他的灰襯衫在陽光裏變成了白色,整個人身上都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光暈。不像是初來乍到的新人,而像一個在海邊休假的作家,或者一個功成名就準備接受采訪的藝術家。悠然自得可是這間辦公室裏最罕見的特質了。

他的頭發濃密,亂糟糟的,看不出來是刻意打理的時尚,還是起晚了。總之這頭發洋溢著天真,不會讓人防備。麵對王曉菁板著的臉,他仍然保持了耐心的笑容,黑框眼鏡框住的目光亦絲毫不掩飾對她的好奇。

但他的缺陷也很明顯,千萬不能開口,一開口會讓人對他是怎麽混進羅申的產生懷疑——他的口音帶著點笨拙的模仿,一聽就不是大陸長大的。王曉菁甚至有點為他可惜,是個天真的好人,可惜頭腦配不上容貌。

等所有人都拿完了餐盒,新同事才拿了最後兩個,不緊不慢地走回位子上。他撕掉包裝,打開盒蓋,把筷子拿出來,又把餐盒推到了王曉菁麵前。

王曉菁敲了最後幾個字,推開電腦說:“我叫王曉菁。”

新同事握住她的手說:“我叫顧超逸。”

隔壁的大會議室裏,管理層會議仍在進行中,氣氛微妙。

“裁員?”林姿綺反問菲利普,“我們年前剛剛進行過表現評估,每一級都走了人。現在再裁員,項目誰來做呢?現在的pipeline(項目規劃)已經排到半年後了。”

“我也反對裁員,對羅申的聲譽影響太大。”羅銳恒看著亞當斯說,“公司可以收緊報銷製度,也可以去掉一些福利……”

“那些都是杯水車薪。如果不能裁員的話,減薪也可以。”菲利普說。

“用減薪來逼走人嗎?”羅銳恒問。

“好了!不過是權宜之計,公司基本麵還是很好的,但小心一點總不為過。裁員有點激進,那些報銷和福利可以緊一緊,至於減薪……”亞當斯環視一圈說,“你們可以研究一下。”

既沒說可以做,也沒說不可以做。裁員或者減薪都是得罪人的活,就算說中了亞當斯的心思,這決定也不能從他的口中說出來。

“公司的人事還是羅總在領導吧?那就請羅總指示了。”菲利普說。

羅銳恒說:“這得和公司財務配合著來做,另外還要考慮到法務的問題……”

會議結束,高管們走出會議室。隔壁培訓的房間也打開了門,新人們端著餐盒走了出來。蘇琪和侯捷見到亞當斯恭敬地打了個招呼。沒人知道剛剛一牆之隔發生的壞消息。

何多坐在摩天大樓頂層的欄杆外,雙腳淩空。從這裏望出去,上海的全景一覽無餘。

“你瘋啦!不要命啦?”一個安全員頂著大風走了過來。

何多一個躍步翻過欄杆,說:“屌不屌?像不像超級英雄?”

“超級英雄不需要這個了吧?”安全員晃了晃手中的安全繩。

何多一撇嘴,拽過兩條已經被磨得起邊的繩子掛在腰間,坐上了吊板。他揮了揮手中的高壓水槍,說了聲“走起”,兩腳一蹬就躍下高樓。

午飯時顧超逸成了焦點。他費力解釋說他和大家是同一批麵試的,早就想來上海工作了,但因工作簽證問題在國外滯留了半年。他很小就隨父母出國定居,在斯坦福讀的本科,又在巴黎交換學習過,還在羅申的總部實習過大半年,然後拿到了暑期實習的return offer(返聘錄用)。

“難怪口音聽著奇怪。你這都環遊世界了,到底算哪的人呢?”蘇琪問。

“中國人,當然是中國人。”顧超逸說。

“你要是覺得說中文費勁,我們都可以說英文的。”蘇琪得意地說,“不比你說得差。”

“不,我要說中文。我到中國來,是學中文。”不知道顧超逸是因為認真而顯得傻,還是因為傻才顯得認真。

侯捷壞笑說:“我現在就教你一句管用的,‘小赤佬’懂伐?”

“侯捷你別教壞人家了。”賽玲娜說,“你對中國什麽印象?”

“嗯,‘山人海人’?”顧超逸說。

大家哄笑起來,會議室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王曉菁沒怎麽說話,她已經被蘇琪擠到了外圍上。同樣沒怎麽說話的還有許嘉峰,他隻是抱著手肘看著。王曉菁看他審視的表情就猜到他在想什麽:這個顧超逸看上去傻乎乎的,在培訓上也不怎麽突出,不知道怎麽進的羅申。

“啊!”蘇琪突然尖叫一聲,“那是什麽?”

原來是幾個外牆清洗工垂在窗外作業。

王曉菁定睛一看,其中一人竟然是何多!而何多也發現了王曉菁。他噴了噴清洗劑,使勁用抹布擦了兩下,臉都貼到了玻璃上。

王曉菁後退了一步,趕緊低下頭。何多開始砰砰拍著窗戶。

“嚇得我心髒病都出來了!”蘇琪往顧超逸身邊擠了擠,“他們能不能別在外麵晃了?我有恐高症啊!”

王曉菁悄悄轉過身去,又悄悄走出了會議室。她躲在洗手間裏仔細回想了一下,當初告訴何家村的人自己是在百度做市場專員,現在要圓謊也是能圓的。可以說自己隻是在這開會。

這麽一想她放下心來,等再回到會議室時清洗工已經不見了,隻有幾根安全繩垂在窗戶外麵微微晃動著。

散會後,林姿綺收到羅銳恒郵件,請她中午吃飯。這倒是破天荒頭一回。

“我來不是因為想跟你吃飯,純粹是好奇。”

林姿綺姍姍來遲。羅銳恒在餐館等了她半小時也不見氣惱,說:“不管什麽原因,你來了就好。想吃什麽?”

“水就行了,我中午不吃飯。”

羅銳恒悉聽尊便地笑了笑,招來了服務員洋洋灑灑地點了一堆。然後開始了正題,原來是為了感謝林姿綺在管理層會議上幫他說話。

“你誤會了,我不是在幫你說話,我隻是在說我認為對的話。而且你不會為這點小事就特意來感謝我吧?”

“是不是我的感謝還不夠誠懇?真的就隻是為了感謝而已。”

“哦,不用謝,那我可以走了。”林姿綺說罷就要起身。

“等一下,”羅銳恒說,“看來客氣不客氣對林總都沒什麽用啊。想你也看出來了,菲利普極力推動裁員減薪並不是真的從公司利益出發。”

“哦?恕我眼拙,我沒看出來。”

“他明知道這是招人罵的事。而我負責公司的人事,這兩項必然都要由我來領導。他倒是為我考慮周全,連民意測驗的結果都想替我寫好了。”

“你從來就不介意民意,這時候關心起來了?哦對了,我忘了一年半之後全球合夥人委員會的考察,那時候還要詢問員工們的意見,難怪你不會輕易就範。菲利普是負責公司財務的合夥人,我負責法務,你把他和我都拉下水,無非就是要大家共擔這個罵名。”林姿綺施施然地說著,一邊擺弄著新修的指甲。

“我想你和我都不是在乎罵名的人,但都是在乎做正確的事的人。所以,你會幫我嗎?”

“錯誤的問題!你應該問,我會幫公司嗎?羅銳恒,你以為亞當斯會管菲利浦的小九九是什麽嗎?他隻要一個縮減成本的措施。我雖然不同意裁員,但是減薪我倒認為可以考慮。你想要我的回答,這就是我的回答。”

“減薪嗎?從我們這些拿著最高收入的合夥人級別開始減,應該能替公司省下不少吧,這樣也會平複民怨。隻是,自上而下的改革從來都是最難的,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還難。尤其對於那些一年做不了幾個項目、靠基本工資維持的合夥人來說,減薪更是為難他們了,而我不想為難同僚。”

林姿綺笑了下,知道羅銳恒是在含沙射影地說自己。

“從來沒想到你也有為他人考慮的時候。是什麽改變了你,居然變得有點人性了?雖然仔細琢磨了一下還是威脅的話,聽上去倒是好聽了一些。”

“為難或者威脅都不是我的本意。如果菲利普來找你,我希望你能把這層意思也傳遞給他。”

“你為何認為他一定會來找我?”

羅銳恒往林姿綺身後看了一眼,林姿綺也回了頭,菲利普就坐在他們身後不遠。看到他們都注意到他了,菲利普假裝開始看菜單了。

羅銳恒轉過頭來說:“如果一定要減薪,希望我們能對下麵人手下留情一點,不要把人都逼走了再後悔。尤其是這屆新人,他們都很優秀。”

“你大可以直接去和菲利普說。”林姿綺望著羅銳恒,看到後者突變的表情,說,“哦不,羅銳恒,不要一提到他你就露出這種諷刺的笑容。菲利普如果討厭你,有一半原因是你瞧不起他。”

“我隻想很務實地解決公司的財政危機。沒有辦公室鬥爭,也沒有誰瞧不起誰。你去和他說,他才會腦袋清醒地去聽。我去和他說,他可能會先考慮怎麽把我的脖子扭斷吧。”

林姿綺聳了聳肩,起身走到菲利普麵前說:“我看我夾在你們倆之間也是多餘。過去吧,羅銳恒在等你去扭斷他的脖子。”

菲利普一臉尷尬,過來和羅銳恒打了個招呼,說自己吃素,這裏沒有合適的菜,先走了。

麵對滿桌子豐盛的菜,羅銳恒夾了一筷子,悠然地吃了起來。

培訓還在進行中,陳雨思突然闖了進來,讓大家暫行離開會議室,什麽都沒解釋。正當大家猜測時,賽玲娜露出了驚恐的表情,指著窗外說:“那……看那!”

王曉菁慢慢轉過頭去,窗外懸掛的幾條安全繩中居然有兩條斷了,隻有半截子在風中晃**。

她僵硬地站起身,無視陳雨思的阻止和顧超逸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慢慢挪到了窗邊往下看。八十層的樓下人群形成了一個圓圈,而圓圈中央的空地上趴著一個人,一身和何多一模一樣的清潔工打扮。

她牙齒都在打顫,嘴裏囁嚅著說“不可能”,不顧一切地衝向電梯間。

電梯下降的數字像是一切終結的倒數信號燈。王曉菁腦中一幕幕地閃現著站在高樓上、看著腳下渺小人群的景象。這些景象像千斤頂,隨著倒數的信號向她頭頂壓下來。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過這景象。她直麵過高處的強風,就算不是自己想跳樓,那種強度的風一刮也會令人失足。她站在過那種風中,任憑大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七零八散都貼到了臉上。在被頭發擋住的視線裏,她看到自己那張蒼白的臉回望著她。風一吹,視線模糊了,等再清楚時,那張蒼白的臉又變成了王河山。王河山回望著她,笑著。可是這種時候人怎麽可能笑得出來?

她多希望自己的目光被王河山看清楚了,多希望父親會因為看清自己的目光而產生一絲絲留戀,從而改變想法。可是沒有發生。她一定要怪罪那可怖的大風,讓王河山既沒有看到她的目光也沒有聽清她聲嘶力竭的哭喊。她隻往前挪了一步,王河山就轉過頭去,連帶著身子一歪。連半秒都沒有,人就從欄杆上消失了。

她衝過去的時候失了聲,扒在欄杆上目光慢慢移了出去。

王河山沒有死,病號服掛在了雨棚上。他下半身癱瘓,連掙紮脫掉那病號服都不能。

電梯到底了。王曉菁衝向人群,費力擠進去時,母親周紅梅剛好打來了電話,她說了兩句就掛了。終於擠到了人群的邊沿,在推搡中她看到,那具高空墜落的屍體臉朝下趴著,身子下麵一灘刺目的血跡。

嘭的一聲,又悶又短的一聲。她的耳道裏循環往複地回響著這一聲。

警察已經封鎖了現場。王曉菁鑽個空子進去,卻被硬推了出去。

“讓我進去!他是我朋友!”王曉菁拚命掙紮著,力氣大得驚人。警察都被她推得站不穩。

“王曉菁!”

王曉菁被一把拉出了人群。何多穿著工作服,仍舊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王曉菁大喘了幾口氣,一手扶在了何多肩上才不至於癱軟。

“你阿是以為我掛了啊?你怎麽不盼到我點好?”何多說。

王曉菁狠狠抱住了他,趴在他肩頭哭了起來。

何多不知所措地掙紮了一下:“你阿是……在為我哭啊?”

“我沒有!”王曉菁鬆開了手,睫毛上掛著淚。

“我還是頭一刻見你哭。”

“你滾!”

“好吧,好吧。你在這邊工作?剛才幹嘛不理我?”

“我沒看到你。”

“真嗒?”何多一把扯過她腰間的工牌,“這不是那家公司啊?”

王曉菁剛要辯解,卻發現她的手機竟然還在通話中!她趕緊掐斷了電話,對何多說:“你千萬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在這看到我。”

“你媽也不能曉得啊?”

“尤其是她!千萬不要讓她曉得我在那工作。”

“你在幹什麽事?難道你想……”

就在這時王曉菁的手機又響了,還是周紅梅打來的。王曉菁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平複了一下氣息,接起了電話:“媽,又怎麽了……沒出什麽事啊……沒,你聽錯了……他現在不方便……”

可是何多卻一個勁地招手,示意王曉菁把電話給他。

“媽你別激動……唉,好吧,我給他就是了。”王曉菁隻好把電話給了何多,又惡狠狠地提醒何多,千萬不要透露她在羅申工作。

何多接過電話就說:“阿姨,我剛上廁所的……啊,麽得事,我們在上海蠻好的……真麽得事,就是剛好發生一起車禍,好多人在看熱鬧,我們碰到咯……曉菁啊,她蠻好的哎,哦,她是午休時間出來轉轉……她公司?”

何多看了一眼王曉菁,王曉菁雙手合十舉過了頭頂,一副求爹爹告奶奶的樣子。

“……她公司蠻好啊,在一個高得一米的樓上,我還去過呢……她剛剛還說要請我吃海鮮大餐……”

王曉菁翻了個白眼,何多更嘚瑟了。

何多放下電話,王曉菁急忙問:“我媽相信了嗎?”

“你啊要打電話再和她確認下?”

“我媽還說什麽了?”

“沒什麽,就是讓我好好照顧小美,還有喊你好好照顧我們,比如經常請我們吃海鮮……”

“想得美!”

“哎,王曉菁,你表翻臉不認人啊!那公司叫什嘛?哦,羅申是吧,聽著怎麽那麽耳熟呢?”

“行了行了,我請你們吃飯就是了。”

“不過你到底想幹什麽事?找他們算賬啊?”

“你別管,這是我的事。”

“喲,你拽得很嘛。那些人有錢有勢的,你這是以卵擊石,別把自己搭進去了!”

“以卵擊石?如果他們是石頭,也是塊風化的石頭,如果我是蛋,也是顆恐龍蛋。”

“你狠!王曉菁,從小到大你都要跟人爭個高下,有時候挺招人恨的,但有時候也挺讓人佩服的。你表煩,我不會亂講的,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盡管講。”

何多突然正經說話的樣子讓王曉菁很意外,他們倆難得在一件事情上達成一致。

何多又問:“那我問你,你這幾天啊見過小美啊?我給她發消息不回,打電話也不接。她在美容院到底幹什麽事,這麽忙?”

王曉菁有一刻的遲疑,但還是說:“她工作挺辛苦的。還有,”王曉菁看了一眼仍在圍觀的人群,“你這工作太危險了,我看你還是換一個吧。”

何多看了一眼大樓頂層,說:“你不一回事嘛?他們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你不怕被發現啊?”

“暫時還沒有,我藏得很好。”

這個世界對年輕人並沒有那麽和顏悅色。麵對兩人都在經曆的險惡,他們一瞬間都陷入了沉默,不由得都往人群的方向看去。在很多雙腿的縫隙中,那攤觸目驚心的血跡正在慢慢凝成黑色。

何多臉色黯淡了下來,說:“這人真倒了八輩子黴,第一天就掛得了。”

“這是拿命換錢!”

“不一回事嘛?我算不錯的咯,一天掙三四百塊,還是現結,打破頭哦!苦錢不容易哎,都要拿東西換哎。”

王曉菁有點意外,說:“你嘴裏居然能講出這麽深刻的話,脫胎換骨哦。”

“兩天不給你飯吃,你也能瞎逼逼兩句。”

“但你想想小美,萬一你出事了她怎麽辦?”

“其他的我也不會幹哎。呐,這些錢你給她。她平時花錢跟流水一樣,那點工資哪夠她造啊?她要問我在那塊上班,你表告訴她,我怕她瞎操心。”何多把一疊皺皺巴巴的百元大鈔塞給了王曉菁。

王曉菁收下錢說:“說真的,你還是換個工作吧,命要緊。”

王曉菁回到會議室時,窗外那些安全繩已經清掉了。羅銳恒來了,大家都在興奮地議論些什麽,剛才的驚嚇仿佛就沒發生過。

羅銳恒看著這些年輕人,他的表情讓人以為是一以貫之的嚴肅,卻不知這一次代表的是隱憂。

顧超逸問王曉菁是去看熱鬧了嗎,錯過了羅總剛剛宣布的一個好消息。

“我們全球培訓,你猜哪裏?”

王曉菁的精神還有些恍惚,無心回答顧超逸這愉快的問題。顧超逸自說自話道是巴黎。她勉強笑了笑。在她僵直的背後,仿佛仍能感受到窗外那兩根像死蛇一樣的斷繩。

嘭的一聲,她身上一凜,不敢回頭。

張小美的房間時常傳出令人心煩的音樂聲和打鬧聲。每天進出她房間的都是跌跌撞撞的恨天高或者廉價皮鞋。淩晨兩點,本來安靜的空間卻傳出了一陣陣呻吟聲。有人大聲嗬斥,呻吟聲卻報複般地越來越響。

王曉菁想到今天上午見到的何多,想到那斷掉的安全繩,還有他交到自己手上皺皺巴巴的百元大鈔,再也忍不下去了。她拍著次臥的門喊:“張小美,你給我出來!你給我滾出來!”

大家都起來了,聚在次臥門口聲討了起來。裏麵安靜了一下,卻又傳出男女歡笑的聲音。王曉菁又踹又拍門,可裏麵人就是沒反應。

“張小美,你啊信我報警啊?”

這時候裏麵才有了一點動靜。門打開了,一個衣衫不整的小痞子衝王曉菁揮了揮拳頭。張小美一臉醉相,濃妝脫了大半,掛在眼角和嘴角上。她懶洋洋地靠著門,破落的蕾絲裙垂在大腿根上。動一下,一條肩帶就滑落下來,露出了大半邊胸。

王曉菁把肩帶捋了上去,可張小美又捋了下來。王曉菁猛地揚起巴掌,手伸到半空中卻又握成拳頭縮了回去。

“你來哎!你來打我哎!”張小美仰臉挺到了王曉菁麵前,著實可惡。

王曉菁把一疊錢扔到她腳下說:“何多給的。你照鏡子看看,你啊對得起他?”

“嗬!”張小美翻了一個白眼,卻蹲下去忙不迭地攏錢,“他煩什麽神啊?”

“你講得對哎,誰都管不了你。你有錢了,回寧海去哎!”

“幹嘛?我才不回去呢!”

“張小美,每個人都要選自己的路。我不管你回寧海還是去哪,這世界上總有一個地方會教你好好做人。”

“你啊要臉啊?你跟你那個老板一路人,都沒得臉!”

王曉菁心中一愣。

張小美氣衝衝地拖出行李箱,把東西胡亂塞了進去。她拖著行李箱走到王曉菁麵前,帶著威脅的語氣說:“趕我走可以,你們表後悔!”

看著張小美摔門而去,尚可問王曉菁:“你讓她一個人走真的沒關係嗎?她萬一要遇到困難了呢?”

“那對她是好事。”

機場裏,人流都在往一個方向湧動著。王曉菁的腳步放慢了下來,她看到前方有個熟悉的背影。

那披肩的卷發和日漸消瘦的腰身,再加上緩慢的步伐,構成了一個溫柔而孤單的背影。

王曉菁看著賽玲娜的背影,很怕賽玲娜會突然回頭看到自己。她幹脆走到通道邊站住了。一個人突然挨近,她嚇了一跳,一刹那的感覺以為是羅銳恒,抬頭一看卻是顧超逸。

“包很大,我拿。”顧超逸說。

王曉菁怪異地看了他一眼就繼續往前走,顧超逸跟了上來。

“羅總說全球培訓是比賽,我們要‘力爭上遊’。他喜歡讓人害怕嗎?”

王曉菁沒說話繼續走。

“你不說話?”

王曉菁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這位中文磕磕絆絆的新同事,說:“等你準備認真和我說話時,我才會回答你。”

“我不明白。”

王曉菁笑著開始曆數這段時間她對顧超逸的觀察。

那天培訓時王曉菁偷看到顧超逸一直在用英文記筆記,但偶爾也寫了幾個中文字,筆跡一看就是練過的。當時王曉菁在寫的PPT是中文的,而顧超逸隻看了一眼就知道她在寫的是互聯網電視產業鏈的分析。還有他的中文語法雖然很奇怪,但是仔細琢磨一下,並不像一般美籍華裔那樣受英語語法的影響大,而是故意省略了一些不影響理解的詞。

“……真好笑,我都差點被你騙了。恐怕無論我說多複雜的話,就算是文言文你都能聽懂吧?”王曉菁說。

“真不會。”顧超逸一臉無辜。

“你是幾歲去國外的?”

“呃,八……歲。”

“你不是告訴蘇琪他們六歲嗎?自己編的都不記得了?”

“Six or eight(六或八)? 中文我分不清楚。”

“顧超逸你這樣有意思嗎?我告訴你,剛才在過海關時,我就站在你後麵。我聽見你跟海關說的中文很流利,標準得可以去主持新聞聯播了。”

這下顧超逸兜不住大笑了起來,一點沒有因謊言被拆穿而尷尬。他這一笑,連帶著動作也變得利索了,不再顯得拿不定主意的蠢樣子。

“百密一疏啊。”他說起了流利的中文,“培訓時你就發現了,那時候為什麽不說?”

“說了對我有什麽好處?你這麽做肯定有你的理由,我犯不著第一天就跟你做對。”

“那現在為什麽又說了?”

“因為發現跟你說話很累。如果我們還想繼續交流,坦誠相待是最好的方式。”

“這是我的錯誤。對待比自己更聰明的人是應該坦誠相待,否則不但被抓到了把柄,還顯得自己愚蠢。”

“嗯,這種明裏暗裏、商業互吹的行為也不算坦誠相待。”

“哈哈,王曉菁,那你會去揭發我嗎?”

“顧超逸,你都這麽問了,我還會去揭發你嗎?”

“謝謝。”

“我不揭發你,是因為我相信別人很快也會發現。”

“我看這可未必。你看蘇琪還說每周要給我上中文課呢。”

“何必呢?你是家裏有皇位要繼承嗎?還是九龍奪嫡的那種?雖然低調謙遜是一種美德,但讓別人過分看低你有什麽好處?”

顧超逸露出一副深沉的表情說:“顯露聰明就跟露富一樣,是要承擔風險的。這是自保。”

“聰明和財富我不知道,但你的自信暴露的是夠多了。這是職場,又不是戰場。在羅申你會受到的最大傷害最多就是口舌之爭罷了。唉,一個一個心機都這麽多。”

“看來你已經經曆過不少了。話說回來,我們彼此彼此啊。”

“拉我下水並不會讓你顯得更高尚一些。算了,我還要趕飛機。你坐哪排?”

“我在前麵。”

“太好了!我離你很遠。”

王曉菁有點落荒而逃。她不知道顧超逸到底發現了什麽才說“彼此彼此”這種話。她決定少說一點為妙,畢竟不說話就不會出錯。

羅銳恒走進公務艙,看到他的座位被幾個穿著黑夾克、白襯衫的男人堵住了。他們圍著另一個同樣裝扮、但顯得級別更高的中年男人噓寒問暖著。

羅銳恒在把大衣交給空姐掛起來的幾秒鍾裏,已經回想起這個中年人的身份了。他用手機很快查了下新聞,又搜了一下國際糧油市場的動態,然後給王曉菁發了一條信息,讓她在兩分鍾之後給他打個電話。這一切安排得嫻熟妥當、不聲不響。

“不要提問,聽我說就好。”他寫道。

兩分鍾之後,電話鈴響了,羅銳恒自然地接起了電話。

“……對,韓國的進出口數據也不太好,說明全球貿易的環境是在惡化……你關注下波羅的海幹散貨指數和主要農業大宗商品的價格波動 對,比如豆粕……”

羅銳恒放下電話,身旁那個中年人問:“看來你也是做大宗商品貿易的?”

“略知一二。”

中年人主動伸出手去,說:“你好,我是振華糧油的錢進東。”

糧油行業並不是羅銳恒的專長,恰恰相反,那是菲利普的領域。但振華糧油是一個旗下有著五家上市公司、總市值超過五千億的大企業。錢進東在羅銳恒眼裏就是一個每年至少可以提供五百萬以上收入的客戶。再加上錢進東是剛履新,新官上任三把火,這是一隻至少值一千萬的“待宰綿羊”。

王曉菁一頭霧水地關了機。在電話裏她聽出羅銳恒也在同一架航班上。她四下張望了一下,賽玲娜坐在前麵,顧超逸沒看到,應該是在更前的位子。

王曉菁記得眼睛闔上前,她頭枕在舷窗上無法成眠。狂跳的心像飛機上的巨大引擎,不停推動著這架飛機穿過夜色、離開上海,前往無從猜測的更廣闊的世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