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王曉菁第一次出國。踏入戴高樂機場時將晨未晨,清冷的空氣裏是一種古怪的香薰和清新劑的味道。她研究了下路線,發現打車到市中心要六十多歐元,而坐大巴隻要十五歐元,於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大巴。
王曉菁在車站等候時,顧超逸站到了她旁邊。等上了大巴,顧超逸又自顧自地坐到了她身邊。他問:“怎麽不打車?”
“太貴。”王曉菁說,“我是不是有種錯覺,你怎麽老跟著我呢?”
“不是錯覺。”顧超逸舒服地把雙手往膝上一搭說,“我是不是也有一種錯覺,你好像不是很歡迎我啊?”
“也不是錯覺。”
“好吧,抱歉我對你不夠坦誠。但是你也沒有完全坦誠啊!那天那個擦玻璃的,你好像認識?”
“他是我鄰居。”
“但是你並不想被他認出來?”
王曉菁心想我不是怕被何多認出來,我是怕被你這種多事的人認出異樣,而羅申裏全都是像你這樣精明的家夥。
她自認說了一個會讓正常人都閉嘴的理由,說她家庭條件不好,不想被同事們知道。
顧超逸哈哈大笑起來,完全不相信,非要王曉菁證明。王曉菁隻好例舉各種證據,從自己租的是群租房,到身上穿戴總共不超過兩百塊,從自己是來自貧民集散地何家村,到她為了拿成大的“巨額”獎學金放棄了北大來證明自己窮人的身份。
“所以現在你能理解我為什麽不打車了吧?不是所有人生來都有這種奢侈的習慣。”王曉菁說。
“抱歉我還是沒法相信。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對貧窮理直氣壯,至少我沒見過。”
“那是因為他們還不夠窮。而且我也沒有理直氣壯,我隻是闡述一個事實。”
“王曉菁,我能看出你聰明、能幹、風趣,好吧可能也是嘴巴厲害,但是貧窮絕對是我最後才會想到的一個形容詞,甚至我可能都不會想到這個詞。”
王曉菁一時語塞,不過突然意識到為什麽非要向顧超逸證明呢?她以為這是在劃一條“請勿靠近”的界限。可是顧超逸早就越過了這條界限,和她站在了同一側,低頭一起看她畫的這條沒什麽用的界限。
幸好大巴到站了,她不用再繼續這場無聊的談話。大巴停靠的位置很巧,剛好在他們要下榻的大歌劇院酒店旁。酒店的名字聽上去就很貴,事實上也是一家每晚住宿至少五百歐元的豪華酒店。就在著名的巴黎歌劇院附近,還能看到埃菲爾鐵塔。王曉菁走進酒店富有品位的大廳時,再次確認了羅申公司財大氣粗的特質。
一想到馬上可以倒在每晚五百歐元的大**好好睡上一覺,她加快了去往前台的步伐。然而酒店還沒有到入住時間,她苦求了半天,漂亮的前台小姐卻溫和而堅決地拒絕了她入住。
王曉菁隻好待在大堂休息區。她看到羅銳恒扶著行李穿過大堂,在前台辦起手續。她暗暗詛咒他會落得和她同樣的下場,又期望他能成為第一個入住成功的人,這樣也許她就可以蹭上同樣待遇。
她翹首以盼,最後盼來的卻是羅銳恒在寄存了行李後向休息區走來了。逃逸或者裝睡都來不及了。羅銳恒已經看到她失望又圓睜著的眼睛。他走過來說:“王曉菁,飛機上那通電話你不用管。”
王曉菁仍然賴在沙發裏,沒有改變不太恭敬的鬆散姿勢,問:“您是釣到什麽大客戶了嗎?而且是物流或者大宗商品公司的?”
“是不是客戶還未可知。倒是你,這次全球培訓上有一個案例競賽。你……還有告訴其他人,要像對待項目一樣嚴肅。拿不到名次就不要回來了。”
這時顧超逸過來了,和羅銳恒打了個招呼,說:“酒店可以入住了。”
王曉菁雖然不知道顧超逸用了什麽辦法說服前台,但她很感謝他幫她擺脫了羅銳恒。可羅銳恒走開沒兩步,又折了回來,對她說了句“培訓你分在我這組”。王曉菁轉頭臉色就像閘門一樣拉了下來。
“你怕羅總?”顧超逸問。
“我怕他?開玩笑!”王曉菁氣衝衝地去辦理了入住手續,臨了卻沒忘和前台反複確認一件事——千萬別和羅銳恒住在同一層上!
今日是各個國家的新員工都來巴黎的日子。白天無事,晚上有一場全球董事合夥人主持的歡迎晚宴。
蘇琪、侯捷已經來巴黎玩了幾天。許嘉峰帶著徐芳琳輾轉各大景點拍寫真。王曉菁蒙頭大睡,顧超逸不知去向。賽玲娜則獨自一人走出酒店,漫無目的地選擇了一個方向走了出去。
她走到巴黎歌劇院前的廣場上,在邊上的和平咖啡館坐了下來,點了一杯咖啡和一塊羊角麵包,準備像個真正的巴黎人一樣,在這裏耗費半天。
廣場上有鴿子,也有大老遠飛來喂鴿子的閑人;有無所事事的街頭藝人,也有心懷不軌的吉普賽小偷。賽玲娜眯起眼睛看著眼前的這一切——熱鬧是世界的,孤獨是自己的。她曾經一度認為的好朋友王曉菁,最近不知為何突然疏遠她。她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從父母開始,然後是羅銳恒,再是王曉菁,她最在意的人就像火箭的推進器,在她人生升空的過程中一節節脫離掉。她想抓住他們,可他們脫離得太快,她回頭時他們已經離開很遠了。
這時隔壁桌出了點狀況。一位中國同胞和侍者點單時言語不通,賽玲娜便主動過去做了翻譯。解圍之後,這位衣著不凡、談吐優雅的客人說:“我以為英語可以在法國暢通無阻,看來我低估了法國人對法語的熱愛。”
賽玲娜莞爾一笑道:“大概他們隻有在天氣好的時候才會說英語。”
此時巴黎上空被烏雲壓著,間或露出一點陽光。吝嗇的陽光對不起春天這浪漫的時節。對方邀請賽玲娜一起共進早餐,她卻找借口推脫掉了,留下大半沒吃完的早飯和沒找零的現金,就匆匆走了。等走出去了一段,她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人還在望著她。
賽玲娜趕忙轉身,卻看到前方的街頭上有人在吵架。
王曉菁大概睡了價值五十歐元的覺,也就是兩個小時長。她決定出去逛逛前先把給周紅梅的禮物買了。
老佛爺百貨就在附近。她進去挑了半天。三十歐元一條的絲巾看上去是她唯一能負擔得起的禮物。商店門外有個報刊亭,也賣一點旅遊紀念品。有三歐元的冰箱貼和五歐元的鑰匙鏈。她在這些禮物間徘徊了半天,最後什麽都沒買。
王曉菁對巴黎的印象都和藝術有關。盧浮宮和奧賽美術館是她年少學畫時就想去的地方。可是從老佛爺走出去沒幾步,她卻失望地發現這座城市在1.5米的高度以上保留了優雅古典的氣質,1.5米以下卻處處是垃圾尿漬和躺倒的流浪漢。
以她在貧困線上求生的經驗,很快就發現一個吉普賽女人在偷東西。吉普賽女人借著孩子的掩護,緊貼在一位外國遊客身後。目標看來是外國遊客口袋邊緣上露出的錢包。
王曉菁果斷上前提醒,卻被吉普賽女人倒打一耙,抓著她不放,罵罵咧咧地說著不知道哪國語言。法國警察來了,可是英語跌跌爬爬。那個遊客是英國人,也隻會說英語。四個國家的人亂成一團,像在演一出街頭滑稽劇。
“曉菁,出什麽事了?”
賽玲娜簡直是個從天而降的救星。幸好有她當了法語翻譯,很快和警察解釋清楚了。那個吉普賽女人被帶走了,英國遊客對王曉菁和賽玲娜再三感謝,麻煩總算解決了。
王曉菁終於無法再躲避賽玲娜了。她們都沒有互相問一句要去做什麽,就一起沿著塞納河開始了一段漫長的散步。
初春時節,塞納河在兩岸初發的新綠下靜靜地流淌著。她們走過了幾座古老的橋,望見巴黎聖母院的玫瑰花窗時,一起駐足看了好一會。
王曉菁不知道賽玲娜是在欣賞還是在思考。她看到教堂時第一反應是懺悔。她們在一起很久都沒有說話。縱使她已經無數次想過開口的第一句話,可是喉嚨幹澀,連塞納河的水全倒進來都無法清洗出一條幹淨的喉管,可以令她清晰、坦率地告訴賽玲娜:她利用了賽玲娜的友情。
“這麽美的花窗,”賽玲娜輕聲說,“美得我總是想打破它。碎成一地的玫瑰花窗一定更美。”
王曉菁驚駭地望著賽玲娜。賽玲娜的語氣太輕,所以她才覺得這一定是真心話。
賽玲娜眼中突然如決堤的春水,一發不可收拾。她絕望、像帶著多大的委屈說:“曉菁,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我想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得到幸福了。不會有什麽人愛我,我也不會再愛上什麽人了!”
王曉菁等待判決的心情突然下了一級台階。她做好準備賽玲娜會給她嚴厲的譴責或者質問。可是賽玲娜顯然什麽都沒發現。她利用賽玲娜的罪過,在賽玲娜的無知下被輕鬆地掩蓋了、丟進了塞納河裏。
然而這令王曉菁更愧疚了。眼見賽玲娜那麽悲傷,她的心像扭緊的麻繩,糾結了起來。她躊躇了一下,思忖自己是否仍有資格以朋友的身份去安慰賽玲娜。最後,她還是摟過賽玲娜來,像哄嬰兒一樣拍著賽玲娜的後背說:“不會的,不會的,會有很多人愛你的。我愛你,我們大家都愛你,哪怕是這個世界上最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愛你的。”
賽玲娜哭得更凶了。羅銳恒就是這世界上最鐵石心腸的人吧。
“曉菁,我心裏實在太苦了……太苦了……”
王曉菁拉著賽玲娜在河邊的長椅坐下。她想起年前風雪夜的那一刻,當她試圖扶起賽玲娜時,從賽玲娜眼裏讀出的是排斥一切的提防。那一刻,賽玲娜放棄了她的扶助,跌跌撞撞地向風雪夜裏走去。現在想來,也許那時候賽玲娜排斥的是整個世界施加其身上的惡意。
不知是不是風太慢、水太慢,讓人有了傾訴的衝動。在信任的人麵前,軟弱會轉化成傾訴的衝動。毫無征兆地,賽玲娜坦陳了一切。她的坦白從一個問題開始:“你說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一個標準,什麽樣的人適合在一起,什麽樣的人永遠不適合相愛?”
“如果真有這麽一個標準,那也就不會有那麽多愛情的煩惱了。相愛大概就是一個試錯的過程,試對方的錯,也試自己的錯。”
“我現在才意識到,可能大多數時候都是在試自己的錯。我原以為一味地遷就會換來穩固的愛情。後來才發現,不是我在遷就他,而是他在遷就我。本來就不該在一起的兩個人,在一起就是互相遷就,一直拖到很累很累的時候就崩了。”
“所以你們是分手了嗎?”
“嗯。”
“徹底分了嗎?”
“嗯。”
“也許不是壞事。”王曉菁說,“我們都以為愛情會解決人生的遺憾,但真正帶來遺憾的恰恰就是愛情。我在你眼中隻看到遺憾,看不到快樂。如果這個你所愛的人讓你感覺不到快樂,那就不要在一起,連想他都不要。”
“我曾經以為我們是能走到底的。他是一個……唉,天呐,你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是一個能把人逼瘋的人。”
“我知道。”王曉菁的聲音像從塞納河對岸飄過來的一樣,說,“是羅銳恒吧?”
這回答好像沒有讓賽玲娜多驚奇,她似乎是期盼著這段隱秘的感情被發現的。她苦笑了一下,低下了頭,長發垂了下來,遮住了大半邊臉,問道:“你是怎麽發現的?”
王曉菁無法說出這來龍去脈,也無法坦白她利用賽玲娜威脅羅銳恒的事。她害怕失去賽玲娜就像賽玲娜害怕失去羅銳恒一樣,可是現在說什麽都是虛偽的開脫之詞。
“我隻是見到你看羅銳恒的眼神不一樣。”王曉菁說。
“算了,被你發現好過被其他人發現,反正現在什麽都過去了。你是因為發現了這個才疏遠我的嗎?”
“那不是疏遠,而是我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一個是我的上司,一個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你們幸福也就罷了,可是我能看出你並不幸福。我對愛情經曆太少,又有什麽資格和立場去幹涉你呢?”王曉菁歎息道,“但我錯了。”
“錯了?”
“嗯,我錯了。因為我沒有在你最需要的時候陪著你。在發現你們倆關係時,我想到的不是你有多需要幫助,而是我該如何麵對你的問題。”
“沒事了,現在說出來就好了。我以為我做錯了什麽,你不再當我是朋友了。現在我放心了。”
“其實……其實我覺得羅銳恒配不上你。我不清楚前因後果,我怕你會被欺負。羅銳恒那樣的人,他那麽冷酷無情,脾氣那麽差,待人那麽惡劣!他的級別擺在那,可以為所欲為。我很怕你是被迫的,我怕你會被他傷害……”
“不不,曉菁你誤會了。羅總其實待我不壞,我們的戀愛也是正常的開始,他沒有逼我。我知道這麽說很老套,但我們可能就是性格不合吧。”
“這我可一點都不懷疑。能和羅銳恒過到一起去的人,性格得跟他一樣惡劣吧?我都懷疑他懂不懂愛。我想你自己一定也很糾結,我能看得出來,你好像一直在被什麽事情困擾著。工作以外你看上去悶悶不樂,成天像在夢遊一樣。你是那麽完美的人,你的狀態應該是一直高高興興的才對。”
“我嗎?完美?你現在一定會覺得我……覺得我不是什麽好女孩吧?”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沒人有資格評價你的愛情,我也沒有。賽玲娜,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孩,心地善良、單純……有時候單純到傻。你是我在羅申最好的朋友,我希望見到你快樂。”王曉菁重重地強調道,“真心希望!”
賽玲娜不禁又落淚,連隱形眼鏡都哭掉了出來。王曉菁輕輕拭去賽玲娜的淚說:“你說你以為會和他走到底,可是愛情為什麽一定要走到底呢?能走到底的隻有死亡。”
“死亡……你說的對。也許我就是被詛咒的,到最後隻有死亡會陪伴我。”
“你不要這麽想。你比大多數人幸福太多了,你什麽都有了。等你老了也一定會有很多人陪伴你的,我也會在的。”
“那些都是假象。我……我失去太多了。現在我才明白,應該去珍惜那些短暫的美好時刻,而不要期盼什麽永恒。沒有多少人能終其一生在一起,除了特別幸運的和特別不幸的人。”
王曉菁很怕賽玲娜會說自己是特別不幸的人。但是賽玲娜沒有再說什麽,隻是噤住了聲,靜靜地望著塞納河而已,也許心裏正在衡量自己到底是特別幸運還是特別不幸。
過了一會,賽玲娜開口了:“我爸……我爸其實在坐牢。”她苦笑了一下,這應該足夠能證明她的生活並不完美,以及她已經失去太多了。
賽玲娜看著王曉菁,沒有回避的意圖,目光有了一種壓迫感,似乎在試探她是否會因此流露出一絲絲膽怯或鄙夷來。
王曉菁就這樣一眨不眨地看著賽玲娜,一滴酸澀的眼淚從左眼角滾落了下來。這一瞬間,她下定了決心,對這位向她**了人生底色的朋友,她不會再利用、再背叛。任何她能為賽玲娜做的事,她都會去做。
賽玲娜接著說:“我從來沒和人說過我家裏,這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我爸被抓起來後,就剩我和我媽了。你可能沒經曆過,就感覺你的人生被挖去了一大塊,快樂被挖去了一大塊。我甚至嚐試過自殺,但是我太懦弱了。我沒能力去獲得快樂,連死的能力都沒有,現在也沒能力去獲得愛了。”
王曉菁震驚地久久說不出話來。她握住了賽玲娜的雙手,攏在膝上,對著握成一團的手低聲說道:“我理解你,我明白那種感受,因為我也經曆過類似的事。我爸在我高中時就去世了。”
這回輪到賽玲娜驚訝了,因為王曉菁從未提過家裏事,也因為王曉菁不是那種會輕易流露感情的人。
王曉菁苦笑了一下說:“所以我們是同病相憐了。難怪我們會那麽要好,這不就是兩個賣火柴的小女孩麽?”
她們倆都沒有再問對方過多的問題。時間還很長,訴苦的機會也有很多。可是眼下,互相理解對方在因何事苦惱,又因何事變成了如今這副性格才是更重要的。她們的友情就像登上了一級新的台階,看到了彼此人生中更深層次和更廣闊領域裏的內涵。談論愛情是女性友誼最輕易的開始,而談論親情才是友誼得以持續和升華的標誌。
羅申的全球培訓就像聯合國開會。臨近傍晚,酒店宴會廳裏聚集了各國代表團。法國東道主的姑娘們優雅而矜持;日本人都乖而沉默地坐在桌邊;印度哥們滿場亂竄、談笑風生;美國人是最後一幫進入宴會廳的,帶著目空一切的傲氣。
中國代表團的桌子緊挨在主席台下。王曉菁看看周圍是英美兩國的桌子,心想這大概不是按照聯合國常任理事國的地位排的。中國區的收入是全球第三大,眼看就要趕超美國了,他們坐的椅子都顯得格外敦實。
他們幾個人很嚴肅地在猜測案例競賽的題目。侯捷認為會選個跨國公司的案例,許嘉峰和賽玲娜覺得會和羅申最擅長的高科技行業有關,蘇琪說本屆全球董事會主席常年深耕金融領域……
“我的看法?我沒想過,也許和法國或者巴黎有關吧。歐洲經濟一直沒有起色,又是難民問題又是債務問題,我看他們挺需要羅申谘詢的。”王曉菁轉頭笑眯眯地問顧超逸,“你覺得呢?”
“我覺得啊,很可能是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案例。大家到巴黎不就是來玩的嗎?當真要拚得你死我活?”這次顧超逸用的是英文,“對了,你們房間裏都有瑪德琳蛋糕和紅酒嗎?”
“有啊,蛋糕我都吃完了。不過剛才我聽其他國家的同事說沒有,好奇怪。”蘇琪說。
“我們要悶聲發大財,在這蛋糕與美酒的國度,唯有快樂不可辜負。今晚我們一定要好好玩一場,不通宵不回去!”侯捷舉起酒杯說,“Viva villa(自由萬歲)!”
全場的酒杯也都舉起來了。在這場有龍蝦、有魚子醬的晚宴上,一張張青春的麵孔與過於成熟的西裝和禮服裙並不搭調。可年輕的人們都仿佛經由高腳杯中通透的香檳,看到了一片遠大前程。
全球董事會成員喬伊走上台去,開始致辭:“今天我剛見過法國總統馬克龍先生,他邀請我在愛麗舍宮用晚飯。我說不了,今晚我有一個更重要的活動要參加。他說難道是跟美國總統吃飯嗎?我說比那個更重要,今晚我要請羅申全球的新人們吃飯。如果他們還願意聽我這個老頭子嘮叨兩句的話,我還得給他們做一個演講……”
喬伊是羅申的傳奇合夥人,說起話來帶著一種誇張的幽默,大家都以信任仰視的目光注視著他。隻有王曉菁和賽玲娜默默對視了一眼。這個喬伊居然就是今天上午她們幫助過的外國遊客!難怪是在愛麗舍宮旁的瑪德蓮大街上遇到的呢。
“……歡迎大家來到巴黎。這次全球培訓選擇巴黎,不光因為這座浪漫的城市代表了羅申一貫優雅的品位,也因為大歌劇院酒店的慷慨讚助,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如此美妙的培訓場所。為了表達我們的感謝,這次培訓的案例競賽就是以此地為背景,請諸位集思廣益,如何才能幫助大歌劇院酒店提高盈利水平。”喬伊說著就請上了酒店總經理梅耶先生。
梅耶先生說在未來一周的培訓裏,所有人都可以自由訪談酒店裏的任何一位員工。每個組將做十五分鍾的演示報告來展示他們的谘詢建議。最終結果將由羅申合夥人和酒店管理層共同評判。第一名的方案也會實實在在地被酒店執行。
“沒想到還讓你說對了。”顧超逸湊過來對王曉菁說,“還真是跟巴黎有關。”
“你也說對了,這看上去是個很簡單的案例。”
“簡單不簡單……如果能有幸和你一組的話,應該是非常簡單的。我想我們一定能給羅總捧回個獎牌。”
王曉菁一臉嫌棄。第一,這顧超逸看上去快要變成羅銳恒的擁躉了。第二,羅銳恒的麵子跟她沒什麽關係。
羅銳恒上一次見喬伊是半年前的高管年會。那時候林姿綺也來了,但是羅銳恒並沒有看到他們之間有太多互動。
羅銳恒端著酒杯向喬伊走去。在酒杯相碰之前,喬伊先給了他一個擁抱。喬伊身材高大,滿頭像雄獅一樣的金灰色鬃發。據說他和各國政要巨富談笑風生、是皇室們最愛的座上賓;據說中東斡旋裏有他的身影、英國脫歐政策裏也有他的建言;也是他在二十年前力促羅申把業務拓展到中國,又將中國一地的收入做到了全球八分之一強。而這些不過是他眾多傳奇中的小小一部分。
這樣的一個人,笑容寬厚,讓人看了十分放心。陌生人交談上不過幾分鍾,便能把他視為知己。有他在,羅申就有了主心骨。即使他不是職級最高的全球主席,卻是人人心中的無冕之王。
喬伊沒走之前,同時也是羅銳恒的導師。喬伊在大多數人眼中是個傳奇,在羅銳恒眼中更是亦師亦友的導師。相比亞當斯,“友”的成分可能還更多一點。
“銳恒,一切都好嗎?”喬伊問。
“還不錯,你看著也不錯。”
“別提了,今天差點被偷了錢包。不過幸好你的人幫了我。”
“我的人?”
“就是那兩位小姐。”喬伊指著不遠處的王曉菁和賽玲娜說,“沒想到是中國區的新人,你教出來的人果然能文能武。”
“哦,那是王曉菁和賽玲娜。是的,都是很優秀的員工。”羅銳恒又說,“聽說女兒去牛津了?恭喜啊,一看就是受你的影響。”
喬伊是牛津大學曆史係畢業的。他一臉驕傲地說:“她自己選的,隻要不去劍橋,怎麽都好說。怎麽樣,今年中國區的業績有沒有信心?能超過15%嗎?”
“為什麽不是20%?”
“嗬,那就是超過美國、成為僅次於總部的第二大收入來源咯?”喬伊指著桌對麵的美國合夥人說,“嘿,喬納森,你聽到沒有,銳恒說要超過你們!”
“他可能時差還沒倒過來吧!” 喬納森回敬道,“銳恒,我有一個客戶想看看中國市場,我趁機賣了他一個全球的項目。中國那塊交給你做吧,也算你的業績,這樣你趕超我們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羅銳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轉而對喬伊說:“你什麽時候有空來中國看看,別總是呆在歐洲不動彈。你也不覺得無聊?”
“好,一定去。上海的小籠包和豆漿我可饞了很久了。”
但羅銳恒還是聽出這不過是推托之詞。他感到可惜,就連喬伊這麽厲害的角色也有為難的時候。喬伊或他,能處理得好工作上的所有難題,卻往往會在一些再普通不過的家務事上畏手畏腳。
晚宴的最後一個環節是法興銀行的CEO來做演講。CEO曾在羅申巴黎工作過八年。喬伊借此宣傳了一下羅申強大的校友網絡,說在座的各位年輕人哪怕有一天離開公司也逃不過羅申的“羅網”。
王曉菁轉頭問羅銳恒:“怎麽沒見過中國區請很厲害的校友回來演講?”
羅銳恒說每年都會有校友“返校日”聚會。她想自己進羅申都大半年了還沒碰上,也就是說下一次應該快到了。
第二天培訓正式開始。所有人的名簽都被貼在了一個白板上,打亂了國家分組。有人走了過來,趁組委會不注意,悄悄調換了兩個名簽。
羅銳恒走進一間裝滿了學生的套房,愣了一下。這些學生裏有顧超逸、有蘇琪,但沒有王曉菁。
“羅總,太好了!原來您是我們的培訓導師啊!”蘇琪顯得格外興奮。
另一間套房裏,王曉菁欣喜地發現和塞琳娜是在一組,而且羅銳恒沒來。不知道中間出了什麽岔子,但這一定是個幸運的岔子。
其他幾位學員分別來自印度、俄羅斯和沙特,歐美的倒是一個沒有。導師則是一位來自日本的合夥人正田。賽玲娜對王曉菁眨了眨眼睛說,我們這組有點吃虧。王曉菁心領神會。
培訓日程安排得很緊,除了高階的工作技能培訓,還包括職業道路規劃、經驗分享、團建活動等。王曉菁做了人生中第一個性格測試MBTI[1],而她以前覺得性格測試跟算命沒什麽區別,沒想到羅申會用上。
正田解釋說性格測試的結果能幫你更好地了解團隊,知道如何和同事打交道。王曉菁的結果是INTJ,分別代表內向(Introvert)、直覺(Intuition)、思維(Thinking)、判斷(Judging)。而賽玲娜的是ESFP,則代表外向(Extrovert)、感覺(Sensing)、情感(Feeling)和理解(Perceiving),正好都與王曉菁的相反。賽玲娜笑說她們截然不同的兩種人,也不知怎麽成為朋友的。王曉菁說一定是因為互補。
“賽玲娜,你這個結果太奇怪了,”正田說,“谘詢顧問裏大多數都是TJ,你這個FP挺少見的。TJ工作比較有計劃性,一板一眼的。FP的人比較感性。”
賽玲娜說:“那的確是我。”
下午團建活動,有一個奇怪的要求,每個組都要泡在遊泳池裏照一張合影,不得少於四個人出現。
遊泳池在戶外,有水,很冷。
但外國人瘋起來真是不要命,一個個跟下餃子一樣往水裏跳。王曉菁看了看自己這身隻有一百多塊的西服,深知如果她穿著這掉色的衣服往水裏跳,她的衣服一定會給她點顏色瞧瞧。於是她便積極承擔起了拍照的責任。
拍完照,其他人都去換衣服了。王曉菁在泳池邊的躺椅上躺了下來,閉上眼睛,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有人走過來,在她身旁的躺椅上也躺下了。
“你怎麽也沒下水?”
王曉菁不用睜開眼睛也知道是顧超逸。她說:“不會遊泳。”
雖然不知道顧超逸穿的什麽品牌,但是看上去就很貴。他們倆都不下水,一個是因為衣服太便宜,另一個一定是因為衣服太貴。
顧超逸問:“你們組準備得怎樣了?”
“準備什麽?”
“案例競賽。”
“哦……我都忘了。你看我還在這曬太陽呢。我們組打算過兩天再討論,反正有一周時間,不著急。你們組呢?”
“我們也沒這閑心,隨便糊弄一下完事了。”
“就是!這就是一個娛樂活動,讓那幫老大開開心就完事了。對了,你們組都是什麽人?”
在遊泳池邊晃**了一會兒,王曉菁和不下十組人打了招呼。天知道她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熱情好客了。許嘉峰被她問候時都有點一驚一乍的,以為她忘了他們的過節了。
王曉菁吹著口哨,吹的還是《馬賽曲》,回到賽玲娜的房間。門開了,屋裏塞滿了人。他們組的人早就像在幹革命一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了。
“怎麽樣?打聽到什麽了?”印度小哥拉加什問。他戴著很多手串,但願保佑的效力很強大。
王曉菁臉一沉說:“情況不太妙。”
原來培訓的二十個組裏,隻有他們這組沒有分配到法國人,也沒有英語為母語的人。
“我已經忽悠不下十個組了,告訴他們我們不會好好做,希望他們能放鬆警惕。但這隻能拖得了一時,最多保證我們組不會成為其他組的靶子。”王曉菁說。
“能做到這步已經很好了,至少現在還沒有別的組來打探我們。看來永遠不要和中國人為敵,玩計謀還真玩不過你們。”俄羅斯的加西莫夫一開口像個黑手黨那樣低沉,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AK-47崩了其他組。這倒是最省事的奪冠方法。
“我們組最大的劣勢就在於沒人了解法國……”沙特的穆罕默德說。可他歡快的語氣卻像在描述一種優勢。
“但是劣勢也可以轉化為優勢。”賽玲娜說,“巴黎是旅遊之都,這種豪華酒店國際遊客應該占了大頭。我們幾個人所在的中國、俄羅斯、印度、沙特,正好都是出境遊大國。”
很快他們就達成了共識,主打為酒店拓展國際遊客市場。但越簡單的案例埋藏的陷阱越多。大家一旦開始想第一步做什麽時,才意識到這個案例設下的第一個陷阱居然是沒有提供任何數據。也就是說所有數據都要他們自己去采集!
這種提升盈利的戰略至少需要收入和成本的曆史數據。除了詢問酒店工作人員,似乎沒有更好的方法能拿到數據了。他們很快就製定了分工,由王曉菁和賽玲娜負責搜集數據。
王曉菁其實挺喜歡這種小組作業。一般小組討論,每個人都需要找準自己的位置,扮演好該扮演的角色:領導者、建議者或是潤滑劑者。而她更願意當個“軍師”,享受洞若觀火的感覺。
他們這組關係還算融洽,大家沒有刻意去做分工,但說幾句話就能看出來每人的長處。印度小哥有誇張的表現欲,英語算半個母語,自告奮勇擔當演講主力;“俄羅斯黑手黨”擅長殺人也擅長數學,則負責模型;沙特土豪自願承擔所有後勤服務和設計PPT(幻燈片),並聲稱他的審美不會像那些中東白袍們充斥著土豪金的顏色;兩位中國姑娘看上去是最正常的人了,負責和人打交道,也就是訪談和搜集數據。
這時,樓道裏傳來一陣歡呼聲。他們打開門一看,發現隔壁客房已經開起了派對。美國同事們抬著幾箱啤酒進去了,還招呼了更多的人來。
“曉菁,我想你的策略起效果了。”拉加什搖著頭說。
王曉菁思忖了一下說:“不妨讓派對的消息傳得更廣一點。”
走廊外傳來嘈雜的聲音,不時能聽到音樂和大笑聲。沒一會又有倉促的腳步聲傳來,趕來幾個酒店服務員。
同一時刻,大堂經理和銷售部那都很清淨。可當王曉菁和賽玲娜去詢問酒店的運營數據,那些驕傲的法國人卻揚起了下巴,說他們沒什麽數據可奉告。
她們隻打聽到了一點客流量的零星數據。賽玲娜遠程讓艾瑞斯幫忙查的出境遊數據也傳了回來,但這遠遠不夠。第二日,趕在酒店剛上班時她們倆就跑去了財務室。可是財務經理卻兩手一攤說,已經有人比她們搶先拿到財務數據了。
“為什麽可以給別人,不能給我們?”賽玲娜問。
“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是貴公司要求的,數據隻能給第一個來要的組。”財務經理說。
“這是什麽時候定的規矩,我們怎麽不知道?”王曉菁問。
“你們現在知道了。哦!他們這些自以為是的英國佬,全世界就他們規矩最多!”這個矮小的法國人吹了吹胡子說,“很抱歉,你們就慢了一點,就那麽一點點。”
她們懇求了半天,可是這個堅定的法國人就是死活不給。他們在守“馬奇諾防線”時要是也那麽堅定就好了,二戰的曆史可能就此就改變了[2]。
王曉菁不甘心地問:“是誰拿到了數據?”
財務經理不肯說,賽玲娜嚴肅地用法語說了一番話。他連連擺手,說:“是個中國人……是顧先生。”
王曉菁心中一沉,原來被耍的是她!
“不能白來一趟,這個我們能帶走嗎?”王曉菁指著牆上掛的一幅酒店平麵圖說。
從財務室出來,王曉菁問賽玲娜剛才說了什麽。
“我說希望不是我們的國籍成為了獲得數據的阻礙。”
“我看阻礙恐怕是遇到了一個狡猾的對手。”王曉菁想起泳池邊那個看上去無所謂輸贏的顧超逸,不該來做谘詢顧問,而該去當演員,大反派的那種。
“反派”顧超逸此時嘿嘿笑著,聽著組員誇讚他拿到了詳盡的財務數據。不光是過去五年的數據,連未來三年的預測都有了。再加上他們組有法國和英國的同事,有這麽大的優勢,贏得冠軍是唯一的選擇了。
蘇琪請求羅銳恒跳掉兩小時的培訓,讓他們組有更多時間討論,羅銳恒欣然答應。
聽說昨天他們組在鑽研案例時,別的組的人都在吃喝玩樂。有人喝多了從二樓陽台掉了下去,有人跳舞跳得把木地板踩壞了,還有一個用各種顏色的氣球連在一起的“藝術品”被人扔在走廊裏。服務員撿起來一看,又馬上扔到了地上,氣得用腳拚命踩破。原來那些氣球都是**吹起來的。後來吵得太厲害,酒店保安來趕人。那情形就像精神病院著了火,所有病人都跑出來一樣。有人像螃蟹一樣橫著穿過走廊,有人趴在牆上大喊著“關燈睡覺”,還有人鬼哭狼嚎地在大廳裏唱《友誼地久天長》[3],被領隊合夥人硬拖走了。
顧超逸沒有去打探王曉菁組的情況。但以他對王曉菁的了解,這個壞丫頭昨日絕對是在戰略忽悠他。很好,很好,他心想,是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
王曉菁和賽玲娜帶著僅有的一點收獲回到組裏,一進門就聽到拉加什和阿西莫夫嚴肅地在討論“排列組合”的問題。
“你說他們是組內的‘排列組合’還是兩組之間?”拉加什搖著頭對阿西莫夫說,“我想了幾套組合方案,很有意思。”
“哪裏需要用到排列組合?”王曉菁問,“是模型裏嗎?”
拉加什詭異地笑著,阿西莫夫麵無表情說:“我們不是在討論模型,是某種……‘握手儀式’。”
賽玲娜反應過來他們在說什麽,可是還沒來得及攔住王曉菁,就聽到她問:“那是什麽?”
拉加什說昨晚英國團和法國團進行了友好的“深入交流”。他還著重強調了一下“深入”這個詞。
王曉菁這下聽懂了,翻了個白眼說:“所以昨晚是英法‘百年戰爭[4]’重現了?”
“這個比喻不錯啊!”穆罕默德挨了過來,說,“那個詞怎麽說的?‘炮火連天’?”
“好了各位!別關心別人的‘炮火’了,我們大難臨頭了知不知道?”賽玲娜向大家解釋了一下困境——她們去了一趟財務室,但什麽數據都沒拿到。最重要的數據已經被人搶先拿到了。
阿西莫夫掰著拳頭問:“暴力管用嗎?”
沒有數據,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大家商量了半天,最後不得已隻能采取一些費時費力的笨辦法。
他們安排幾個人在前台和餐廳守著,通過觀察客流量和客單價來推算一天甚至全年的收入。可是到了前台才發現羅申的人比住店客人還多。看來其他組也想到了同樣的方法。
“羅申培養出來的人思維方式都一樣,想到一起去了。我們得更創新、更大膽一些才行。”拉加什說。
“我記得附近還有幾家同樣檔次的酒店,算是競爭對手吧。也許我們可以去觀察一下其他家,對比一下日均的數據,也許能有新的發現。”王曉菁說。
“還可以設計一個客戶滿意度問卷,讓前台簡單問顧客幾個問題,比如通過什麽渠道得知酒店、滿意或不滿意的地方。另外還要記得詢問客房部和會議預訂部,看看配套服務和會議的收入。”賽玲娜說。
“聰明的女士們,我想該我出場了。”穆罕默德搓了搓手指說,“你們需要用到這個。”
並不是每個前台都願意叨擾顧客讓他們填個問卷的,但是收到了歐元的可以。穆罕默德又帶著賽玲娜和王曉菁去了其他幾家酒店,一路歐元開道,競爭對手的數據倒是更好拿一些。
“你們知道穆罕默德在阿拉伯語裏是什麽意思嗎?‘真主的使者’。在巴黎,我們就是‘金錢的使者’。法國人聽不懂英語,但是看得懂這個。”穆罕默德說著又把一疊歐元包進了信封裏。
但是數據詳盡也是幸福的煩惱。顧超逸的團隊迷失在挖掘數據的海洋裏,有點找不到方向。谘詢管這個叫做“boil the ocean(麵麵俱到)”。討論變成了爭論,到底重點應該放在拓展客戶還是降低成本,大家誰都說服不了誰。
“想想你們的優勢在哪,什麽是你們有的、什麽是別人沒有的。把你們的優勢發揮到最大,就是你們贏麵最大的機會。”一直坐在旁邊工作的羅銳恒提點道。
“收入項很容易解決。就算別的組沒有財務數據,但是去訪談工作人員或是去觀察客流量也能推算出來。而成本項就沒那麽容易推算了。”顧超逸說。
蘇琪也支持顧超逸的看法,於是他們組把重心放在了成本項的分析上。
“這財務數據你怎麽拿到的呀?我聽說其他組都不給了。”蘇琪一臉崇拜地說。
顧超逸拿下黑框眼鏡擦了起來,說:“沒什麽,動作比較快而已。”
“天呐!”蘇琪誇張地叫道,“有沒有人說你長得像羅總?”
顧超逸看著角落裏正在專心工作的羅銳恒,笑了笑說:“沒覺得像。”
早飯時,王曉菁獨坐一桌。她把橙汁、牛奶、紅茶放在一側,又把胡椒粉、鹽、糖放在另一側。她將飲料當成收入項,將調味品當成成本項。然後拿掉了一杯紅茶,又喝掉了半杯橙汁,把鹽和糖都拿走了,在桌上灑了一點胡椒粉後把胡椒瓶也拿走了。這就是他們組的現狀。忙活了兩天,調研來的一手數據雖然能推測出當年的收入,也能發現一些運營上的問題,但都隻是皮毛而已。沒有曆史數據支撐就不能武斷地說這些問題是不是盈利不佳的根源所在。
王曉菁一手攥著兩個調料瓶在發呆,直到一盤菜放在她麵前,她才抬起了頭——羅銳恒坐到了她麵前。他問道:“酒店在調料上也偷工減料了嗎?”
王曉菁放下瓶子,用餐布擦幹淨手上的胡椒粉,端起盤子就要走。她一看到羅銳恒就想起了在塞納河邊傷心的賽玲娜。
“坐下!”羅銳恒說。
“我吃完了。”
“那就喝點茶。”羅銳恒說著掐掉了一個陌生電話,問,“案例競賽準備得怎麽樣?”
“就那樣。”
“有沒有讓艾瑞斯幫你們?”
“有。”
“財務數據拿到了嗎?”
王曉菁冷笑了一下說:“您不都知道了嗎?規則不是你們定的嗎?”
“王曉菁,你能不能好好說話?我希望我們之間仍是正常的工作關係,而不是帶著敵意和怨氣。”
“羅總,您誤會了。在工作中,我對您隻有尊重和順從。您是我的領導,掌握著我的生殺大權,這點利弊我還是清楚的。而且您放心,我會遵守我的諾言的。”
明著是順從的意思,暗裏卻還是隱隱的警告。見羅銳恒沉著臉不發聲,王曉菁似乎也意識到不該太與他針鋒相對,畢竟決賽評比有他一票。她緩和了一下語氣說:“羅總,您不是我的培訓導師,而且根據規則合夥人不能參與輔導。作為競爭對手的導師,我沒法向您透露我們組的策略,請您理解。”
“你多慮了。你怎麽知道我不是來幫你的呢?”
“我會以最大的善意揣測您是來幫我的,但我覺得不需要。這是一場公平的競爭,我想用公平的手段去贏得它。我知道您希望中國區有人贏得比賽,你放心,我比任何一個人都想贏,無論是怎樣的競賽。”
“這個比賽從一開始就不公平,隻是你不知道而已。隻要是人類的競爭,絕對公平是很難做到的,奧運會還有醜聞呢。比起關注公平,你更應該關注的是怎樣才能站上領獎台去,讓所有人都看到你。隻有被看到,才能被聽到;隻有被聽到,才能被重視。”
“我不明白……哪裏不公平了?”
“現在你需要我的建議了?”羅銳恒露出一種拿捏到了小蛇七寸的笑容。
“算了,我還是自己想吧!”
王曉菁忿忿轉身,就聽羅銳恒在身後說道:“不要被表麵迷惑,要看裏子!”
她聽進去了這句話,卻仍然隻留給羅銳恒一個背影。
王曉菁把羅銳恒故弄玄虛的話告訴了賽玲娜,賽玲娜也琢磨不透。已經是第三天了,所有組都已經動起來了。昨天還在嘲笑他們這組急吼吼的那些美國人,今天也都老老實實地癱在會議室裏討論了。大家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用盡手段獲得了基礎數據。但是用阿西莫夫的話說,“Garbage in,garbage out(垃圾數據進來,垃圾結果出去)”,質量究竟怎樣就難說了。王曉菁他們如果不能另辟蹊徑,那分析出來的觀點不過是隨大流。
啊,隨大流就隨大流吧!王曉菁一度想要放棄了。她為什麽必須要贏?她到底爭個哪門子的氣?工作了一天,他們的腦子開始跟電腦一樣宕機。賽玲娜拉著王曉菁出去走走,她順手帶上了那張酒店平麵圖。
兩個女孩踢趿著拖鞋,在高聳的穹頂長廊下遊**,從一幅幅巴洛克風景畫前讚歎地走過,登上寬大的螺旋樓梯,直繞到酒店最頂層。細細瀏覽,才發現酒店很多地方已經年久失修,反倒有一種曆史的滄桑感,就像走進了曆史的隧道,回到了法蘭西光輝的歲月裏。
她們站在一扇看上去封閉了很久的對開門前。酒店平麵圖上沒有標注這間的用途。
“這門這麽大,裏麵的房間一定不小。到底是做什麽用的呢?”王曉菁捅捅敲敲,試圖打開門上的鎖。
“看這方向是麵向大街。走吧,鎖了肯定有鎖了的理由。”賽玲娜拉著王曉菁。
“哎,我跟你說,我有個怪癖,越是鎖了的地方就越想進去。”王曉菁沿著牆邊來回摸了幾趟,居然發現了一道隱藏在壁紙下的暗門,偽裝得跟堵牆一樣。雖然暗門也是鎖著的,但是年久失修,用勁一推居然開了。
“敢不敢和我一起進去?”王曉菁瞥了一眼賽玲娜說,“沒準會穿越哦。”
“我看你的怪癖是哪裏可以闖禍就往哪裏去。”賽玲娜話是這麽說,可還是不由自主邁開了腿。
她們從窄小的門洞擠進去,從一個房間的角落裏走了出來。這是一間大得嚇人的房間,堆滿了雜物,灰塵像積攢了幾個世紀。朝向大街那麵是十幾麵拱形的落地窗。她們打開了一扇窗,風便灌入了進來,窗外是一座巨大的陽台。白紗簾在春風的拂動下心不在焉地飄忽著,像舞女的白紗裙次第招展。
房間裏沒有光,幾盞巨大的水晶燈宛如舊時寶藏,無言地守護著曆史的秘密。這裏也許曾經辦過豪華舞會,是宮廷秘聞交口相傳的渠道,也許是那些啟蒙時代的巨人們辯論的會場,又或是黃金時期藝術家們流連的沙龍。
唯一的光亮來自於窗外的月光。她們走到寬闊的陽台上,便踏上了另一個世界的舞台。站在八層的樓頂上能看到宏偉的巴黎歌劇院,數十根巴洛克立柱後燈火依舊,依稀仿佛有唱音傳來。天際線觸手可及,天色從玫瑰色漸變至深藍色,如一塊天鵝絨布攤在城市上空。鍍鋅屋頂在夜裏也是灰藍色的,罩著一扇扇小窗中的橘色燈光。零星的汽車緩緩從樓下開過,一條狗站在街燈下望著她們,一群年輕人無所顧忌地高唱著走過。
巴黎的味道在這個春夜裏分外鮮明,帶著一點法棍的氣味,帶著一點黃油的味道,或是太多人擦了香水混合在一起的香味。她們的嗅覺帶著她們的記憶同時穿越到了過去和未來。駐足在此的一刻,這個世界停留在時間線上的任何一點都是成立的。
巴黎的夜晚原來就是浪漫的同義詞。
“你想到了什麽?”賽玲娜喃喃問道。
“塞尚的舞女、莫奈的睡蓮、畢加索的粉色和藍色時期……”
“還有九三年、巴黎聖母院、茶花女、法國大革命……現在我才知道,什麽叫做‘流動的盛宴’[5]。”
這時暗門吱呀一下推開了,她們轉過身去,一個佝僂的影子就站在門口。這可不是幻想的了。
[1].邁爾斯布裏格斯類型指標,一種由四個維度組成的心理測量表。
[2].馬奇諾防線是法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為防德軍入侵而在其東北邊境地區構築的防禦工事。然而法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采取“不抵抗策略”,僅過了44天就向德國投降。
[3].蘇格蘭民歌。
[4].百年戰爭是指英國和法國於1337年 - 1453年間的戰爭,是世界最長的戰爭,斷斷續續進行了長達116年。
[5].《流動的盛宴》是海明威自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六年在巴黎的一段生活的回憶。其中扉頁上印有一句詩文:假如你有幸年輕時在巴黎生活過,那麽你此後一生中不論去到哪裏她都與你同在,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