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琪把報告最後一頁打在了幕布上,房間裏響起了掌聲和歡呼聲。這是案例競賽的倒數第二天,憑借顧超逸早早得到的數據,他們組比其他組做得更從容。數據就如酒店的肌理,他們這些企業的“醫生”已經下好了自信的診斷。
於是他們有了更多時間花在報告的製作和排練上。蘇琪作為總結陳述的人,以流利的英文贏得了外國同事的讚賞。她從大屏幕前走回到位子上,偷偷觀察著顧超逸的反應。顧超逸低頭在看電腦,等她拉開椅子的動作過大,他才抬起頭笑了一下說:“講得不錯。”
這是今天顧超逸對她說的第幾句好話,以及第幾次笑了?蘇琪在心中盤點著。自從那日她換走了王曉菁的名牌混進這組後,顧超逸對她說的話不超過一百句。但她發現,如果工作表現出色的話,顧超逸是會願意和她多說幾句。可是當她試圖和他說些工作以外的話時,往往得到的卻是簡短的“嗯”或“好”。
於是蘇琪將羞赧的心情藏在更加賣力的工作表現中了。
顧超逸誌在必得,終於不再藏著掖著了。他憋了幾日沒去打探王曉菁的組——在他看來,王曉菁未必是最強勁的對手,但一定是他最樂意看到成為自己手下敗將的對手。
倒數第二日,組委會給了一天時間讓大家準備案例競賽,但已經不太可能有什麽大的突破了。大家都在做絕望的衝刺,把報告美化成藝術品,或是把台詞背背熟。
王曉菁抱著一杯美式咖啡,在餐廳角落裏工作著。顧超逸就坐旁邊一桌,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他們組的成果,一點都不避諱。可一個小時過去了,王曉菁都沒有和顧超逸說一句話。
“表麵上雲淡風輕得很,骨子裏卻要拚個你死我活。”顧超逸屁股下麵拖著椅子,坐到了王曉菁麵前。
王曉菁提防地看了他一眼。他頭一撇說:“我在說那些老外。”
王曉菁點點頭,又開始打字,把他晾在一邊。他沒事找事地問:“都來巴黎了,還喝美式咖啡?”
“習慣了。這你都要管?”
“王曉菁,你知道我們拿到數據了吧?為什麽沒來問我要呢?”
“你會給嗎?”
“不試試看怎麽知道?你要是真想贏,就要想方設法,包括向你的競爭對手求助。”
“算了吧,黃鼠狼給雞拜年,也不知道我們誰是黃鼠狼、誰是雞?我現在不想考慮輸贏,當然你也可以說我沒什麽信心。我想,能站到台上、把我們的觀點都展現出來就已經足夠了。”
顧超逸對王曉菁謹慎的回答沒有準備。可她又不像是在打太極拳,眼中閃亮,一定在醞釀著什麽。
“王曉菁,你為什麽不願意再和我們組鬥了?”
“因為我發現了別的樂趣,無關乎輸贏。”王曉菁想起前一晚和賽玲娜探尋酒店秘密時的奇妙旅程。而她的電腦屏幕上,此刻展現的是一家名為“斐陽房地產基金”的網站。
這時他們倆都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爭吵聲。三點鍾方向圍聚著一幫人,閉著眼睛都能聽出蘇琪咋咋呼呼的聲音。
酒店裏到處都是各組焦頭爛額的身影。有些先前不知努力的組幹脆自暴自棄了,甚至騷擾起了其他組。
侯捷正在大堂沙發上調算模型。一胖一瘦的兩個意大利人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對他做了一個眯眯眼的鬼臉。他剛要發作,就聽胖子說:“嘿,中國人,你是中國人吧?你們中國人就會鑽空子。跟蝗蟲一樣,到處鑽,連羅申都能鑽進來!”
侯捷怒道:“你他媽的再說一遍?”
麵對高自己一頭的胖子,他握起拳頭就要揮上去,卻被人抓住了手腕。他回頭一看,拉住他的是許嘉峰。許嘉峰對那倆意大利人說:“你們是不是喝多了?”
瘦子朝許嘉峰噴了口酒氣說:“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都說你們中國的經濟最牛。你說我們要怎樣才能和中國合作,建設意大利的經濟呢?”
“看來真喝多了。”許嘉峰皺眉道,“要想建設意大利的經濟,首先你們大概得戒酒。”
侯捷還想辯論兩句,許嘉峰卻勸他不要惹事,明天就要決賽了,今天他可不會想要先進警察局。許嘉峰連哄帶拉地要拖走侯捷。
誰知那倆意大利人硬要攔住他們。胖子挑釁道:“你說,我們多給中國人發簽證,讓他們來旅遊、來購物,這個主意怎麽樣?我看法國已經這麽做了,我們應該好好學習一下。”
“你們國家的GDP增長應該感謝中國遊客的一部分貢獻。”侯捷回擊道。
“你說得對,反正偷渡來羅馬的中國人已經夠多了,我們也不在乎再多一些吧。哈哈哈……”瘦子大笑了起來。
蘇琪過來了,問清了情況後說:“還跟他們囉嗦什麽?揍他們啊!”
許嘉峰沒好氣道:“你也不看看我們這個身高差距,能靠嘴贏就不要靠拳頭。明天還要比賽呢!”
“哦,也對。”蘇琪打量了一下人高馬大的意大利人,換成英文對他們說,“我再給你們一些建議吧。開放你們大片優良的土地,讓中國人來耕作,可以豐富你們貧乏的蔬菜種類;讓我們來參與你們的基礎設施建設,修高鐵,修核電站,可以帶動你們低迷的就業率;把你們在地中海沿海的港口長期租借給我們的貨船,這樣你們的港口也不至於荒廢。”
“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我聽不出這是暗示變相殖民嗎?”瘦子說。
“你錯了,這不是暗示,這是明示。你管這叫‘變相殖民’,我會管這叫‘經濟合作’,隨便你怎麽稱呼。但事實是,中國正在崛起,而你們的國家深陷債務危機多年,早就已經走下坡路了。所以要不要搭上中國這艘快船,還是選擇繼續衰落下去,決定權在你們自己!”蘇琪說,“順便說一下,歐洲的幾個國家在中國很有名,我們取了個名字叫‘歐豬五國’,意大利是其中最大的一頭。”
“這太侮辱人了!我們絕不能接受!你們這些支那人!你們要給我們道歉!要給我們下跪!” 胖子揮舞著拳頭。意大利人說話就這德行,手勢眼花繚亂,仿佛拳頭是他們語言的一部分。
侯捷擋在了蘇琪和許嘉峰前麵,昂頭挺胸道:“滾你媽的!衝女生晃拳頭算什麽本事?”
沒想到胖子的拳頭真衝侯捷揮了過來。就在拳頭快揮到侯捷胸前,胖子卻突然臉色一變,直挺挺地摔了下去,整個人像塊麵團拍在了地上。
“哎呀,不好意思,腳滑了。”胖子倒下後,出現在他身後的顧超逸蹲了下來,看著齜牙咧嘴的胖子,又使勁戳了戳他被自己踹到的小腿問,“疼嗎?”
王曉菁帶著兩個酒店的保安趕過來了。保安架走了罵罵咧咧的意大利人。大家著實被愚蠢的意大利人惡心了一把。沒想到種族歧視在羅申這麽講究平等的大公司也會存在。
侯捷嗔怪顧超逸沒有給他出手教訓意大利人的機會。
“就你那個小身板?”蘇琪不屑道,“你還不如明天決賽上好好表現,那才是真的教訓他們呢!”
大家都笑了起來,侯捷就比蘇琪高一點。每個人離開時都狠狠揉了揉他的頭發。
王曉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第一次出國,對於外國人怎麽看待中國特別敏感。那天晚上抓到她和賽玲娜破壞暗門的是個法國員工,在酒店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路易。路易聽說她們是中國人,一開始的表情也是倨傲甚至有點鄙夷的。
“哦,又是中國人。這酒店就毀在中國人手上了!”路易說。
就憑這一句話,王曉菁嗅出了不一樣的意味。她壓住了反駁的念頭追問了下去,才知道原來酒店在兩年前被中國來的錢收購了大部分股份。可惜路易並不知道具體情況,隻是一個勁地歎息“酒店的靈魂已經追隨聖母瑪利亞去了”。
谘詢公司的工作有時像偵探,要從浩瀚的數據和信息中發現千絲萬縷的聯係,要能撥開繁雜洞悉真相。然而偵探的本事不是天生就有的。要在無數枯燥的信息裏翻來覆去地查找、檢驗、證實,需要耐心,需要堅韌,更需要敏銳的直覺。
王曉菁通過一條語焉不詳的舊新聞,終於翻出了大歌劇院酒店的“裏子”。酒店曾經由一個法國家族經營。大家長去世後,後代不願再管理酒店,便在兩年前將95%的股份賣給了一家房地產基金。但是新聞裏沒有披露這個基金的名字,隻說了是一家有中國背景的基金。
王曉菁順著這條線索,倒查了那段時間前後所有中國在海外並購酒店的交易,發現這個在英國、法國、意大利收購了大量酒店的斐陽房地產基金最像。基金低調的都沒有在網站上放出具體收購酒店的名字,隻放了一張照片,正是大歌劇院酒店的正麵照。
“前幾年中國企業進行海外地產收購的項目很多,可是因為有海外資產轉移的嫌疑,所以都處理得很低調。”賽玲娜說。
“難怪東家易主這麽大的新聞都沒有披露出來,費了我好一番功夫找。”王曉菁說,“我稍微打聽了一下,別的組都沒發現這個。”
“可這能說明什麽呢?”
“基金是由國內兩家私募基金和一家地產公司共同發起的。這個叫‘正陽地產’的,業務遍布全球,在總部也有分公司。你猜怎麽著?我搜到了這個。”王曉菁把一張正陽總部分公司開張慶典的圖片給賽玲娜看。正中間站著的是正陽地產的董事長,而他旁邊則有一個熟悉的麵孔。
“大歌劇院酒店的麵子和裏子,也許這就是答案。”王曉菁說。
賽玲娜會心一笑說:“你說,我們要不要問問他,那天他被偷的錢包裏有多少錢,值不值得換一份大歌劇院酒店的財報?”
喬伊一見到賽玲娜就叫出了她的名字。這倒讓賽玲娜有點意外,她不記得自己向喬伊介紹過。
喬伊東拉西扯地說了一堆關於天氣和至少十個英法兩國互相鄙視的笑話。賽玲娜耐心聽完後,說明了來意。兩杯咖啡上桌後,喬伊才說道:“那個財務經理不好對付吧?不過他也是奉命行事。二戰之後法國人就再也沒有被英國人指手畫腳過,想必他不太高興。”
雖然是個笑話,但賽玲娜沒笑,說:“您不覺得這個命令不太公平嗎?信息應該是公開透明、一視同仁的。”
“我親愛的、天真的小姐,如果這是一個真實的項目,你覺得數據會那麽容易拿到嗎?你想想,哪一次客戶不是在種種刁難之後才給的?哪一次不都要我們自己通過各種渠道去推算?我們肯定要給這個案例設置各種難關。讓你們通過觀測客流量去推算酒店入住率隻是一個小小的技能測試罷了。要不然就不叫competition(競賽)了,而是vacation(度假)了。怎麽樣?難不難?”
賽玲娜有點無語,說:“……抱歉,您說得對,我不該和您爭論這點。但財務經理隻是說從他那裏隻能給一組人數據,並沒有說我不可以從別的渠道要。”
“聽上去挺合理。”喬伊輕鬆地說,突然又反應過來,指著自己說,“哦!你是在指我嗎?但是你為什麽覺得我會有?”
“就憑這個。”賽玲娜把手機裏的照片放在了他麵前。
“Bravo(好哇)!居然還真有人查到了。你們是怎麽發現的?”
“我們碰到了一個酒店老員工,他說酒店換過主人。後來就是我們自己查出來了斐陽基金和正陽地產,還有您是正陽地產顧問的信息。我想您一定有辦法拿到他們的財務數據吧?”
“這當然要比英國的‘脫歐方案’容易多了。不過我為什麽要給你們組呢?”
“您剛才說是在模擬真實的項目。真實項目中,我們就是會憑借人際網絡去尋求幫助。嗯,我知道那天我們和您說了‘不用謝’,但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想要一點‘感謝’。抱歉我說得很直接。”
“哦不,不用抱歉,這很合理。而且你來得正巧,我手上是有酒店的曆史數據。”
賽玲娜喜形於色道:“那太好了!能發給我嗎?”
“不過,我有點貪心,請再多給我一個好理由。”
賽玲娜可沒料到喬伊還會來這麽一出。她想了又想,隻能孤注一擲道:“既然大家都是靠估測的,假如我們估測的營收數據足夠準確的話,您是否可以‘獎勵’我們曆史財務數據?”
“可以。不過怎麽定義‘足夠準確’?”
“嗯……和真實數據的誤差不超過20%?”
“5%。”喬伊果斷地說。
賽玲娜咬咬牙道:“好吧,5%。”
“成交!請說吧小姐。你別說,我還真有點迫不及待地想聽到你的答案呢。”
賽玲娜不禁有點咋舌,5%可是個很勇敢的挑戰。但她還是勇敢地回答道:“我們推測的結果是……去年酒店的收入大約是6100萬歐元。”
當賽玲娜回到小組時,大家都期待地圍了上來,除了阿西莫夫。阿西莫夫看著她,像是屏住了一口氣,臉色有點痛苦。
賽玲娜走到阿西莫夫麵前,輕輕抱住了他,說:“你太神了!”
原來酒店去年的真實收入是6120萬歐元。他們組隻差了區區二十萬,連1%都不到。喬伊已經把曆史數據發到賽玲娜的郵箱裏了。
阿西莫夫呼出一口氣,狠狠捶了一下桌子,用他那俄羅斯黑手黨的口音吼道:“我就知道!我就他媽的知道!這數字比俄羅斯的GDP數據更沒譜,但是老子就是能算對!那個他媽的ADR(已售客房平均房價),我敢打賭比酒店經理的老婆拿皮尺量的三圍更精確!”
“夥計,看來普京可以調你去矯正GDP數據了。”拉加什搖著頭說,“一定是神在保佑我們這組。我昨天看到神跡了,明天會是個好兆頭……”
王曉菁則在一旁刷著賽玲娜拿到的新數據。在大家的高興勁還沒過去時,她卻說道:“諸位,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們要先聽哪個?”
王曉菁在大堂工作時無法專心,總是忍不住抬眼看看與她隔了三張桌子的位置。羅銳恒就坐在大堂吧中央,與一位背影優雅的女士交談著。他專注地看著對方,難得還會微笑,態度恭謙,讓人忍不住好奇對麵坐的到底是誰。在送走了那位女士後,羅銳恒回到了位子上,繼續喝著威士忌,瀏覽著郵件。
王曉菁奇怪他居然沒有看到自己。她一會出現在了大堂吧的吧台處,一會又走到窗邊往外看,一會又把鍵盤敲得劈裏啪啦響。終於她沒法子了,走到羅銳恒那桌坐下。
羅銳恒說:“你還是不能喝酒,對吧?”他招了招手,叫來服務員點了一杯橙汁。
王曉菁問:“您在巴黎還有朋友?”
“是同事,總部過來的。怎麽,又想找我點茬當把柄?”
“我可沒這個意思!”
“說吧,你發現什麽了?”羅銳恒見王曉菁一愣,說,“我是說案例競賽。”。
“……酒店成本控製太厲害了,最近一年減少了建築修繕投入,砍掉了很多客房服務的配套,布草[1]降了檔次,連迎賓禮物瑪德琳蛋糕都不發了。而顧客是能感知到這些變化的,旅行網站上的點評分數比以前差了不少,入住率也顯著降低。兩年前一家中國房地產基金成為大股東後,酒店表麵上仍是一家曆史悠久的法國酒店,但內部的管理運營已經變了樣。新主人希望通過成本控製來提升盈利,卻事與願違。這大概就是你說的‘裏子’吧?”
王曉菁說完,羅銳恒晃了晃酒杯中的冰塊,問:“所以你們打算怎麽做?”
王曉菁看著他,沒說話。
“哦,我忘了你不能向競爭對手組的導師透露。”羅銳恒戲謔道。
“不是,告訴您也無妨,因為我們打算什麽都不做。”
王曉菁發現的好消息和壞消息引起了組裏迄今為止最大的爭論。好消息是,營收數據除了驗證他們的模型計算的總體收入是正確的,連各分項收入的比例基本都是對的。用最笨的、最野生的方法推算出來的結果很難做到那麽精確,連正田都很驚訝,連誇他們基本功紮實。
但壞消息是成本項暴露的酒店運營的問題很多,遠比他們之前想到的要多。他們要做個決定,是否要增加一大塊對成本項的分析。可是離比賽匯報隻剩下不到十二小時,再做分析和訪談已經來不及了。大家的爭議就在於此。他們進行了舉手表決,兩人支持增加對成本項的分析,兩人反對,一人棄權。而賽玲娜和王曉菁的看法恰恰相左。
以王曉菁拚命三郎的性格,她是無法忍受在明知道還有缺陷的時候不去彌補。但是賽玲娜認為分析應該有所側重,他們組能脫穎而出的地方不在成本項上。何況王曉菁之前看到過顧超逸的報告,對成本項的分析已經很完美了。她們能得出的結論和顧超逸的大同小異,還不如以己之長、辯其之短。
“你還記得齊佳那個項目嗎?”賽玲娜問王曉菁,“後續要賣第二階段時,羅總不是放棄掉了嗎?有時候放棄是為了爭取更多。”
王曉菁時時刻刻想要反駁羅銳恒,但是這句話讓她無法反駁。她改變了主意,同時建議賽玲娜去告訴羅銳恒,他們找到了大歌劇院酒店的“裏子”了。
“不,還是你去吧。”賽玲娜說。
“你……不想見他嗎?”
“我應該試著離開他了。但是,”賽玲娜說這話時眼中隱隱閃著淚光,近乎是請求的語氣道,“我想他一定很希望我們能獲獎,你去告訴他也是讓他放心。”
王曉菁交代完了每一處細節。她也在觀察羅銳恒的反應,譬如一眨眼、一扭頭,或是任何微妙的表情裏揪出羅銳恒的真實情感——他沒有那麽珍視賽玲娜。她知道有這樣的預設是不對的。如果她客觀冷靜地想一想,她可能隻是在為自己發不出來的火找一個合理的解釋而已。
然而羅銳恒的表情平淡得就像在聽一場正常的工作匯報。他沉吟了一下道:“雖然我很意外,但我尊重你們的決定。”
“我一直想問一個問題,您為何那麽重視這個案例競賽?”
“中國區是羅申第三大收入來源地,但和所有的跨國公司一樣,總部對地區分部依舊是高高在上的。過去外資谘詢公司擅長把海外的成功經驗介紹到中國。如今這招不靈了,中國公司在業務模式、產品創新方麵已經超過了絕大多數國外公司。現在羅申中國更多的任務是把中國的經驗傳播到海外。過去的學生成了老師,過去的老師當然很難接受,而我們的任務就是要讓他們接受。”
“聽說羅申中國區的一把手從未任命過一個中國人,一直都是總部指派的外國人擔任。看來總部對中國區既不放心也不真的重視。羅總,這些就是您想做一把手的原因嗎?”
“我何時說過……”
“放眼望去,整個中國區您的資曆最高。如果連我這種小朋友都能想到您是最適合的一把手人選,我想您也一定想過。”
“誰給你膽子跑到我麵前來討論這種問題?還有王曉菁,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放肆了!”羅銳恒終於有點忍無可忍。
王曉菁居然笑了起來。羅銳恒應該知道她有一萬個理由在他麵前放肆,而他沒法拿自己怎麽辦。看到羅銳恒生氣,尤其是因為她猜中了羅銳恒的心思,讓她頗有一點成就感。
王曉菁話鋒一轉道:“所以您說隻有站到台上才能被看到、被聽到,您是希望我們在總部麵前多表現?”
“對你們個人的職業發展也有好處,要抓住一切可以表現的機會。”羅銳恒看出王曉菁眼中一閃而過的鄙夷,手指敲著桌子說,“這不是急功近利地向上爬,而是你的意見被重視的唯一渠道。讓你的價值被看到,讓你的意見被聽到,如果你自己不顯露出來,沒人會幫你做。”
“可我們不過是新人,靠我們去改變總部的看法……”
“恰恰因為你們是新人,你們在羅申呆的時間會比任何人都久,影響也會更長遠。不光是你們,這是我、是每一個中國區的人都該做的事。去影響羅申這家國際公司的氛圍,去營造一個中國和其他國家平起平坐的公平氛圍。王曉菁,等有一天你成為合夥人的時候,你也會這麽想的。”
有一天?王曉菁心話,她可從來沒想過會有這麽一天。
王曉菁的組做出了最終決定,放棄在成本項上過多的分析。但是好不容易拿到的曆史財務數據不能就這麽浪費了吧。於是當天下午,除了顧超逸組以外的所有組都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是穆罕穆德發出的曆史數據。當“公平”的機會到來時,沒人會拒絕,更不會去考慮這背後的動機。所有組都為此通宵起來,都想在已經做好的報告上錦上添花,有的組甚至大刀闊斧調整了方向。
決賽的當天早上,拉加什看到仍有人頂著黑眼圈在改報告。他問一起吃早飯的沙特土豪:“穆罕默德,我想你不是真那麽好心吧?你給其他組隻是為了讓他們自亂陣腳。”
“哦我的兄弟,有一句阿拉伯諺語要送給你——‘風並不按照船的要求吹拂’。數據發給他們了,怎麽用是他們的事。”穆罕默德說。
“玩計謀還是不要和古老的東方文明玩。”阿西莫夫說。
二十個組上台演講的順序是抽簽決定的。蘇琪和王曉菁抽完簽各自對視了一眼,她們一個抽到了第二名,一個抽到了第十八名。
王曉菁可以想象,到了下午他們組匯報時評委們都已經昏昏欲睡了,除非在他們耳邊唱歌,否則很難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評委中三位是來自羅申的資深合夥人,四位是酒店管理層。喬伊和羅銳恒不出意外都是評委。王曉菁他們盤算著可以提前鎖定的票數。羅銳恒可以算半票(畢竟他是顧超逸組的導師),喬伊大概算半票,其他的並不確定。
角逐開始了。第一組匯報得中規中矩,能看出來有些分析是在昨晚拿到新數據後加的,PPT(幻燈片)都是臨時趕出來的。評委們像參加本科生論文答辯,隻是問了幾個問題走過場,很快就讓第一組下去了。
顧超逸帶著全組人上台了。五個人站成一排,一水的黑色西服。阿西莫夫私下評價道,在俄羅斯隻有黑手黨出去“幹活”時才會穿成這樣。
顧超逸以花哨的法語開場:“尊敬的先生們、女士們,現在請忘卻你們的身份,把自己想象成為大歌劇院酒店的大股東。兩年前,作為大股東的你收購了酒店95%的股份。可惜的是酒店近年來的經營情況並不好,換作是你,你最關心的問題是什麽呢?自然就是你投進去的每一分錢是不是花在了刀刃上。”
“我看我們開場那段法語還是省了吧。”賽玲娜悄悄和王曉菁說,“他的法語比我的好多了。看來語言天賦應該不差,我都奇怪他中文怎麽那麽糟糕?”
王曉菁緊了緊鼻頭。順序排在後麵就是有這點不好,花招都被前麵人用完了。而且顧超逸他們也發現了酒店大股東易主的秘密,不知道是通過什麽方法。她這組又少了一張可以用的王牌。
每個人都想從顧超逸這組的報告中挑出一點毛病,最好是致命的。可是致命的毛病沒發現,致命的優點到處都是。從PPT(幻燈片)的設計到數據分析的詳實,從匯報的流利到一些調節氣氛的小玩笑,都無可挑剔。
王曉菁一直繃著身子,目光不肯放過PPT上的任何一處細節。顧超逸果然把重點放在了成本項的分析上,而且果然一點錯誤都沒犯,連標點符號都沒漏寫。
底下的評委也來了精神。完美激起了他們的挑戰欲,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可是都得到了完美的回答。
顧超逸下台時,特地從王曉菁身邊繞了過去,看著她直笑。王曉菁也回應了他,笑得虛偽而勉強。
之後每組的表現各有千秋,但共同的一點就是對成本項的分析都很詳實。賽玲娜說本指望有一組能殺出重圍,至少和顧超逸組一爭高下,現在看來他們公開給所有組的數據算是白給了。
“我坐那快要睡著了。”阿西莫夫說,“人們應該為做無聊的演講而被槍斃。”
王曉菁敬畏地看了阿西莫夫一眼。阿西莫夫又說:“但是在俄國我們槍斃的都是底下的觀眾。”說完他自己嗬嗬笑了起來,可能覺得講了一個不錯的前蘇聯式的笑話。
“的確應該槍斃。每組說的都差不多,我以為他們在重播。”穆罕默德說,“金子和黃銅混在一起,是金子也發不了光了。”
“但我們是鑽石。該我們上場、用不一樣的觀點去wake up(喚醒)評委們了!”賽玲娜說。
“諸位,”拉加什伸出手來,“我現在覺得我們是最屌的!和你們一起工作是我的榮幸。讓他們看看誰才是他媽的冠軍吧!”
五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賽玲娜走上台時,羅銳恒就坐在台下看著她。她迎著羅銳恒的目光,向前邁出了一步,舉起了一支鵝毛筆,說:“過去,大歌劇院酒店每一間客房的寫字台上都會放著這樣一支鵝毛筆。自十八世紀末酒店落成,巴爾紮克、雨果、福樓拜、莫泊桑……法國最偉大的文豪們都住過這裏,用這樣一支鵝毛筆書寫過他們的作品。”賽玲娜又掏出了一支圓珠筆說,“但是現在,客房用筆卻被一支普通的圓珠筆取代了。事實上,被取代的不止一支筆,整個酒店正在變成一家毫無特色的商業酒店……”
王曉菁和賽玲娜那晚在酒店裏遊**時,沒想到會挖掘出酒店背後深藏的一段曆史,而這多虧了那位老員工路易。
雖然路易一開始的態度不太友好,但架不住兩個中國女孩的哀求和好話。路易說他遇到了那麽多組羅申的人,還沒有哪個願意坐下來聽他說說這酒店的曆史。原來十八世紀末,穆朗伯爵在此建立了一座輝煌的宅邸,作為結婚禮物送給他的夫人。伯爵夫人熱愛文學,常在此處舉辦沙龍,結交了一批作家。可惜伯爵夫人早逝,伯爵離開了這個傷心地,後人就把此處改成了酒店。
“……再後來旁邊建起了著名的巴黎歌劇院,每晚歌劇結束後,無數名流匯聚於此,晚宴聚會通宵不歇,就在我們的頭頂上。酒店頂樓有一間房間,當了多年的儲物室,當年卻是全巴黎最有風度的人匯聚的宴會廳。酒店一直保持著對作家的尊重,那裏也成為了作家們最愛去的地方。”賽玲娜說,“對於任何一張酒店的資產負債表來說,酒店的資產無非就是可以出售的房間、會議場地、餐廳等等。可是大歌劇院酒店有一項無與倫比的資產,就是她的曆史底蘊。可惜的是,這份珍貴的資產不僅被新來的大股東忽視了,也被之前十七組同事們忽視了。”
拉加什接過了話筒,說:“基於此,我們的分析重點放在了利用曆史文化來重塑酒店的品牌,希望通過吸引新興市場國家的高端遊客來改善入住率並提高ADR(已售客房平均房價)……”
之後便是一係列數據的分析。王曉菁注視著幾位評委的一舉一動。有人從昏昏欲睡中坐直了身子,有人動筆記了起來,有人——比如羅銳恒,抱起了手肘。尤其那位總經理梅耶先生,八字胡隨著點頭一顫一顫的,這可是個好跡象。
她其實有點緊張,與眾不同是需要勇氣的。這種大方向上的豪賭,賭得準屁都是戰略,賭得不準戰略就是個屁。
輪到王曉菁總結陳詞了。羅銳恒像在辦公室那樣後仰著貼在了椅背上,就差把腳翹在桌上了。就算此刻她在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可他還是在用老板的目光審視著她。
“……在亞洲,是的,你們沒有聽錯,在亞洲有一個近乎完美的對標酒店,就是曼穀的文華東方酒店。同樣是曆史悠久、同樣有毛姆等諸多名作家下榻過。文華東方將幾個套房命名為‘作家的房間’,將一處酒廊命名為‘作家長廊’。我們建議,可以將頂層那間儲物室改造成一處餐廳酒廊。預計單這一項改造就會為酒店新增約20%的餐飲收入……”
王曉菁在說著給酒店的改進建議時,看到羅銳恒皺起了眉頭,她來不及細想,繼續說了下去:“中國和法國有著惺惺相惜的燦爛文明。我們的國家深受法國文化的影響,我們的領導人曾經在巴黎求學,我們從小讀的是法國的經典文學。當我們來到巴黎時,希望能滿足我們對浪漫的所有幻想。在這個項目的初期,我們曾經走過一段彎路,就是太關注數據本身,而忽略了酒店行業其實是服務業,本質是滿足人的需求。酒店就是一個滿足人們逃脫真實生活、短暫體驗不一樣世界的地方……我會建議客人們尋個酒店的高處,在晚上好好看看巴黎。夜晚總會揭開一座城市真正的樣貌,也許到時候你就會有不一樣的體會。這也正是大歌劇院酒店應帶給顧客的價值——親見曆史,體驗不凡!”
王曉菁話音落下,評委席上響起了難得的掌聲,鼓掌的幾位是酒店管理層。羅申的合夥人們都秉持著不動如山的鎮定,沒有流露絲毫讚許或反對的意思。
“我很高興看到你們這組‘極其富有創意的、大膽的’報告。”羅銳恒說。
“我也很高興聽到這句表揚。”王曉菁說。
“我開玩笑的。”羅銳恒變了語氣。
果然羅銳恒在這種場合上也不會放過她。他馬上開始了一連串的質問。
“改造宴會廳的錢從哪來?”
“會短期增加成本但長期受益巨大。”
“如果大股東希望短期內提升盈利水平呢?”
“可以考慮出售一部分股份,引入新的投資者。”
“為什麽是改造成餐飲而非客房?”
“酒店客流量和周圍幾家競爭對手相比差距很大,靠客房難以提升客流量。我們希望通過餐飲來提高酒店的認知率,餐飲的客流也能轉化為入住率的提升。”
雙方你來我往地交鋒了幾個問題。最後,羅銳恒說:“我承認你們的報告很有特點,但這報告裏的想象大於理性,而想象力是最不可靠的。谘詢靠的是嚴密的邏輯和精準的數據分析。想象力得來的結果就跟你買彩票一樣,賭對一次算你運氣好,但你不能保證時時都有運氣。”
這已經不是問題了,這是一個尖銳的批評。
“羅總,您說的想象力,我換一種說法也許您能接受。想象力在我看來就是商業直覺。就我們這幾天對酒店行業粗淺的理解,這是一個不光需要理性,也需要感性和想象力的行業。” 王曉菁禮貌地反駁道。
“我完全同意!”梅耶先生插入道,“很高興看到你們沒有像大多數組那樣閉門造車,而是去了解酒店的員工和顧客的看法。這家酒店的靈魂就是她的曆史,不像那些隻提供劣等茶包的美式連鎖酒店,為了賺錢毫無優雅可言。冷冰冰的數據是沒法體現我們這行的真諦的。我相信你們是真正理解這家酒店、真正希望她能恢複從前聲譽的人!”
比賽結束後會在當晚的慶功宴上宣布名次。王曉菁他們組的表現太突出,以至於很多人都提前過來祝賀。王曉菁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剛才台上沒有那麽緊張,反而是下台後心髒怦怦直跳。
“說實話,如果我是遊客,我會希望餘生都在這間酒店裏度過,死在這裏也願意。你們的演講非常蠱惑人心!”顧超逸走過來誇讚道。
“這是酒店不是殯儀館,不過我接受你的讚美。話說回來,你的方案應該更討大股東喜歡吧。”王曉菁說。
“是啊,不像某些人那麽一味討好評委。酒店的生意最終還是錢的生意。而腳踏實地的做法才是最踏實的通往錢的道路。”蘇琪走過來說。
“最好的做法難道不是把我們兩組的方案合二為一嗎?”賽玲娜總是能為一場針鋒相對的談話找到一個善意的結尾。
離慶功宴開始還有三小時,王曉菁要趕快去處理一些未盡事宜。她匆匆趕往老佛爺百貨,在門外躊躇了一下,最後選定了回國要帶的禮物。然後她又趕往盧浮宮。眼看隻有不到兩小時就閉館了,但好的一點是遊客很少,“鎮館三寶”[2]前都沒什麽人圍觀。
不過她最想看的卻不是這些。她學畫的時候,對盧浮宮裏珍藏的一幅《梅杜薩之筏》印象深刻,總想來一睹真跡。現在,她放棄畫畫已經很久了,但是這念想還在。
她坐在《梅杜薩之筏》巨大的畫麵下,被那混亂扭曲的畫麵帶來的震撼力衝擊得說不出話來,隻能徒勞地坐在那裏仰視著。眼淚流淌了出來,而她卻不自知。
有人走過來坐在她身旁,也仰頭看著道:“我一直很好奇,什麽樣的人才會喜歡這樣的畫……”
王曉菁轉過臉來時,顧超逸抬手擦去了她的眼淚,繼續說:“……還會為此哭呢?”
“我沒哭……”
“以前我一直覺得這幅畫很醜。雖然是浪漫主義時期的作品,但是一點都不‘浪漫’,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繪畫不光是追求‘審美’,‘審醜’也是另一麵吧。在我眼裏這畫並不醜,隻是表達出的情緒讓人不那麽舒服罷了。”
“是啊,我以為女孩子應該喜歡布歇那種華麗的洛可可風格呢。但是你……這得內心多悲觀才會喜歡這幅畫?”
“悲觀不算丟人吧?”王曉菁說,“你知道如果不是籍裏柯畫了這幅畫,兩百年前那樁死了一百五十人、被路易十八國王試圖掩蓋的船難就會徹底被人遺忘嗎?人命是大事,可一百五十條人命照樣會被掩蓋……實在是……太無足輕重了。這才是這幅畫那麽有感染力的原因吧。”
“但籍裏柯也畫了遠方救援的船,還是給了人希望的。”
“這才是最叫人悲觀的地方。因為曆史上並不存在救援,畫家為了安撫觀眾創造了希望,是因為現實中隻有絕望。”
“王曉菁,你到底經曆過什麽……”
王曉菁認真悲戚的神情一下模糊了起來。她幾乎未對什麽人敞開過心扉,現在也不打算。她起身說:“要閉館了,我該走了。”
“等等,”顧超逸拉住了她,“你不知道現在才是盧浮宮的最佳欣賞時間嗎?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博物館已經開始清場了,他們逆行在人流中。顧超逸不由分說地帶著她向更深處快步走去。當他推開一扇已經關上的大門時,盧浮宮最富麗堂皇的“阿波羅長廊”赫然出現。
他們頭頂上是金箔和大理石的雕刻,極盡複雜絢爛。勒布倫和德拉克羅瓦在天花板上畫下了數幅巨畫,彰顯的是“太陽王”路易十四的野心和榮耀。身處在這樣一處滿眼奢華的長廊裏,人心會毫無緣由地膨脹。而這種膨脹的快樂此時隻有他們兩人在分享。
“現在有沒有覺得開心一點?”顧超逸問。
王曉菁下意識地想要否認,可是看著顧超逸被黑框眼鏡遮住的目光,她卻無法看清那是真誠還是逗趣。她有些迷惑了。
“可惜這不是我家,否則我會更開心一點。”她說。
“唉,貪得無厭。”沉吟了一下,顧超逸又說,“王曉菁,對不起,比賽我們用了一些不公平的手段。但如果是你問我要數據,我一定會給你的。”
“沒事了,我們不也耍了手腕嗎?人要成功需要朋友。但是‘貪得無厭’的人一般想要巨大的成功,是需要敵人的。”
“我是你的敵人嗎?”
“不再是了。”
“做你的敵人或朋友都可以。作為敵人,是我的榮耀。作為朋友,是我的幸運。”
他們是被警衛罵著趕出盧浮宮的,有點狼狽。從一個偏門出來時,兩人卻哈哈大笑了起來。夜幕下,他們走過盧浮宮前的玻璃金字塔。一陣冷風吹過,隻穿著單薄西裝的王曉菁不禁搓手哈了口氣。
顧超逸掏出一隻皮手套給了她。王曉菁看著手套問:“為什麽不是兩隻?”
“因為我要戴啊。”顧超逸給她戴上了一隻,自己又戴上了另一隻,然後很自然地用沒戴手套的手牽住了王曉菁的手說,“這樣就都暖和了。”
玻璃金字塔旁的噴泉噴了起來——它們總是知道該在什麽時候創造氣氛。
他們回到酒店時,遠遠就看到蘇琪拿著手機在酒店門外走來走去。看到王曉菁和顧超逸一同回來,她的臉色變得跟焦糖布丁的顏色一樣。但她隻是過來拉開了顧超逸,嘴上埋怨著慶功宴已經開始了、打他電話也不接。王曉菁跟在他們身後進了酒店,慢慢就拉開了一段距離。
比賽結果在慶功宴進行到一半時宣布了。結果是,顧超逸的組得了第一,王曉菁的組甚至都不是第二名,而是第八名。
王曉菁看著前三名都登上了領獎台,從喬伊手裏接過了胡桃木框鑲著的獎狀。那個和她在盧浮宮裏漫遊的顧超逸,高高舉起了獎狀。你可以從他自信的笑容和舉動看出他知道自己是今晚在場的最大贏家,是那個最聰明和最受喜愛的人。
就算再怎麽不在乎輸贏,看到這個名次還是讓人心裏不是滋味。之前期盼太高,摔下來時疼倒是其次,愕然才是第一感受。
不光不是滋味,王曉菁心裏有點內疚,懷疑是不是因為在答疑環節表現得太咄咄逼人才拖累了分數。其他幾個組員倒是完全沒有自省的意思,一起大罵第一名一定采取了不公正的手段以及評委眼瞎。阿西莫夫的臉色讓人真擔心他在喝完下一杯後就要端出AK-47掃射那些評委。
賽玲娜借著酒精也罵了幾句髒話,而王曉菁灌下了一大口紅酒,把她積攢了許久的不甘心都注入到了一個詞上,說:“傻b!”
“罵得好!”賽玲娜又給她倒了一杯。
王曉菁已經喝得太多了,但仍然來者不拒。她端起酒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看到羅銳恒在主桌上和高管們推杯換盞。
她走了過去,步伐完全踩在了宴會音樂的節奏上。在羅銳恒還沒來得及站起來時,她把大半杯紅葡萄酒倒在了他頭上。她就站在那裏看著紅酒從他的頭頂上流了下去,像幾百條紅色的小蛇,爬到他昂貴的西服上,並染紅了同樣昂貴的、袖口繡著“LRH”三個字母的淺藍色襯衫上。
全場都安靜了下來。就連喬伊都愣愣地看著王曉菁。
羅銳恒沒有發怒也沒有報複。他抹了一把臉,問:“這是你一直想做的吧?現在你高興了?”
王曉菁說:“是的,現在我高興了。”
全場爆發出了笑聲。公司請的漂亮女演員們在台上表演康康舞[3]。她們的大腿高高抬起,**是那些男性觀眾驚奇撐大的嘴巴。王曉菁仍然端著酒杯站在自己的桌邊。羅銳恒也仍然好好地坐在主桌上意氣風發著。
王曉菁背對著那個熱鬧的舞台,端著酒杯走出了宴會廳。在路過一簇繁盛的鮮花時,她把酒連同惡毒的幻想都倒進了花瓶裏。
十歲那年父母帶她第一次出去旅遊。那趟行程的目的地是北京,她吵著要看故宮已經好幾年了。他們一家住在四環外一間很便宜的小旅館裏,為了省錢坐了很久的公共汽車才到了天安門。她還記得進故宮時要經過層層安檢。那是夏天,她已經熱得走不動路了,王河山把她背了起來。她貼在父親背上,她的汗水流到了他臉上,再融合進他的汗水裏,一起從他的下巴尖上滴答了下去。
而現在,她站在雕刻著繁花與葡萄的大理石陽台上,遙望著巴黎。
樓下的慶功宴已接近尾聲,但是音樂和觥籌交錯聲仍未斷。王曉菁遠離了人聲,獨自一人來到了頂樓這間荒廢的房間。她遠離了那些,因為她覺得自己不配。
並不是她沒有躋身於那些成功、聰明的人群中的資質。而是想起父母,想起他們一家經曆過的痛苦,她覺得任何讓她體會到快樂和享受的生活都是她不配擁有的。
也許那個第一名不給她是對的。
她羞於承認,但事實是,有那麽一些瞬間,當她投入進谘詢的工作裏,她會連進入羅申的初衷都忘了。在巴黎的這一周,她一心想要追求比賽的成功。在這一周內,她沒有想過一丁點關於嘉華的事。就好像同一時間她隻能保持一個清晰的目標,同一時間她隻能走在一條通往目標的道路上。
她多想大方地說出來,她衝著巴黎寬廣的夜幕,多想喊出來——她渴望競爭、渴望成功、渴望證明自己,甚至渴望那些獎勵成功與聰明的紙醉金迷的場景。
但她厭惡有這樣想法的自己,這讓她覺得罪惡。
“你為什麽不在下麵呆著?”
那個發聲的人、那個表情模糊不清的人就站在她身後。羅銳恒一定是跟著她找到這個地方的。
他左右看了看,說:“陽台倒挺大。”
王曉菁趴在陽台上,暈乎乎地指著斜對麵的巴黎歌劇院說:“你看,居然有人在那辦婚禮。”
這不是醉話。歌劇院此時燈火通明,白色鮮花的裝扮都延伸到了門外。大門敞開著,輕柔的樂聲從那裏傳了出來。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女孩坐在台階上抽著煙,一個穿著燕尾服的男孩走了出來,低頭和她說著什麽,然後給了她一個吻。
“想象力有什麽不好?顧客看到這一幕,誰他媽的都會覺得住在這樣的酒店裏就跟做夢一般吧?想象力他媽的有什麽不好?”王曉菁大聲問。
“你喝多了?”
“但我腦子還在轉。你回答我啊!”
“你那不是想象力,你那是投機取巧。你知道評委裏酒店管理層占多數,你說的那些自然討他們喜歡。”
“嗬嗬,你都看出來了,你什麽都知道。可是‘客戶至上’也是你教我的啊!說些好聽的有什麽不對?合理的建議碰巧也很好聽,有什麽不對?羅銳恒,哦不是,羅總,你肯定給我們打了低分對吧?”
“是的,估計是最低分。”羅銳恒毫不掩飾道。
王曉菁覺得他是故意這麽說的,為了看看自己的反應,為了激怒自己。哦,那她偏不會讓他得逞。她學著羅銳恒慣用的語氣,從鼻子裏噴出一個字:“嗬……”
“谘詢的工作應該是中立的,你不能因為客戶想聽什麽就給他們想要的。我們的工作應該建立在公正嚴謹的分析和調查上,應該建立在完備的邏輯上。王曉菁,如果讓你們得了第一名,會給其他人造成一個錯誤的印象,以為靠天馬行空的想象就可以忽悠客戶去了。如果你堅持這麽去幹谘詢的工作,那你的根子就錯了。一棵根子長錯的樹,我得把她掰正回來,她才能長成一棵好樹。你明白嗎?”
王曉菁笑著指著自己,說:“我是那棵樹嗎?我是一棵樹嗎?我他媽的是人啊!你也是啊!可你為什麽總能做到完全不帶感情色彩地去看待我們的工作呢?理性在大多數時候都可以贏,但是能領導理性的恰恰是感性啊!羅總,我真心希望,我和你掏心窩子說,我真心希望羅申不要那麽冷酷、冷血……你也不是一個冷酷冷血的人,我都看到了……”
王曉菁想到了羅銳恒和那個流浪漢在一起的畫麵,晃悠了一下。羅銳恒向前了一步,似乎要伸出手扶她。就在這時,羅銳恒的手機響了。刺耳的鈴聲讓他收回了手。
王曉菁看到那是一個國內的陌生號碼。羅銳恒端著電話走到屋內,很快說了兩句,又回到了陽台上。
王曉菁已經撐在陽台上站直了。羅銳恒說:“我們剛才說到哪了?哦,你還在對嘉華案耿耿於懷嗎?王曉菁,你對嘉華案為什麽那麽上心?”
王曉菁被刺地清醒了一下,擺了擺手,笑著說:“不不,我對羅申所有的項目都很上心。我是羅申的好員工,不是嗎?我不是在指責某一個項目,我是在說羅申所有做過的項目。二十年後,當我們談論起羅申時,我們是會想起羅申現在的地位,還是羅申過去做的事?”
羅銳恒剛要開口,王曉菁卻晃了晃手指頭說:“不不,你不要說話,這是一個反問句。反問句要自問自答。我告訴你,當然是過去做過的事了!但人們談起過去時,談起的是感受、是印象,不是你嚴謹的邏輯和數據。誰他媽的會記得市場規模有多大,增長率是5%還是15%?大家隻會記得羅申做過的項目都帶來了什麽影響,好的、不好的,一目了然。”
“你喝多了,這裏挺冷的,該下去了。”
“羅總,我再問您一個問題……最後一個問題。當然您不想回答也沒關係……沒關係……您的MBTI(性格測試)結果是什麽?”
“INTJ。”
“INTJ……難怪。”
“不要試圖用這個揣摩我。你的是什麽?”
“ESFP。”王曉菁仰視著羅銳恒說,“難怪我們不對付。”
王曉菁說著說著身子又軟了下去。羅銳恒不清晰的麵容依舊不清晰。他從鼻腔裏發出哼的一聲,標準地演繹了他慣有的不相信和鄙夷的意思,並沒有上前來扶住她,隻是說了一句“下去吧”就走了。
王曉菁跟在他身後走回昏暗的房間裏,跌跌撞撞地碰到了不少東西。她在黑暗中走錯了不少彎路,就差把自己撞得遍體鱗傷。酒精模糊了現實和幻想,在她意識斷掉之前,她心裏是恐慌的。但是隱約中她感到終於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帶著她向一扇透著微光的小門走去。
第二天一早,王曉菁醒來時宿醉還沒有消去。她頭疼得厲害,掙紮著爬起來發現自己依舊穿著昨天的衣服,被子搭在身上。她喝斷片了,完全不記得昨晚在陽台上和羅銳恒的對話,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的。
她發懵地坐在**,隻覺得心裏像傾吐完什麽後獲得了一種鬆快的感覺,卻又不知道為什麽。
她叫來客房送餐,擺在了陽台上,最後再和巴黎這座浪漫的城市相處一會。她向陽台下望去時,看到了顧超逸,又看到了羅銳恒。等她目光再轉向時,看到賽玲娜也走到了陽台上。
當我們擺脫掉了常年所處的環境和生活,來到異國他鄉時,我們就會懂得,在這裏獲得的所有體驗,包括我們的感受和如何看待世界的方式一定是最純粹、最真實的。我們要珍惜這種體驗、記住這種體驗,因為當我們回到現實生活中後,它可能很快就會被磨滅掉,被拋到記憶的深處。有可能某天我們會再想起來,有可能永遠不會。
[1].布草屬於酒店專業用語。泛指現代酒店裏差不多一切跟“布”有關的東西,包含床單、被套、浴巾、台布等。
[2].盧浮宮“鎮館三寶”指《斷臂維納斯》雕像、《勝利女神》雕像和達芬奇的《蒙娜麗莎》畫像。
[3].康康舞起源於法國,原是一種輕快粗獷的舞蹈。高踢腿是其中的經典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