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蘇琪就和母親陳家英跪在地板上用抹布擦地。在擦完最後一根踢腳線後,蘇琪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舒坦地說:“色色清(真幹淨)!”

“平常讓儂做桑活,儂跑了比兔子還要快,今朝覺啊伐困了,倒是曉得來幫忙了。”陳家英叉著腰站著,踢了踢蘇琪說,“起來,起來!地上還有水,儂衣服當揩布啊?又弄得咧窩鹺八蠟!”

“做撒啦?我歡喜!屋裏廂五百萬,儂叫我用舌頭舔清爽我也開心。”蘇琪翻了個身,眼睛都粘在了地板上說,“地板橡木的伐?嗲死了!”

“儂看儂個吃相,啊裏像小姑娘啊?幫儂五百萬房子買好,儂快點去行個男朋友回來!”

“我房子有了,哎要男寧做撒?儂看得上一般男寧啊?”蘇琪又翻了個身說,“但是話剛回來,我真碰到一個蠻靈的。”

母女倆在五百萬新房裏的美夢還沒做完,蘇琪聽到手機郵件的提醒聲。她打開一看,一下子坐了起來罵道:“冊那(操)!公司昂三(不上路子)哦!”

“小姑娘勿瞎七搭八(胡說)!”陳家英撲通跪了下來,也貼過來看,看一眼,就一起罵道:“冊那!”

每個月除了大姨媽,銀行賬戶餘額是王曉菁最不想看到的東西了。這個月除了每月還債的兩萬塊,她又多轉了兩千塊給母親——周紅梅上周剛做了一個胃息肉切除手術。現在,她的銀行餘額隻剩下九百多塊了。幸好工資比信用卡賬單要先到,公司還有慷慨的報銷製度,否則她就得過上石器時代的生活了。

這時,她的手機也發出了郵件的提醒聲。

當侯捷睡眼惺忪地打開股票軟件時,當許嘉峰剛把一個LV袋子塞進櫃子深處時……他們這級的每個人都收到了一封公司HR係統發出的會議邀請郵件。

此時是早上七點半,而會議將在兩小時後就開始。就好像有人差點忘了邀請他們參加這個會議,或是希望他們所有人都會不小心錯過這個會議,再或者他們工作都很忙,總有這樣那樣的原因會讓他們無法參加這個會議。總之,有人希望這個會議最好都不要開,卻又不得不開——

王曉菁坐在會議室的長桌一頭,看到另一頭的羅銳恒嘴巴不停地在動,她心裏就是這麽想的。

羅銳恒試圖迅速結束和他們的對話。他向來言簡意賅,今天更加簡短。這樣也好,因為任何長而委婉的話語聽上去都會很虛偽:公司準備給他們這級減薪20%。

這隻是今天的第一場通氣會,羅銳恒之後還要和每一級去解釋。他沒有給大家留表達驚詫或憤怒的時間,會議隻有短短五分鍾就結束了。

蘇琪在羅銳恒還沒有起身時就第一個衝出了會議室。她像輛小坦克一樣一路碾到了大家經常悄悄話的小會議室。其他幾位憂心忡忡的年輕人也隨後就到了。

“嗬,他們真會挑時間啊!在巴黎回來之後,在周一上班的一大早!我以為我在做噩夢!這還是羅申嗎?”蘇琪氣急敗壞地說。

王曉菁姍姍來遲,蘇琪沒好氣道:“把門帶上!”

可看到顧超逸在門外一閃而過,蘇琪又喊:“把門開開!”

顧超逸擠了半個身子進來問:“你們開什麽秘密會議?怎麽不帶我?”

“你剛才怎麽沒來開會?”蘇琪問。

顧超逸連郵件都沒收到,有人給他解釋了一下情況,他拖長聲音道:“哇哦……看來經濟形勢真是非常不妙了。”

蘇琪替大家把所有的抱怨都匯總了一下,抱怨道:“這太不公平了!我看公司根本不是商量的態度,就是來通知我們的。我們又沒有做錯什麽,憑什麽給我們減薪?我們拿的是公司最低的工資,把我們所有人加在一起,恐怕還不如減一個合夥人的錢多!”

“之前我聽公司隱約有謠傳,我們上兩級的人說的,沒想到是真的了。公司當真缺錢嗎?缺錢還讓我們去巴黎培訓,住那麽好的酒店?”許嘉峰說。

“喬伊不是說酒店是讚助的嗎?”顧超逸說。

“減薪20%啊,那我的工作量是不是也可以減少20%了?我一會就拿這個郵件給項目經理看去。”侯捷說。

“羅總說是‘plan(計劃)’,也說要聽一下大家的意見,也許還有轉機?”賽玲娜說。

“‘聽大家的意見’意思是不管我們的意見如何,管理層都不會改變主意了。”許嘉峰諷刺道。

“對!如果我們不反對就不會有轉機了!今天能減薪20%,明天就能把我們都開了,你信不信?”蘇琪說,“我還指著羅申的工資來還房貸呢,我剛買了一套五百萬的房子,每個月還貸就要一萬八!”

“富婆啊!不像我,最近股市不好,我還指著工資補倉回本呢!”侯捷說,“唉,我們得趕緊計劃一下怎麽說服那幫老頑固改變決定。”

“所以大家都同意了吧?我們一定要統一戰線,明確地表示反對意見,讓管理層撤回決定。如有必要,罷工都是可以的!”蘇琪的話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應允。

“王曉菁,你怎麽不說話?你平時不是挺厲害的嘛?這時候慫了?”蘇琪看著王曉菁。

王曉菁雙手揣兜靠著牆邊站著。從踏進小會議室起她就一直很安靜,聽到蘇琪的問話,她終於開口了。

上海的春天是一年中最值得讚美的季節。藍天白雲映在環球商業中心鏡子般的外立麵上。八十層某扇窗戶突然拉開了窗簾。賽玲娜從減薪的討論會上跑了出來,舉著電話走到窗邊,走到了浮動的白雲之間。

電話裏傳來風呼嘯的聲音,然後便是一個男聲:“今天天氣還挺舒服的。你在做什麽呢?”

“我在……開會呢。你旁邊是什麽聲音?”

“你是說這個嗎?”

轟隆一聲,像是一踩油門一騎絕塵的汽車引擎聲。

“你在開車?”

“嗯……不過我好像有點迷路了。濱江大道……環球商業中心……”

賽玲娜從窗戶往下看,一輛紅色跑車徐徐停在了樓下。

“我好像看到你了。”電話裏那個男聲說。

賽玲娜一邊嘴上說著不可能,一邊馬上回到位子上拿了個小包,又小跑到了電梯前。在電梯下行的這一會工夫,她對著電梯裏的鏡子補好了妝,又整了整頭發。連大家關於減薪的討論會都拋之腦後了。

最後,當她走出旋轉門時,一個身著黑色針織衫、藍色牛仔褲的男人正倚在一輛紅色敞篷跑車前等著她。車頭正對著大門,那枚黑色駿馬的標誌[1]讓人無法忽視。

“都這個點了還沒去吃飯?太拚命了吧。”男人淡淡說道,轉身就從副駕駛座位上捧下一大把粉色洋牡丹,送到了賽玲娜麵前。

賽玲娜馬上就被這一大捧鮮花和花香,以及周圍關注的目光淹沒了,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喜歡洋牡丹?”

“我不知道。隻是路過花店時看到這花,和你的感覺很像。我也不確定這個點你是不是在公司,還是有人約你吃飯了,就賭了一把。”

“所以……你賭贏的賭注是什麽?”

“還用說嗎?走吧,陪我去吃午飯吧。”

這個叫做於帆順的男人為賽玲娜拉開了法拉利車門。他坐到駕駛位上時,又為她係好了安全帶。他的動作緩慢又仔細,任何女性都會從中解讀出某種值得琢磨的意味。

在五月的春風中,賽玲娜同他相視一笑。他們彼此已經很熟悉了,就好像他們在巴黎的和平咖啡館萍水相逢的感覺從未斷過,一直延續到了此時此地。

今日公司發生了大地震,到了午飯時間公司裏不像往常那樣坐滿了邊吃外賣邊趕工作的人。辦公室裏空****的,像一種無聲的抗議。

但是艾瑞斯還在他的位子上。趁著沒什麽人,他又在那個壞掉的煙霧報警器下麵吞雲吐霧了起來。

一個埃菲爾鐵塔的冰箱貼吸在了他的電腦屏幕上。

“喲!”艾瑞斯拿下冰箱貼把玩了一下說,“人在巴黎還遠程遙控我,我活該給你們當老媽子用嘛?就這麽個小破玩意就想打發我呀?”

“就這麽個小破玩意有第二個人想著給你嗎?沒有吧。”王曉菁扒在他的隔板上問,“你怎麽不去吃飯?”

“沒看到我在減肥嗎?”

“抽煙不是更胖嗎?我看公眾號上說的。”

“胡說!我看的都是抽煙可以減肥。那些說長胖的你別看就是了。呸呸呸!”艾瑞斯又吸了一口說,“說吧,你來肯定不是找我吃飯的。又啥事?”

“校友返校日的活動是誰負責組織?”

陳雨思給羅銳恒的辦公室送完資料出來,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格子間一閃而過,向著HR部門的辦公室跑去。

陳雨思跟了過去,推開門就看到王曉菁在她的座位前彎著腰,不知道在幹什麽。

“王曉菁,你在做什麽?”陳雨思走過來,把一疊材料往桌邊推了推。

王曉菁直起身,訕訕笑道:“這個給你。”原來她也給陳雨思帶了個冰箱貼,剛剛是在即時貼上留言。

“哦謝謝!”陳雨思問,“在巴黎玩得開心嗎?”

“開心……不過再開心現在也開心不起來了吧。雨思,我想問你一件事。”

“打住,如果是關於減薪,你還是別問了。”

“不是這個。我想問問你校友返校日的安排。”

“你怎麽也關心起這個了?”

王曉菁一愣,問:“還有別人關心嗎?”

“許嘉峰之前也問過。”

“原來這樣……我問是因為轉正之後每個人不都要做一些extra 10%(行政事務)的事嗎?我聽羅總說校友返校日快到了,他負責、你組織,我想你們一定還需要個苦力對吧?”

“是需要一個。不過我沒想到這苦力的活都這麽搶手了,我給誰呢?”

“我不介意兩個人一起幫忙。我下一個項目也是羅總的,要商量返校日的安排隨時可以商量。我更方便一點吧?”

陳雨思猶豫著沒說話。

王曉菁又暗示道:“畢竟我跟羅總時間久了,習慣他的工作方式。你知道的,不是所有人都能習慣的。”

“嗯,有些道理。那許嘉峰就讓他下一次再參與吧。”

陳雨思把桌上一疊材料塞給了王曉菁,說是上次返校日留下來的校友資料。不過都是手寫的,需要在一個月之內錄入電腦。因為兩個月之後就是返校日活動了。

王曉菁把資料搬回到座位上就迫不及待地翻了起來。她知道許嘉峰是為了去結交人脈的,但她不是。她一頁頁地翻著,為的是找到陳浩然的資料。

然而一無所獲。她早該知道,這個比通緝犯還要難找的陳浩然不會像每日殷勤的廣告郵件那樣輕而易舉地出現在她麵前。但她不甘心,又翻來覆去找了好幾遍,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是一個盡職盡責的獵人。最後,她垮著臉把資料往桌上狠狠一貫,不得不承認這獵物實在狡猾。

她思忖著,陳浩然上一次沒有來參加返校日。是什麽原因讓他沒來?因為沒空,因為覺得無聊,還是因為他在隔絕羅申和羅申的人?

不管什麽原因,她覺得這一次比任何時候都要更接近陳浩然了。陳雨思或者羅銳恒那,總有一個人有陳浩然的聯係方式。上一次陳浩然沒來,那這一次邀請他來就是了。

這時顧超逸碰巧路過,見她愁眉苦臉的樣子問她怎麽了。王曉菁把資料攤給他看,告訴他這些資料這周得全部輸進電腦。

顧超逸翻了翻說:“讓實習生做就是了。”

“沒有預算……”

“你要記住,凡是大量重複性勞動必然能用人工智能解決,這就是人工智能存在的意義。”顧超逸打開了高信的官網,在“人工智能”產品線下果然找到了文字識別技術,可以免費試用一千次。

王曉菁看著網站上的介紹說:“我隻知道我們工作的意義快要被取代了。這高信簡直無所不能啊,觸角伸得哪都是。”

“你怎麽不誇我無所不能呢?”

“誇你?我以為你寧願要別人誇你長得帥而不是無所不能?”

“我不介意兩者都有。”

“OK,那我已經說過了。”

“哦,王曉菁,從你嘴裏得到一句好話比羅總更難。問你一個問題,剛剛你在小會議室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王曉菁看著顧超逸,原來他不是碰巧路過,原來是特意來問問題的。

剛剛在小會議室發生的一幕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麵對蘇琪咄咄逼人地質問自己對減薪的看法,王曉菁平靜地回答:“我是慫了。你們如果要去跟公司鬧,我沒意見,但是我不參加。”

沒人準備過會聽到這樣的回答。王曉菁看上去是那種鬼點子甚多、有勇有謀又不懼權威的人。生在戰爭年代她一定會是帶頭反抗的人。對抗減薪這事,即使她不會是領導者,也會是一個重要的建議者,但無論如何都不會是逃兵。

“曉菁,你是說真的嗎?”連賽玲娜都不敢相信。

侯捷則問:“你是不是在下一盤大棋啊?”

“哎喲!顯得你好像多不在乎這點工資似的。裝什麽清高?”蘇琪說。

許嘉峰抱起了手肘,一臉琢磨的表情。

“抱歉我還有別的事要忙,先走了。”王曉菁不願多解釋,撇下一屋子人就走了。她滿腦子都是還剩下近七十萬的債和她要查的嘉華案。早在和羅銳恒開會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接受了減薪20%的最壞結果。現在她考慮的隻有兩點,一是怎麽和何權貴求情每月少還一點。二是無論如何不能因小失大,她不能冒任何被羅申開除的風險。

但顧超逸不可能領會她的真實想法。他提問的語氣就好像大家在玩一種二十世紀初的角色扮演遊戲:邪惡的資本家壓榨工人階級,工人階級要奮起反抗的腳本設定。他問:“幹嘛不參與呢?你不覺得這事挺好玩的嘛?”

“我可不覺得跟公司對著幹是件好玩的事。如果我們去鬧,評估被打了低分怎麽辦?被尋了個借口開除了怎麽辦?最輕最輕,年終獎幹脆不發你怎麽辦?”

“就因為這些?如果公司知道我們不敢反抗,不要說減薪20%了,隻給我們發20%的薪水都能幹得出來吧?”

“這不是你要擔心的吧?你都不在這封郵件裏。”

“肯定是因為我剛從總部轉過來,還沒被加進郵件群裏。”顧超逸解釋道,“你真不打算參與?”

“你知道現在經濟有多差、找工作有多難嗎?哪怕隻給我20%的薪水,我都願意留在羅申。別說隻是減薪20%了。”

“王曉菁,你想想清楚,這是減薪,不是減稅。我們是全中國最優秀的人才,憑什麽要受到這種不公平的待遇?”

“哦,也許你是,但我不是。我從來就沒有幻想過羅申會把我們當成寶貝一樣捧在手心裏。事實上,你知道嗎,我覺得這就是羅申能幹出來的事,我一點都不意外。沒有問過我們的意見,假惺惺地開一場通氣會,說是給一周的反饋時間,但根本不會改變他們的想法。資本主義的套路一百年都沒變過。你以為他們真的在乎我們的意見嗎?”

“這真不像你能說出來的話。我以為你是個很勇敢的人呢!”

“抱歉讓你失望了,我就是個膽小的人。你如果要找勇敢的人,”王曉菁指了指小會議室的方向說,“他們在那裏。對不起,我要去開會了”

王曉菁抱起電腦就走,可顧超逸還是跟了上來。王曉菁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可他卻回瞪了一眼說:“你忘了我們倆上同一個項目嗎?”

不光是同一個項目,還是同一個老板。一個小時後,王曉菁在新項目的會議上又見到了羅銳恒。看樣子和每一級的通氣會都開得不是很順利,羅銳恒的臉像是在茶缸裏泡過的一樣,又發黃又發脹。

新客戶是智能電視機廠商飛彩電視,是齊佳藥業董事長萬百勝介紹的項目。項目說簡單也簡單,是去了解新崛起的互聯網電視品牌視藝科技的情況。飛彩想看看這家互聯網新秀對他們的威脅會有多大,以及應對的競爭策略是什麽。但說難也難,視藝科技還未上市,不過是一家隻有四年曆史的創業公司,公開信息不好找。

項目隻配置了羅銳恒、王鳴飛加顧超逸和王曉菁,整個項目安排了兩個月。但就這麽一個看似簡單的項目,羅銳恒硬賣出了四百萬的價格——每個月四百萬。

“雖然我知道他們請的是羅申,值得起這個錢。不過這個價格也夠喪心病狂的,”王鳴飛說,“充分反映了飛彩這個中國排名第一的傳統電視機廠商急迫的心情。看來他們也被互聯網企業嚇得不輕啊。”

“現在才知道動作,已經晚了。現在市場上主流的智能電視都是采用安卓的操作係統,和互聯網內容都有鏈接。但是像視藝這樣獨立建視頻內容網站、和硬件深度綁定的隻此一家。飛彩這種純硬件廠商完全看不懂新模式。”羅銳恒說。

“飛彩一貫穩定的銷量從三年前開始下滑,而去年變成了斷崖式下跌。三年前正是視藝開始量產的時候。視藝隻通過網絡渠道銷售,通過社交媒體炒作,搞饑餓營銷。從市麵上看買視藝電視的人是越來越多了。”王鳴飛說。

“視藝的價格便宜太多,別人賣兩千的電視他就賣一千。還免三年的會員費,又抵一台電視機的錢了,相當於買一台電視回去一分錢沒花。在年輕用戶裏很受歡迎,連我都想買一台了。”顧超逸說。

“羅總,我昨天試圖找視藝的數據,公開渠道幾乎沒有。有不少宣傳稿,但看上去比軟文廣告還虛,比如出貨量這種數據完全找不到。”王曉菁說。

“可以理解,畢竟模式創新怕別人抄嘛。視藝的保密工作是業內出了名的。”顧超逸說,“不過也許可以從投資視藝的VC[2]那得到點信息。我有些投資界的朋友可以問問。”

他們幾個人討論了半天數據來源的問題,看樣子方法還不少,似乎不是很難做。就連羅銳恒看上去也不是很擔心,還說會放手讓王鳴飛帶這個項目。王鳴飛到了要升合夥人的窗口期了,是時候開始獨立領導項目了。

開完會已經下午兩點了。王曉菁一人坐在休息室裏,打開早已涼透了的外賣。紅燒茄子已經被油浸泡爛了,蠕軟得像一坨shit(屎)。上班要處理各種shit,連吃飯也逃不過這倒胃口的東西。

羅銳恒過來拿了一瓶零度可樂。王曉菁暗暗驚訝,他什麽時候也開始喝飲料了?她看著羅銳恒走進來,眼看著他又要走出去。他們倆都沒有說話,像在比試誰能忽視對方更久一點。

在羅銳恒就要踏出休息室時,王曉菁終於忍不住喊住了他,說她已經和陳雨思說過了,會幫忙校友返校日的策劃活動。

羅銳恒走回來坐下說:“你怎麽就吃這種東西?”

王曉菁本想回一句“現在連這種shit也吃不起了”,但她不知為何開始喪失了一點對羅銳恒說反話的底氣,說:“我每天都吃這個,不想動腦子想每天吃什麽。”

“哦。”

眼見羅銳恒又要走,王曉菁終於問:“減薪是您決定的嗎?”

“這麽大的事不會是我一人說了算,是公司綜合考慮的。”

“那我們之前做的那些宏觀經濟分析,是用來支持這個決策的嗎?”

“算是吧。”

“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助紂為虐了。”

“對我來說也是一個艱難的決定。你們不要分心,現在大環境不好,努力工作才是立身之本。”

“您放心,大家都還在正常工作。就是……就是有點寒心。”

羅銳恒今天一定見識過無數人對減薪的反應了。王曉菁可能已經是其中言語最輕的一個了。

而王曉菁看到羅銳恒眼中一閃而過的無奈,以為自己產生了一種錯覺。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麽變化,令他的語言少了一些鋒利,令他的目光也少了一些嚴苛。

羅銳恒站起身說:“我這段時間可能出差會比較多。減薪了,你要是有什麽困難告訴我。”

王曉菁揚起頭笑著說:“沒事,沒什麽困難。”頓了一下,她又問,“這個決策還有回旋的餘地嗎?”

羅銳恒隻是看了一眼王曉菁,什麽也沒說就走了。但是以王曉菁對他的了解,沒有回答也算是一種回答吧。

深夜,賽玲娜回到家中時卻收到了王曉菁的電話。半個小時之後,拖著一個行李箱、背著一個大包的王曉菁出現在了賽玲娜家門口。

王曉菁落魄疲憊地說:“我看我在上海要混不下去了。幸好有你收留我,要不然我又要流落街頭了。”原來王曉菁住的群租房不知道被什麽人舉報了,大晚上所有人都被趕了出來。

賽玲娜洗漱好進臥室時,王曉菁已經把被褥鋪好了。一張**鋪著兩條被子,賽玲娜那條是蓬鬆的絲絨被,王曉菁那條軟踏踏得隻有薄薄一層,還套著一個格子花紋的舊被套。

“這是成大發的被套嗎?”賽玲娜問。

“你怎麽知道?”王曉菁已經把自己裹在被子裏了。

“我在北大時發的也是這種被套,原來全國都一樣啊。”

“Ok,大一新生,抱歉又要讓你體會一下大學宿舍生活了。”

“如果室友是你的話,我不介意再多讀四年。但是……”賽玲娜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王曉菁瞬間就明白了,說:“賽玲娜,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住在群租房。咱們就別讓其他人知道我們住在一起吧。”

賽玲娜點了點頭,感激王曉菁沒有戳穿她的謊言——之前她讓大家都以為她住在一路之隔的高檔小區紅璽公館裏。

“過幾天等我找到房子了,我就會搬走的。”王曉菁又說。

“我又沒趕你走,你那麽著急幹嘛?就是我這床小了一點,回頭我買張大一點的床。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合租嗎?你是說我們可以合租嗎?”

“嗯,如果你願意的話。”

“如果你願意的話!”王曉菁一下抱住賽玲娜說,“我很愛幹淨的,會打掃衛生、還會做飯……”

“我又不是找阿姨。”賽玲娜哧哧笑了起來,“而且看你亂糟糟的辦公桌,我可不確定你是不是真愛幹淨。”

王曉菁一笑,又笑出了個哈欠來,道:“我實在太困了,不過我真的好高興。而且我覺得你這幾天好像也很高興。我看到你今天收到了一大束花,是哪個仰慕者送的呀……”

賽玲娜不好意思地笑了,說:“就是……一個朋友。”

她再一偏頭,王曉菁臉上掛著笑容已經睡過去了。賽玲娜為她蓋好了被子,也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這個世界上糟糕的事情總會過去,隻要還有朋友在身邊,高興或不高興總會有人跟你一起分擔。

減薪的消息出來後,王鳴飛作為新人們的“班主任”,首當其衝成了靶子,被蘇琪和侯捷等人請進了會議室質詢。

“這是誰決定的呢?”賽玲娜問,“亞當斯嗎?還是羅總?”

“這是整個管理層的意見,不關哪個人的事。”王鳴飛說,“削減開支是總部的要求,難道你們還想找全球主席嗎?”

“他們我們夠不著。我們隻找我們能夠得著的,反正就是那幾個合夥人唄。”蘇琪說。

“我跟你們說,你們不要去找老板們的麻煩。不是說了是‘計劃’麽?沒有形成定論之前,你們找任何人都不會得到明確答複的。”王鳴飛說。

“但我們也不會安靜地坐在這裏什麽都不做,任人宰割啊!您身為我們的‘班主任’,就應該為我們向上反映,為我們建立起一個與管理層溝通的渠道。否則我們真的會用自己的方式,到時候會怎麽溝通就不知道了。”蘇琪半威脅道。

“鳴飛老板,我們現在都無心工作得很。公司今天能減薪,明天呢?明天是不是就要把我們掃地出門?誰能相信羅申也會有減薪的時候?這傳出去公司以後還怎麽招人?” 侯捷說。

“好了!羅申不是幼兒園,你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相信你們都知道分寸,不會影響工作的。我跟你們一樣很不爽,我也要減薪,我也有一大家子人要養。但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好。羅申不是央行,不是財神爺的口袋有用不完的鈔票。雖然公司不能要求大家同舟共濟,但現在的確也沒有比羅申更好的去處。”王鳴飛說,“你們放心,大家意見都挺大的,我想公司一定能給出一個合理的安排,滿足大家的訴求。”

王鳴飛的回答公事公辦,自然沒什麽人信。他走後,大家仍然在商量對策。許嘉峰的意思是,他們跟管理層對抗要有憑有據、有禮有節。不如就用谘詢的辦法,找出另外兩家競爭對手博納公司和合益谘詢的薪水福利做比較,看看羅申的薪水是不是有競爭力。這也可以給管理層造成一種壓力,如果羅申的薪水不到位,他們集體跳槽到競爭對手那都有可能。

大家都同意,可王曉菁依舊沒有出聲,她看得出大家對她是有怨言的。蘇琪說她想要搭順風車,就連賽玲娜也在頻頻用眼神勸她。

麵對集體的壓力,王曉菁依然堅持道:“你們可以把我排除在外。我不想跟公司作對,我也不想搭順風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你們保密並祝你們好運。”

“不用給我們保密,後麵的討論你都不用來了!”蘇琪說,“這是一場革命,革命不需要懦夫。”

王曉菁走到蘇琪麵前,隻是打量著蘇琪。這張年輕稚嫩的臉,在革命中就是一張炮灰的臉。

她可不是什麽懦夫,她經曆過的“革命”,那些在嘉華廠、在市政府和省政府門口為了討回補償款的一次次的上訪,可比他們坐在窗明幾淨的辦公室裏大呼小叫的“革命”要真刀真槍多了。

但王曉菁沒有辯白就走了。她去找王鳴飛匯報時特地路過了一下羅銳恒的辦公室,發現他果然不在。

王鳴飛難得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整個匯報的過程中一直皺著眉頭。王曉菁知道他剛有了孩子又換了個郊區大平層,正是窮得叮當響的時候。現在項目又遇到了瓶頸,視藝的數據不好查,連艾瑞斯都沒翻出個所以然來。羅銳恒又不知道幹嘛去了,一時間很多事都少了主心骨。

王鳴飛哀歎他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項目,公開渠道查不到數據就算了,熟知視藝的人,不管是內部員工還是投資人,嘴巴都跟鎖在銀行金庫裏了一樣。一家創業公司的保密工作做得那麽好,有點蹊蹺。他提醒王曉菁在查的過程中也要注意一下這點,查查背後的原因。

王鳴飛大手一揮道:“實在不行,你們去一趟深圳吧,看看代工廠那邊能不能挖出點東西。”

“明天視藝在上海有一場新品發布會。我和超逸想去看看,看完後再去深圳吧。”

“好。”王鳴飛頓了下又問,“曉菁,你們究竟打算怎麽做?我說減薪的事。”

王曉菁搖了搖頭,說他們一盤散沙,還毫無頭緒呢。

“那就好。”王鳴飛似乎鬆了口氣,說,“曉菁,我看你今天沒怎麽說話,這是對的。你在羅總的項目上,如果連你都挑頭鬧事,會讓羅總很難辦。槍打出頭鳥,哪個老板都不會對過分出頭的人手下留情。不是這次也會是下次,隨便找個借口就能開除了。”

“羅總真會這麽做嗎?他一直都挺維護我們這級的不是嗎?”

“羅總上麵也有老板。那些工作起來沒什麽勁頭,鬧起事來卻比誰都積極的人,會第一個被幹掉。”

這就是王曉菁擔心的。她相信王鳴飛一定會和羅銳恒或者別的什麽老板匯報他們這級的動向,包括今天會上大家各自的表現。她懂得“明哲保身”,可是其他人就未必了。

觀眾們從陳列著青銅文物的玻璃展櫃前湧過。前方人群已經從入口處溢了出來。但是更多的人在費力擠進去,試圖擠到上海博物館的中庭前。

上下幾層樓都坐滿了媒體代表、KOL[3]和粉絲代表。中庭裏懸掛著四麵巨幅液晶屏幕。燈光暗了下來,大屏幕上出現了上海博物館的鎮館之寶,一段動感視頻將青銅大克鼎到王安石的《楞嚴經旨要》再到孫位的《高逸圖》無縫連接了起來。液晶屏將文物局部的細節都展現得異常逼真,甚至連古畫上絹本的毛邊都能清楚看到。一時間讓人在曆史與現實中恍惚了起來。

一個溫文爾雅的男聲響起:“大家好,歡迎來到視藝公司的新品發布會。那些以為走錯秀場、來到奢侈品服裝發布會的朋友可以離場了。”

在觀眾們的笑聲中,王曉菁看了一眼顧超逸,他正在跟著大家一起拚命鼓掌,還附上了幾聲口哨,就像十幾歲的追星少年。

主講人向前走動了兩步,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好像有點不確定他腳下的地麵是否結實。接著他抬起頭,以一個標準的微笑說:“我是視藝的創始人餘躍。首先要抱歉的是,這隻是我跟各位開的第一個小玩笑。第二個小玩笑就是這四塊液晶顯示屏。這些不是普通的液晶屏,而是視藝公司即將上市的超大屏互聯網電視——泰山係列……”

餘躍背景神秘,傳說他隻有三十出頭。這個從太行山山溝裏走出來的青年在服裝廠打過工、跑過長途、又倒賣過電視機頂盒,不知道怎麽就幹起了互聯網電視,一創業居然就做出了一家估值幾百億的企業,把傳統電視行業攪得天翻地覆。那些老牌電視機廠商恨他破壞了規矩,連價格戰都還沒開打就直接把全行業的利潤率拉到了倒貼消費者的水平。視藝背後的錢像中東那些淺層石油一樣源源不斷,沒人知道它能燒多久,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最好不要和它比燒錢。

像任何一個互聯網大佬一樣,餘躍喜歡穿黑T恤、牛仔褲,戴眼鏡。你能從他的裝扮上找到喬布斯的影子,又能從他的舉手投足間看到高信董事長劉威附體,而他風趣的語言風格又像中國科技屆的教父馬雲。總之,每個人都能從他身上看到自己喜歡的一麵。他就像一個集大成的創業者,是這個時代最炙手可熱的創業明星。

但他的確不算一個人。

“……泰山係列會集成視藝的人工智能助手‘小藝’。大家不用擔心,我知道你們不會想在電視上看到我這張臉。我們為消費者提供了十個外觀的智能助手形象。等等,台下有觀眾提問……哦不,沒有林誌玲小姐,抱歉。也許下一版我們會考慮……”現在在大屏幕上的其實是一個閃爍著晶瑩的二進製編碼、風度翩翩的虛擬偶像。餘躍的真實樣貌沒人見過,他從不出現在公眾場合,也不接受采訪,隻通過社交網絡發聲。發布會上的這個“人”其實是用人工智能手段在代替餘躍演講。

但這讓粉絲們更瘋狂地追捧他了。人們喜歡帶有神秘色彩的英雄。出身草根、挑戰傳統、年少成名,滿足了和平年代每一個人對英雄的幻想。人們既好奇他究竟是什麽人,又將自己的追求都代入到了他的身上。在互聯網瘋狂造星的今天,高科技行業娛樂化,精彩程度不亞於娛樂圈。

走出博物館,王曉菁透了一大口氣。博物館裏的氣氛熱烈得像個桑拿房,令人腎上腺激素上升,像磕了藥一樣暈頭轉向。她再看顧超逸,他現在就是這副樣子,臉上掛著傻子一樣的笑容。

王曉菁說:“餘躍說視藝準備全麵開花,進軍手機、虛擬現實和智能汽車行業,再加上已有的視頻網站。提醒我一下,還有什麽燒錢的行業是他沒進去的?我懷疑央行是他家開的,要不然他怎麽能支撐得住這麽大的攤子?”

“你看你,你也掉進那些傳統行業的思維定勢裏了。視藝贏在商業模式創新上。一台互聯網電視就賣一千多塊,價格是傳統電視的一半,靠的就是讓消費者綁定視藝網的會員,用內容和廣告收入來補貼硬件價格。”

“我明白了,原來視藝是在燒投資人的錢,為了讓每一個中國家庭都擁有一台電視。這企業這麽偉大,不該算創業公司,應該是一家慈善組織。”

“你先不要急著黑視藝。先免費再收費的做法是中國互聯網市場幾乎必走的道路。視藝是一家互聯網公司,拿傳統商業模式來判斷它是不公平的。”

“新模式也沒說不應該關注KPI(核心指標)呀。邏輯上說得通、賬算不過來的生意到處都是。現在隻知道出貨量的目標、估值這些虛頭巴腦的數字,你看核心的會員數量、廣告收入他們從來都不披露。這些VC(風險投資基金)就這樣咣咣砸錢,都砸到D輪了據說還沒盈利。也不知道被割韭菜的到底是用戶還是投資人。”

“這不是挺正常的麽?現在創業,燒錢是本事,賺錢倒是次要的。”

王曉菁見顧超逸為餘躍唏噓讚歎,撇撇嘴說:“我做多了PPT(幻燈片),一想到那些數字可能是拍腦袋拍出來的,看到這種在台上靠放PPT畫大餅的人我心裏就不踏實。”

“掛在那裏的超大屏電視是真的呀!”

“你有幾十億現金,你也能搞出幾塊像模像樣的玻璃板來。”

“數字本來就是說故事用的。在經濟不好的時候,畫大餅尤其重要。這是信心來源嘛。”顧超逸不無羨慕道,“他才三十多歲啊!想想以後我要是創業了,不知道三十歲時能不能做到他這個水平。”

“至少你PPT一定做得比他漂亮。”

但心底裏王曉菁很難感同身受。她想起發布會定格的最後一個畫麵,是餘躍張開雙臂,做出了他在整場演講中最誇張的一個姿勢,說“讓我們為夢想瘋狂”。一片漆黑的大屏幕上也隻打出了這麽一句話。她念著這句話,總覺得不太對頭,也許是“瘋狂”二字用得不好,像對視藝的一個預言。

可是觀眾們都站起身來,為這個虛擬偶像熱烈鼓掌。他們的表情和顧超逸的一樣,眼裏是向往的光亮。互聯網縮短了抵達成功的時間,又擴大了財富的想象邊界。這是打破傳統的地方,是造夢的地方,也是會發生奇跡的地方。而每一個人都覺得身在其中,離此不遠。

賽玲娜很晚才到家。王曉菁坐在**,看她一邊換衣服一邊還捧著手機回消息,就問她是不是戀愛了。

王曉菁問得平淡,賽玲娜卻嚇了一大跳,連連否認。

王曉菁仔細地打量著她,半晌說道:“果然是。你就差把‘我在戀愛’四個大字畫臉上了。戀愛中的人會散發一種獨特的氣息,麵色紅潤,眼神發亮,就像你現在這樣。”

“有那麽明顯嗎?”賽玲娜躺下來,轉身麵對王曉菁說,“好吧……是有個人在追我。”

“哦?你聊這個我可就不困了。對方是什麽人?”

“八字還沒一撇呢,等確定了我再告訴你。”

“你這麽維護他?我好像已經看到八字那一捺了。他做什麽工作的?”

“其實我也不知道,還沒到那麽熟呢。”

“搞不懂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聊多久了都還不知道這個?你們是在談精神戀愛嗎?”

“好像……是的。總之和他在一起感覺挺好的,很放鬆。”

王曉菁又逗賽玲娜說了一會,心裏是真為她高興。眼看著賽玲娜已經把羅銳恒拋在腦後、徹底走出來了。不管是什麽人,能讓她開心就好。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這要回到賽玲娜從巴黎返程的那天。那天運氣很好,飛機座位超售,她被免費升到了公務艙。剛登機時她旁邊坐著一個外國人。可是沒一會過來一個人,對那外國人說:“先生,我們認識,您介意換個位子嗎?”

賽玲娜驚訝地抬起頭,於帆順就站在麵前。她猶豫了一下,對鄰座說:“對,我們是認識。”

於帆順擺放行李、坐下來的過程中,賽玲娜一直在看著他,帶著一副既驚喜、又有很多問題想問的表情。

可還不等她開口,於帆順就說:“我過海關時就看到你了。你穿這件白襯衫很顯眼,我遠遠就看到了。我還在想,這個年代很少見一個女孩穿一件普通的白襯衫,而且還穿得這麽好看,再仔細一看原來是你。我就想不會那麽巧吧,會不會是同一個航班?結果果然是。”

於帆順的語調像是為他那斯文的長相專門配的。他從五官到衣著都像是經過了細心的考量,細膩又穩重。賽玲娜想,他的性格大概和他的衣著一樣,細心敏銳,可是又不會讓人感覺被冒犯。他說話的語氣有種難得的真誠,卻又韻味深長,總是留有點讓人揣摩的餘地。她這才意識到從咖啡館的那一遇開始,她其實一直在惦記著他、揣摩著他。

巴黎飛上海的飛機有十個小時,他們愉快地聊了一大半時間。書籍、音樂、去過的地方……理想、喜好、喜好的異性的類型……其實回想起來好像也沒聊得特別深入,但是在他們都困得必須要睡了之前,賽玲娜突然感受到這種投入進了解彼此的熱情帶來了一種被照顧的感動。被傾聽、被理解——這是她長久以來不曾獲得的,也是從未在羅銳恒身上得到過的東西。

夜空中,一架小小的飛機在銀白色的月光下穿越了雲層。今夜沒有星光,今夜的星光都在這小小的舷窗內、在偶遇兩人臨睡前望向彼此的目光中。

紫色燈光下,樂師在鋼琴鍵上敲下了第一個音。一位身著黃裙的女歌手把話筒掰到嘴邊,紅唇間吐出的是經典爵士歌曲《My Funny Valentine(我可愛的情人)》[4]。

王曉菁和顧超逸混跡在深圳一間酒吧裏。顧超逸低聲問:“你確定這個女人知道我們要的信息?”

“她知道知道那些信息的人。”王曉菁說,“她叫秦沁,你叫她秦姐就好。”

女歌手唱著唱著就坐在了鋼琴上,踢掉了一隻高跟鞋,再一翹腿,又拿掉了一隻。最後她像隻慵懶的貓,腳步輕盈地在鋼琴上跳起來舞,眼神如情人般勾引。

“哦……”,顧超逸讚歎了一聲說,“我大概知道她是怎麽獲得信息的了。”

王曉菁瞪了他一眼說:“閉嘴!”

女歌手下台後徑直走到了王曉菁這桌坐下,拿起王曉菁的飲料就喝了起來。

“秦姐……”

“臭丫頭!這時候才想起來看我?”

王曉菁訕笑道:“這麽久沒來看你,發現你果然一點沒變,還是那麽漂亮!”

“哼,看在你帶了個小帥哥來的份上。”

“哦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同事,顧超逸。”

“秦姐好。”顧超逸欠了下身說。

“同事?”秦沁打量著顧超逸說,“不是男朋友嗎?”

王曉菁連連否認。

“哦?真不是嗎?我剛才在台上看得一清二楚,他全程一直盯著你看……”秦沁說。

顧超逸倒是坦然地摟上了王曉菁的肩說:“秦姐也覺得很般配吧?”

王曉菁一頭汗,在深圳這麽熱的地方,她覺得更熱了。她掀掉了顧超逸的手,拉過秦沁央求道:“秦姐,江湖救急的事,工作能不能保住就靠你了!”

“行了行了,每次都說工作保不住了。上次那個醫療機器人的問題也是,最後不還是解決了嘛。”

秦沁帶他們打了輛車,從燈紅酒綠的高樓大廈間出發,開出去了很遠,直到道路逼仄才下了車。他們穿梭在夜晚的小街小巷裏,左右像鴿子籠一樣的樓房壓縮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密不透風。路邊都是燒烤小飯館、網吧和手機店。電線杆子上貼滿了“招普工4000包吃住”的廣告。

空氣裏有菜香味,也有汗味。衣著寒酸、神情倦怠的年輕人在飯館裏排隊打著盒飯,或是抓緊時間在網吧裏打遊戲,也有的坐在窄小窗台上無所事事地看著街上的人。

王曉菁抬頭看去時,正好看到一個年輕女孩抽著煙、神情冷漠地盯著她。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在她最困難的時候,她也曾經坐在過窗台上,茫然無措地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卻看不到希望。

一盆髒水潑了下來,那女孩抬頭叫罵了起來。

這裏是深圳關外的馬蹄山,高信、視藝、華為、騰訊……全中國一大半高科技公司的代工廠就在附近。那些流水線上的工人、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以上的年輕人就是這城中村的租客。

這個情形對王曉菁來說很熟悉,對顧超逸來講就像是另一個世界。顧超逸之前拜托了一些投資界和科技界的頭頭腦腦,本以為身在高層的人會清楚視藝的秘辛,結果得到的卻是一些語焉不詳的信息。所以他們才會進入叢林一樣的深圳城中村,想通過工廠內部打探消息。

秦沁是王曉菁在華強北打工時的老板,做手機配件起家。財務自由、婚姻自由後就愛唱唱歌,沒事去酒吧駐唱一下,廣深這帶“秦姐”的名頭響當當。

“等一下進去小心說話,叫你們做什麽就做什麽。虎頭哥脾氣不好,他要是看你順眼,你求他幫忙就沒問題。要是兩句話不合意,把你們丟海裏都有可能。”秦沁說這個虎頭哥掌管著馬蹄山一帶所有的招工渠道,城中村裏一半的店都是他“關照”著的,代工廠裏誰放了個屁他都知道。而視藝的代工廠就在他的地界上。

他們走進一棟昏暗的樓,電梯間正在修理,工人讓他們走樓梯,說昨天這電梯剛砸死過一個女孩。一個工人啐了一口道:“媽的,晦氣!這樓盡死人了!”

顧超逸一進安全通道就要上樓,秦沁說了句:“往下走。”

在布滿了電線和管道的地下室裏又繞了三層後,他們終於在一片布簾子前停下了。布簾後傳來嘩啦嘩啦的嘈雜聲。掀起簾子,他們一頭紮進了十幾張麻將桌拚在一起的地下賭場中。

一個臉上烏青烏紫、吊著半個胳膊的眼鏡男帶路。他們來到了隱藏在最深處的小間。

一個光頭上紋著虎頭、穿著綢褂的瘦小老頭坐在牌桌上位,在吞雲吐霧中摸著牌。他身後供奉著一尊關公像,是這屋子裏唯一光鮮亮麗的東西。

“吃糊了!” 他牌一推,就把桌上的鈔票都攏到了懷裏,然後挨個拍著周圍人的腦袋罵說,“你們這些衰仔!這種技術怎麽去賺那些爛賭鬼的錢啊?”

“虎頭哥,韭菜也要割一茬養一茬呀。”秦沁走上前去,為虎頭哥的茶杯裏添了點水。聽上去兩人頗為熟稔。

“小秦來啦。喲,”虎頭哥瞄了一眼王曉菁和顧超逸說,“這兩位是來做廠妹廠弟的,還是來做‘公主’‘少爺’的?”

秦沁湊到虎頭哥耳邊嘀咕了幾句。虎頭哥擰了擰眉頭說:“先摸兩圈。”

王曉菁和顧超逸強作鎮定地坐上了桌。秦沁也要上桌,虎頭哥卻隻叫她看著,讓那個眼鏡男坐了上來。

王曉菁低聲問顧超逸:“你會打嗎?”

顧超逸說:“不知道是不是一個路數的,隨機應變吧。”

“那就往贏了打。”

第二天一大早,秦沁都回家睡了一大覺了才收到了王曉菁的微信,說快結束了。

秦沁掀開簾子,那尊關公像前供的香依然燒著。簾子裏的人還像昨晚那樣坐著,就好像一晚上都沒有挪過位置。

但是她低頭一看,就知道昨晚這裏發生過很多故事。地上有十幾個空酒瓶,有血跡,有折了的棍子,還有個鼻青臉腫的男人像破紙箱一樣被丟在角落裏,半死不活。

王曉菁手上還打著牌。最後,虎頭哥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把打了一半的牌胡亂地推了,說:“幹你老母!小秦,你帶的什麽人?故意來拆我的台是吧?我看他們不要走了!”

他的手下人都打起了精神,一下都站了起來。顧超逸在桌下暗暗抓住了王曉菁的手。王曉菁拍了拍他,示意他鬆開。

秦沁拍了王曉菁一下說:“臭丫頭,還不趕緊道歉!”

王曉菁抿著嘴不說話,隻是盯著虎頭哥看,毫無懼色。

虎頭哥說:“喲,人不大,脾氣不小!我看這兩人可以在我這幹,叫那幫賭鬼輸得媽都認不得了。每桌給你們抽一成,慷慨吧?”

“我們到這不是來打牌的,我們有些事要問。今晚我們贏得這些應該夠換一兩個問題了吧?”顧超逸說。

“衰仔,不懂我們這規矩是吧?虎頭哥給的臉居然敢不要?”虎頭哥招了招手便上來兩個人,押著了顧超逸。

“等等!”王曉菁開口了,“虎頭哥,其實我是馬蹄山出去的,我在您這租過房子,就在隔壁的地下室,五年前。”

“這小妹自己人啊?”

“秦姐是我師傅,我跟著她賣過東西。但是後來我去上大學了,成大商學院第一名畢業。您不記得我,但我一直記得您,我還記得您女兒……”

虎頭哥一拳錘在了桌子上。桌子狠狠地震動了一下,顧超逸也震了一下。

但王曉菁像根本沒注意到這一拳,麵色如常道:“您說過我的房租要交一輩子,說馬蹄山的年輕人沒有希望,這裏進來了就出不去”

虎頭哥瞪著紅通通的眼睛說:“對,我是說過!”

“您還說過誰要是混出名堂來了,就來找您喝酒,您給答應個請求。”

“我說過這話嗎?”虎頭哥轉頭問眼鏡男說,“我說過這話?”

“您……您好像是說過……”眼鏡男喏喏道。

王曉菁把一把牌扔到了桌上說:“就衝我們今晚贏的這些牌,算不算是混出名堂來了?”

虎頭哥指著秦沁說:“這小妹像你!”

“這小妹比我厲害。”秦沁說。

虎頭哥又指著眼鏡男,對王曉菁說:“這就是你們要找的人,早給你們叫來了。我們馬蹄山能混出去的不多,但全中國都離不開我們這個地方。什麽南山區、什麽中關村,祖宗根源在我們這馬蹄山CBD,你知道吧?他們一個普工一個月賺四五千,睡睡覺、打打遊戲就開心了,這不夠的呀!沒奔頭!你以後要常回來,還要把這裏的年輕人多帶幾個出去,知道吧?”

王曉菁他們走出來時已經到上工的時間了。人流都在往外湧動,分流至各個代工廠裏。眼鏡男帶他們進了一家早餐鋪子,雲吞麵都吃下去了兩碗卻什麽也不願意說。

顧超逸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推到眼鏡男碗邊。眼鏡男收下了,這才說道:“你們問視藝的事,我幫不了你們。”他指著自己吊著的胳膊說,“你看這個,之前我手下的人透露了點視藝的底細,人都不見了,我就給打成了這樣。衰!”

王曉菁很意外,問:“我在‘蝦條’論壇上也沒問到。他們的保密工作怎麽做得這麽好?”

“這背後都是錢啊!你現在去問他們家的工廠,沒一家敢告訴你的。他們的單子雖然不大,但是給的價不低,哪家都不願意丟了這樣的單子,得罪不起。”眼鏡男說。

顧超逸在一旁問道:“你的意思是視藝找了很多家代工廠?”

“我可沒說,這是你說的。”眼鏡男說。

顧超逸又試圖旁敲側擊地從眼鏡男口裏套出點話來,無奈眼鏡男口風太緊,給錢也不說。最後,顧超逸沒好氣地問了個無關痛癢的問題,眼鏡男才說:“你問虎頭哥?那個衰佬,他女兒大學沒考上跳樓自殺了,就從我們剛才那棟樓上。老婆也離了。後來他天天就守在那裏,我看他才是一輩子都出不去了!”

從馬蹄山出來時,秦沁問王曉菁昨晚發生什麽了,王曉菁說沒什麽,就是一個欠債的被切了一根小拇指,一個調戲小姑娘的被教訓了一下。

顧超逸還說虎頭哥看上去人挺好,一口一個“少爺”叫他叫得還挺尊敬的。秦沁和王曉菁笑而不語。秦沁和她擁抱了一下作別,說:“臭丫頭,要照顧好自己,不要太拚命。一切都順其自然吧。”

秦沁走後,顧超逸問王曉菁“順其自然”指什麽。王曉菁想了想說,大概是指我們這個項目吧。

在視藝零星的公開信息裏,王曉菁和顧超逸隻看到過一家工廠的名字。王曉菁去了這家,顧超逸又偷偷跟蹤眼鏡男去了另一家。兩人各自堅守了一天,晚上回到酒店吃飯碰頭。

“你那邊怎樣?”顧超逸問。

王曉菁搖了搖頭,她已經一天一夜沒合過眼了。但是現在她根本不困,她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毫無頭緒的情況。

白天她在工廠外晃悠了一會,很快就有人來趕她,害得她不得不在附近找了一棟高層呆著。然而進出工廠的物流看不出名堂,因為視藝故意分散了代工的產能,每個代工廠還在生產其他公司的產品。

“你那邊呢?”她問。

顧超逸也搖了搖頭,但他說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就是視藝的代工廠有很多家,這對一個創業公司來講有點奇怪。現在除非能臥底進視藝的代工廠,否則什麽信息都拿不到。

王曉菁若有所思。

吃完晚飯,顧超逸和王曉菁說:“真可惜,隻在深圳呆了兩天。”

“有什麽可惜的?”

“可惜……沒看到海啊。我們去海邊走走吧!”

顧超逸心血**地去租了一輛敞篷跑車。王曉菁坐了上去,他說:“你也不問我帶你去哪?”

“不管去哪,明天還不是要一起回上海?你愛去哪去哪吧,反正深圳我比你熟。”王曉菁伸了個懶腰說。

夜色如水,他們開的車像一艘小船,像遠處劃去。風很大,聽不清彼此說話的聲音。顧超逸開了音樂,王曉菁在這風聲和音樂聲中想了很多七七八八的東西。她想起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在深圳打工的日子,想起每天在關外和一幫五大三粗的男人搶貨的日子,想起和很多年輕人一起住在馬蹄山、打牌吃燒烤的日子,想起她和其中一些人成為了短暫的朋友,可是那些朋友現在都不知道飄落到何處去了。

他們來到大小梅沙的海灘上,夜晚的人還是很多。王曉菁脫掉鞋子拎在手上,和顧超逸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了沙灘。遠處有人點了篝火,還有人彈吉他唱歌,細密的人聲飄**在海灘上。

“他們在唱什麽?”顧超逸問。

“樸樹的《那些花兒》。”

他們駐足聽了一會。顧超逸看著王曉菁似乎在回憶什麽的神情,說道:“王曉菁,你是個很特別的人,你知道嗎?”

“我知道啊,特別不合作吧。”

“對,談判起來像男人一樣凶狠,還特別狡猾、特別堅強、特別漂亮。”

“嗯,前兩個我同意。漂亮?我可從來沒覺得自己漂亮。你要不要去查查視力?”

“在我眼裏你就是很漂亮。”顧超逸認真地說,“很難描述得出來的漂亮,無所畏懼到發光發亮的樣子。”

王曉菁仰臉看著他。顧超逸伸出手來,像是要撫摸她的臉龐,可是卻在她臉頰邊停下了,握拳收了回來說:“但是光亮是很難抓住的,你就是那種讓人抓不住的光亮。”

王曉菁低下頭,轉身繼續走了。她知道顧超逸跟在她身後,她也知道他在等待她的回應。可她無法回應這些話,即使他說得很動人。

他們沿著浪邊走了好一段,終於她想好了怎麽說:“你隻看到了光亮,你沒看到光亮背後的陰影。”

“每個人都有陰影吧,我也有。”

“我的尤其深,而且你不會想知道的。”王曉菁在顧超逸張口欲問前堵住了他的嘴,“我也不想知道你的。顧超逸,這兩天我們過得很糟,但是現在在海邊,是這兩天裏唯一快樂的時候,我們應該好好珍惜才是。不要問那麽多的問題,也不要猜測那些問題的答案。如果你對我的印象還不錯,那我希望就這樣保持下去吧。”

“謝謝你。”她又補充道。

“謝我什麽?”

“不知道。雖然我不知道要感謝什麽,但是覺得現在說這個很合適。”

“我也要謝謝你,我沒想到來羅申還能有這樣一個收獲。”

“聽上去像是肩負什麽重任來的。收獲一個朋友是嗎?”

“比朋友更多。”

王曉菁靜靜地看著顧超逸。風不大,海浪聲也不夠大,不足以掩飾她無法回應的沉默。她也許有說些什麽的衝動,但微妙的情感就像正在舔舐她腳麵的浪花一樣,瞬時而起、瞬時而歇。

[1].指法拉利的標誌。

[2].Venture Capital,指專注投資早期創業企業的風險投資基金。

[3].KOL, Key Opinion Leader,關鍵意見領袖。

[4].《My Funny Valentine》是Chet Baker演唱的一首歌曲,發行於193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