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峰連著幾日都沒睡好,不光因為項目的事,也因為這減薪的破爛事實在鬧心。其實他倒不在乎減或不減,他在乎的是傳出去羅申的形象(也代表他自己的形象)會打個折扣。你何時見過愛馬仕打折的?

他一邊從衣櫥裏拿出衣服,一邊嘴裏還在念叨著競爭對手的薪酬問題,說要看下博納和合益的分析師級別薪水有多高,包括年終獎和各項福利。博納好像還有個養老金補貼,也得問問。

他合上了衣櫥,櫥櫃上的鏡子裏倒映著一個女孩坐在**。

“小嬋,那就拜托你幫我問問駐紮在你們那的谘詢公司了。記住,要含蓄一點。”他說。

“你怎麽操心起這個了?”葉嬋問道。她是許嘉峰的客戶,也是信源集團董事長的千金。

“我現在開始負責公司的校園招聘工作,直接跟著一把手幹,要了解一下競爭對手的情況嘛。”

“你平時工作已經夠忙的了,怎麽還給你加那麽多活?谘詢公司還真是把男人當牲口用。”

“每個人都要做一部分工作以外的事,這個叫做‘extra 10%(行政事務)’。況且增加在一把手麵前的曝光率,對今後升職也有好處。”

許嘉峰花了五分鍾時間整理領帶,在確保領帶尖落在皮帶扣的位置上後,走到床邊親吻起葉嬋說:“我不想靠家裏的關係,我想憑自己的努力升到項目經理。那才敢娶你吧?”

“討厭!越到上麵越忙,到時候都沒時間陪我了。我不是怕你累嘛,你看你昨晚的‘表現’,你要怎麽補償我?”

許嘉峰尷尬地笑著哄她,葉嬋不依不饒地說:“我看你也別在羅申幹了,幹脆到我爸這來吧,讓他給你安排一個副總經理的職位,就負責羅申的項目。你去當甲方,你羅申那些老板都得管你叫‘爸爸’。不比現在美滋滋?”

許嘉峰想了想,還真是一幅挺美妙的畫麵。不過他還是一本正經道:“天下哪有這樣兩全其美的好事。又得了人家的女兒,又得個重要職位?我這樣做也是為了讓你爸看到我的實力,以後才能放心地把你嫁給我呀。”

許嘉峰傾身下去,摟住葉嬋,貼在她耳邊說:“你今天太美了,美得讓我想送你份禮物。”說著他就從床底拿出了一個LV的袋子送給葉嬋,說,“這個‘補償’夠了嗎?”

葉嬋打開來看了看,說她隻背香奈兒或愛馬仕的包。

拖了半個小時後,許嘉峰走出小區,接到了徐芳琳的電話。他疲憊地說:“抱歉我昨天和客戶加班到很晚,回酒店都已經兩點多了,就沒給你打電話。”

“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可能還要兩三天。客戶事太多,煩死了。我確定好機票就告訴你。”

“你旁邊有人說上海話?”

“啊?哦,是同事。我得走了,他們在叫我。”

“嗯,我想吃四川的燈影牛肉。”

“你不怕胖嗎?那玩意油大,太辣還會長痘。”

“好吧……你開始嫌棄我啦?還是已經覺得我醜了……”

許嘉峰在聽到“好吧”之後就掛了電話。他對徐芳琳是有點愧疚,但是他現在站的地方是上海的頂級小區翠湖天地的門口。他自我厭惡地皺了皺眉。在他看來,愧疚是有野心的人不該有的矯情。

賽玲娜從未注意過上海的夜晚是如此迷人。她工作時身處於陸家嘴的摩天大廈裏,不知道這裏是對岸人眼中迷人的風景。等到她自己看到整座陸家嘴被燈光裝扮成晶瑩的天堂,才驚覺“隻緣身在此山中”。

她一直覺得東方明珠塔是個審美失敗的產物,現在看來卻恰恰是這“天堂”裏的點睛之筆。塔兩邊各有一幢樓上用燈光拚寫出“我?上海”的字樣。這話沒錯,此時此刻,這真是一座會讓人愛上的城市。

於帆順從船艙裏出來,為她披上了一件西裝外套。他們站在私人遊艇的甲板上,從黃浦江上、從兩岸璀璨的燈光中沿江而行。

“像不像海底世界?”賽玲娜望著各幢樓上閃爍不停的彩燈說。

“像座島嶼。”於帆順說,“就像傳說中埋有寶藏的島嶼,上麵隻有富貴沒有貧窮,隻有快樂沒有悲傷。人人都向往,人人都不知道該怎麽去那。”

他又進一步闡釋起“島嶼”的比喻。他說耀眼的光芒不會照射到光源背後的世界,耀眼的光芒隻會照射它自己。裝扮陸家嘴的燈光太過耀眼,人們隻能看到被燈光裝扮的高樓大廈,看不到隱在光亮背後陰影裏的低矮樓群。這就是“島嶼”形成的原因。

賽玲娜默然地看著那座“島嶼”。於帆順的話戳中了她,她自忖著自己究竟是在島上還是一個島外人?

於帆順又說:“最自由的還是我們這樣的人,想登上去就登上去,想在外圍看風景就看風景。這座島就是天堂,是為我們建的天堂。”

於帆順說著就把賽玲娜攬入懷中,想必也是把她歸為了“天堂”中的一份子。可是賽玲娜心中隱隱不安。突如其來的幸福和突如其來的不安幾乎會同時降臨。

突然,對麵有音樂響起,一座打著“我?上海”的大樓換了字樣,變成了“?SELINA”。賽玲娜驚訝地剛要回頭,卻被於帆順按住了,說:“這是送給你的。”

一條貴重的卡地亞紅寶石項鏈戴在了賽玲娜的脖頸上。

“別的顏色都不適合你,你適合紅色。紅色的天使,我的賽玲娜,我沒有想過我也會有真正的愛情,直到遇見了你。”

賽玲娜像被項圈套住的一隻漂亮的獵物。她微動了一下,可依然被於帆順從身後摟得緊緊的。

“不要動,也不要說什麽,我希望像現在這樣擁有你一生一世。我不管你會怎麽想,也不管你的回答是什麽,你是我唯一的愛人。我愛你。”

於帆順吻住了賽玲娜的頸邊,長長的一個吻就停留在那裏。外灘上的遊人如織,他們都在興奮地拍著自己、拍著江景。有人指著遊艇上浪漫的一幕,有人羨慕地舉起了相機,有人為他們祝福,也有人漠然走開。

顧超逸和王曉菁回到了上海,抗議減薪的請願書上也就差他們兩人的簽字了。王曉菁看了下請願書,一張幾百字的申訴後還釘了幾頁PPT,顯示了羅申和其他兩家競爭對手的薪水相比,在他們這級上還高了5%左右。

“拿高了5%怎麽說事?羅申的薪水已經是全行業最高了呀。”王曉菁說,“你要說我們比人家差5%還能據理力爭一下,這高了5% ……提交上去更會變成減薪的理由了吧。”

“可羅申是谘詢行業最頂尖的No.1。隻高5%太說不過去了!而且如果減了20%就比其他兩家差太多了。”蘇琪說。

王曉菁哭笑不得道:“我記得高信的薪水也不是很高,和阿裏、騰訊比還差了一點。可是高信理直氣壯地和員工說,能為高信工作是你們的榮幸,光高信這個名頭寫在簡曆上就值不少錢了。你把‘高信’換成‘羅申’,看看是不是同樣的滋味?”

“曉菁說得對。而且我在另兩家的朋友說,自從聽說羅申減薪、還和他們做比較,他們兩家也準備減薪了。這樣比來比去也沒有意義了。”顧超逸說。

“你幹嘛為她說話啊?”蘇琪氣不過道,“顧超逸,你們都在這站著說話不嫌腰疼。大家努力做出來了這份請願書,你們一點忙都不幫,隻會指手畫腳!”

許嘉峰也說:“超逸,做這件事大家要一條心。你們要是不簽字,顯得我們挑事一樣。”

“不是你們在挑事,隻是我覺得這樣和公司硬碰硬地去鬧對大家都不好。”王曉菁說,“不過抱歉,我的確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隻是想勸你們三思而行。”

王曉菁走出門前,蘇琪在她背後喊道:“難道你就對這種不公平的事聽之任之嗎?王曉菁你真是個膽小鬼!”

工作的事、減薪的事、經濟的壓力都堆積在了一起。王曉菁心煩意亂,想找個人問問都不知道該找誰。

她實在忍不住了,打開了羅銳恒的朋友圈,上一條更新還是在三個月前。她打開公司群,他上一次發言還是在兩個多月前。至於她和他的對話裏,上一條還是在半個月前。她給羅銳恒寫了一條微信,寫了刪刪了寫,反複斟酌語句,就是不知道那一句“您沒事吧”該怎麽問出口。最後,她還是什麽都沒發出去。

王曉菁去找陳雨思時意外看到了顧超逸,就沒進去。顧超逸正在和陳雨思抱怨問羅銳恒究竟去哪了,公司的事不管、項目的事也不管。但陳雨思卻口風很緊,隻說羅銳恒有些事要處理,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顧超逸想了想問陳雨思:“那你知道減薪這事誰說了算嗎?”

陳雨思有一瞬間麵露難色,但是馬上說自己不知道。

顧超逸卻故弄玄虛說謠言早就傳出來了,羅總是這次減薪的主導者。

“你聽誰說的?羅總恰恰是最維護大家利益的了。你以為他想減嗎?”

“反正我隻知道合夥人減得最少,下麵人減得最多。你們HR不是也要減薪嗎?你覺得公平嗎?”

“是不太公平……但這真不是羅總的意思。羅總也是被逼無奈。”

“有什麽人能逼得羅總無奈?可大家不這麽想啊,背地裏說羅總壞話的人不少呢。”

“他們幹嘛不去說菲利普和林總啊?又不是羅總一人的決策!”

陳雨思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馬上又連連否認。顧超逸嘻嘻一笑說自己最近耳背,沒聽見她說什麽。

顧超逸揣著這個了不起的發現來告訴王曉菁,說如果能分別出擊說服這三位領導,也許就有轉機了,而且也不會被領導層看成是針對公司的反抗行為。

王曉菁卻說:“別去找羅總他們麻煩。不管是針對三個合夥人還是針對整個管理層,都會被視作是和公司敵對的關係。蘇琪說這是一場革命。少數人的反抗叫革命,多數人的進言叫改革。一字之差,立場卻不一樣。”

“什麽意思?”

“其實蘇琪請願書的主意很不錯。但是幹嘛隻做我們這級的薪資比較?多做幾個級別的,其他幾個級別我聽說羅申的薪資才是更沒競爭力呢。然後也不要簽名,裝作是各個級別的請願書,讓管理層認為這是所有人的意見。法不責眾嘛,也是保護我們自己。不要什麽事都我們最低的這級去出頭,今年秋招多招幾個,我們這級要被取代也是分分鍾的事。”

“這麽好的主意你幹嘛不和蘇琪去說?”

“她不會聽我的。”王曉菁聳聳肩說,“我說一百句,抵不上你一句話。你要不去試試。”

“王曉菁你這麽有鬥爭經驗,不參與進來真是可惜了。”

“有鬥爭經驗的人才會置身事外,等著坐收漁利呢。”

王河山的墓碑前幹幹淨淨,連根雜草都沒長。清明時周紅梅放的勿忘我已經幹了,變成了紫色的幹花,又可以放上一整年。

王曉菁點上了一根白沙煙放在墓碑前。燒完一根,又點了一根。一共點了三根。

王河山從王曉菁手裏接過煙抽了起來。下半身癱瘓可是煙癮沒有癱瘓,他躺在醫院的這些天鮮少開口,隻有煙能讓他開口。但是病房裏不讓抽煙,每次他衝周紅梅和護士叫罵,又或者裝出可憐的樣子對天發誓這是他死前的最後一根煙,都得不來施舍。

當然不會有人相信這是他死前的最後一根煙。不是不相信他會死,而是隻要照顧到位,他會這樣在**躺一輩子,很久很久。

但王河山從未開口對王曉菁要過一根煙,也沒有罵過她一句白眼狼,不知道給親爸送包煙來。

事實上,從手術室出來後,王河山隻對王曉菁說過一句話。他蘇醒過來看到的第一個人是王曉菁。病房是三人間的,一道簾子隔開了其他床鋪。周紅梅去洗飯盒了,隻有王曉菁守在床前。

王曉菁趴在床邊做卷子,解完一道數學大題後,猛然發現王河山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她不知道他何時醒來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她多久。眼角撲簌湧下淚來,她說:“爸,對不起……”

王河山張了張嘴,說了什麽很難聽清。周紅梅進來了,欣喜若狂地又是叫醫生又是叫護士。她撲到丈夫枕邊,王曉菁被晾在一旁僵在那裏,看母親試圖辨別出王河山究竟要說什麽。

“老王,你說什麽?什麽?‘不再說’?哦,‘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話了是吧?好好,不和你說話,你休息。”

大多數時候王河山都在昏睡中,不知道是不是真睡著了,還是不想睜開眼睛看到自己這副樣子。隻有在他做夢說胡話的時候,王曉菁才能確定他真的睡著了。在那些胡話裏,她就聽出一句來:不要再說了。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啊!王河山總是念叨著這句。不要再說什麽呢?周紅梅問王曉菁,可王曉菁也不知道。

一日王河山把什麽人送來的紅富士果籃都糊到了地上。蘋果滾得到處都是。王曉菁終於看不下去了。她去院外買了一包煙回來,打開窗戶點了一根。她和王河山都盯著那點火星在煙頭上簌簌燃起。王曉菁把煙插到了王河山嘴上,讓他好好抽了一口。她能看見煙進入他的血管,從他皺得像蠟紙一樣的臉上四散開去。他就像被注入了新鮮血液,像個早晨剛起床的中年人,正要伸個懶腰,然後精神抖擻地跳下床去把睡懶覺的女兒罵起床,再去好好吃上一頓老婆打來的豆漿和鍋貼,然後送女兒出門上學,在她出家門時喊上一句“別忘了鎖門”。他會在偷懶的徒弟腦袋上彈“毛栗子”,用遊標卡尺敲打開小差的工人。他會理直氣壯地和克扣工人福利的副廠長拍桌子。最後他還會回到家裏,在女兒寫完的作業上龍飛鳳舞地簽字。這是他過去的日子,隨著一口煙仿佛又回來了。

王曉菁瞄了一眼他被白色被褥蓋著的雙腿,也許這根煙會讓他的腿產生點知覺也說不準。但是沒有奇跡發生。在貧民的生活裏,沒有天災人禍就已經是最大的奇跡了。而命運已經證實了他們的生活裏沒有奇跡。

王曉菁數著王河山抽了幾口,在他抽完第十口後,她拿走了煙,把剩下的小半截放在窗台上。

火星燃到了煙屁股上終於滅了。

“這下抽飽了吧?”王曉菁看著王河山的墓碑說。

回家路上,王曉菁在藥店買齊了兩周的藥。再去離家最近的日升購物中心買了個輔食機,想著能讓周紅梅自己做點省事的流質食物。周紅梅長期勞累,胃部手術後一個人在寧海還要兼顧水果攤的生意,恢複得不是很好。王曉菁勸周紅梅水果攤先放一放,可周紅梅卻不肯。

這時,她的銀行卡上隻剩下兩百塊錢了。

跟顧超逸吹的牛,什麽薪水隻有20%她也幹的話,現在想來真是瞎逞英雄。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何況一個欠債的英雄。

回到家,正遇上何多他爸何全來看周紅梅。王曉菁一看,好家夥,何全帶了幹海參來。

“你買海參幹嘛?又花錢還煩。”周紅梅說。

“海參好弄哎,就保溫杯裏放點熱水,放一隻泡一夜。第二天洗幹淨了,把腸子弄掉,跟小米一起煮。暖胃!養身!”

“不要賴,你拿回去自己吃吧。這個太貴了,你苦兩個錢不容易。”

“苦錢不就為了花蠻?我花我樂意。我跟你講,何家村馬上就要拆遷咯,要蓋高檔寫字樓,還有高新產業園。到時候拆遷款發下來,幾輩子都花不完。我們頓頓吃海參!”

“那你也要省到點花哎。”周紅梅打量著何全,說,“你還買新衣服啦?”

“對哎,在日升買的。我都好多年沒買過新衣服了!蠻好看的啵?哎,我還買了台新電視,何多跟我說那個‘視藝’特別劃算。我也不懂,他說好就好吧。”

王曉菁在旁邊偷笑著,她鄭重地說:“何叔叔,我明天就要回上海了,我媽就交給你啦。天天吃海參也行,頓頓吃小米粥也行。隻要你不虧待她就行!”

何全一拍大腿,樂顛顛地去煮小米海參粥了。端了粥來,又一口一口地親自喂給周紅梅。周紅梅每次一笑,她脖子上戴著的那條法國絲巾就跟著顫一下。

王曉菁把空間留給了他們,自己到外屋敲起了電腦。她寫了兩筆調查問卷,想了想,還是打開了LinkedIn[1]的網站。她更新了自己的簡曆,把在羅申工作的項目經曆詳細描述了一番。然後,她搜索了最新的戰略招聘崗位,點擊了“申請”。

周一一早到公司,賽玲娜就來找王曉菁了,憂慮地問王曉菁是不是準備跳槽了。

“你聽誰說的?”

“全公司都知道了。蘇琪到處跟人說你剛剛更新過LinkedIn上的簡曆,還說你一定是動心思準備跳槽,難怪你不肯簽……”

王曉菁馬上打斷了賽玲娜差點說漏的嘴,說:“她閑得慌。明年這個時候,看看到底誰還留在羅申不就知道了?”

可當她回到座位上時,又收到了好幾個人的信息問她跳槽的事是不是真的。顧超逸也微信上打了個“?”,她都沒有回。直到顧超逸過來找她,一開口卻是“羅總回來了”。王曉菁聽說羅銳恒召集開會,一路小跑去了他辦公室,臨到門前才放慢了腳步,輕輕推開了門。

她覺得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羅銳恒了。很奇怪,她連他的樣子都快想不起來了。可是再次見到他時,過去種種的感覺和印象都迅速各歸其位,就像昨天才見過他一樣。

羅銳恒看上去更瘦、更嚴肅了一些,但罵人的勁頭一點沒變。當他聽說團隊沒有挖掘出什麽有價值的信息時,從王鳴飛到顧超逸和王曉菁都挨個接受了“罵的洗禮”。

王曉菁已經習以為常,但顧超逸有點目瞪口呆。他緩了緩說:“羅總,其實我昨天和視藝背後的VC格誌基金問到了一點內幕,還沒來得及寫總結的郵件,想說等您來了再匯報。”

“為什麽不早說?在我的項目上不需要考驗我的耐心,因為我沒什麽耐心!說吧。”

顧超逸說視藝已經開始新一輪融資,這次要融資一百億人民幣,用於開發電視、虛擬現實、手機的項目,同時為視藝網購買影視版權和做自製劇內容進行投入。

“……預計未來三年的收入分別是25億,60億,120億元。三年後達到盈虧平衡,同時互聯網電視的銷量達到1000萬台。”

“這信息是可靠的嗎?”

“100%確定,格誌主投視藝的合夥人告訴我的。”

“你知道中國電視的銷量一年有多少台嗎?”

顧超逸愣了一下說:“4500萬台。”

“對,而且每年還在微微下跌。前段時間他們自己在新聞上說預計互聯網電視三年後的市場份額有20%,也就是900萬台。視藝一家就想做到比全市場還多的銷量,勇氣可嘉。”羅銳恒說,“格誌的董事合夥人正好也是我的朋友,你問的是哪位?”

顧超逸猶豫了一下說:“曾毅。”

羅銳恒隻說了一句: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就沒再盤問下去。顧超逸看上去有些不安,後來開會就沒怎麽發言。

羅銳恒給出了兩個替代方案:通過爬蟲方式抓取全網的消費者評價和電商渠道銷量,再通過消費者調研問卷詢問顧客對視藝產品的購買意願。

這是笨辦法,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一周之後他們就要去長沙給飛彩總部做中期匯報,總得有點東西交代。羅銳恒總說Deadline(期限)是第一生產力,王鳴飛看了看他們要匯報的內容,卻說deadline是給了你把一堆shit(垃圾)交上去的勇氣。

散會後,王曉菁看顧超逸的臉色不對,就問他說的格誌的信息怎麽早沒聽他提起過?

顧超逸第一次對王曉菁敷衍了過去,很不耐煩地說:“我好像沒必要事事都和你匯報吧?”

王曉菁說了聲“是”,轉身就要走。顧超逸卻說:“你要跳槽的事不也沒告訴我嗎?”

王曉菁放下了筷子,鼎泰豐的小籠包咬了半口,湯汁已經溢滿嘴裏。她聽到羅銳恒問了和顧超逸一樣的問題,不免有些懊惱。顧超逸容易打發,羅銳恒可不是那麽容易忽悠。她就知道羅銳恒突然叫她吃飯沒什麽好事,即便這是每季度師徒該吃的飯。

她細嚼慢咽著,把一整個小籠包都吃完,才反問道:“您相信嗎?”

羅銳恒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輕快了一點,說:“吃飯吧。”

王曉菁和他說了一下深圳的情況,也說了一下自己和顧超逸關於視藝的觀點分歧。羅銳恒叫她去關注一個新聞,前幾天視藝和某個地方政府簽了戰略協議,拿了一塊地皮要打造視藝生態產業園。

“這有什麽奇怪的嗎?”王曉菁問。

“這已經是視藝拿到的第三座產業園了。他們是科技公司不是房地產公司,要這麽多地幹嘛?”

“有道理。”

“另外下麵人對減薪都是什麽意見?”

王曉菁的眼神一下變得溫吞了起來,說:“我這段時間都沒怎麽在公司呆著,不太清楚。這當然不會是一件高興的事了,但是您看大家都還照常工作,忍還是能忍的吧。”她裝作不經意地隨口問道,“管理層已經決定減薪了嗎?”

“下周一會開會決定。”羅銳恒說,“但是你不要說出去。”

“您放心。”

“還有一件事,顧超逸的爬蟲數據結果你要看下,幫他把下關。我要看原始結果,不要做任何加工。”

“哦……好。”

就在這時,王曉菁放在桌上的手機收到了一個陌生來電。

王曉菁看著那個號碼,羅銳恒也看著。王曉菁把手機靜音了,羅銳恒卻抬了抬下巴,意思讓她接起來。

她隻好接起了電話:“……我是……抱歉我現在不太方便……嗯,晚一點時間吧,或者周六……”

她擱下電話,羅銳恒沉默地看著她。王曉菁這部舊手機什麽都好,就是一點不好,聽筒的聲音太大,打起電話來像功放一樣。剛才那一通獵頭的電話想必羅銳恒都聽到了。

可是王曉菁什麽都沒解釋,羅銳恒也什麽都沒問。這頓飯的氣氛突然變得有點沉悶,匆匆結束了。兩人在餐館門口分別,向不同的兩個方向走去。

王曉菁沿著路邊向車站走去,一輛黑色邁巴赫轎車緩緩地跟到了她身邊。羅銳恒搖下了車窗說:“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王曉菁很想告訴他實情,也很想告訴他沒必要刻意表現對她的關心。但是她什麽都沒說就上了車。她告訴羅銳恒她搬家了,離公司不遠。

“您換車了?”王曉菁一上車就問。

“你也換了態度了?怎麽有禮貌了許多?”

“這不是要減薪了麽,我還是老實一點吧。”

“你並不擔心吧,反正外麵的選擇很多。”

“您的選擇也很多,不也還是留在了羅申嗎?”

“選擇雖然多,但能讓人留下的理由卻未必很多,甚至也許隻有一個。王曉菁,你留下的理由是什麽?”

王曉菁心想,怎麽不問她會接獵頭電話的理由是什麽?那倒是更容易回答一點。

“我的理由……就是順其自然吧。我沒想太多,離開對我來說從來就不是一個選擇。”

“很好,這理由已經足夠了。”

羅銳恒沒有再多問,一切的問題和回答都是點到為止。這樣很好,聰明人總是會為對方留有餘地。王曉菁認為羅銳恒不光是在給她留有餘地,也因為他其實有一種自信——自信王曉菁不會輕易離開羅申。這時她感謝羅銳恒的信任,這樣她就不用解釋太多,也不會給他帶來麻煩了。

信任?她想她剛才是提到了“信任”這個詞。

王曉菁終於認為可以問這個問題了:“羅總,您家出什麽事了?”

羅銳恒看了一眼窗外,方向盤上打大拐的動作很大,時間都花得久了一點。然後他才說:“你怎麽知道的,雨思告訴你的?”

王曉菁笑了起來,說:“她對您可是忠心耿耿,每次談到您就跟啞巴了一樣。”但是她很快正色道,“我猜的。這輛車是舊車,應該是您一直有但很少開的車。原來您開跑車,現在開轎車,說明是需要經常接送不隻一個人。副駕駛座位過分靠前,說明坐車的人習慣坐後排,應該不是一個關係親密的女性,而是長輩或有地位的人。我猜是您父母?”

“你猜得沒錯。我爸來上海看病,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往醫院跑。”

“抱歉……”

王曉菁想說一些安慰的話,可是卻覺得羅銳恒是一個憎惡安慰的人。她一旦開口,就是魯莽地闖入他的私人境地。她有點好奇,甚至覺得那是塊她熟悉的境地。她隻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問。

“沒什麽可抱歉的,連我自己都不覺得抱歉。他是活該。不過現在住進ICU了,也沒我什麽事了,所以我回公司了,可以管管項目、管管你了。”

這可不是什麽孝子嘴裏該說的話。王曉菁不敢再問什麽,幸好也到了地方。羅銳恒抬頭一看說:“你怎麽住這?”

王曉菁反應過來,羅銳恒應該認出了這是賽玲娜住的地方。她有點尷尬,其實她都已經有點忘了羅銳恒和賽玲娜的事了。

但是羅銳恒下一句卻說:“哦,我一個朋友也住這。”

王曉菁馬上意識到羅銳恒是在為賽玲娜打掩護。等她回到家裏時,旁敲側擊地詢問了賽玲娜,卻發現賽玲娜並不知道羅銳恒知道自己的真實住處。

也許羅銳恒曾經跟蹤過賽玲娜,也許隻是碰巧發現,但是他同王曉菁一樣,都為賽玲娜保守住了秘密。藏有秘密的人心如牡蠣肉一樣孱弱。他們三人心中的秘密太多,不知道終有一天是會把他們拖累死,還是會暴露出來讓人逃無可逃。

顧超逸在斯坦福學的那點計算機的本事終於派上了用場,很快就用爬蟲[2]把全網對視藝的評價抓取了下來。結果十分不錯,消費者對視藝的品牌忠誠度很高,社交媒體的討論熱度也在逐漸上升,銷量看上去也沒問題,都驗證了顧超逸之前的結論。

遵照羅銳恒的指示,王曉菁查看了一遍顧超逸的結果,乍一看沒有發現什麽異常。可是當她準備打開爬蟲程序的源代碼時,顧超逸卻奪過了電腦說:“我覺得已經能說明問題了。視藝對飛彩一定會是一個巨大的威脅。我看照這樣的趨勢下去,過兩年飛彩會不會存在都是個問題。”

“我還是覺得心裏不踏實,銷量數據可以作假,口碑可以用水軍炒作。我們在深圳看到的那些你怎麽解釋呢?”

“按你這麽說中國沒一家公司可以相信了!業內那麽多大咖都很看好這家公司,他們背後有十幾家投資基金,天元、格誌這些最有名的都投了,盡調肯定沒少做。還有你看視藝挖的高管,都是各行各業數一數二的牛人,他們總不會傻到降薪去給一家沒什麽前途的創業公司打工吧?”

“好吧,好吧,我也不是沒事找茬,故意和你爭。”王曉菁妥協道,“就先按照這個論調準備報告吧。你把爬蟲數據發給我,PPT(幻燈片)我來畫吧。”

賽玲娜坐在水晶燈下,有些眩暈。也許是燈光太耀眼,也許是香煙的味道難聞,她在一桌盛宴前毫無胃口,隻想趕緊抽身離去。

於帆順在郊外的別墅宴請幾位客人,讓她作陪。今晚有兩位女賓,另一位年齡相仿的女孩坐在她對麵,是主賓的女兒,介紹的時候同她客氣地點頭,之後就再無多話。賽玲娜成了桌上最沉默的人。

可是在晚飯之前發生的事卻叫人懷念。於帆順的這座別墅可稱得上是莊園,在郊外獨占了一塊地麵,有溫室花房、還有一座養了四匹馬的馬場。

於帆順打開櫥櫃,裏麵擺放了各種尺寸的馬靴、馬服。他為賽玲娜穿好了裝備,還給她戴上一頂黑色帽子,為她別好扣帶,捋好頭發。又領她去選了一匹額上有白星的棗紅母馬,就讓一個馬術教練陪著她了。然後他自己坐到了看台上,和兩位客人談起了生意。

這不是賽玲娜第一次騎馬,但這是她父親出事後、時隔四年她第一次騎馬。她先是騎著馬繞著馬場一圈圈走著,然後小跑了起來。她坐在馬背上一起一伏,感受著“春風得意馬蹄疾”,這遠比她現在坐在尷尬的飯桌旁要愜意得多。

來的客人都是投資界人士,和於帆順談的都是融資、拿地之類的大生意。尤其是主賓那位,不無神秘地向大家傳授通過多家公司變相控股一個保險公司的技巧。中國的商場就是這樣,你聽完很多事情後還是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是做什麽的。於帆順就是這類商人,好像這點那點都做一點,隻知道很有錢,卻不知道第一桶金是如何發家的。客人們也都帶著諱莫如深的態度。

其實於帆順做哪一行都不重要,他談論的那些資本市場的生意是任何一個行業都無法避免的。現在市場上的錢太多,像流水一樣浸染各行各業。當資本湧入一個行業時,帶來了蓬勃發展,也帶來了泡沫,最後的結果很有可能是一地雞毛。賽玲娜不知道於帆順處在哪個階段,但是他用平緩的語調談論那些巨額數字,她想他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於凡順說:“……創業公司太不容易了,這年頭隻能靠講故事。誰讓資本愛聽呢?你跟資本說這市場又大又方,那鈔票又長又寬。這麽大的市場,得要這麽多的鈔票才能填滿。”他又誇張地用手勢畫了一個圈,說,“真不容易,容易也輪不到我們了。最容易的給國企做了,稍難的給民企做了,最難的給創業公司做了。廖總、陳總,你們說對不對?”

來自天元基金的副總陳奐生說:“正是因為難做,我們才看好於總哇!要不然我們也不敢投那麽多錢給視藝了。”

“創業公司基本都是技術驅動型的,技術本來就難。”賽玲娜接話道。

於凡順看了她一眼。飯桌上有一瞬間的安靜。他笑了笑說:“我們賽玲娜說得對。賽玲娜可是北大畢業的才女、美女。來,大家喝酒!”

賽玲娜隻是想發表一些自己的意見,以她的學識是能插上話的。可是客人們都隻是禮貌地應承著,不經意就忽略了她轉到別的話題上了。

於帆順倒是知道照應她的情緒,又時不時對她說上幾句好話。主賓的女兒,天元基金廖總的女兒廖媛媛,這才殷切地問她是北大哪一屆的。

晚飯後,男客們都跟著於帆順去書房抽雪茄了。賽玲娜和廖媛媛走出了別墅,在花園裏散步。

廖媛媛比賽玲娜小四歲,在美國念的高中,剛拿到了哈佛大學的offer。她們談論學校、談論時尚、又說到男孩子。廖媛媛出身富裕,像美國女孩一樣天真直率,賽玲娜一度認為她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直到——

“你說你是北大畢業的時候,我真的挺驚訝的。” 廖媛媛說。

“為什麽呢?”

“像你這麽漂亮的女孩,又是在這種飯桌上,you know(你知道的),都是男人和生意的飯桌上,我可沒想到居然會碰到一個北大女孩。說實話,我以為我今晚才是學曆最好的那個。”她說“居然”二字的語音有點誇張,然後又咯咯笑了起來。

賽玲娜心想,廖媛媛可能在美國呆的時間太久了,也太過“天真直率”了。

她笑了笑說:“曾經我也坐在過你那個位置上。也許有一天你也會出現在一個飯局上,被人驚訝你居然是哈佛畢業的。”

眼見廖媛媛變了臉色,賽玲娜找了個借口就回別墅了。她一時心裏別扭,自己什麽都沒做卻好像為母校帶來了不光彩。但同時母校的招牌又成了她的護身符,否則不知她今晚本會受多少怠慢。

客人們離去的時候,廖媛媛過來給了賽玲娜一個擁抱,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賽玲娜怔怔地看著廖媛媛一臉嚴肅地走了。

等那些豪車都開走了,於帆順走到台階上抱了抱賽玲娜說:“今晚難為你了,你表現得很好。”

賽玲娜說她也該走了。

“你不會忍心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吧?今晚你要留在這裏。走吧,我帶你去看個東西。”於帆順就是這樣一個人,每次說話輕輕鬆鬆,卻讓人無法置喙。

賽玲娜跟著他走進別墅。於帆順說這裏叫“白馬別墅”,以前屬於一個隱形金融大鱷。不知道那個大鱷發生了什麽,他從據說是大鱷女友的手中買下了這裏,懶得重新裝修,所以保持了過去的風格。

別墅處在深棕色和墨綠色搭配的沉重色調裏。到處都掛滿了畫、擺滿了裝飾品,滿滿當當的讓人目光無法立足。看似擁擠而喧囂的別墅裏,賽玲娜卻體會到了一絲寂寥清冷的感覺。

於帆順帶她來到一樓盡頭一間不起眼的房間,打開門原來是一間裁縫室,布料針線應有盡有。一進到裁縫室於帆順興奮了起來,拉著賽玲娜的手去感受那些布料,不厭其煩地地介紹著每種布料的質地和產地。

“我是個很好的裁縫,我給你做條裙子吧!我動作很快的,一個小時就夠了。”於帆順有點討好地懇求道。

雖是個很奇怪的請求,但賽玲娜找不到理由拒絕。於帆順讓她脫掉了外套,隻穿單薄的吊帶裙站在房間中央。他拿著軟皮尺在她身上量來量去。賽玲娜看著自己的身材變成了他記在紙上的一串數字。

然後於帆順讓她挑選布料。她在那些五光十色、並不符合她平日優雅風格的布料裏挑選著,好不容易選出了一匹天藍色布料。於帆順在工作台前像個老道的裁縫忙碌了起來。她就在旁邊百無聊賴地轉來轉去。

裙子很快做好了,就是條普通的一件式。於帆順讓賽玲娜脫去外衣試試。

“就在這裏換嗎?”賽玲娜驚訝地問。

“也沒有外人。我想馬上看到你穿的樣子!”

賽玲娜脫得隻剩下了內衣,任於帆順把裙子套在了自己身上。

腰線有一點鬆,於帆順拿過一根針來別一下位置,不小心紮到了賽玲娜。賽玲娜輕叫了一聲,於帆順的目光裏有種奇異的迷戀和迷茫,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知道在做什麽。他手一動,又紮到了她。

“疼!”賽玲娜後退了一步。

於帆順馬上抽手說:“對不起!對不起!”

裙子最後完成時,於帆順堅持讓賽玲娜穿著回房。他站在樓下,看著天藍色的賽玲娜一步步走上台階,上到了二樓。

今晚他們各睡在東西兩個不同的臥室。賽玲娜進了臥室,鬆了口氣,馬上脫掉了裙子。她心中怦怦直跳,反鎖了門,又趴在門上聽了一會。

關燈很久之後她都沒睡著。她輾轉反側,終於忍不住起身了,光著腳偷偷跑回了一樓的裁縫室。

她記得那裏有一間衣櫥,是於帆順今天唯一沒有給她介紹過的地方。她正要打開門,卻聽到背後一個聲音:“你在幹嘛?”

賽玲娜轉過身來,看到於帆順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她想起了廖媛媛臨走時對她說的話:你不該來這。

項目組會議上羅銳恒要求審閱爬蟲結果的報告,又要求顧超逸同時過一下爬蟲程序的源代碼。

顧超逸沉默地在電腦上操作著,避免與羅銳恒有直接的目光接觸,打開文件也變得拖拉了起來,然後便說電腦死機要重啟。王曉菁馬上說她那有備份,可以從她的電腦上打開。顧超逸不情不願地說了句“好吧”,有點聽天由命的意思。

王曉菁心想,和羅銳恒打交道的方式有很多種,可顧超逸偏偏選了最難的一種。

就在昨天,她把做好的爬蟲結果報告發給了顧超逸,什麽也沒說,但她相信顧超逸應該從報告裏看出她的意思了。

她在爬蟲程序的源代碼裏發現顧超逸果然做了手腳,把對視藝的好評數量控製在了一定比例上,銷量也乘了一個倍數。她把這些刻意的調整都去掉了,程序結果顯示視藝的銷售表現遠沒有顧超逸之前所說的那麽好。

顧超逸回複了她一個“謝謝”。王曉菁但願他的意思是會用這個真實的版本去給羅銳恒做匯報。可是現在顧超逸卻左顧右盼地拖時間,她發現自己想錯了。

“之前我做模型的時候,羅總是會親自過每一個字符的,嚴格得令人發指!。”會後,王曉菁對顧超逸說,“但凡複雜一點的工作他都會從源頭查起。”

“所以你給了我一個沒有調整過數據的報告。你昨天就知道他會檢查我的爬蟲程序是嗎?”

“你不該去修改結果。那可是羅總,他最痛恨別人撒謊了。”

顧超逸問她有沒有對羅銳恒撒過謊。王曉菁心想,不要太多,大大小小應有盡有。但是在經曆過那次模型危機後,工作上她再也沒有對羅銳恒撒過謊。她雖然不能保證告訴他所有真話,但她可以保證能說的都是真的。這是她心裏定下的一條準則,希望能盡量遵守。

於是她說:“不是不想撒謊,而是不敢,我對自己的智商沒那麽大的信心。在羅總麵前不撒謊會很難熬,但是撒謊卻一定死得更快。”

顧超逸憂慮了一會說:“他要的數據實在查不到,我也是沒辦法了。格誌的人我是問了,但沒問出什麽名堂。我之前擔心,萬一他今天要求的那些爬蟲數據與我說的對不上號怎麽辦?萬一他去和格誌的人核實怎麽辦?”

“他不會找格誌核實的。”

“為什麽?”

“因為他大概看出你從格誌問到的數據有問題了。”

顧超逸終於承認格誌的數據是他編的了,他擔心羅銳恒會給他的項目評估打個兩分,那就丟人丟大了。王曉菁勸他不要過分擔心,更重要的是想一想視藝是不是一家好公司,是不是一個值得飛彩去重視的對手?如果這根本的答案都弄錯了,那整個項目的方向可就是南轅北轍了。

“我原來很確定,現在不確定了。我相信這是一家好公司,這麽多人看中的公司沒理由不好。”顧超逸愁眉苦臉地說。

“可相信的力量太過強大也不好。人們相信的如果是他們的想象呢?想象是最不可靠的了。”說完這話,王曉菁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不就是羅銳恒在巴黎對她所講的話嗎?

周日晚上。王曉菁躲在小會議室裏,打開了視頻通話。一個麵試官出現在了畫麵上。她手上拿著簡曆,侃侃而談起自己在羅申的工作經曆。

會議室外空無一人。夜晚帶給辦公室的不是黑色,夜晚在辦公室裏投下的是深藍色的基調。

一個人的身影出現在了公司。落地窗的格子在地上畫下了一個個歪曲的陰影。他的身影穿過這些格子,走進了大會議室裏。

很快,更多人的身影從滿地的格子中穿過。沒有人開燈,一切都在黑暗中進行。新人們把請願書投影在大屏幕上,一起做最後一遍的檢查。在顧超逸的建議下,請願書改成了以全公司員工的名義發出,和競爭對手做的薪資比較也涵蓋了各個級別。確保萬無一失後,他們就準備打印了。

“等一下!”令人意外的是,王曉菁從角落的陰影裏走了出來,不知她何時進來的。

“公司的打印機能追蹤到個人電腦。我借了一台便攜打印機。”王曉菁抱出了一台小巧的打印機放在桌上。

打印時,蘇琪問王曉菁:“你不是號稱不參加的嘛?”

“我聽超逸說你們改了請願書,也不用簽名了。隻要能確保安全,我這種‘革命投機分子’當然願意站在贏的那一方咯。”

“哼,大言不慚!”

每個人手上都拿到了信封。他們輾轉於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進入了每個合夥人的辦公室。最後,許嘉峰打開了亞當斯的辦公室,把寫著“亞當斯親啟”的信封放在了辦公桌的正中間。

他出來時,所有人都感覺他們做了一件偉大的事。大家擁抱在了一起。

[1].LinkedIn,微軟公司旗下的高端職業社交網站。

[2].爬蟲,是一種按照一定的規則,自動地抓取互聯網信息的程序或者腳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