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亞當斯看完了辦公桌上的信,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說:“這些90後啊……”
“這些90後啊,”林姿綺的辦公室裏,菲利普搖了搖手中的信,說,“真是膽大妄為!一點委屈都受不了,一點苦也吃不得。不像我們那時候有份工作就謝天謝地了,哪敢和公司對著幹?”
“我怎麽覺得你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林姿綺說,“我以為每周一早上是你固定抄心經的時候?你不念佛,來見我做什麽?”
“佛祖可以等等。現在我哪靜得下心來?這封信給羅銳恒製造了多大的麻煩,誰讓他那麽心軟,非要留什麽給員工反饋意見的時間。我當初就說應該一紙命令下去,誰不願意接受減薪就滾蛋。誰叫他不聽我的?我等不及要看他怎麽收拾這個爛攤子了!”
爛攤子就是原定於周一召開的管理層討論會取消了。取而代之是跟各個級別員工的討論會,聽取大家對減薪的意見。
新人這級一接到通知就到大會議室裏集合了。大家心知肚明,麻煩是他們製造的。他們就像黃昏中等待行刑隊槍決的革命者一樣,心裏充滿了視死如歸的熱血。
本以為羅銳恒會來聽取意見,誰知進來的卻是菲利普。和藹可親的菲利普開場就說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話,口氣軟的把一場革命變成了請客吃飯。大家七嘴八舌的意見他都答應了下來。
眼看結果不錯,菲利普漫不經心地問大家,是誰提出給管理層寫請願書的?屋裏熱烈的氣氛一下冷卻了。見沒人回答,他語調一變說:“現在請你們都出去等著,我要一個一個談話。”
蘇琪是第一個。
大家等在門外時已經沒有了那種浪漫的革命主義情懷。他們意識到公司派了菲利普來找他們談話,這是一個不對勁的信號。昨天晚上他們已經達成一致,絕不會出賣任何人,為的就是防範這一刻。沒想到睡了一覺這一刻就到了。
“為什麽不是羅總來談話?減薪的事不是羅總負責嗎?”侯捷說。
“有菲利普,還有林總參與。”王曉菁說。
“你怎麽知道的?”許嘉峰問。
“道聽途說的。”王曉菁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意識到自己闖了個大禍。
蘇琪出來時臉色蒼白、眼圈泛紅。還未等對口供,王曉菁馬上就被召喚了進去。
菲利普麵前擺著一個空白的記事本。他手裏轉著筆,笑眯眯地說:“曉菁,你們這級裏你最聰明。你說說看,這個匿名信是誰寫的呢?”
“菲利普,我理解公司的顧慮,畢竟老板們都不希望公司裏存在不聽話的員工。但是知道和聰明是兩碼事,再聰明的人,不知道的也隻能說不知道。”王曉菁說。
“那你猜一猜呢?”
“這我不敢猜,公司這麽大,也不好猜呀。”王曉菁說著這話時,看到菲利普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她不知道這有什麽好記的,但願菲利普隻是試圖造成壓力誘供而已。
“是嗎?猜不出來嗎?公司各級減薪的幅度就數你們這級最大,你們怨氣最大也可以理解。但是這個怨氣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和挑撥,變成了撒氣可就不好了。如果你能告訴我,到底是誰在背後挑撥你們寫匿名信,我保證一定會保護好你們,也會讓公司減少對你們減薪的幅度,甚至可能會取消。”
王曉菁在想蘇琪麵對這一番話的時候,她的回答會是什麽。想了一想,笑了一笑,王曉菁說:“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王曉菁,其實這是很好推斷的。坦白說減薪的事就我、羅總和林總三個人負責。今天管理層開會討論也就隻有我們三人和亞當斯而已。而匿名信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今天開會之前放到我們桌上,說明寫信的人是知道這個會議時間的。”
這就是王曉菁方才意識到自己可能闖的大禍。她無意中暴露了羅銳恒可能泄密了。為了不讓菲利普在這點上繼續糾纏,她裝出希望認真探討的樣子說:“也許這就是一個早不出現、晚不出現的巧合呢?我連那封匿名信都沒見過,而且聽上去牽涉了很多人,怎麽可能推斷得出來呢?也許您可以讓我看看那封信,我也許能從那上麵判斷出來什麽。”
菲利普把信甩到了王曉菁麵前。王曉菁仔細看了半天,又磨掉了五分鍾。
菲利普在她看完信後問:“大偵探有什麽線索嗎?”
王曉菁搖了搖頭。
菲利普已經沒耐心再和王曉菁磨洋工了。他拍了下桌子說:“知道為什麽是我來見你們,而不是羅總嗎?因為公司裏羅總對新人的要求最嚴格。他是新人殺手,你聽過吧?減薪也是他要求對你們減得最多。你們一個個什麽都不說,自以為在保護什麽人,卻不知道你們正是被他害了!被他利用了!”
王曉菁第一直覺是不相信,她不相信羅銳恒會對他們這級痛下殺手。沒什麽理由,就是不相信!
“王曉菁,你不要跟我裝傻,也不要磨時間。你的話我連標點符號都不信!蘇琪已經把什麽都告訴我了。現在你有三個選擇,第一,什麽都不說但是做好被裁的準備吧!第二,告訴我匿名信是誰寫的!第三,告訴我是不是羅總教你們這麽做的!”
王曉菁看著菲利普,腦子裏飛快盤算著。她恨選擇題,從她上學考試時她就恨這種非黑即白的題型了。但她後來的人生裏遇到的幾乎都是選擇題。
王曉菁出來時,臉色和蘇琪的一樣蒼白。蘇琪把王曉菁拉到了一旁說自己在周六晚上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說管理層會在周一確定減薪方案,所以她才召集大家周日晚見麵。她問這封匿名郵件該不會是王曉菁發給她的吧?
王曉菁矢口否認。蘇琪將信將疑地打量著她。
王曉菁問蘇琪是怎麽回答菲利普的?比自己出來的快多了。
“回答什麽?哭就是了!一看你就是沒什麽經驗。”蘇琪說,“眼淚是女人最好用的武器,不管你麵對的什麽樣的男人。”
午飯時大家聚在一起,都顯得憂心忡忡的。沒有人討論上午菲利普問的那些選擇題,王曉菁一度懷疑隻有她自己被問到了。但是一個上午過去了,沒聽說任何人有麻煩。她相信是因為他們這群人都堅守了承諾,沒有走漏風聲。
但是她不能把風波就此平息的可能性都指望在大家的團結上。新人們暴露的風險可能不大,但是她對自己自作聰明給羅銳恒帶來的風險卻無法預估。她越想越恐慌,趕緊給羅銳恒發了一條微信,約他晚飯時見。
她特地訂了一家離公司遠一點的餐館。
亞當斯在辦公室裏發了火。羅銳恒看到員工們在外麵探頭探腦地看著,走過區拉上了百葉窗,然後又回到辦公桌前,繼續聽亞當斯的訓斥。
“我們不是做慈善事業的。你對員工這樣心慈手軟,你以為他們會感激你嗎?他們覺得這是應該的!”亞當斯說,“我要知道誰寫了這個匿名信。在我的公司裏,絕不允許挑戰權威的人存在!”
“亞當斯,反對的人是因為有反對之事的存在而存在。我們應該去解決問題,而不是把提出問題的人解決掉。請您先讓我解決減薪的事情,我保證一周之內會風平浪靜。另外,”羅銳恒說,“總部給中國區每年的員工薪資預算都卡得很死。這次減下去了,下次不知什麽時候才能漲上來。我們的盤子本來都快跟美國區持平了,這次恐怕差距又要拉大了。我更擔心的是這個。”
聰明的人,比如羅銳恒,知道自己說的每一句話會帶來什麽影響。聰明的人,比如亞當斯,也知道什麽樣的話該從別人嘴裏說出來更好。衡量一個地區的成就不光是營收,還有人員數量和預算金額。這關乎公司地位,更關乎一把手的麵子。
羅銳恒出來時看到了王曉菁的微信。捅了這麽大簍子,他還沒有找她,她倒知道來找自己了。但是他沒有馬上回複王曉菁,而是把吳瑞剛和朱莉先叫出去喝咖啡了。
王曉菁在餐館坐下時羅銳恒還沒到。她沒心思研究菜譜,不時地看著門口,又看著微信,掐著表算羅銳恒會到的時間。下午她去問陳雨思羅銳恒晚上的安排,陳雨思說羅銳恒出去喝咖啡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她想,哦,咖啡,他還有心情喝咖啡。也許事情沒那麽糟糕,也許他像任何時候一樣把所有難題都解決完了。
她已經準備好了一大堆說辭和借口,可是當羅銳恒麵無表情地走過來時,所有的想法就跟滴到水裏的墨一樣煙消雲散了。她想她還是老實承認錯誤吧。
羅銳恒一坐下來就用勁把餐桌布甩了開來,說:“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嗎?”
王曉菁剛要說話,可羅銳恒連讓她承認錯誤的機會都沒給,接著道:“我那麽信任你,把管理層開會的時間都告訴你了。我還特地叮囑你不要說出去。你倒好,轉頭就告訴所有人了。”
“羅總,對不起。但事出有因,我也不是為了我自己。事關大家的福利,我當時隻想阻止管理層的決定,沒過腦子。我也沒告訴所有人,我就是……”
“你就是什麽?隻告訴了你們這級是嗎?”
王曉菁不說話。
“行!到這個時候了你還不說實話。”
“我不想騙您。”
“你不說我都能猜得出是你們這級幹的。小孩子把戲!你腦子裏隻有你們這些人的福利,你腦子裏就沒想過會給我帶來多大麻煩嗎?”
“對不起……您的麻煩會很大嗎?有沒有我能彌補的地方?”
“彌補完了呢?接著再犯?我怎麽覺得你在我這已經養成屢教不改的習慣了?”
“可是我以為您之前留出了一周的溝通時間,難道不是已經做好準備會有人寫這樣的請願書嗎?”
“我做好的準備是大家會理性地溝通,你看其他級是怎麽做的?每一級都通過班主任或者直接找到合夥人向上反映。大家協商,看怎麽才能和公司一起共度難關。隻有你們這級,怎麽就非要跟其他人不一樣呢?還大言不慚地代表全體員工。誰要你們代表了?你不知道亞當斯最反感的就是有人挑戰公司的權威嗎?”
“我們也不知道其他級都溝通過了。我們也通過鳴飛去反映了啊,但是總覺得不會有什麽結果。”
“對,回頭我也要找他算賬,對你們太寬容了,把你們帶得無法無天!你覺得找他沒結果,難道你們不會來找我嗎?”
“您不在啊。我們是想過要找您的。”
“哦,所以的確是你們這級幹的了!真是有本事!還說想找我?省省吧,王曉菁!郵件、微信、電話,你有的是辦法可以找我。但你根本就沒有想過要找我!你們都覺得自己年輕、有本事,天不怕地不怕。犯一兩個錯,誰都會原諒你們。但是做事不能隻憑一腔勇氣,要憑腦子!你們這樣把整個管理層推到了對立麵上,還指望會有人給你們說話嗎?”
“那您呢?您不會為我們說話嗎?”
“我不為你們說話,我坐在這裏幹嘛?”
突然有很多言語爭先恐後地要從王曉菁口中冒出來。她想反駁、想辯解,更想理清楚她心裏一直存在的某種困惑。她告訴羅銳恒她一直都相信他,但是她說不出口,不知道為什麽。她低下頭去,她花了很大力氣才突破了心中的屏障,卻因為這句真心話而覺得難為情。
她整了整情緒,抬起頭說:“菲利普告訴我是您主張給我們減薪最多的,我當時聽到完全不相信。他還一定要我說出個名字,說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挑唆我們的。”
羅銳恒不屑地笑了一聲,看上去完全不擔心,而是更關心別的。他問:“那你是怎麽回答的?”
在菲利普拋出那三個選擇題時,王曉菁就打算拒絕後兩個選項了——她既不打算說出匿名信的作者,也不打算栽贓是羅銳恒教唆他們。這隻留給了她第一個選項:冒著被裁掉的風險去袒護其他人。可是她也不打算告訴羅銳恒她的選擇。
“羅總,我真沒想到本以為是為我們這級爭取公平的手段,反而會害到您頭上,是我自作聰明、欠考慮了。您說的對,我當時完全沒有考慮到您的處境。您說我不信任您,或者說我自私、愚蠢,都可以。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任何懲罰?王曉菁,我們不要他媽的在這上演‘感動中國’的戲碼!我怕你承受不了‘任何懲罰’!”羅銳恒看了她一眼,幽幽地說,“上一次不知道是誰差點要滾蛋,跑到我家要死要活的,連威脅人的手段都耍出來了。年紀輕輕的,就隻知道用嘴來嚇唬人嗎?”
王曉菁視死如歸的悲情劇被他這句話破了功。橫亙在他們倆之間的心結,或者說這可能隻是王曉菁一人的心結,居然就被一句話輕輕鬆鬆地解開了。
羅銳恒把一張紙扔到了王曉菁麵前。王曉菁打開一看,是菲利普今天在她麵前做的記錄。她看到最後一行上寫道:不合作,疑似始作俑者。
王曉菁愣在那裏,頭皮發麻地盯著這張紙看。她的目光垂落在那行字上,盯到那行字變得模糊了起來。
“你打算說些什麽嗎?”羅銳恒問。
王曉菁勉強扯動了一下麵部,說:“這不就是你們想得到的答案嗎?”
“你真覺得我在乎誰領頭嗎?王曉菁,你們這級的人我太熟了。從你們進來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們是什麽樣的人。我來告訴你有哪些人參與了此事:蘇琪脾氣衝,肯定有她,多半還是她領頭;賽玲娜就是個文藝青年,滿腦子理想主義;侯捷和顧超逸肯定是為了好玩;許嘉峰是隨大流。至於你……”
“您別說了,是我幹的,跟其他人沒關係。我領著大家鬧事是因為我們家就靠我這點工資……”
“至於你,王曉菁,”羅銳恒打斷她,執意要把話說完,“以後你要再耍小聰明,拜托先讓我知道。如果不想讓我知道,你就自求多福。我真怕有一天你的小聰明能把地球都毀滅了,到時候我沒本事收拾!”
王曉菁靠在椅背上,聽羅銳恒講完了話。她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擔心,她對判斷自己的心情都麻木了,對判斷自己的命運更是模糊不清。
“羅總,對不起……除了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那您說該怎麽辦呢?”
“我不知道,這事我現在不方便出麵了。”
“啊?”王曉菁聽羅銳恒講話就像過潑水節,涼水一盆接一盆,現在直接是拿水管子噴了。
“但是,有人願意幫你們。”
羅銳恒結完賬時遇到了林姿綺。林姿綺看了一眼遠處,看到王曉菁坐在那裏鬱鬱寡歡。她說:“你倒是懂得利用人心。這些孩子怕是還蒙在鼓裏吧,真以為自己是受迫害的英雄了。”
羅銳恒說:“我不喜歡‘迫害’這個詞,也不喜歡菲利普搞這種打小報告的把戲,把公司弄得人心惶惶、烏煙瘴氣。”
“那個小報告的本子你不是硬逼著他給你了嗎?”
羅銳恒從內兜裏掏出來,翻了翻說:“他給每個人寫的都是疑似始作俑者。他不是為了找出始作俑者,他是為了找出我。”
羅銳恒把記事本遞給了林姿綺。他看了看王曉菁,她還在低頭思忖自己的錯誤,沒發現他和林姿綺在說話。
羅銳恒又說:“他們想要尋求公平就得自己爭取發聲的機會。恰巧,他們自己發現了這個機會。”
林姿綺也看向了王曉菁,說:“機會是他們自己發現的,時機大概是別人給的吧?”
“無心之舉。”羅銳恒說完欠了下身,向王曉菁走去。林姿綺目送著他帶王曉菁離開,隨手把記事本扔進了垃圾桶。
其實願意幫新人們的不止一個人。第二天,其他各級的薪資討論會上,每一級都把匿名信的責任攬到了自己頭上。這些高年級的員工說起來嘻嘻哈哈的,還挺自豪,讓菲利普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蘇琪私下裏問左安平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左安平說,怎麽可能讓他們這級新人承擔全部責任?他們恰恰做了大家都想做、但沒膽量做的事。
“法不責眾。保護一小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所有人都站出來。”左安平笑道,“感覺我又年輕了一回!”
而王曉菁則從朱莉和吳瑞剛笑而不語的表情上讀懂了一切。她早該知道昨天羅銳恒的咖啡沒那麽簡單,那時候就應該是想好對策了。
減薪的方案跟每一級溝通後也定了下來。減還是要減的,隻不過幅度比原來小很多,而且時間推遲到明年進行。新人這級也不再是減的最多的了。但是公司會通過削減其他福利,以及嚴格控製報銷政策來填補虧空。
最後一項政策和合夥人有關,就是砍掉了幾條虧錢的業務線,比如農業和食品行業,“恰巧”都是菲利普的領域。於是菲利普跑去和亞當斯一大通抱怨:“今天所有人能反對減薪這事,明天就會反對別的事。這些員工能被挑唆起來,是完全沒有把您放在眼裏。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動向,您要多加注意!”
亞當斯知道菲利普在說誰,也知道菲利普說這話的動機,但是並不代表他沒聽進去。
亞當斯說:“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不可以被替代的。員工們是,我是,有些人也是。菲利普,你說是嗎?”
菲利普剛想說對,又覺得亞當斯這話說得不清不楚。老板的意思就是讓人不明白的意思。他訕訕笑了。
亞當斯拍拍他的肩膀,這讓他有點受寵若驚。亞當斯說:“菲利普,我一直都很看好你,不要計較這點小事。你是個做大事的人,也能擔大任。我其實很期待你的表現。”
一番話讓菲利普心花怒放。尤其是“擔大任”這三個字,讓他琢磨了好半天。最後他得出結論,亞當斯一定是在暗示中國區一把手的位子想傳給他!至於期待他的表現,期待什麽表現?亞當斯的意思一定是要他幫著一起管好公司吧?這不就是“擔大任”前的鍛煉嗎?
菲利普就像得到了尚方寶劍,瞬間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公司好,腰板都挺直了。
晚上,林姿綺在亞當斯身邊剛躺下,亞當斯就問她怎麽看這一出減薪風波。她說就是一出小孩子的鬧劇,不用放在心上。
“谘詢是一個很得體的工作,他們倒好,一點尊嚴都不要了,和那些工地上討薪的農民工有什麽區別?”亞當斯忿忿道,“羅申培養的是精英,時刻都應該注意自己的言行。我真是太震驚、太失望了!你看到他們做的那幾個分析圖表了嗎?給客戶寫報告都沒那麽認真!那可是羅申教會他們的!居然反過來對付我們了!”
“說明我們招進來的確是聰明人。你應該慶幸這些年輕人隻是寫了一封請願書,而不是甩手不幹了。現在說走就走、什麽‘世界那麽大要去看看’的年輕人太多了,工作對他們來說已經沒那麽重要了。”
“這個國家總得有人要工作的吧?你說挑頭的會是誰呢?誰給他們這麽大的膽子?”
“我不知道,我對這級不是很了解。你就不要琢磨了,知道了又能怎樣,又不能把他們抓起來。這級的能力還是可以的。你不追究、他們不再鬧,彼此各退一步,就算息事寧人了吧。”
“你知道我在問什麽。菲利普和我說是羅銳恒慫恿他們的。”
林姿綺想起昨日在餐館裏碰到羅銳恒,羅銳恒說他與菲利普最大的差別就是年輕人的血氣和單純在菲利普眼裏一文不值,在他眼裏卻是難能可貴的品質。
林姿綺盡量以一種平緩客觀的語氣回答道:“菲利普在一開始就提議裁員,羅銳恒極力反對。菲利普又提出大幅度減薪,而且主要是針對低層員工。最後大家各自妥協,先給各級一周的時間反饋意見。在這之中會發生任何可能,我們都是有預料的。我想你也不意外對吧?”
“請願書不是意外,我意外的是這麽多人站出來袒護新人們。如果說這背後沒有人鼓動,我是不相信的。”
“亞當斯,”林姿綺笑了,說,“要是我跟你說如果我還年輕個十歲,我也會袒護他們呢?如果我不是合夥人,沒準我也會去寫個請願書,或者幹脆罷工了。這背後沒有人鼓動,不是菲利普,也不是羅銳恒。事實是,我們都老了。”
亞當斯咀嚼著林姿綺的這句話,最後不得不承認道:“好吧,要承認這點很難。大多數時候我都忘了自己的年齡,也忘了在羅申呆了多久了。”他牽起林姿綺已顯老態的手,把自己更顯老態的手疊在上麵比較了起來,長長歎了一口氣。
林姿綺拍了拍他的手說:“周末去打壁球吧。”
去北京跟飛彩總部做的中期匯報不算順利。飛彩抱怨羅申得出的結論都太表麵,和他們自己之前了解到的情況沒什麽區別。
“……說什麽他們花這麽多錢不是為了買到一個已知的答案。”候機時,顧超逸不以為然道,“他們可沒想過用爬蟲技術去抓數據,光那個數據就值很多錢了。他們把谘詢當成什麽了?給他們製造意外和驚喜的行業嗎?”
顧超逸見王曉菁沒有反應,在她麵前晃了晃手說:“你還好嗎?”
王曉菁晃過神來說“沒事”。
從上飛機開始王曉菁就覺得胃裏的不舒服越來越明顯了。她忍著惡心坐在了顧超逸和王鳴飛之間。飛機起飛後的顛簸卻加重了惡心。她去了一趟洗手間吐了半天,出來時臉色蒼白,王鳴飛和顧超逸這才發現異樣。
羅銳恒坐在公務艙裏,看到幾個空姐匆匆忙忙往後艙走去,手裏還拿著急救箱。他回頭一看,發現王曉菁的座位上圍了很多人。他幾步跨了過去,見王曉菁滿頭是汗、表情痛苦,問:“怎麽了?”
“胃難受。”王曉菁說,“羅總,沒事,您回去吧。”
羅銳恒問空姐說:“這種情況是不是應該找就近的機場迫降?”
王鳴飛驚訝地看著羅銳恒。
“沒……沒事,我能忍到上海。”王曉菁說。
“羅總,這裏交給我們吧。”顧超逸說,手上還端著一杯水。
可羅銳恒還是一手摸到了王曉菁的額頭上,說:“好像還有點發熱。你是不是吃壞了?”
“有可能……”
羅銳恒又對全艙旅客喊道:“機上有沒有醫生?”
一位自稱是醫生的旅客擠了過來,給王曉菁看了看說沒有大礙,應該就是食物中毒。但羅銳恒還是堅持讓王曉菁坐到他的位子上。
王曉菁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剛挪出去了一步,羅銳恒就把她抱了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麵一路抱到了公務艙安頓下她。王曉菁實在沒力氣爭論這種形式是否得體,任由他把自己放平在了座位上,又蓋好了兩層毛毯。
王曉菁閉上了眼睛,羅銳恒才坐到了後艙她的座位上。他語氣不太友好地問顧超逸:“你們昨天吃什麽了?”
下飛機時,羅銳恒把王曉菁的行李都拿了下來。顧超逸要幫忙拿,他還猶豫了一下才給了顧超逸。他又打了電話叫司機黃師傅把車停在最近的出發層。
“……不能停車?那就想辦法!扣分、罰款都沒關係,算我頭上。我這有病人,你先送她去醫院!”
羅銳恒掛了電話,轉頭問王曉菁自己能走嗎。王曉菁連忙說沒問題。
三個男人把王曉菁送到了邁巴赫上。羅銳恒坐到了副駕駛位上,關上了車門。顧超逸和王鳴飛就站在路邊看車子發動了起來。
可是車開出去了兩步,羅銳恒又下來了。他走到兩人麵前說:“我讓司機陪她去醫院了,我家不順路。我們去打車吧。”
王曉菁看著細管裏緩慢滴下的藥水,哀歎了一下。一個小小的食物中毒變成了要掛水的結果,她這個胃太不爭氣了。也難怪急診醫生教訓了她半天,以後要按時吃飯,壓力不能太大。這麽說來,這應該算工傷吧?
要掛六個小時的水,這一晚要交代在急診室了。王曉菁打發走了黃師傅,一個人坐在並不舒服的椅子上。她周圍都是掛水的病人,一個個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王曉菁也覺得在這浪費生命很無聊。突然想起來包裏還有幾份消費者調查問卷,她舉著掛水瓶,把問卷遞給了幾個正在玩手機的年輕人。沒人會拒絕一個病人的請求,尤其是在無聊的時候。她坐回椅子上時,心想這幾個小時總算不會浪費,她還可以再準備一下其他的工作。
“王曉菁,你真行啊!不要命了啊?”顧超逸走了過來,把她剛打開的電腦收走說,“遠遠就看到你在發問卷。大家都是病人,怎麽就你那麽不老實?”
“你都看到了怎麽不過來幫我發?你到這來不會是為了教訓我吧?”王曉菁抬了下手,露出了掛水的針頭說,“我可是個病人唉。”
顧超逸坐下來說:“知道自己是病人就好,知道了就不要逞能。現在感覺怎樣?”
“沒事,已經好多了。醫生給開了點藥,說完全好了之後來做個胃鏡。”
“到時候我來陪你做。胃鏡要全麻的。”
“到時候你不要趁我昏迷亂問問題就行。”
“你有什麽問題害怕人知道的呢?比如喜歡什麽樣的男人?”
王曉菁嚇了一跳,不知道顧超逸為什麽突然陰陽怪氣的。
可是顧超逸又問了一遍:“你喜歡什麽樣的男人?”
“你為什麽想知道這個?”
“就是好奇。說吧,你不會連這點膽量都沒有吧?”
“好吧,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也為了打發時間,我可以告訴你。”王曉菁說,“我喜歡聰明能幹的男人,要像個男人樣、能承擔責任的人。”
“你說的是羅總嗎?”
羅銳恒如果再走近一點就能聽到這番對話了。他此時就站在急診中心的門口。他本來叫阿姨熬了粥。阿姨是白日的鍾點工,今天都睡下了硬是被他叫起來熬粥。阿姨很不高興,若不是看在他給了五百塊的份上,才不會半夜三更給他送青菜粥來。
但是等羅銳恒拿到粥後,卻猶豫了。最後他兩手空空來了醫院。
羅銳恒是問了司機才知道王曉菁在哪家醫院,也是從司機那知道她要掛六個小時水。他其實早就到了,就站在立柱後麵,看到王曉菁坐在椅子上不舒服地扭來扭去,也看到她在給周圍的病人發問卷。就在他準備走上前去時,看到顧超逸從另一頭過來了。
羅銳恒遠遠地看著他們坐在那裏聊天。他不知道顧超逸說了什麽,王曉菁突然變了臉色。
“你在胡說什麽?”王曉菁對顧超逸說。
不是嗎?我從來沒見過羅總那麽緊張。要麽是你喜歡他,要麽是他喜歡你。你們兩人中間一定有一個動了心思。
王曉菁一晃神,她做好了準備顧超逸會說出她臆想的話來。但是沒有發生,顧超逸在她再次開口之前就去查看她的吊瓶,嘟嘟囔囔地抱怨公立醫院的掛水區對病人太不友好。
王曉菁仔細回想了一下剛才為什麽會晃神,因為她似乎感覺到羅銳恒就在附近,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裏看著她。她抬起頭看,心想自己一定是燒糊塗了,但還是把四麵八方的角落都搜尋了一下。
羅銳恒走出了急診中心,在花壇前抽了一根煙。他總是隨身帶包煙應付社交應酬,但從不主動抽。很久不抽的結果就是,這一根煙辛辣嗆人,讓人很不好受。
朱可青細細地嚼著菜,也在細細地打量著飯桌對麵的於帆順。她本來就不是一個話多的人,可於帆順比她的話更少。她提一個問題,於帆順回答幾句,雙方都克製而得體。但是朱可青注意到了他的舉止。他始終在照顧著飯桌上的兩位女士,添水、夾菜。賽玲娜多動了幾筷子的菜,他吩咐服務員又上了一份。
這個“龍井草堂”的餐館選得也稱心如意。餐館在龍井山上,四周是茶園。八間獨立的園林院子,每院隻招待一桌。他們三個人坐在偌大的堂中,服務員輕聲講述有機食材的出處,譬如土雞蛋來自麗水農村、竹筍來自桐廬富春江邊、豆漿是自家手磨的。賽玲娜隻告訴過於帆順母親性格安靜、口味清淡,他便精心選了這個地方。菜品表麵看都是家常菜,可是因為出處罕見,價格可並不便宜,味道和麵子都給足了。
賽玲娜偷偷觀察著朱可青的表情。午飯後,於帆順和司機把他們送到西湖國賓館,朱可青讓賽玲娜下午不用陪她了。那時候賽玲娜就知道,母親應該是十分滿意了。
坐在車上,於帆順問賽玲娜他今天的表現如何。
“明知故問。”賽玲娜說,“就沒有你搞不定的人。”
“怎麽能說‘搞定’呢?那是你媽媽,我當然要萬分用心對待了。這下她應該放心我們交往吧?未來的女婿還不算讓她丟臉吧?”於帆順說,“隻可惜這次沒有見到你爸爸。”
賽玲娜遲緩了一下道:“他在外地任職,等他回來吧。我們現在去哪?”
“去杭州大廈吧。剛看到阿姨的包被蹭髒了一塊,我們去買個包吧。”於帆順俯身握住賽玲娜的腳腕抬起來說,“還有你這鞋跟是不是不舒服?都磨腳了,給你換雙鞋吧。”
晚飯後,於帆順將母女倆送回酒店。朱可青興致很高,又拉著賽玲娜在院子裏散步。西湖國賓館占據裏西湖最好的位置,一湖之隔就是蘇堤。她們沿著湖邊走著,對麵的人、樹、橋輪廓都很清晰。還有一座塔,半隱在堤柳中。
賽玲娜問朱可青那座塔是雷峰塔還是六合塔?朱可青說那是雷峰塔,六合塔從這裏是看不到的。
“……上一次我住西湖國賓館還是六年前了。每次來杭州我都喜歡住這,這裏是看西湖最好的地方了,紫薇廳的菜也不錯……”朱可青念念叨叨說。
賽玲娜心中一驚,她記得母親上次來杭州是跟父親一起。她很怕朱可青會想起什麽不好的回憶,然後又像往常一樣臉色突變、甩手離開。不過還好,朱可青的注意力都在西湖的美景上了。
“你看他的名字,‘一帆風順’,”朱可青輕輕笑了,說,“父母一定不是什麽有文化教養的人。”
賽玲娜在北大裏接受的是自由平等的教育。但麵對母親這番評價她隻能不置可否。她想到晚飯時朱可青從於帆順手中接過香奈兒包的禮盒時,也隻是隨手放在了一邊而已。現在她又摸不清母親對待於帆順的態度了。
“為什麽會選擇在杭州見呢?”朱可青又問。
“這不是周末嘛,順便就來玩一趟了。”賽玲娜小心翼翼地說,“我可能和他提過一句,您小時候在杭州住過幾年。”
“這個於帆順倒是心挺細的,我看他對你也挺好的。”
“嗯。”
“他跟你還很親密,我看他走路是貼著你走的。”
“有嗎?”
“你們有沒有……”
朱可青頓在了這裏,但賽玲娜知道母親的意思。她馬上解釋道她和於帆順之間什麽都沒發生。他一直彬彬有禮,沒有任何逾矩的行為。朱可青又問了一些細節問題,比如於帆順有沒有什麽愛好。賽玲娜想起於帆順給她做裙子的一幕,說:“沒有,他最大的愛好就是工作。”
至此,關於於帆順的所有問題,賽玲娜都自覺回答得滴水不漏。
朱可青快走了兩步,直接走到了堤岸邊。賽玲娜看著母親孤獨的背影立在水邊,不敢上前。她很怕母親下一個舉動就是跳進湖裏——即使她知道這不可能發生。可能因為這一幕似曾相識。她曾在深夜的未名湖邊久久佇立。湖中景物影影綽綽,如另一個世界在**著,她差點一步踏進湖裏。
朱可青轉過身來,像下了多大決心似地說:“小玲,我的女兒,你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成功。我一直希望你成為一個完美的人,好好學習,好好工作,好好做人。”
賽玲娜不知道該說什麽。每每這時,朱可青一旦開始了教導,她最好的回答就是沉默。
“這世界上的壞人太多,圖謀不軌的人也太多。你長大了,要萬分小心,不能被人騙。你要保護好自己,隻要你自己的行為端正,壞人壞事就不會找上你。我一直很擔心你談戀愛。我知道那些年輕男女之間會發生什麽。你還小,不要輕易去嚐試。你最珍貴的就是你的身體和名譽。有些事情是要留到結婚之後才能做的。你明白嗎?”
“媽媽,我明白,我都明白。我保證什麽都不會發生。”
朱可青笑了,走過來摟住了賽玲娜說:“我看人向來很準。於總年輕有為,為人正派穩重,是一個適合結婚的對象。我允許你們處對象。”
賽玲娜被母親摟得有點透不過氣來。她的目光越過了母親的懷抱。很晚了,對岸的路燈已經滅了,可她仍能辨別出堤岸上的人。他們的一舉一動,在一個習慣了黑暗的人眼中是那麽清晰。
羅銳恒破天荒地給王曉菁開了一天病假。但是王曉菁卻利用這一天推開了一扇掛著“首席戰略官”牌子的門。
“王小姐,感謝你申請戰略部分析師的職位。你之前幾輪麵試的結果我都看過了,非常好。今天我也不想當作一個嚴肅的麵試,我們就隨便聊一聊吧。能告訴我為什麽你想申請這個職位嗎?” 麵試官江淮成問。
王曉菁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堆,間或夾雜著“夢想”“拚搏”這樣的詞。最後,她半開玩笑道:“如果我告訴您還因為羅申在減薪,您相信嗎?”
“羅申第一年的分析師很少有申請外部工作的。你要是說這個理由的話,我倒覺得是最讓人信服的。其實谘詢這種靠忽悠為核心能力的行業有什麽好的?年輕人一畢業就應該出來闖**,先去最苦最累的創業公司鍛煉幾年,一定會受益匪淺。”
王曉菁有點驚訝這位首席戰略官會說谘詢的不是。他曾是谘詢中人,是博納谘詢的高級合夥人。
她又談了下自身經曆。說完,她沒有像一般麵試者那樣等待麵試官發問,而是主動問道:“對貴司我做了大量研究,但有一些問題始終沒有答案。我想正好也利用這個機會向您請教一下。”
“哦?你說吧。”
“怎麽解釋‘生態核反應’戰略?”
王曉菁在問這話的時候,她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個霓虹燈製作的logo(標誌),看不出來到底是藝術品還是商務禮品。這倒符合視藝的一貫風格,用藝術的手法做生意,讓人看不明白還不好意思說看不懂。
蘇琪從便利店出來,嘴裏大嚼著一串關東煮。她遠遠看到顧超逸走來,連忙囫圇地吃了兩顆圓子,剩下的都扔進了垃圾桶。她趕緊拿掉了發圈,把頭發散了下來,又捋了兩下,確保頭發能遮住一半她過分突出的嬰兒肥,這才放心地迎上前去。
“Hi超逸,這麽巧,吃過了嗎?”蘇琪用中文問。
“吃過了。”
“那我也吃過了。你去做什麽?”
“呃……我們還是說英文吧。”
“為什麽?我們不是說好,工作中可以說英文,但私下裏要說中文嗎?”蘇琪的語調像鋼琴上的高音鍵般跳躍,“作為你的中文老師,我要對你負責。”
“那幸好我需要你負責的時候不多。我就是想出來休息一下,不想動腦子了。”顧超逸依然用英文說。
“哦是的,我們這工作真叫人沒辦法。我也不想再動腦子了,你要去哪?”
“不知道。”
“我陪你一起吧,我保證你和我在一起不需要動腦子。”蘇琪說,“我們往左還是往右走?”
顧超逸無奈地看著蘇琪。在飛彩項目的這段時間,他幾乎每頓飯都是和王曉菁一起吃。可是今天王曉菁卻不辭而別。不光是今天,從醫院回來的那天起,王曉菁都好像在刻意躲避他。
顧超逸其實想去的是一家唱片店。小店擠在高樓大廈背後的小巷裏,賣的都是盜版CD。蘇琪進門時嘰嘰喳喳地說都這個年代了,居然還沒倒閉。老板臉色不悅,但看在顧超逸是老主顧份上,還是把他們帶到地下室去挑起了CD。
顧超逸在一盒子CD裏挑著,拿出了一張樸樹的合集,封麵上寫著《那些花兒》。從CD店出來,他們往公司走去。顧超逸沒什麽話好說。蘇琪在他旁邊走著走著,哼起歌來:“……我是這耀眼的瞬間/ 是劃過天邊的刹那火焰/我為你來愛我不顧一切……”
可是顧超逸無動於衷,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沉思中。眼看要走到公司樓下了,蘇琪終於忍不住說:“你喜歡樸樹的歌是嗎?周末我們一起去K歌吧。”
“我不喜歡唱歌。”顧超逸往前走了兩步,回過頭來又說,“蘇琪,對不起,我也不喜歡你。別再給我發那些莫名其妙的信息了,我的中文比你想象的要好。”
“你喜歡的是王曉菁嗎?”
顧超逸頭也不回地向前走著。他聽到了蘇琪的問題。這個世界上的傷心人好像都會問相似的問題,並且都得不到答案。
於帆順抱歉地在電話裏對賽玲娜說,今晚不能陪她一起吃飯了。
“……我也愛你。”他放下電話時,辦公室的門正好推開了,一個帶著知識分子氣息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她把幾份文件攤開了放在餘帆順麵前。於帆順拿起筆,在她所指的地方簽了字。
“又是天元的協議,最頭疼了,我都懶得看。這一層層的架構設計下來,說是隻猴子持股我都信。”
“這是保險起見。我都看過了,你可以放心簽。”
於帆順換了某種方言說:“保險、不動產、股票賬戶……我怎麽感覺再簽幾個字,這公司都要是你的了。”
“那就在簽字之前,好好看看你簽的是什麽呀。”
“不用了,我相信你。”
年輕女人似笑非笑道:“我也相信你。”
王曉菁的問題並不特別,江淮成在很多場合下都被人問到過,因此回答起來輕車熟路。但是王曉菁並不像一般的麵試者那樣被一個答案就說服了。
她說:“電視、手機、虛擬現實、智能汽車、視頻網站,這些全部都是燒錢的行業。同時間把攤子鋪得這麽大,不要說一家創業公司了,BAT[1]都不敢這麽幹呐!抱歉我說得可能比較直接,但視藝憑什麽覺得自己能做到?”
“王小姐,你這不是‘比較直接’,是‘非常直接’。視藝在進行的是一項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商業試驗。正是因為太大膽、太超前了,所以你不敢相信是正常的。人們對未知總會懷有恐懼。視藝的內容和服務平台如果壟斷市場,覆蓋上億用戶,這幾乎就是源源不斷的現金流,足以支撐我們硬件上的任何投入。”
“江總,您也用了‘如果’這個詞。如果視藝不能壟斷市場呢?邏輯合理的計劃在現實操作中就一定能成功嗎?您做過谘詢,應該知道被谘詢那套邏輯做死的公司也不少。視藝想用內容、服務等軟性的收費來補貼硬件製造,這需要保證生態係統的每一個環節都不能被打斷。手機的淨利潤不到5%, 電視不到1%,都是極其脆弱的行業。今天的王者明天說沒就沒,諾基亞倒下去連一年都沒用。”
“諾基亞是純硬件公司,和我們這種軟硬結合的沒有可比性。王小姐,看來你很質疑視藝的戰略嘛。”
“我不是質疑,我真的是想從您這獲得一個答案。視藝的PPT(幻燈片)做得太漂亮了,‘生態核反應戰略’看上去也太完美了。但是商業世界裏沒有絕對的完美,完美是一種風險。作為未來有可能工作的公司,我當然關心我的職業風險。我隻是想知道,你們有沒有考慮過如何應對這些風險?”
“現在是創業時代,商業世界的邏輯也變了。我們有強大的融資能力,在風險拖死我們之前,我們就會先化解風險。隻要到最後市場上隻剩下視藝一家獨大,就會形成一種‘虹吸效應’,用戶和錢都會向我們湧來。而且,我們現在跟十五家地方政府都在合作建產業園,拿了大量的免費土地。你知道在中國最值錢的就是土地了,這也是視藝的資本。”
很好,王曉菁心想,這又坐實了視藝圈地的傳言了。
“江總,您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有人說,不知是視藝為幹事錢不夠了來圈錢圈地,還是視藝為圈錢圈地而假裝幹事。”
“看來他們又有新段子了,視藝為段子手們提供了不少素材啊。王小姐,如果你不是在羅申工作過,我都要懷疑你是媒體派來的臥底記者了。”江淮成笑笑說,“你剛開始看不見,看見了看不懂,看懂了來不及了。新物種就這樣到來了,人們要學會接受它的存在。那些能接受新物種的人,都是少數的有遠見的人。你看,視藝為什麽能吸引各行各業的精英加入?因為那些人大多數都有遠見,也都有夢想。”
王曉菁搖搖頭說:“我不太相信夢想,我更相信常識。”
江淮成說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候選人。王曉菁更像是來麵試他的,而不是來被麵試的。他們誰都說服不了誰。江淮成卻當下就決定給王曉菁Offer(錄用),薪水比羅申的高了20%。
“您這個看上去像是一個賭氣的Offer。”王曉菁說。
“我希望你來視藝工作一段時間,也許會徹底扭轉你的看法。聰明人一旦改觀,會發揮出更大的能量。”
江淮成把王曉菁送出了門外。對麵就是董事長辦公室。門也開了,一個年輕女人走了出來,身後緊跟著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人。
“那是餘躍嗎?”
“對。”
“餘總是一個怎樣的人?”
“非常努力上進,很有人格魅力,不像一般商人那樣油滑,有理想又腳踏實地。他每天都是最早到公司、最晚離開,不喜歡應酬,也不喜歡拋頭露麵。他是真的相信能把視藝做成一項偉大的事業。”
王曉菁在江淮成的眼中又看到了那種熟悉的光芒。江淮成帶她參觀了一下視藝的辦公室。在這幢十六層高的嶄新大樓裏,到處都是為夢想而奮鬥的年輕身影。夢想有了實際的輪廓,幾乎讓人無法懷疑。
但王曉菁還是逆著人流,走出了這幢正在瘋狂製造財富的大樓。
陳雨思在臨睡前收到了王曉菁錄入的校友信息。同時,王曉菁在郵件裏建議把之前累積的校友信息都發給她,她可以整合在一起,更新一下校友庫。
陳雨思覺得是個不錯的主意,便把過去二十年的校友通訊錄都發給了王曉菁。在長長的名單裏,陳浩然的信息一閃而過,最後變成了王曉菁手機上正在輸入的一串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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