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彩項目臨近最終匯報了。客戶再次發來郵件提醒道,需要見到至少五個視藝內部員工的訪談記錄。王鳴飛隻好去問王曉菁,有沒有可能再嚐試一下用第三方付費方式去約視藝內部的人,王曉菁卻一下交給了他八份訪談記錄——她同時申請了視藝戰略部分析師和市場專員兩個職位,一共參加了八輪麵試。
“你別問我是怎麽得到的。”麵對驚喜異常的王鳴飛,王曉菁說,“完全合法且不是通過做夢得到的。”
王鳴飛心領神會道:“我假裝我們花了大價錢得到的。”
項目組會議上,王曉菁在白板上寫下了一組數據:手機一百億,智能汽車四百億,虛擬現實和電視各三十億,視頻網站三百億。
“這是視藝戰略部的人給的數據。所有主營業務還需要再融資近九百億。經濟上行、錢多時沒問題,但是經濟下行、地主家都沒餘糧了,誰掏得起九百億呢?”王曉菁說,“在我看來,這就是為了融資而融資。”
“視藝以音速融錢,卻以光速花錢。他的那點實體經濟根本無法支撐千億美金的估值。”王鳴飛說。
“我們這是在質疑一家獨角獸企業啊,是被天元、格誌看中的獨角獸企業啊!”顧超逸說。
“現在遍地都是獨角獸。創業公司拿根馬桶拔子戴頭上都敢叫獨角獸了。”王鳴飛說,“就算有人願意給九百億的融資,在視藝燒完這些錢之前,他得保證核心業務的造血能力不能斷。”
“就我這些天訪談視藝內部的人來看,他們仍然說不出那些關鍵的經營數據來。可笑的是,不是他們不想說,而是真不知道。大多數時候他們都在空泛地談論視藝的生態戰略。”王曉菁說。
“但這些都是我們的推斷,沒有真憑實據。”顧超逸說。
“你更相信自己的推斷,還是相信視藝的宣傳?”王鳴飛問。
“我相信聰明的錢的選擇。”顧超逸說。
“如果錢是站在騙子那一方的呢?”王鳴飛反問道,“一個小謊是謊言,一個巨大的謊言反而會變成真實。
“我還是不敢相信。”顧超逸說,“至少它的商業模式裏還是有可取之處,以內容收入來補貼硬件。”
“這個我不否認。所以我們的結論就是飛彩無需擔憂視藝的挑戰,但他們可以借鑒視藝的一些做法,比如和第三方視頻內容平台合作,通過預裝和廣告收入分成來補貼硬件成本。”王鳴飛最後問看著他們爭論的羅銳恒說,“羅總,您的意見呢?”
羅銳恒思忖了一下道:“Let’s take a step back(讓我們後退一步)。我們現在手上有什麽線索?”
他卷起了袖子,在白板上邊寫邊說道:“我們知道,第一,視藝從不公布銷量和收入;第二,顧超逸的爬蟲數據結果和消費者評價不匹配,水軍的評論太多;第三,在多個代工廠分散產能生產,違反規模經濟效益原理,對於創業公司來說很詭異;第四,所處的行業淨利潤都極低,波動風險大;第五,到處跑馬圈地的房地產玩法,剛才王曉菁說是十五家……嗯,比媒體上披露的還多了十二家;第六,還需再融資九百億人民幣……”
王曉菁看著羅銳恒在白板上書寫,條理清晰,字跡也很漂亮。尤其是他卷起袖子,一筆一劃,風度從容。全部板書寫完,這個頭緒紛亂的項目也變得一目了然了。
羅銳恒在第五和第六點上用紅色圈了一下說:“問題就在這。視藝所做的一切,畫了那麽大的餅,都是為了土地和資本。但這個模式是不可持續的。生態閉環中但凡有一個環節出了紕漏,就會出現拆東牆補西牆的情況。但凡出現拆東牆補西牆的情況,融資能力就會受限。這很像一個創業屆的‘龐氏騙局’。”最後,羅銳恒蓋棺定論道,“各位,不要相信想象力或者夢想,要相信邏輯和常識。這個國家不缺夢想,缺的是腳踏實地。”
開完會,王曉菁一回到座位上就打開手機,短信箱裏終於有了一條新信息。她打開一看卻是:請不要再給這個號碼發短信或打電話了。我不是陳浩然,這個號碼是被注銷過重新賣的。
王曉菁趕緊回撥了這個號碼,可是發現自己被屏蔽了。她又在支付寶上倒查了這個手機號,發現賬號名的確不是陳浩然。她泄了氣,晃動著鼠標,她還有一個陳浩然的郵箱。不管怎樣,至少可以邀請他來參加校友返校日的活動吧?
“你怎麽沒跟我說你訪談到視藝內部的人了?”顧超逸突然出現,王曉菁趕忙把電腦屏幕上陳浩然的信息隱去了。
“怎麽?聽你這語氣,是在懷疑這些訪談都是我瞎編出來的嗎?”
“那倒不是。就是……就是你這些天都去哪了?為什麽不和我吃飯了?”
“我就是胃還有一點不舒服,想吃清淡一點。醫生說要按時吃飯,我怕幹擾到你工作,就都自己去吃了。”
“我可以陪你按時……”
顧超逸話沒說完,就聽到羅銳恒的聲音:“王曉菁,來我辦公室一趟!”
王曉菁進去時看到羅銳恒正倚在桌邊。桌上放了一杯水,羅銳恒示意是給她的。
王曉菁端起來喝了一口,居然是溫水。她心頭一暖,可是羅銳恒開口的話卻讓她嚇了一跳。
“跳槽的Offer拿到了嗎?”
“啊?”
“啊什麽啊?王曉菁,前兩天我說什麽來著,下次你再耍小聰明的時候,要提前告知我一聲。你是不把我的話當回事是嗎?”
“哎喲,我胃疼……”
“行了,別裝了!以後這種打入競爭對手內部的辦法慎用!”
“羅總,我不是不想告訴你,但我怕又鬧出上次醫生訪談的麻煩來。公司那麽多條條框框,不知道又會觸動到哪一條,萬一再把您牽連進來……”
“我感謝你為我著想。不過你怎麽就不想想,萬一打草驚蛇呢?視藝的首席戰略官和我是……”
“是哈佛大學的校友是吧?我查過他的履曆。”
“你都知道了還去?”
“我是想過你們可能認識,也想過萬一他和你通氣。但是,嘿嘿,我覺得您應該不會生氣的。現在我們終於可以給客戶一個交代,我們至少訪談到視藝內部的人了。每一場麵試我都記了訪談記錄,可以給客戶看。”然後她小心翼翼地、但幾乎可以肯定會得到怎樣的回答,問,“您剛才說慎用這招,那意思就是還可以用咯?”
“我說慎用,是怕你哪天讓人發現了被人打。不管是什麽工作都不值得你冒人身安全和法律風險。如果你需要被打一頓才能意識到,你以後還可以再試試看。”
這時候羅銳恒的手機響了,他掐掉之後問了一句王曉菁胃怎麽樣了。王曉菁說沒事了,想起來又問羅銳恒的父親怎樣了。羅銳恒隻說了一句,有些事到了這個年齡不是我們能控製得了的。
賽玲娜從杭州回來後心情飛揚。她真想與王曉菁分享這份好心情,便說服了於帆順見見她這個最好的朋友。
王曉菁跟著賽玲娜一路走進雍福會餐館,喋喋不休地問了好多問題。
“你說我是對他嚴厲一點,還是和善一點?要給你撐腰對吧,所以得嚴厲一點?就像這樣?”王曉菁拉下臉來,扮了個鬼臉。
“不用,他是一個很好的人,你見到他根本嚴厲不起來。”
“我可要多挖他一點八卦。你們戀愛談到現在,除了知道對方長什麽樣子,你連他有幾套房子、做什麽工作都不清楚。我得好好替你把把關。”
“我知道他人好,對我好就行了。還有,我知道他的工作,他做高科技。別的其實我也不太在意了。”
“唉,小姑娘就是那麽好騙。不行,我還是得問問,要不然真不放心把你交給他。”
“你怎麽跟我媽一樣?”
“阿姨都見過了?你們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了?”
賽玲娜隻是笑。王曉菁說那她更要問個明白了。
兩人說說笑笑走到包間。一個男人背對著他們站在窗邊講電話。賽玲娜上前拍了他一下。
於帆順轉過身來,看到了站在門口的王曉菁。
王曉菁第一反應是後退了一步,退出了包間看了下包間號。在確認沒有走錯地方後,她愣愣地站在門口看著於帆順。這不是他們倆第一次見麵。
第一次見麵是在王曉菁去視藝麵試的時候。
江淮成把王曉菁送出了門外。對麵就是董事長辦公室。門也開了,一個年輕女人走了出來,身後緊跟著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人。
“那是餘躍嗎?”王曉菁問。
“對。還有他的夫人。”江淮成說餘夫人是一位優秀的學者,別看年紀輕輕,卻是信息科學領域的正教授了。
餘躍走過來和江淮成打了個招呼。江淮成指著王曉菁說他正在說服這位優秀的女士加入視藝戰略部。
餘躍推了一下眼鏡,溫和地對王曉菁說:“如果你有任何條件,盡管提出來。視藝向來能為優秀人才創造一切條件。”
現在,站在她麵前的餘躍雖然沒戴眼鏡,但她還是認了出來!
竟然是視藝的創始人餘躍!王曉菁心裏狠狠砸了一下。餘躍從未在公眾麵前現身,所以賽玲娜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嗎?她想起在江淮成的辦公室外見到餘躍時,旁邊站著的年輕女人分明是他妻子。她再看賽玲娜的臉色,一副天真無辜的樣子,應該不知道餘躍已婚了!
於帆順也愣了一下,但是立刻堆上了笑臉,主動和王曉菁握手說:“我是於帆順,早就聽賽玲娜說起你了,幸會。”
“於帆順?哦,對,於(餘)總,幸會。”王曉菁握住了於帆順的手,明顯感覺他用力握了一下。
“你們倆這表情,你們難道認識嗎?”賽玲娜問。
“不認識!”兩人異口同聲道。
這頓飯吃得很正常。於帆順全程表現自然,對賽玲娜殷勤熱烈,對王曉菁照顧有加。王曉菁也很淡定,沒有顯露一點異常。
到家後,賽玲娜問王曉菁對於帆順的看法。王曉菁斟酌了一下說:“你覺得你了解他嗎?”
“你這話說得好奇怪。當然我們相識的時間還不夠長,隻有三個月。不過我媽媽都已經認可他了,我想他能過得了我媽那麽挑剔的一關,應該沒問題吧?曉菁,看來你比我媽還挑剔呢!”賽玲娜依舊是歡快的語調,完全沒有意識到王曉菁的擔憂。
“你說他對你很好,有多好?他帶你見過家人了嗎?”
“那倒沒有。但是是他主動要求見我媽媽的。而且,他帶我見過他那些生意場上的朋友了。他家我也去過。”
“為什麽不帶你見見他的家人呢?”
“太快了吧。雖然他是透露了一點結婚的意思,但是我還沒準備好呢。我媽的意思也是先不用那麽著急。”
王曉菁若有所思。賽玲娜見她不說話,有點奇怪她不太積極的反應。
就在這時,王曉菁接到了一個電話。她一看號碼是江淮成的座機打來的,馬上掐掉了。她找了個借口去樓下便利店買東西,一出樓道就回撥了那個號碼。
“江總,您好。”
電話裏的人沉默了一下,說:“我是餘躍。”
王曉菁馬上抬頭向賽玲娜家的窗戶看去。確定了賽玲娜沒在窗口,她趕忙加快了步伐說:“你有什麽事?”
“六十萬,年薪六十萬。”
王曉菁冷冷道:“你在收買我?”
“不,我隻是求賢若渴。”於帆順頓了一下說,“再加四年六百萬的股票期權如何?”
“餘躍,於帆順,究竟哪一個是你的真名?”
“這重要嗎?”
王曉菁不吭聲。
“於帆順。”於帆順回答道。
“好,於帆順,你聽好,如果你覺得我會為了錢去欺騙賽玲娜,我不怪你,因為你不了解我。但是如果你覺得錢能買到賽玲娜的愛情,能為你欺騙她贖罪,那你真是大錯特錯了。”
“那你想怎樣?你今天沒有當場戳穿我,為什麽?”
“我在等你聯係我。”
王曉菁回到家裏時,賽玲娜已經睡了。她輕手輕腳地上了床,冷不丁的,突然聽到賽玲娜的聲音:“你怎麽出去這麽久?”
“我媽媽來電話了。”
“曉菁,你還沒告訴我你對於帆順的印象怎麽樣呢?”
“你先告訴我,你真的愛他嗎?”
“是的,重獲新生的愛。”賽玲娜斬釘截鐵地說,“我想嫁給他,而且我想他也是這麽想的。以前我談的都是戀愛,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讓我動了結婚的念頭,他是第一個。就好像我們在一起不可能有第二種結果,結婚是唯一的結果。”
“你確定嗎?”
“我當然確定。”
“你確定於帆順也是這麽想的嗎?”
“是啊,要不然他為什麽要見我父母呢?曉菁,你這些問題好奇怪啊。”
王曉菁在拿捏吐露真相和不傷害賽玲娜之間的分寸。她說:“隻見了一次,我說不準對他的判斷。我隻是覺得他是一個經曆豐富、心思很重的人。人們都說熱戀期隻有三個月。我想你現在並不急於跟他結婚對吧?也許應該再等等,也許會有什麽變化也不好說。”
“曉菁,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是啊。”
“我很難過,你居然會這麽說。難道你不為我高興嗎?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走出羅銳恒的陰影,這多虧了於帆順。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會對他偏見這麽大。會有什麽變化呢?我和他之間會有什麽變化呢?難道你希望我們分手嗎?”
“你冷靜一點,我隻是說也許。不管你處在愛情中的哪個階段,都要對各種可能做好準備,對吧?”
“不!我沒有準備好跟他分手!我不能再回到過去那樣的狀態了。我差點得了抑鬱症!你不知道那種生不如死的感覺,我再也不想經曆第二次了!”
王曉菁在理性的世界裏如魚得水,在感性的世界裏卻跌跌撞撞。麵對賽玲娜逐漸失控的情緒,她隻好閉口不言。她拉過賽玲娜的手想安慰賽玲娜,卻被甩到了一邊,兩人背對背地睡了一晚。
飛彩項目臨近結束,王鳴飛分別找顧超逸和王曉菁談話,宣布這個項目的表現評估分數。顧超逸看到評估表上那個醒目的3?分,驚訝道:“這個‘?’是什麽意思?是打錯字了嗎?”
“‘?’還能有什麽意思?就是表達疑問的意思,就是對於要不要給你一個‘3分’有疑慮的意思。”
“不至於吧?我覺得至少是3+吧?怎麽會這麽差?”
“你先看一看評語是不是合理吧。”
顧超逸看完評語倒不爭辯了。評語說他商業直覺不夠,對戰略方向的把握出現了明顯的偏差,以及雖然沒有點明數據作假,但是暗示了“對訪談結論進行了不符合邏輯的解讀”。他問:“這分數是羅總給的嗎?”
“是我跟羅總討論後決定的。”
“還有挽回的餘地嗎?”
王鳴飛搖了搖頭。
顧超逸捏著評估表走出辦公室,把一團紙揉進了手心裏。他來到王曉菁的座位,問她得了幾分。
王曉菁見顧超逸麵無表情的樣子,不知道他打什麽主意。表現評估是各人的隱私,問人或者被問都是一件尷尬的事。
但她還是告訴顧超逸自己得了3+。顧超逸看上去悶悶不樂,就像那種努力用功的好孩子把書都背透了,最後考試卻得了個六十分。他意外而不解,總覺得是羅銳恒的標準出了問題。他在工作上的努力羅銳恒好像完全沒看到,卻抓著幾件小事小題大做。
“我就是沒辦法接受這結果!我在總部的項目都是4分。我要跟他去理論理論!”顧超逸腦門上的青筋都暴露出來了。
王曉菁突然注意到顧超逸說話有個習慣,都是以“我”開頭。當他和顏悅色時沒那麽明顯,當他氣急敗壞時卻顯得格外突兀。
她看著顧超逸離開時那因氣憤而握住的拳頭,把壓在筆記本下的評估表抽了出來。評分一欄裏寫的是“4分”。她把這張輕薄的紙鎖進了抽屜裏。
賽玲娜一直在微信和工作文件的界麵上來回切換。於帆順今天一條微信都沒有回,而她已經發了八條給他了。
“沒出事吧?”她忍不住發了第九條。
過了很久之後,於帆順終於回複了。賽玲娜一看到他的回複,一下捂住了嘴。
她快步走到小會議室裏,給於帆順打了個電話:“你在微信裏說的是真的嗎?”
王曉菁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她一直注視著塞琳娜的座位。等到賽玲娜握著電話衝進了小會議室,她知道該來的終於來了。
賽玲娜進去了好半天,王曉菁走到門口,隻聽見輕輕的抽泣聲。她推門進去,趴在桌上的賽玲娜抬起了頭,雙眼淚盈。
王曉菁問:“出什麽事了?”
賽玲娜把微信給她看,於帆順寫了:我們不能在一起了。
王曉菁問:“他說什麽理由了嗎?”
“他說……說他生意出了問題,很大的問題,他有可能坐牢,他不想牽連我進去!”
王曉菁心想,這個於帆順終於想清楚了。
昨晚,王曉菁在電話裏告訴於帆順,她希望他能找一個合理的理由,盡可能減少對賽玲娜的傷害,馬上分手。
“……不幸的是,我和你有一點共識,我想我們倆都不希望她知道你已經結婚了。”王曉菁在便利店的貨架間繞著圈轉,一邊對於帆順說。
“我同意。但是王曉菁,雖然這話很直白你可能不願意聽,我的確很愛賽玲娜。她那麽純真可愛……”
“夠了!既然你知道她單純可愛,但你所謂的愛一點都不單純,對她難道不是一種玷汙嗎?”
“如果你不說、我不說,這份愛情仍然可以維持它純真可愛的一麵。”
“直到讓賽玲娜發現真相嗎?那會要她命的,你信不信?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你打算為賽玲娜離婚嗎?”
於帆順沉默了一下說:“事情沒那麽簡單,我……”
“好了,那事情已經變得很簡單了。於帆順,我不想和你扯你的愛情有多偉大純真,這不是一段不正當關係的理由。當愛情被當成一個借口時,就已經不再是純真的愛情了。我就一個要求,放過她吧,跟她提出分手!”
“你不能替她做決定!這是她的感情,她的人生!”
“嗬,你是想和我扯邏輯嗎?”王曉菁不恥地笑了起來,“我是幹谘詢的,你要真想扯邏輯我不介意。你這又算什麽呢?難道不是在以欺騙的方式左右她的人生嗎?你在操控她,以浪漫愛情的方式,讓她在蜜糖裏溺死。我見過她差點溺死過一次,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隻要我在,我不會允許你傷害她的!”
“我從來沒想過要傷害她。”
“你會的。這麽顯而易見的結果,你我都知道你一定會的。”
“憑什麽呢?你算哪根蔥,憑什麽呢?”於帆順的語氣突然陰冷了下來。
王曉菁在冷櫃麵前站住,從琳琅滿目的飲料裏選了一杯酸奶拿在手上。她居然還淡定地看了一眼生產日期。
於帆順的口氣變得像個生意人了,道:“你知道我是誰對吧?你知道我背後都是什麽人嗎?我可以讓你在上海毫無立足之地,哦不,甚至全中國。”
“於帆順,我算不上哪根蔥。但正因為我知道你是誰,你才要格外小心。你以為你的身份是保護傘嗎?那恰恰是你的軟肋。你作為視藝的創始人從不露麵,說是炒作神秘性,誰信?你其實擔心的是風險吧?”
“風險?我能有什麽風險?”
“簡直太多了。”王曉菁差點忍不住說出那些代工廠的秘密,但她不能暴露羅申在調查視藝,“哦對了,你們D輪融資剛剛開始吧?不知道VC盡調關不關心創始人的婚姻是否牢靠呢?”
“你這是**裸的威脅!”
“威脅如果不**裸,還有什麽用呢?”王曉菁笑了起來,“於總,賽玲娜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是個單純善良的好女孩。如果你真的愛她,就請讓她繼續保持住這種單純善良,不要讓她對愛情失去了信心。她受過的傷害已經夠多了,我不忍心再看到她傷心難過。短痛是個教訓,長痛卻會毀了她一生的。你能理解‘純真的愛情’,想必也能理解‘純真的友情’。我雖然不算哪根蔥,但是為了朋友,我會想盡辦法去阻止別人傷害我的朋友。請你收手吧!”
於帆順聽了隻是一直冷笑著,說:“你說了那麽多冠冕堂皇的話,其實你不過就是在嫉妒她。嫉妒她找了一個有錢人罷了。”
王曉菁知道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她和於帆順就不是一路人。最後她說:“你的世界裏有任何一樣東西是真的嗎?我想你沉浸在謊言裏太久了,已經分不清什麽是真心了。不要把更多的人拖進你的謊言裏,好自為之吧!”
王曉菁去收銀台付款,營業員小哥一直在瞟她。
“好聽嗎?”她問。
“啊?”
“我問你別人的電話好聽嗎?”王曉菁拿過一根吸管,chua地戳破了酸奶包裝。
營業員小哥連忙擺手道:“我什麽都沒聽到。”
王曉菁慶幸賽玲娜沒有察覺她昨晚和於帆順的這一通電話。可當她繼續安慰賽玲娜時,卻沒注意到小會議室的門沒關緊。
顧超逸懊惱地來找王曉菁,想約她出去喝一杯。可是看到她座位上沒人,電腦還在,就四處尋找她。終於走到了小會議室門前。
賽玲娜語無倫次道:“他說他生意出了問題,我就知道會有問題! 他膽子太大了,拆借投資人的錢。我不知道是什麽掏空了他的公司,拆東牆補西牆的……他平時稱兄道弟的那些人,都是有權有勢的人,他說都是他惹不起的人。如果出了事,他肯定是第一個被犧牲的!”
賽玲娜告訴王曉菁那次在白馬別墅吃飯時的情景。那頓晚餐上,客人們談笑風生,幾十萬的紅酒羅曼尼康帝空了好幾瓶,為慶祝他們打通了套現出海的渠道。賽玲娜和王曉菁都是學商科的,當然知道在資本嚴管的當下,巨額的資金出海意味著什麽。
“噓……小聲點。我們別在公司說這事好嗎?”王曉菁說,“我們回家說。”
可是賽玲娜卻衝動地一直在說:“……似乎這些人的錢都從他那過賬,用什麽方式套現出來。曉菁,我是不是不該告訴你這些?天啊,你不知道他是什麽人!”
王曉菁一時覺得不對勁,可是又不懂這水深之處的操作究竟是什麽。但是隱隱約約,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視藝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一個陰謀,一個恐怖的陰謀。她覺得不光她自己不應該知道,賽玲娜知道這麽多也不好。
王曉菁問:“是我不知道還是你不知道?你知道你在交往的人究竟是誰嗎?”
“難道你都知道了?怎麽可能?”
王曉菁慢慢瞪大了眼睛,難道於帆順告訴了賽玲娜一切?
“你究竟知道什麽?於帆順對你說了什麽?”
賽玲娜深吸了一口氣道:“於帆順就是餘躍,是視藝科技的創始人!”
王曉菁細細觀察著賽玲娜的眉目,試探道:“就這個嗎?”
“這還不夠嗎?”
“你一直都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是啊,但是他不讓我告訴別人,所以我也沒告訴你。他這個人很低調。”
“低調?你確定他不是在騙你嗎?一個連真實身份都不敢示人的人,你相信他對你的愛嗎?”
“我相信,我當然相信!他為我做的一切都不可能是裝出來的!”
“先不說這些了,保護好你自己要緊。他都這麽說了,那你就應該離他遠一點。”
賽玲娜詫異地看著王曉菁說:“我怎麽能在這時候離開他呢?他正是最需要我的時候啊!”
王曉菁差點一口血吐出來,說:“你瘋啦?你現在不跟他分手、不趕緊撇清你自己,難道你想跟他一起進去嗎?”
王曉菁的話一定令賽玲娜想起了她那身陷囹圄的父親。賽玲娜揚起了臉,擦了擦要流未流的眼淚,說:“王曉菁,為什麽你昨天說的話今天就應驗了呢?你是不是跟於帆順說了什麽?”
“怎麽會?我們都沒有互留聯係方式,你也看到了。我不管他是什麽創業公司的大佬,我隻是對他的感覺很不好。賽玲娜,我是擔心你啊!你不要再犯傻了!”
“我不需要你的擔心!”賽玲娜冷冷地拋下了這句話,推門就要走。
門外突然傳來一個趔趄的腳步聲。賽玲娜推開門的一瞬間,王曉菁也看到了顧超逸慌亂離去的背影。
王曉菁追了出去,顧超逸已經進了羅銳恒的辦公室。她後腳跟了進去,卻被顧超逸擋了出來。一麵玻璃牆之隔,王曉菁眼睜睜地看著百葉窗在她和顧超逸之間闔上了縫隙。
她在門外走來走去,羅銳恒的辦公室嚴絲合縫,連點聲息都不透。所幸沒有等太久時間。顧超逸出來時,她焦急地上前問道:“你跟羅總說什麽了?”
顧超逸卻譏諷道:“你不如親自去問羅總。”
王曉菁進入羅銳恒辦公室時,羅銳恒正準備把百葉窗拉開。王曉菁卻說:“您能別拉開嗎?”
羅銳恒停下了動作。他回到辦公桌前,擺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王曉菁小聲問道:“顧超逸是不是和您說什麽了?”
“他來找我肯定不是來喝水的。你們說話怎麽都藏藏掖掖的?”
“他說什麽了?”
“他說視藝在玩資本套現的把戲。”
“就這些?”
“看來你還知道別的內幕?”
“呃,我什麽都不知道。”
“但你並不驚訝?”
“那樣的公司發生什麽我都不驚訝。”王曉菁岔開話問,“那您打算告訴客戶這個內幕嗎?”
“嗯,我也許……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羅銳恒突然換了腔調。
“不能說!我不建議告訴客戶!”
“理由?”
“這不是核實過的信息,我們怎麽證明?江湖上的傳言不能當作真相。”王曉菁小心翼翼地問,“您認為呢?”
“我也不會告訴客戶。”
“理由?”
“飛彩知道的已經夠多了,足夠他們做出決策。視藝的內幕不應該由我們披露。一是我不想給羅申惹麻煩,二是視藝遲早會出事。視藝的背後都是聰明的快錢,以前他們賺錢賺得太容易了,以至於忽略了風險和規則。我們沒有義務給這些聰明而貪婪的錢做投資者教育。市場上隻有一種投資者教育,那就是虧損。沒有視藝,也會有X藝教育他們的。”
羅銳恒玩弄著一支筆,立起來又放下去,說:“而且這會變成對整個市場的投資者教育。這些年踏踏實實做實事的人太少,想掙快錢的人太多。沒有一些血的教訓,人們是不會痛改前非的。”
王曉菁在鬆一口氣之餘也深深敬佩起羅銳恒來。他的語氣平平淡淡,理由卻振聾發聵。她仔細想了想,就算沒有保護賽玲娜的考慮,她也絕對想不到這個層麵上。
她禮貌地退了出去,去找顧超逸算賬。她質問顧超逸為何要偷聽別人的談話。顧超逸卻反問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視藝的內幕卻不說。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王曉菁說。
“賽玲娜不是你的好朋友嗎?你們難道從來沒有談論過嗎?”
“項目組之間有防火牆,我們從來不談論各自的項目!”王曉菁怒道,“不管你聽到了什麽,都不是全部的真相,你怎麽能跟羅總去說這些呢?顧超逸,我沒想到你是打小報告的人!我告訴你,今天我和賽玲娜的談話你要敢泄露出去一個字,我不會饒了你的!”
“算了,曉菁,我不想跟你爭了。是我的錯,我不該偷聽。我不希望在你心中變成打小報告的人,這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我怎麽會變成這樣。”
顧超逸看上去很苦惱。王曉菁心軟了下來,但依舊很失望。
“你是為了那個‘3?’分嗎?”
顧超逸苦笑了一下說:“現在也沒意義了,羅總不同意改分。”
王曉菁不意外,那是羅銳恒,怎麽可能和他去bargain(討價還價)分數呢?
“下一個項目我們還會在一起做嗎?”顧超逸問。
“不知道,也許吧。”
半夜,王曉菁從噩夢中醒來,身旁空無一人。她坐起身來,看到賽玲娜穿著睡裙,像幽魂一樣站在窗前發呆。對麵紅璽公館的霓虹燈印在賽玲娜身上,像一攤血。
她們睡前一句話都沒說。賽玲娜的目光一直回避著她。王曉菁甚至都有衝動說自己還是搬出去住吧,但終究沒說出口。是擔心還是舍不得賽玲娜?都有。
冷戰持續了好幾天。有一晚,賽玲娜很晚才回來。王曉菁在睡夢中隱約感覺到賽玲娜擠在床邊小聲地抽泣著。她本能地轉了個身,從身後抱住了賽玲娜,輕輕地拍著。不知過了多久,賽玲娜睡著了,她卻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王曉菁走到環球商業中心樓下,竟看到了於帆順的妻子從旋轉門進去了。於太太穿著白色香奈兒套裝,那種知識分子氣質在人群中特別顯眼。王曉菁緊張地跑去追她,卻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一大早趕著去投胎啊?”蘇琪站在她身邊冷嘲熱諷道,手上端著一杯咖啡,悠然地喝了一口。
“你……你去攔著那個穿白套裙的女人!快去啊!”王曉菁飛快解釋了兩句,蘇琪一聽,轉頭就去攔住了於太太。
王曉菁一瘸一拐地走過去。蘇琪已經在和於太太爭執了。
“於太太,”王曉菁說,“你不能上去。”
於太太說:“我不認識你們,憑什麽攔我?再攔著我,我要喊保安了!”
“於太太,你這身衣服是不是特別貴?”蘇琪突然問。
還沒等於太太回答,蘇琪的咖啡就潑到了她的裙子上。
賽玲娜坐在電腦前打著字。她手在動、眼在動,可是腦子完全不轉。於帆順刪了她的微信,她去公司找他,甚至去他家找他,最後隻見到了一麵。
“不要再來找我了。”於帆順站在家門口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對她說。
“這不是真的!你不能不要我!”賽玲娜哭著說,“你愛我對吧,你還愛我對吧?”
於帆順囁嚅了半天說:“你是我唯一愛過的人。”
賽玲娜跑上去抱住了他,在他懷裏哭成一片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但正因為我愛你,我們才必須要分手。我會害了你的。”
任憑賽玲娜哭得肝腸寸斷,於帆順還是硬把她塞進車裏送走了。
賽玲娜想到和於帆順這三個月間的一幕幕,根本什麽都做不了。心上像紮著一把刀,一直在流血。整夜的失眠讓她心力交瘁,常常是在眼淚中睡過去,又從眼淚中醒過來。
那天晚上當王曉菁從身後抱住她時,說了一句話:“好的感情一定不會讓人睡不著覺。”
理智已經明白了,感情卻不願放手。
賽玲娜這麽想著,頭一抬看鍾,發現才早上九點半。新的每一日對她都是折磨,沒有於帆順的日子她不知該怎麽捱過去。
她站起身,她需要去買杯咖啡。
王曉菁對蘇琪真是刮目相看。這潑咖啡的手段太驚世駭俗,連於太太都懵住了。她們三人在大廳一角坐下。於太太拿著紙巾在裙子上拚命擦著,像一個強迫症患者。
王曉菁等她平靜下來說:“我知道你來找誰,你要找的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知道你最好的朋友做了什麽好事嗎?”
王曉菁看看蘇琪,又看看於太太,說:“我知道。但是不管她做了什麽,她都是無辜的。是於帆順騙了她,於帆順隱瞞了已婚的事實。我理解您的感受。她還年輕,請您原諒她吧。”
“年輕不是幼稚的理由。況且,這年頭有真正年輕到幼稚的女孩嗎?”
於太太的教養倒是真好,能心平氣和地在這對話。心平氣和就好,心平氣和就能講理。
“她恐怕真是那樣的女孩。她很單純,對愛情很執著……”
“對我丈夫她的確很執著。你知道她來找他了嗎?你知道現在是她不肯放手嗎?”
“所以您要來讓她身敗名裂嗎?”
“恰恰相反,我來是為了保護她。她應該知道真相,應該知道於帆順是一個怎樣的人,也應該知道現在是她遠離身敗名裂的最好時機。” 於太太看了一眼環球商業中心寬闊的大堂說,“在這種地方工作的女孩,一定很優秀。是於帆順配不上她,她不應該把人生浪費在於帆順身上。”
這下輪到王曉菁和蘇琪發懵了。
於太太整了整衣服說:“我想你們一定是她很好的朋友。作為朋友,掩蓋真相未必是幫助朋友成長的最好方式。”
話說到這裏,於太太的目光飄忽了出去。王曉菁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居然看到了賽玲娜端著咖啡走了過來。
王曉菁本能地起身要擋在於太太麵前。可是於太太卻撥開了王曉菁,說了一句“放心吧”,就走上前去。
王曉菁和蘇琪坐在沙發這裏看著於太太和賽玲娜站在遠處說話。蘇琪問:“怎麽會出這種事?這種拎不清的事你怎麽能讓賽玲娜幹出來?”
“她被騙了。”王曉菁簡而言之道,“不過今天謝謝你了。”
“我也不是為你。”
“這件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還用你說?”蘇琪又恢複了傲慢的樣子,晃了晃空了半杯的咖啡說,“浪費我的錢,還得去買一杯。”
王曉菁看著賽玲娜表情的變化就能猜到於太太和她怎麽說的。最後,賽玲娜和於太太握手道別。王曉菁心想,這個於太太還真不簡單。
顧超逸坐在機場出來的出租車上,司機一直在嘮叨,說他的口音聽上去完全不像北京人。車開到了南池子大街,在一扇沒有任何標識的大門前停下。司機說:“您住這兒?能住這兒的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啊!”
顧超逸一把關上了車門,連同司機的嘮叨都關了回去。他按了一下大門旁的密碼,門開了,露出了一座寬大的、庭院裏栽著大槐樹的四合院。
一個小男孩揮舞著水槍跑了出來,圍著他打來打去,還把水滋在了他的鞋子上。顧超逸心中厭煩,繞開了他,走到一個保養很好的年輕女人麵前,問:“安阿姨,我爸呢?”
“他在跟劉總開會,你就不要去打擾了。”安小婷說。
顧超逸點點頭。他又跨過了一進院子,站在正房外麵。一門之隔,正陽地產的董事長顧長林就坐在沙發上,和高信公司董事長劉威在談論一項新合作,絲毫沒注意到長子顧超逸就站在門外。
王曉菁猛地從睡夢中醒了過來。剛剛她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一個人在大霧彌漫的黑夜裏行走著,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她有些害怕,而這樣的害怕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上海已經到了可以開窗睡覺的季節。不知為何,今晚對麵的霓虹燈沒有亮。清冷的路燈是大地上的唯一光源。窗簾在晚風中飄忽著,就在這一飄一落、一飄一落中,王曉菁看到一個人影站在窗前。
賽玲娜無神地望著窗外,手中拿著一瓶啤酒。她皺著眉頭,灌了一口酒。可當她準備再灌一口時,酒瓶卻被人拿走了。
賽玲娜看著王曉菁,頹然地笑了。
在這黑暗之中,王曉菁看著賽玲娜,賽玲娜也看著王曉菁。雖然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甚至連對方的視線都捕捉不到,可是她們都知道,對方能將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的。
王曉菁喝了一口酒,在等著賽玲娜說些什麽。
“你早就知道了是嗎?” 賽玲娜終於出聲了,聲音像軟塌下來的海綿。
“嗯。”
“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我怕你承受不了。我以為能瞞過去,對不起。”
“曉菁,我真佩服你的理智。我沒有這樣的理智,也許你可以教教我。”
“我一直都覺得感情是女人唯一的弱點。如果能克服感情這個弱點,沒有那麽依賴男人,那女人可以變得和男人一樣強大,甚至更強大。”
“你是不是覺得我自己太傻了?我活該?你是不是覺得,我早就該聽你的?”
“我沒有這個意思。”
賽玲娜轉過臉來認真地說:“我是活該。雖然注意到很多不對勁的細節,但我攔著自己沒有去多想。”
“為什麽?”
“溺水的人,隻要有東西能救得了她,管它是稻草還是救生圈。這裏,”賽玲娜拍著心口說,“這裏就像一個黑洞一樣,要很多很多的愛才能填滿。可是我爸沒有給我,我媽也沒有給我。我隻能和別人去要,哪怕再墮落、再瘋狂的愛都沒關係,是愛就行了。我一直在想,我媽要是知道我這麽墮落,她是不是會發瘋?而我爸他一定會自責的,對吧?”
“他們會傷心的。”
“那我的目的就達到了。”賽玲娜拿過酒來,暢快地灌了一氣,冷笑道,“我就是要他們不好過!這就是我對他們的報複!”
賽玲娜想到的是在父親孫梁玉被審判的法庭上,公訴人說孫梁玉有十幾位情婦,母親朱可青當場就昏了過去。她坐在席上,渾身發麻不得動彈。在她心目中,父親應該隻愛三個女人:奶奶,媽媽和她。而現在她知道了,知道父親的愛多麽廉價、甚至肮髒,原來被分配給了那麽多人。
在父親的醜聞見報於世時,賽玲娜甚至一度抑鬱到想去自殺。有一晚,她在未名湖邊站了很久。望著博雅塔在湖裏的倒影,就差那麽一點點,她幾乎就要直接走進那片倒影裏了。若不是被人打斷,她可能就真的成為未名湖這片海洋下的一條魚兒了。
孫梁玉不敢看她,她卻一直冷冷地看著父親,連眼淚流出來了都沒知覺。從那一刻起,她覺得孫梁玉很惡心。她想到孫梁玉用碰過那些情婦的手碰過自己的臉,回家就拚命地洗了十幾遍臉,直到臉頰脫皮。
“賽玲娜,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父母一定很愛你。這世界上沒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王曉菁說。
“他們可能以為那是愛。你父母愛你嗎?”
王曉菁從胸腔裏歎出長長的一口氣,說:“我媽很愛我。”
“你爸呢?”
“……愛吧。”王曉菁抹了兩下眼睛,說,“你越尋找什麽樣的生活,你就越有可能擁有那樣的生活。賽玲娜,你要相信你會有幸福的愛情,你一定要相信,要去尋找那樣的愛、那樣的人。”
但王曉菁很沒底氣。在麵對和父母、和家庭的關係上,她們彼此都沒有什麽資格給出建議。她們隻有失敗的經曆,不知道成功的經驗是什麽。
最後,她們能做的就是把一瓶酒都喝光了。
於帆順走進馬廄,讓工人們都離開。他把豆餅做的馬飼料倒進馬槽裏,誘得一匹棗紅母馬來吃。
馬低下了頭,於帆順在它嚼著飼料時摸著它的鬃發。他摸過眉間那一簇白心的,想起賽玲娜曾經騎在過這匹馬上,摸過這裏,誇過它的漂亮。但是她今天來找他的時候,卻不再像往常那樣溫柔,性子烈得如難馴服的野馬。
賽玲娜臉色蒼白,仿佛好幾日沒曬過太陽。她把他送的禮物扔到地上,冷靜到冷酷的地步。她說她已經知道了一切,她不會再見他了。
“你知道了一切?你以為你知道什麽?”於帆順攔住了她的去路。
“我知道你騙了我!我知道你已經結婚了!可你還是騙了我!”賽玲娜推開他,但於帆順把書房門關上了,不允許她走。
他也不再像往常那樣溫文爾雅,暴怒的時候臉上毛躁得很,近乎腫起來。他扯住賽玲娜的胳膊,把她拖到沙發前一扔。
“你知道了一切?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你也不知道我為你做過什麽!”於帆順把她壓在身下,衝著她咆哮道,“你真的是愛我這個人嗎?還是愛我的錢?愛我的地位?如果沒有這些,這些珠寶、衣服、餐館……你還會再多看我一眼嗎?”
賽玲娜圓睜著眼睛,像聽到了天方夜譚。她笑了起來,說:“對!我不會多看你一眼!像你這種醜陋的人,沒有這些包裝,難道你指望會有人真的愛你嗎?”
於帆順一把扯開賽玲娜的襯衫領子。一顆紐扣崩了開去,掉到了地毯上。
賽玲娜反手就是一記耳光。她說:“你真是可憐!”
然後她捂住了臉,從指縫中虛弱地說:“我也真可憐。”
於帆順發了懵,不再鎖住她了。賽玲娜坐了起來,在沙發上慢慢整好了衣服。於帆順就坐在長沙發的另一頭,頹然地看著地上那顆紐扣。
他在自言自語,求她給他一點時間,求她忍下一口氣,不用太長時間他們就會回到過去那樣恩愛。他說這話時和剛才判若兩人,可憐得像一個判了終身監禁的囚犯在討求一口好飯吃,卻始終都沒有勇氣直視賽玲娜。
“你是想讓我做你的情人嗎?”賽玲娜冷冷地問。
於帆順艱澀地說:“是唯一的愛人。”
回想起這一切,於帆順後退了兩步,揚起了手中的馬鞭,向棗紅母馬油光水滑的背部狠狠地抽了過去。
賽玲娜冷笑了一下,他抽了一下。
賽玲娜在他走過來時防範地起身,他抽了一下。
賽玲娜掰開他抓著自己肩膀的手,他抽了一下。
賽玲娜決然地離開,沒有回頭再看他一眼,並把他的所有聯係方式都拉黑了,他又抽了一下、兩下、三下。
馬廄外,工人們都麵麵相覷,不知道於帆順在裏麵幹什麽。隻聽到一聲聲皮鞭響,以及馬和男人的嘶吼聲。
於太太走進書房,從地上撿起了一條藍裙子。她比劃著裙子,歎息道:“身材倒是不錯。”
然後她拉開了椅子,坐在了於帆順對麵。他們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書桌。隻是她坐在老板椅上,於帆順坐在客座。
於帆順手心一握,握住了一顆紐扣。他說:“謝謝你了,你處理得很好。”
“你有那麽多名字可以用,為什麽這次偏要用真名?看來這一次是動了真感情啊。”
“你知道這白馬別墅的來曆吧?原來是金融大鱷費雲峰的房子。據說費雲峰是一個騙子,靠騙錢攢了第一桶金。你覺得可笑不可笑?住在這裏的人都是騙子。”
“這世界本來就是謊言和真相共存的。”
“但我的世界全是謊言,我隻想要那麽一點點真實的東西。”
於太太哈哈大笑起來:“哦,順子,你不會成了一個詩人吧?你不會真這麽想吧?這可一點都不像你。你可不是那種膽小的人,會說這種矯情話。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謊言?一個謊言能把公司做到上千億市值那就不再是謊言。一個真話卻成就不了任何事,那再真實也毫無意義。退一萬步說,就算是謊言的又怎樣呢?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演久成真)。”
於太太來回轉著老板椅,又說:“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是在哪裏嗎?”
於帆順不知道為什麽於太太突然開始懷舊。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太模糊和遙遠了,或者那是他不願回想起來的過去。
“是在圖書室。”於太太說,“我去東莞找工廠做樣品,他們讓我在那等了三天。幸好那個無聊的地方還有一個圖書室,雖然都是一些舊書,但也比沒有強。”
於帆順想起來了,他不願想起是因為那時候他衣著寒酸,是個地地道道的窮小子。工廠午休有半個小時,他為了蹭空調才會賴在圖書室裏,賴著賴著就看起了書。他和她第一次見麵就是在圖書室。他坐在架子下看書,她走到麵前主動自我介紹,結果還是個老鄉。
於太太說:“那時候我想,這個人長得還挺好看,就是窮了點,不過打扮還算幹淨。一個窮小子會抓緊這點時間看書,隻能說明他不甘於窮一輩子,野心不小。後來也證明了我沒看錯。我再去東莞找你時,你欠債被人打得半死,爛在醫院裏。我把你帶出來時,你跟我說你一定會東山再起的,你再也不要被人踩在腳底下。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
“你還想再回到過去嗎?為了那個小姑娘,值得從頭再來嗎?你是個有野心的人啊!”
“公司的實際控製人是你,那都是你的野心。”
“是我們的!我們好不容易有了今天,你還想再回去嗎?你父母被追債的威脅,我們家門口被潑糞,你被打被罵、嘴裏被塞了……那些惡心的玩意,你還想再經曆一遍嗎?”
於帆順恍然呆坐,佝僂下來,痛苦地抱住了腦袋。
“這就對了。這世上沒有什麽是輕輕鬆鬆得來的,都要付出代價。你已經付出了多少代價了?我都不敢回頭去想。那些路我不想重新走一遍,我們也回不去了!你知道的,如果現在停下,你和我,《刑法》上的罪名加起來都不夠用了。”
於太太停頓了一會,給了於帆順喘息和理清思路的時間。她走過來蹲在於帆順麵前,握住他的手說:“我們都是從太行山的小村子裏走出來的,多不容易!我提供技術,你負責管理,我們配合得多完美!你的夢想也是我的夢想。沒人能理解你的痛苦,隻有我能。最後能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也隻有我。”
於帆順抬起頭來,五味雜陳地看著於太太,喚了一聲:“餘躍……我錯了。你說得對。”
餘躍來到走廊盡頭的裁縫室。她把賽玲娜的藍裙套上了衣架,打開了那座巨大的衣櫥。衣櫥裏掛著各式各樣的裙子。餘躍把藍裙掛了進去,合上了櫥門。她站了一會,又打開衣櫥取出了那條藍裙。她拿剪刀在裙子上剪了好幾道,把破碎的裙子塞進了衣櫥最深的角落裏。
校友返校日酒會上,賽玲娜寧可端著酒杯愣神,也不願意加入那些三五成群的前輩們中,聆聽他們的教誨。她冷不丁地被人拽了一下衣服,回過神來發現原來是故人。
賽玲娜驚訝道:“天呐,我差點以為你還在羅申工作,就好像你沒離開過一樣。”
她麵前站著徐芳琳,還是以前那副嬌小害羞的樣子,一點變化都沒有。
“……也不知算好事還是壞事。”徐芳琳說,“但是你看上去變了一點,嗯,好像更成熟一點了。是遇到什麽厲害的客戶鍛煉出來了嗎?”
賽玲娜苦笑了一下。
徐芳琳又問:“你怎麽不去和其他人聊天?那些校友會傳授不少在羅申幸存下來的經驗吧。”
“他們要是有成功的經驗,就不會出現在校友返校日了。你怎麽樣?現在在哪工作?”
“一家化妝品公司的市場部。”
“那很好啊,適合女孩子。應該不用太忙吧?”
“比羅申應該是輕鬆不少的。聽嘉峰說你們現在特別忙,出差特別多?”
“忙是挺忙,出差倒還好。我都好久沒出差了,一直在上海做項目。許嘉峰和我在一個項目上,他沒告訴你嗎?”
徐芳琳突然咧嘴笑了,局促地轉著手指上的鑽戒,問:“你們在一個項目上?客戶是哪裏的?”
“上海的,所以不用出差。”賽玲娜注意到她的鑽戒,問,“你訂婚了?”
“算是吧。”
正說著,賽玲娜看到許嘉峰拋下了一群前輩匆匆向她們走來。他一來就摟住了徐芳琳的肩,生硬地插進她們的談話。賽玲娜厭倦了和這個天天見麵的同事聊些有的沒的。她其實很想問徐芳琳一個問題,徐芳琳是不是真的過得挺好,但是許嘉峰沒有給她機會。
酒會上的寒暄結束了,陳浩然沒有出現;亞當斯做完了演講,陳浩然沒有出現;校友們聚在一起寒暄又散開了,陳浩然沒有出現;直到服務員收掉了最後一個酒杯,陳浩然還是沒有出現。
王曉菁一直守在前台。校友們簽到時她就守在那些名牌前,等一個個人拿起來別在胸前。每一個陌生男子的臉她都會仔細端詳一會。每一個忘了在銀盤子裏放上名片的人她都會提醒一下。亞當斯都已經在大會議室裏演講了,她還守在前台,等待那枚“陳浩然”的名牌被它的主人拿起。
王曉菁早就想過他不會來。他上次就沒有來,陳雨思說他之前幾次也都沒來。她做好了失望的準備,而失望本身倒從不會令她失望。
她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她回到座位上,從鎖了的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條,那上麵記著一個手機號碼。她看到羅銳恒在她麵前掐掉過好幾次這個號碼,早已背了下來。她查過這個號碼沒有注冊過微信和支付寶。她顧不得太多了,撥通了這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每一響都像會觸發“無人接聽”提示的最後一聲。她的整個聽力世界裏隻有這長長的嘟嘟聲,整個視覺世界裏隻有那年夏天陳浩然站在她家門口,推開紗窗門的樣子。等到她的心像是被石磨碾子磨出了血水,終於,有人接起了電話。
“喂?”
王曉菁握著電話,這絕對不是一個她預期會聽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