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來時,節奏放慢了很多。學校放假了,孩子們要過暑假,客戶要陪他們的孩子過暑假,項目就少了很多。大家不是on the beach(沒項目做),就是真的在beach(海灘)上——夏天到來時,羅申一般會選擇一處海灘組織夏季出遊。
耀眼的陽光、成排的椰子樹、熱情的迎賓小姐獻上了蝴蝶蘭花圈……這些是王曉菁一下飛機就看到的景象。這些景象如此相似,可能在夏威夷、馬爾代夫或者普吉島都會看到。
“全世界的海灘大概長得都一樣。”侯捷感慨道。
“是的,而且我知道全世界的海灘夏天都不是人呆的地方。”蘇琪像來參加大學軍訓,瘋狂地往臉上塗著防曬霜,抱怨道,“去年他們去的是悉尼,前年去的是普吉島。看看今年來的地方!”
“沒讓我們去人民公園已經不錯了。現在我們要接受‘消費降級’的標準了。”賽玲娜扶正了寬邊大草帽,戴上墨鏡說,“走吧,晚了大巴趕不上,公司這次可不報銷打車錢。”
一行人走出了機場。王曉菁回頭看了一眼,鑲著棕櫚葉和蘭花的巨幅廣告牌上寫著“三亞歡迎您”,透著熱情洋溢的勁頭。顧超逸也回頭看了一眼,問:“第一次來三亞?”
“嗯。”
“希望你會喜歡這裏。”
“已經喜歡上了。”
過分熱情的陽光傾瀉在頭頂上,隔著頭發都能感到頭皮發燙。王曉菁心想,她倒是需要一場實實在在的陽光浴。夏天到來之前發生了太多事,她需要陽光驅散黴斑一樣黏著她的黴運。
減薪風波後,羅銳恒徹底消失了。他之前在公司的時間就已經斷斷續續,大家對他的消失也不意外。現在全公司都知道他家裏出事了。王曉菁不知道該不該擔心。她是除了陳雨思外最清楚羅銳恒情況的人。但想起羅銳恒提及他父親的話,她的擔心似乎又顯多餘。不過她還是發了一條微信,問他還好麽。
羅銳恒很快回複了:沒什麽大事。上新項目了嗎?
上了,林總的項目。
好。多學習學習林總的演講和溝通技巧。
新項目開始前,林姿綺把王曉菁叫進辦公室,親自通知她會上自己的項目。林姿綺問:“正陽地產你聽說過嗎?”
王曉菁明顯愣住了。
林姿綺了然於胸道:“看來你已經了解了不少。”
“呃,在巴黎培訓時,我和賽玲娜發現羅申的一位合夥人是正陽地產的顧問。其他的,除了知道這是一家低調的上市公司,別的就不清楚了。”
“就知道這麽多?”
“是啊。我……還應該知道什麽別的嗎?”
林姿綺笑了笑,告訴她這是一個幫正陽地產的新興產業園區進行選址和規劃的項目。王曉菁負責選址,侯捷負責規劃。項目經理是吳瑞剛。
聽完項目的情況,王曉菁覺得應該自行離開了。她有點吃不準和林姿綺打交道的分寸。如果是羅銳恒,她拍拍屁股就會走掉。但對方是林姿綺,她不知道是不是還要說一番“很高興和您一起工作”或是“我會好好努力的”的話——這些是在羅銳恒那絕對不會發生的廢話。
但林姿綺主動走了過來,拍拍她的肩膀說:“你知道你都成了一個香餑餑嗎?”
王曉菁覺得林姿綺今天真有點奇怪,像查字典一樣打量她。她還沒想好怎麽回應,林姿綺莞爾一笑說羅總**出的人,大家都會搶著用,幹活都是一把好手,還說很期待她的表現。
她鬆了一口氣,原來還是需要和林姿綺客套一下的。她說了幾句客套話,在走出去後反應過來,原來在老板們眼裏她已經是羅銳恒的人了。
今天在三亞,她就和另一個“羅銳恒的人”住在一個房間裏。
王曉菁放下手機趴在**,望著對麵的陳雨思。陳雨思正在從行李箱往外拿衣服。平時她在公司的打扮都是標準正裝,深色西裝一成不變,和她老板一個風格。難得見她帶了些休閑的衣服,也都是黑白灰為主。
“雨思,”王曉菁在**翻了個身問,“我上林總的項目是羅總安排的嗎?”
“不是,林總欽點的。”陳雨思拎起一條黑裙掛到衣櫥裏,說,“怎麽,想羅總了?”
“是啊,少了羅總罵兩句,皮癢癢了。”
“林總也不好對付。雖然看上去比羅總和氣一點,但是要求挺嚴。她不一定會罵你,不過有時候客氣的批評還不如罵一頓吧。”
“聽說林總和羅總關係不太好是嗎?”
“我不會說不太好。隻是說他們倆共事沒問題,至於私下要不要成為朋友就是個人的選擇了。”
“唉,那就是一般了。真奇怪,林總看上去和誰關係都不錯,羅總也不是小氣的人。兩個人怎麽會計較到一起去?”
“你自己去問羅總唄。”
“我怎麽敢問這個?他不劈死我……”
“不會的。”陳雨思收拾完衣服,也趴到了**,說,“曉菁,我在羅申工作了這麽久,來來往往見過不少新人。羅總對每個人都很盡心,不管是能幹還是不能幹的。可能有時是嚴厲了點,但是跟他做過項目的沒一個說他不好的。雖然我不是讓你對羅總感恩戴德,但你要知道,沒必要那麽怕他,或者介意那些不太好聽的話。出色的人總會招來非議,不招點恨、不招點壞,就說明在公司的地位沒那麽重要。他嘴狠,人不壞。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一個好領導帶著會讓你少走多少彎路。”
“我有那麽明顯嗎?怕,或者介意?”
“我說不好,反正不像一個正常的態度。好像沒那麽恭敬?憋著一口氣似的。你和羅總賭什麽氣呢?每次看你們開會,就像一個不聽話的女兒故意在氣家長,簡直就是在把自己的臉送上去挨巴掌。”
王曉菁嗤嗤笑了起來,說:“我真佩服你。你是羅總最信任的人,看你和他在一起的狀態才是最舒服的狀態吧。不知道怎麽才能做到你這樣如魚得水。”
“哦,誰知道呢,他讓我生不如死的時候也挺多的。不過你用不著佩服我。我告訴你個事。你知道羅總對你有多上心嗎?他雖然沒交代讓你上什麽項目,呃,理論上也不應該交代,但他聽說你會上林總的項目,特地讓我把你之前幾個項目的表現評估打印出來送給她,還圈出了需要重點鍛煉的地方。比如要鍛煉表達能力,還要增加在客戶麵前的曝光率。”
王曉菁摟過一個枕頭來。枕頭很軟,她半邊臉都陷了進去。這樣陳雨思隻能看到她眨了眨眼睛,而看不到她不好意思、說不出話的嘴唇。最後她說:“羅總對每一個新人都是這麽好吧?”
陳雨思說在她記憶裏隻有兩個人有過這樣的待遇。
“一個是你,”陳雨思說,“另一個就是陳浩然。唉,不過可惜了。”
“陳浩然?我聽過這個名字。被羅總罵得口吐白沫的就是他吧?他怎麽可惜了?”
“很聰明認真的一個小夥子,羅總本來想重點培養的。但是後來承受不了壓力,離職了。”
“他去哪了?”
“不知道,後來沒再見過他。”
“羅總都不知道嗎?”
“應該是吧。羅總的日程都是我安排的,至少沒看到他和陳浩然見過麵。你怎麽對這個陳浩然這麽感興趣?”
因為那天王曉菁打出去的電話是一個女人接的。她抱著一線希望以為那個被羅銳恒掐掉過幾次的號碼是陳浩然的,但真是自己多想了。沒有找到陳浩然,她很失望。同時,她又隱隱好奇,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好奇。那個女人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厭煩,像在應付討債電話。羅銳恒和這個女人發生過什麽,能這樣三番五次打來。而且幾乎是在任何時候都可以打給他,說明兩個人的關係不一般。除了有過男女之情,誰會這麽隨意呢?
陳雨思還在等王曉菁的回答。王曉菁隻好說她想知道被羅銳恒“重點培養”的結局是怎樣的。
據說下午兩點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這個說法在三亞得到了驗證。下午兩點時,海灘上光禿禿的,海鳥們躲在了岩石下。人們躲在亭子那麽大的遮陽傘下,喝著冰鎮飲料,盡力收腹,好把贅肉塞進幾塊布料和幾根繩子串成的泳衣裏。
這時候年輕人簡直就是海灘上的寵兒。他們在辦公室裏是最被壓榨和輕視的群體。在這裏,在可以盡情展現身體的時候,所有人都得閉嘴。不管願不願意承認,年輕就等同於美。
女孩們都穿著細帶的比基尼,戴著墨鏡和草帽躺在海灘椅上。如平原般平坦的小腹上沾著汗水或是玻璃杯上的水滴,順著腹部的線條在細細的絨毛上淌出一條線來,一直流到肚臍中。男孩們圍著她們,竭力用笑話取悅著。侯捷說蘇琪的高腰泳衣看上去很複古,像六十年代的海報女郎。蘇琪戳了戳賽玲娜的腰,說她寧可要這樣纖細的身材,哪怕隻穿兩根線在身上也沒關係。
“好看嗎?”左安平摘下眼鏡問王鳴飛,後者已經晃神錯過她兩句話了。
王鳴飛迅速收回看往年輕女孩們的目光,說:“我在看島,是島!”
“哪來的島?我們本來就在島上,海南島!”
“嗨!我可以坐這嗎?”吳瑞剛走了過來。王鳴飛給他讓開位置,讓他隔在自己和左安平之間。
“恭喜啊,晚宴上就該宣布了吧?”左安平說。
“謝謝,我希望他們不會在最後一刻後悔了。畢竟正陽項目做得……還是有點瑕疵。”吳瑞剛說。
“你要求太高了!這是谘詢顧問的通病。今晚等你當上項目經理就不會這麽想了。瑕疵多得想都想不過來。”王鳴飛又看了一眼新人們那邊,王曉菁還沒來。他說:“不過那也不是你的問題。誰會想到曉菁能犯那樣的錯誤呢?”
正陽地產是羅申全球最重要的客戶,以前的項目都以海外地產並購盡調為主。這幾年業務重心又轉回了中國,給了中國區一個大項目。隻是中國區本來沒有地產行業的實踐,項目落在了林姿綺手裏,是總部的意思。
第一次項目組開會時,林姿綺穿著香奈兒的長袖套裝,在初夏的天氣裏有點過於保養了。她簡單介紹了一下正陽的情況。其實沒什麽好說的,正陽是上市公司,該披露的網上都能找到。但創始人顧長林卻萬分低調,公關部的主要職責就是護著老板不上新聞,連福布斯都不讓上。沒人知道除了這個上市公司,顧長林究竟有多少錢。這在熱鬧的中國地產界實為罕見。
“謹言慎行是對的。”侯捷說,“尤其房地產一直是在風口浪尖上的行業。”
“主要是太有錢。如果一個大老板還能出現在福布斯榜上,如果資產規模還能被追蹤到,那說明他還不夠有錢。”吳瑞剛說。
“好了,有沒有錢你們做了這個項目就知道了。” 林姿綺說,“正陽過去幾年的業務重心一直在海外,但其實他們是中國房地產最早的一批房企。”
“那是什麽東風把他們又吹回國了?”王曉菁問。
“新興產業園。”吳瑞剛開始在白板上畫下正陽的幾塊業務,包括商業地產、住宅、海外地產和新興產業園。新興產業園是去年新建的業務,正陽希望利用地方政府的優惠政策拿地,再打造孵化新興創業公司的產業園區。
之後,吳瑞剛分別和王曉菁、侯捷過了一下工作計劃。選址的工作本身不難,無非考慮經濟發展水平、區位優勢、產業集中度、政府規劃、人口等。每一項條件賦予一個權重,打打分就好。不難,但是很繁瑣。王曉菁預估要做一個很大的數據庫,先把全國三百多個地級市篩選一遍,再把候選城市按以上條件都了解一番。這是一個細致而累人的活。
恰恰如此,王曉菁明白為什麽會讓她來做選址的工作。用侯捷的話來說,羅銳恒訓出來的人都打著“請把更多的活砸向我吧”的標簽,活快又細致。大概正是這個原因,林姿綺才挑她上了正陽項目吧。
還有這個正陽地產,為什麽從今年開始就陰魂不散的?她躺在三亞酒店的房間裏,扒拉了一下客房服務的冊子,發現這家叫做“寰亞七星”的酒店居然也是正陽地產的。她想,顧長林是不需要上福布斯。那個榜都是為了造聲勢融資用的,他早過了那個階段了。
“嗨!你怎麽沒去海灘?”顧超逸穿過院子,旁若無人地走進了房間。
王曉菁就穿了件吊帶衫和**,吊帶衫恰好卷到了小腹以上。她一把拽過被子遮住自己,大喊道:“你怎麽進來的?”
顧超逸站在床前,指了指身後沒鎖的門。王曉菁的房間在一樓,有個花園和泳池。花園隻是用很矮的綠植隔離,一步跨過就是公共區域。顧超逸路過看到門開著,又看到王曉菁晃著腳丫在那百無聊賴,就走了進來。
“你這個偷窺狂!”王曉菁拿了一個枕頭砸了過去,被顧超逸接住了又砸了回來。他抓住被子兩角,做出要往下拽的樣子。王曉菁死命拽著被子喊:“我錯了!我錯了!”
顧超逸哈哈一笑,倒回到了沙發上說:“你怎麽不去海灘呢?他們都在那呢。”
“是的,我現在後悔了,我應該早點去海灘的。”王曉菁沒好氣道,“外麵那麽熱,他們是去烤紅薯嗎?”
“大家來三亞至少不是為了在房間裏呆著吧?”
“這麽貴的酒店,我覺得呆著也不錯,讓我想起了巴黎那個酒店。對了,你知道這家酒店也是正陽地產的嗎?”
“哦?是嗎?這麽巧?”
“這肯定不是巧合。這大半年我好像就沒有走出過正陽的地盤。”王曉菁思忖道,“這個客戶對羅申也太好了吧。我敢打賭我們住在這裏是因為他們又給了個不錯的折扣。”
“不錯。”顧超逸說,“不錯的折扣,一定是的。”
“也不知道究竟誰是甲方誰是乙方了。感覺不是花錢雇我們做項目,而是花錢請我們住酒店來了,還是全球巡回的那種。啊,有錢的公司真是好!”
“那你喜歡這家公司嗎?”
“為什麽不喜歡呢?他們還招人嗎?”
“那太好了!”
“你那麽高興幹嘛?”
“呃,我是說……我以為之前那個項目你做得不太愉快。我還擔心你不喜歡這個客戶呢。”
王曉菁心想那的確是一段不太愉快的經曆。她在正陽地產項目上拿了一個迄今為止唯一的3分,今年想要提前升職恐怕是黃了。她犯了一個很大的錯,一個明知故犯的錯。但是於誰都解釋不清楚,不如不說。
“你都知道不太愉快還問?”王曉菁指了指門說,“出去,我要換衣服了!”
顧超逸在門外等王曉菁換衣服。他走到油棕樹下,細密的葉子遮擋住了陽光,影影綽綽的光斑投在肩頭。這家酒店還在打地基時他就來過這裏。那時候他還隻有十歲,他的母親還是他父親的妻子。
他母親是一個平凡的家庭主婦,迄今仍住在老家九江的縣城裏,照顧著他奶奶。正陽地產的產業做得再大,他母親仍舊是一個傳統的家庭婦女,每到中秋節會站在院子外、等著他和父親顧長林回去看望奶奶。
他們一家每年會拍下一張全家福。這也是每年唯一的時刻父親和母親會站在一起。父親看上去比母親至少年輕十歲,這大概也是安小婷會出現在父親身邊的原因。因此,顧超逸多了一個弟弟,比他更受父親寵愛。據說他還會有一個妹妹,會在半年後出生。
顧超逸在飛彩項目之後請了一周假,回北京去看顧長林。如果他不在顧長林麵前時不時出現一下,顧長林可能會以為他死在外麵了。安小婷可以編出各種離奇的故事,證明他多年求學海外已變成了一個道德墮落、無可救藥的紈絝子弟。
“我叫你別去打擾你爸開會!劉總看到你,沒準這合作就吹了!”安小婷站在顧超逸身後,聲音像不鏽鋼說,“你是不是又敗光了家裏錢了?又回來要錢的?我聽說慈善晚宴上你出手大方得很呐!”
顧超逸轉過身來,打量著安小婷聖誕樹般珠光寶氣的打扮。他從行李裏拿出了一個寶璣限量版女表給她,說:“以您的名字拍的。”
安小婷有點訝異,到嘴邊的刻薄話也不知從何說起。等到顧超逸都快走到四合院的拐角處了,她才想起來高喊一句:“還不都是你爸的錢!”
很晚之後,顧超逸躺在院子裏仰望夜空。顧長林的臉終於出現了,擋住了紫禁城邊稀疏的幾顆星星。
“回來了怎麽不說一聲?”
“我看您在開會。”顧超逸馬上起身,把位子讓給了顧長林,自己站在一旁。
“應酬是不少。你要是能收點心,回來幫幫我,我也可以輕鬆一點了。”
“安阿姨同意我回來幫您了?”
“有些新業務你可以去做做嘛,也不一定非要到總部來,和你那些叔叔們計較什麽呢?新業務有你陳叔叔帶著,你還可以跟他學學。”
顧超逸沉默了。他早就在熟悉正陽地產的方方麵麵,就是為了能進集團總部。正陽地產在全世界幾百個項目的布局,每一個他都清楚,甚至比集團內部的人還清楚。不是他不想幫他爸,而是他爸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安小婷把持著正陽集團的業務,把娘家人都安插進了要害部門。他弟弟隻有十歲,安小婷就已經想著在為兒子鋪路了。正陽地產的核心業務是斷然不會讓他插手的。
“羅申的工作怎麽樣?有沒有給我丟臉啊?別到時候喬老頭來找我麻煩。”顧長林岔開了話題道。
“我剛贏了一個全球案例競賽的大獎,就是喬伊給我頒的獎。在羅申學到了很多,希望以後能幫上爸爸。”
“那就好。呃,明天你準備一下,帶你去見人。”
“誰啊?”
“天元基金的廖總。”
“上個月剛見過啊。”
“嗯,還有他女兒。”
“廖媛媛?您這是讓我去相親嗎?”
“哎呀,就是一頓飯。你們處得來就處,處不來就當是朋友了。”
“我們都認識好多年了!吃飯就省了吧?”
“你哪那麽多廢話?你們也不是很熟吧?叫你去就去!我和她爸都說好了。”
“她才十八歲啊!”
“你以前小女朋友談得也不少,好多不也就十幾歲嗎?廖媛媛進了哈佛,家世也好……”
“這些您都不看重。您看中的是天元基金控製的保險公司。”
“你小子可以啊。知道保險的錢能幹嘛用嗎?”
“那都是長期低成本的資金,可以用於投資短期高回報的資產,比如房地產。”
“都知道了還和我討價還價?你還要什麽樣的女孩才能看得上啊?我看你是膨脹了!雖然你是我顧長林的兒子,也不要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爸,我不是這個意思。廖媛媛很好,但是我對她沒什麽感覺。如果您想要促成的是政治聯姻,您還有一個兒子呢。”
“放屁!你弟弟才幾歲?”
“年紀小才會聽話。反正我不去!您和安阿姨不也是自己喜歡上的麽?那時候我媽還在呢!”
顧長林一巴掌就糊到了顧超逸的後腦勺上,說:“我看你是反天了!”頓了一下,他反應過來說,“你是不是喜歡什麽人了?”
“對!一個很好的姑娘!”顧超逸斬釘截鐵地說。
王曉菁穿著人字拖、一身短打扮出門。顧超逸指著她的鞋子說一會去爬山這準不行,一定會“溜坡”的。
王曉菁沒聽他的話,任憑後腳跟在人字拖上滑進滑出。他們來到海灘邊的棧道口,羅申的大部隊已經集合完畢了。
平時裹在西裝裏的老板們摩拳擦掌得像來參加奧運會。年輕人倒像真正來度假的有閑階級,三三兩兩聊著天。
蘇琪的眼睛像攝像頭跟著顧超逸轉,可侯捷總成為擋在攝像頭前的阻礙。侯捷看看顧超逸又看看蘇琪,說:“你覺不覺得顧超逸和王曉菁還挺配的?”
“配?呸!”蘇琪一跺腳就成了領頭爬山的人了。
羅申的團建活動不會刻意為難在辦公室裏久坐的精英,主要還是想給老板們留點麵子。今天要完成的目標隻是走完全程不到五公裏的沿海棧道。王曉菁和顧超逸跟在後麵。開始大家還在一起說笑,走著走著,他們倆就落在了後麵。
王曉菁還在跟顧超逸爭論人口老齡化的影響會不會被勞動生產效率的提升抵消。突然她發現眼前一個人都沒有了。她往前跑了幾步,腳後跟果然“溜坡”了幾次。顧超逸幾步跟上來,說:“跟我走,我知道一條捷徑。”
“這哪來的捷徑?”王曉菁放眼望去,右側是靠海的懸崖,左側是亞熱帶雨林,要說捷徑就隻能往雨林裏鑽了。
結果顧超逸還真是帶著她鑽進了雨林裏。
雨林裏長滿了海岸桐和黑桫欏樹。王曉菁走在一條細得像螞蟻爬出來的小徑上問:“你怎麽會知道這條路?”
“這是男人無敵的方向感。有人走過的路,說明一定會引到某個地方,跟著走就是了。”
“萬一是死路呢?”
“那不更好?”
顧超逸走到王曉菁麵前,離她咫尺之近。王曉菁連他眼角下有顆淡淡的痣都看得清。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結果他隻是從旁越過而已。
氣氛輕鬆友好。顧超逸問:“我能問你個問題嗎?那個正陽地產的項目,你為什麽要選擇那樣做?”
王曉菁跟在後麵,隻能看到他的後背。她聽不清語氣,也看不到他的表情,難以揣摩他問這個問題的真實想法。當時的選擇是個難題,現在要解釋起來也很困難。她想了想說:“為了公平。”
谘詢項目上最公平的就是數據分析,好壞都看數據。王曉菁用GDP和人口淨流入數據,為正陽的新興產業園選址篩選出來了十個首選城市。她上下檢索一番,想到了“冥冥之中”這個詞。
“冥冥之中”常被用來感歎世事玄虛,周紅梅就很喜歡說,可王曉菁不喜歡。她覺得是人們懶於思考,把很多解釋不通的事情歸因於此,或者覺得這是一個可以把命運坦然交付而不用去多想、多抗爭的詞。
然而現在她也不得不感歎“冥冥之中”了——寧海市出現在了首選城市的名單上。正陽不光深入她的工作,現在又深入進她的家鄉。她猛然意識到這也許是一個機會,改變那些待她和母親如家人的左鄰右舍們、那些善良而貧窮的人命運的機會。沒有誰應該一輩子陷在爛泥裏,如果老天爺是公平的話,就應該讓每個人的一生裏都遇到幾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如果不是那天她和周紅梅在地下室裏聽著樓上抄家一樣的動靜,她是不會動這個念頭的。
何家村過年的氛圍從二月開始就一直沒有消散。幾年前謠傳這裏被規劃在了拆遷範圍內,一會說建高檔住宅,一會建購物中心,後來又說可能是整體開發,住宅、購物中心、寫字樓什麽都有。何家村的村民——他們自己這麽稱呼的,即使這是個城中村,理論上他們都是城裏人——村民們一開始對謠傳還不太相信,當個笑話樂嗬樂嗬。這裏大部分人原是嘉華廠的工人。經曆過過山車一樣的希望的旅途,對一夜暴富的好事不再抱有期望。但後來傳言越來越有鼻子有眼。直到有一天,三個工程師把一架測繪儀插在何家村的入口處,大家開始相信了。當初一點希望的種子開始發芽,很快就長成了參天大樹,從心口撲溢了出來。
何多他爸何全應該是最堅定不移的信仰者了。作為一個出租車司機,他是一座城市小道消息的集散地。從政府官員到其他地方的拆遷戶,但凡坐過他車的人都能聊上幾句。隻言片語在他這裏形成了富有邏輯的拆遷計劃。他的大嘴巴早就廣播了出去,還身體力行地提前過起了拆遷後的日子。何家的兩層小樓雖是在一層基礎上加蓋的違規建築,但聽說別的地方小產權房也能撈到拆遷款。最後他的算盤便盤算出了最多能拿到五百多萬的拆遷款。
“還不包括回遷房。”何全繞著正在做菜的周紅梅說,“聽說既給錢又給房。我們家這兩口人,至少要給兩套房。你說,那不就是多一口人多一套房嗎?”
何全說要不幹脆他倆結婚吧,讓周紅梅把她和王曉菁的戶口都遷進來,也許還能多分兩套房。要不然她們娘倆隻算租戶,拆遷連一片瓦也撈不到。
周紅梅紅著臉搖了搖頭,說天下沒有白撿的便宜。美夢做得太早,怕醒得也早。然後她問何全,他還惦念著齊金華嗎?
齊金華是何全的老婆,幾年前去世了。
何全訕訕笑了笑,便嚷嚷著要去找張小美她爸張景山商量去。張家夫婦聽說了拆遷動向,深圳的工也不打了,都回到了何家村。幾個人成日就是打牌喝酒,日子過得跟過年一樣。
王曉菁回家看周紅梅,發現門口常停的出租車沒了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輛嶄新的帕薩特。
“媽,何叔叔的車呢?”
“外麵那個就是啊。”
“他換了輛車?”
“是呔,蠻貴的。”
“他錢哪來嗒?上次那個海參和新衣服死貴。他家是搶銀行啦還是中彩票啦?”
“彩票他倒是也買了,但也就中個五塊、十塊的。唉,他不就把寶壓在拆遷上嘛。天天說以後要拿幾百萬拆遷款,現在就開始花了。”
“八字還沒一撇呐!”王曉菁說,“萬一拆不到這怎麽辦?就算有,從政府批準到拿錢還得兩三年呢!”
正說著話,有人砰砰敲門。王曉菁開門一看,一個身材矮小、但看上去不太好惹的光頭男人站在外麵。光頭男問:“樓上那人你啊認得啊?”
“你有什麽事?”王曉菁戒備地問。
光頭男啐了一口痰在地上,說:“來問問他打算什麽時候還錢。”
原來何全提前預支的不是拆遷款,而是P2P貸款,是那種借了三千塊會莫名其妙滾成二十萬的高利貸。催債的人在何家村蹲守了三天,終於等到何全回家。光頭男席卷走了何全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又把他暴打一頓後揚長而去。這些僅僅隻抵扣了一萬的債款。
樓上終於消停下來。周紅梅和王曉菁站在家中,看著天花板上的一條裂縫,隱約能聽到何全抽泣和咒罵的聲音滲漏下來。
“何多,你快回來!你老子給人打了!”王曉菁打電話的時候周紅梅已經上樓去了。她隻聽到樓上敲門的動靜,卻沒聽見有人開門。
等到第二天何多趕回來時,樓上又是乒鈴乓啷地一陣摔打。
“不要抵押物你就信啦?你啊有腦子啊?他們是不要抵押物,他們要你的命!”何多喊道。
“我就是借錢周轉一下。” 何全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
“你是周轉啦,隻周沒轉回來啊!這下好了,拆遷還沒動靜,房子要被人收走了。我看他們就是衝著房子來的!”
何全坐在地上,捶著腦袋說不活了。新車今天也要被拉去抵債,滿打滿算值個八九萬,但還留了十萬的缺口。
“他們肯定是騙子!”何全說,“不還錢他們能拿我怎樣?我跑路他們能找得到我蠻?”
“你跑了他們會找我哎!老頭子你錢一點不留給我,留一身債給我啊?你啊是我親爹啊?”何多把手機上的信息晃了晃說,“他們已經找到我了!你當時擔保人留的啊是我?啊?說話啊!”
王曉菁坐在家裏就已經把何家的處境聽明白了。周紅梅愁眉苦臉地看著她,她做了個噓聲的手勢,收拾行李準備回上海了。
可就在她出門時,何多下來了。他衝王曉菁點點頭,沒說什麽。王曉菁也沒主動去問要不要幫忙。都是陷在泥潭裏的人,互相拉扯隻會陷得更快。
梁奶奶養的那條細瘦的黃狗從王曉菁腳邊跑過,跑出一段距離突然停下了。它回頭看著,王曉菁發現它不是在看自己。她回頭一看,原來何多跟在後麵。她看到何多臉上不情願又糾結的表情,便等他慢慢走了上來。
何多把一串鑰匙在王曉菁麵前晃了晃:“你媽剛才說你又忘了鎖門了,鑰匙也沒帶。”
王曉菁收下鑰匙,他們倆誰都沒動。何多囁嚅了一下道:“你啊能借點錢啊?”
“你也曉得我們家的情況哎。”
“唉……那你啊能告訴我,這種事怎麽辦啊?”
“報警哎。”
“報警肯定沒用,他們不把我塞回看守所就不錯了。”
“要不去問問何權貴?他那的利息好歹低點吧?”
“對啊!何權貴還是蠻上路子的。憑我和他的交情,怎麽也得借給我點吧!”何多跳起來,在地上轉了兩圈,腳帶起了塵土,“就這麽辦!”
“你看你又抖起來了。這事要是搞定了,叫你爸別再碰P2P了。那東西就是雙向割韭菜,投的人被割,借的人也被割。多少人傾家**產哦!”
“我現在是需要建議的時候嘛?要錢的時候沒錢,所有人隻會給我不值錢的建議!”何多惡狠狠地啐了一口痰說,“媽的!都窮成這樣了還要被割!這世界太不公平了!你說窮人還有公平嗎?”
王曉菁看著十大首選城市的名單,何多的問題再一次回響在她的耳邊。這個金錢的世界正在收買她,她快忘了自己其實是個窮人的身份。一開始是米其林餐廳、五星級酒店,然後是商務艙和巴黎的度假。最可惡的是,這是美其名曰工作的一部分。她辛苦工作換來了享受。羅申還一本正經地告訴她,相比起她的努力,這點硬件條件不算什麽,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她也是這麽做的,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心安理得了。現在她去昂貴餐館點菜都不用看菜單就可以報出常吃的菜名。住酒店時也對升級到套房和收到寫有自己名字的歡迎禮物習以為常。飛機飛得太多已經成為金卡會員,動不動就遇到升艙,她常會抓緊時間在商務艙可以放平的座椅上睡上一覺。
這種引誘不知不覺。等她習慣了一切時,便會對曾經生活過的世界和不同世界間的差距產生迷茫,令她一想到何家村就有了負罪感。
侯捷把厚厚一遝各城市政府規劃的資料拿來了。他往王曉菁麵前一放說:“主宰一個城市命運的時候到了。你看看這些規劃,我們稍微動一動筆,就是十幾億幾十億的投入啊!是不是有做上帝的感覺?”
王曉菁把寧海那本拿過來翻了翻說:“不知道上帝是什麽感覺,我隻是好奇上帝有沒有公平的良心。去開會吧。”
如果不是為了給父親看病,王曉菁家在何家村也會有一席之地,但他們很早就賣了房子。何家村即使貴得跟陸家嘴的地皮一樣,也和她家沒有半毛錢關係。但她還是在項目組會議上走神了,一直撐著頭在想何家村。
林姿綺邊說話邊從她身邊走過,摘下自己的發圈,把王曉菁披散的頭發捋了起來,紮了個鬆鬆的馬尾,動作輕柔又有目的性。王曉菁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子,同時暗自感謝林姿綺給她留了麵子,沒有當眾批評她走神。
她趕忙開始講選址的初步結果。寧海市在,何家村也在。她秉持著公正的原則,對選址條件沒有進行過任何矯正。結果她是問心無愧的。
“很好,Excel表做得很漂亮。”林姿綺說,“清楚、簡潔,完全可以做分析師的培訓教材了。”
王曉菁尚不太習慣被老板誇,尤其在羅銳恒的項目上曆練過,誇獎對她來說是稀缺品。下會後林姿綺把王曉菁單獨叫到了辦公室。門一闔上,林姿綺就說:“表格是很漂亮,但你沒有真正動腦子,隻是交差而已。”
王曉菁剛想辯白,就聽林姿綺說:“十個城市你選出了三十個合適的地方,平均到每個城市有三處可以開發成產業園區。在一個城市布局這麽密集,你覺得合理嗎?紙麵上的工作最終要落到實處。谘詢的工作不是做一個漂亮的表格交差,就可以萬事大吉了。你要想想你的工作對客戶意味著什麽。要站在客戶的角度想一想,如果你是他們,拿到這個表格是不是真的具有可實施性。”
在林姿綺的引導下,王曉菁發現漏了一個篩選條件,就是選址附近方圓十公裏內是否已有正陽地產的商業項目。為了分攤風險,不應該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而她完全沒想到過這點。
雖然教訓是以和顏悅色的方式進行的,但對王曉菁的衝擊不亞於羅銳恒的一頓罵。她甚至在林姿綺麵前會更惶恐一些。她聽過很多關於林姿綺業績一般的傳言。但親身體驗來看,羅申裏根本沒有弱者。老板能坐到老板的位子,一定有其厲害的地方,至少比她是厲害多了。
王曉菁問正陽企劃部的陳部長要來了全國各地的項目列表。她用excel三兩下就篩選了出來。果然做過這番處理後,候選地址隻剩下了十五處。
王曉菁仔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何家村從名單上消失了。
怎麽可能?她印象中何家村周圍沒什麽正陽地產的項目啊!
此刻,警車雲集在寧海的日升購物中心樓下。消防員也來了,在樓下撐起一片救生氣墊。圍觀群眾都仰頭對著樓頂指指點點。
何多順著消防通道,腳底打晃地來到樓頂上。他推開鐵門,樓頂上有幾個民警散布在角落裏。一個民警幾乎是架著他,把他提溜到了最前方。
“你兒子來了!”民警說,同時一鬆手。
何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前爬了兩步。之前做高樓清洗的工作他確認沒有恐高症,可是現在害怕得要死,因為何全就坐在樓頂的欄杆上。
何多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站起來,望了出去。何全鼻孔下一攤血汙,鼻子都歪了,圓領老頭衫上也是斑斑血跡。
“爸!你下來哎!我求你賴!有話回家講哎!我們再想想辦法哎!”何多喊道。
“哪有辦法啊?何權貴都不肯借我錢了!臉都麽得了!我都一把年紀了,沒臉我隻能去死了!”何全幹嚎道,“房子也沒了!全完蛋了!”
“隻要人在,怎麽活都有辦法!你表急,我這就打電話借錢。就十萬塊,表急啊,我能搞定!我馬上就打電話!你看我打啊!”
王曉菁放下何多電話,也顧不得許多了,把這個月剛到手的兩萬多工資都轉給了何多,總算讓何全從樓頂上下來了。
她看著電腦,今晚本該把選址結果再修改一版發給吳瑞剛和林姿綺。但現在她頭腦一片混亂,像有一團龍卷風在腦子裏來回吹著。
何全要跳樓的地方是日升購物中心,竟然出現在了正陽的項目清單上。她知道日升購物中心占的是嘉華的工廠地塊,但不知道竟是正陽建的。不光是購物中心,旁邊的寫字樓也用的是嘉華的地。她路過日升很多次,卻從未注意過商場門口掛了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麵寫著“正陽商業管理有限公司”幾個字。如果不是因為這個谘詢項目,她都不會發現這一切。
她突然意識到記憶裏有一個斷層。王河山出事後,她忙於照顧父親,無暇顧及嘉華後來發生的事。所有人隻知道嘉華被管理層收購後,廠子就閑了下來。工人丟了工作,當務之急是要糊口飯吃。3.5億的補償款在眾人多次維權後拿到了手,也就沒人再找廠裏麻煩了。大家紛紛自尋出路,沒人再關注嘉華後來到底如何。隻知道工廠在陽光下生了鏽、長了荒草。兩年之後荒廢的工廠靜悄悄地變成了一片忙碌的工地,再一轉眼就成了購物中心和寫字樓。
這時已經不能再用“冥冥之中”這個詞了。正陽、嘉華、羅申,都匯合在了她的人生中,這不會是一個巧合。老天有意識讓她見識到了這些線索,幾乎是拱手送上來要她去解開這其中的關聯!
也幾乎是拱手送上來一個機會,將那些沉淪在不公命運裏的村民們拯救出來!王曉菁下定了決心,她敲下了刪除一行的快捷鍵,“日升購物中心”從Excel表上消失了。
顧超逸甩著一根樹枝在前方開道,他聽著王曉菁說起何家村,明明是清貧的生活卻被她講得繪聲繪色。
他也說起了自己小時候,說他父母感情不和,說他“流落”各國的經曆。他還坦然地談起了前女友,都是好話,但永遠都是父親更喜歡她們。他說:“奇怪的是,你看我們都能和年長的人處得很好,但就是沒法和自己的父親處得來。”
“我懷疑羅申都快成了‘童年不幸患者’收容所了,有不少人都是這樣。”王曉菁想到的是賽玲娜和羅銳恒,“也許能到羅申的人都太要強,太喜歡反抗權威了。父親就是我們第一個反抗的人。”
“但是你一定很喜歡何家村的人。從你對他們的描述上,感覺就跟你的家人一樣。”
“嗯,如果鄰居和家人一樣是無法選的話,那他們就算是我的家人吧。”
顧超逸笑了,用樹枝輕輕抽了王曉菁的胳膊一下。他看出她的不情願,可他也記得陳部長在把羅申提交的選址結果發給他時,那上麵分明有何家村的名字。
茂密的雨林越來越鬆散。他們終於走到了大路上,也看到了其他人。等他們到達終點,賽玲娜開玩笑說他們再不出現就要報警了。
顧超逸和王曉菁隻是笑。一群人往酒店房間走去,接下來就是晚宴了。
晚宴的主題是“六十年代”,有服裝要求。王曉菁心想她倒是不需要特別準備新衣服。平時她就會穿周紅梅的舊衣,隨便拿上一件說是五十年代也不誇張。她換好衣服要出門,碰到了賽玲娜。賽玲娜像出來撒錢的貴婦,拎著一個複古皮包,穿著下擺如倒扣的鬱金香一樣的黑裙。
“貴婦”拉著王曉菁左看右看,嘴上一個勁地說太不像樣了,就把她往自己房間拽。
賽玲娜教導王曉菁,化裝晚宴的宗旨不是要真的符合主題,宗旨是要穿得好看。賽玲娜從衣櫥裏挑了條簡潔的黑裙硬塞給了王曉菁。王曉菁穿著有點寬鬆,不過用賽玲娜的話來說,她看上去就像一個尚在做夢的女大學生,對自己的美貌和身材毫無感知。
“別動!你要不想變成熊貓眼就老老實實的。”賽玲娜給王曉菁畫上了最後一條眼線,一邊絮叨說她第一次見到王曉菁時的情形。她簡直不敢相信,居然還有不化妝就來羅申的女孩。不,應該是居然還有不化妝的年輕姑娘。
“我化妝了!”王曉菁抗議道,“那是新年冷餐會,我總得意思一下吧!”
“我說的是終麵。”
王曉菁一愣。
“對,我認識你比你想象得早。”賽玲娜打趣道,“一個素麵朝天的女孩當然令人印象深刻。那時我在想,應該是個有趣的人。果然是。但是今天光有趣不行,還得要漂漂亮亮的!”
王曉菁心中一暖,說不出什麽來,假裝抗議道:“太難受了!我臉都是繃著的!”
“反正你平時也不怎麽笑。”
賽玲娜給王曉菁化好了妝,還把她慣常的馬尾散了下來,蒙著她的眼睛把她帶到鏡子前,然後一鬆手。
王曉菁看著鏡中的自己,慢慢轉動了下臉,說:“今晚我肯定不會洗臉了。”
她們手拉手走出了房間。兩人穿的都是黑裙,從後麵看身材相仿,就像姐妹一樣。她們也很樂意被路過的同事們誇作像姐妹。
賽玲娜被朱莉攔住說晚宴節目的安排。王曉菁踩在不習慣的高跟鞋上走到了大堂門口,等賽玲娜一起去宴會廳。她還在整理裙子,以便讓它看上去是貼身的,而不是像剛從什麽人身上隨便扒下來的。她覺得頭發也不舒服,趁賽玲娜來之前又紮了起來,至少能保持一半的自己吧。
一輛黑色奔馳在她麵前停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下車了。
王曉菁看著羅銳恒,也看到了他胳膊上戴著的一塊黑布。“冥冥之中”這個詞最近出現得太頻繁。她不會承認剛才其實就在想羅銳恒會不會突然出現,即使那是一個渺茫的期望。她也不會承認她想知道當換了裝扮站在他麵前時,他會是怎樣的反應。
可是老天爺什麽都知道,而且樂見把人們的期望和現實玩弄於鼓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