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玲娜在給王曉菁換衣服時說過,每個女孩都能找到最合適自己的穿衣風格。如果不知道自己的風格是什麽,就去找一個相貌身材類似的名人,學習她的風格。
“所以你是在模仿奧黛麗.赫本對吧。那你覺得我像誰?傑奎琳.肯尼迪嗎?”王曉菁拉扯著直筒裙,覺得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套子,怎麽動作都不得勁。
“是啊!”賽玲娜把她的頭發散下來說,“你看,這就更像了。你是圓臉,她也是。而且你們都很瘦。最重要的是氣質,她遇到過那麽多困難,但是沒有一件能壓垮她,就像你一樣淡定。我敢打賭,她私底下一定是那種會罵‘fuck it(去死吧)’的女人。”
“但是穿成這樣我沒法淡定,”王曉菁說,“讓我也想罵‘fuck it(去死吧)’。還有這頭發,這完全不像我嘛!”
可賽玲娜堅持要她試一個晚上,看看群眾的反響。王曉菁妥協了,但聲稱都是為了讓賽玲娜高興。隻是她沒想到會那麽快遇到羅銳恒。
一個被約束、被定義、被套上了無形枷鎖的人,總會想著掙脫出去。王曉菁現在就是這樣,穿著不屬於自己的衣服,蠢蠢欲動的掙紮像種可愛的野性。她就像隻野貓,被掛上了代表馴養的鈴鐺。而她煩躁地揮舞著爪子要弄掉鈴鐺,卻惹得人更想去馴服她。
這就不難理解羅銳恒眼中玩味的意味。他說:“你今天看上去不太一樣。”
“唉,我知道,看上去很傻是吧?”王曉菁泄了口氣說。
“嗯……我不會那麽說。”羅銳恒細細打量著說,“就是不一樣。”
“您看上去也不太一樣。”王曉菁的目光落在了他肩膀上的黑布,說,“節哀。”
羅銳恒扯下黑布,隨手塞進了行李包裏說:“我得先去喝一杯。”
電梯門開了,羅銳恒的視線裏出現了一片墨綠色的裙腳。四十歲的女人敢穿著胸背全V的晚禮服,也隻有林姿綺了。
“真是個驚喜啊!”林姿綺見到羅銳恒說,“我以為見不到你回來了呢。”
羅銳恒大有理由不參加三亞的旅行。昨天他還在皖南老家的靈堂前,手裏拿著一頁紙。
他低頭看了幾遍,最後把紙一揉,對著台下的人說:“我父親這個人,大家都知道的,他這一生普普通通,沒太多可說的。現在他走了,對他來說是個解脫,對活著的人來說也是解放。”
台下,羅母失神地望著羅銳恒背後掛著的黑白相片。相片中的老人眉眼和羅銳恒有幾分相似,隻是陰鶩得多,即使默不作聲也像在暗暗咒罵著什麽。
哀樂響起,人們繞著遺體告別,向家屬致哀。羅銳恒和父親生前的牌友、酒友、可能還有一起嫖過娼的狐朋狗友們一一握手。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見他們了。在這之後,跟他父親有關的一切都會隨著這些人不再踏入他家而徹底消失。
人無法選擇血緣關係,但幸好還有死亡可以終結這個關係。
有個老頭停了下來,看著羅銳恒說:“你跟你爸一個模子裏脫出來的。他年輕時就你這樣。”
羅銳恒竟然忘了和他握手。
儀式結束後,羅銳恒把一袋子骨灰放到瓷罐裏。他抱著瓷罐和羅母一起走出殯儀館,說:“媽,我們也可以把東西撒到長江裏。”
“墓地都買了。埋起來還有個地方可以祭奠一下。”
“你會去嗎?我是不會去的。在我心裏他早死了,”羅銳恒說,“幾年前把你打成那樣的時候就死了。這麽多年了,你總算解脫了。”
羅母慘笑了一下:“我要是真想走早就走了。那時候說是為了你不離婚,後來其實是可憐你爸。是他離不開我,不讓我走。唉,老冤家……”她抹了抹眼睛說,“銳恒啊,媽現在就你一個人了。”
羅銳恒看著母親一瘸一拐地獨自向前走去,她的背影讓他心中酸痛。和往常一樣,母親和他那不良的父親在大多數事上都有分歧,卻在一件事上有驚人的共識——他們需要看到羅銳恒盡快解決終身大事。即使羅家已經從皖南的小縣城搬到了合肥,但傳統的閑言碎語仍是座大山,橫亙在羅銳恒和父母之間。
然而羅銳恒不相信婚姻、不相信愛情。多少年來他看慣了父親喝醉酒打母親、打他,還有做出種種不配人夫和人父的混蛋事,他對家庭早就不抱期望。可他無法向母親解釋,這會讓善良的母親把責任都攬到自己頭上。他隻能拚命地工作,用工作麻痹一切。
在他工作取得的巨大成就前,人們不會想象到他有一個多麽困難的開始。事實上,成功的表麵有多輕鬆,成功的背後就有多艱辛。
羅銳恒從來不認為今天的成就是憑聰明就唾手可得的。過去但凡有人誇他聰明,他都會斬釘截鐵地說,不,是因為我努力。“聰明”是一個輕浮的詞。相比而言,他更喜歡“努力”。因為聰明雖快,卻總是伴隨著自以為是的風險。努力雖慢,但往往不會令人失望。
若回首過去,他會認為這一路走來磕磕絆絆,每一個目標都要十二分的努力才能達成。比別人多出的那兩分力,他都用來挪去人生道路上最艱難的一座大山——他的父親。他花了三十年,都不敢說跨越,最多隻能算繞了過去。
羅銳恒的父母都是鎮上吃公家飯的。母親身體不好很早就內退了,在鎮上開了一個小賣部。一開始生意紅火,可父親卻覺得做小買賣丟人,偏偏不願意幫母親。母親給他錢進貨,他就揣一半錢去揮霍,招待狐朋狗友,或者賭光了。久而久之母親也不敢讓他去進貨,就讓他幫忙看店。結果店裏的東西都被他拿光充大方去了。再大的生意也經不起這樣折騰,母親隻得關了小賣部,去給鎮上企業當門房。
父親覺得自己讀了個中專就很牛,不會在這種小地方窩一輩子。吃著公家飯還和別人 “搞項目”,還玩女人。結果被生意夥伴和女人聯起手來坑了,欠了一屁股債,甚至還問他的化學老師借錢。當老師問他爸什麽時候能還錢,他跑回了家,衝他父親喊道:“我真希望你不是我爸!”
這句話得來了暴怒的一頓揍,和一句“我永遠是你老子!你永遠是我兒子!”他趴在地上,眼前紅了一片,血從頭頂流了下來。他父親打完他不算,還把他喂養的流浪貓給摔死了,從那之後他就再也見不得貓了。
他父親變得喜歡打人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那時候他挨了不少打,以至於做夢都在挨打。等他長大一點,他父親打不過了,就主要打他母親了。在他少年的記憶裏,沒有哪天家裏是平靜的。如果安安靜靜的什麽都沒發生,一定是他父親喝得爛醉如泥或是去二十元一次的洗頭房過夜了。
周圍人都說,哎呀,你爸是拿工資、吃公家飯的,你還能要求怎樣?或者說,男人打女人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周圍哪一家不是這樣?
這樣的話聽多了,人會麻木,自然就能忍得下來。小時候的那些經曆太慘了,以至於他產生了不真實的想法,不幸都是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日子久了,他都到了可以視而不見的地步。
高中時他要參加全國化學競賽。小鎮的學校沒有足夠的實驗條件,是母親帶他去市裏找了大學的化學係,給管實驗室的人塞了兩筐雞蛋才換來了三天實驗。
他放棄了北大清華,去了中科大的高分子專業,就是因為不放心母親,想離家近一點。他從中科大畢業又選了一個合肥的化學製劑公司工作,也是為了母親。但就連他母親都看出來了,他不喜歡那份工作,隻是在忍受著。
母親說:“兒子,你應該去做你想做的。你為媽做得太多了,不要再讓我覺得對不起你了。”
為他失敗的父親他無法找任何理由。他花了一輩子想擺脫他的父親,可因為母親的不放手,他就總得和他父親保持聯係。為什麽不離開那個混蛋呢?他很想問。但其實答案他早就知道。他父親威脅過,如果母親敢離婚,他會先殺了她,再殺了羅銳恒。
“你出國吧。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國外看看嗎?大學那時候就沒出去,現在工作攢了點錢,媽這裏還有一點,你出去吧。”
他出國倒是得到了父親的支持。這是讓他父親覺得臉上有光、又不用花一個子兒的好事,可以炫耀一輩子了。在老家夥的一再指天發誓下,他出國兩年,一回國就加入了羅申成為谘詢顧問。
幸好他回來了。時隔兩年見到母親,他注意到母親又多了不少新傷。他早該知道不應該相信他父親的屁話。那種自童年時就有的極端又壓抑的想法又滋生了出來,像荊棘纏繞著他。
小時候,他總是喜歡幻想他父親的死——各式各樣的死法很多次。如果不是因為有一個善良懦弱的母親攔著他,他現在就該是一個階下囚,而不是羅申的合夥人了。
他近乎有一次殺死父親的機會。那時他已經是羅申的項目經理了,有一次項目忙得昏天暗地,他突然撂下團隊跑回老家。因為舅舅打電話來,說他再不回去他媽就要給打死了。
他媽沒死,但是殘了一條腿,被他爸打的,僅僅是因為臭鱖魚做得不夠鹹。
他在醫院看到頭都被打腫、腿上打著石膏的母親,馬上就回家。操起手邊最近的一把木凳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了他父親的頭上、腰上和腿上。如果不是老東西跑到裏屋反鎖了門,如果不是周圍鄰居死拖活拽地攔住了他,如果不是有人喊“你進去了你媽怎麽辦”,他早就打死他爸了。
那一次,理智的心完全被暴虐占據。心裏隻剩冷酷,不再相信任何溫情了。
對羅銳恒而言,沒有父子關係,有的隻是敵對關係。小時候恨父親,長大了是蔑視,平靜的蔑視,以至於能夠平安無事地相處下來。可是隻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看父親就如同看一灘公廁地上的汙水,令人厭惡作嘔,最多隻會表現出皺下鼻子的蔑視。等到父親老了,直至中風,他就隻剩對父親的可憐了。那種可憐,是對為人而不能的可憐,並不是因為他心裏真的產生了愛。羅銳恒覺得自己不應該再待下去了。他把母親托付給了親戚,就趕了最後一班飛往三亞的飛機。他需要酒,需要看到很多人,需要很多工作。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這片從小長大的環境——馬頭牆古色古香,他卻渾身是血地蹲在牆角,守著一隻死貓,滿心怨恨地詛咒父親馬上死掉。
林姿綺拽起了一點裙角,顯得連裙子都不願被羅銳恒碰到。羅銳恒嘴上說著抱歉讓林姿綺失望,選擇走樓梯去了。電梯門關上,林姿綺想,“羅家軍”的人好像都擅長讓她失望。
她對王曉菁的印象始於那次三百個醫生訪談的糾紛。雖然她意圖懲罰王曉菁,卻不得不承認利用實習生的關係網非常高明。後來王曉菁不計前嫌主動來請教醫療機器人的問題,甚至還想著發給她結果,就更讓她對王曉菁高看一著了。她不得不承認,羅銳恒本人討厭,但挑人有一套。
正陽項目上王曉菁表現也不錯,幹活利索,表現積極。林姿綺和羅銳恒關係一般幾乎是公開的秘密。可王曉菁似乎不介意,積極地拉近和她的關係,現在又積極地跑到她的辦公室請教問題。
林姿綺看著坐在對麵的年輕女孩,神情專注、心無旁騖,不是在和她玩辦公室政治,而是真的在鑽研工作上的問題。她問:“說吧,你有什麽問題?”
“林總,我們篩選出來的地塊有工業用地,還有住房和商業用地,有些甚至是物流倉儲用地。這些地塊的性質不一樣,如果正陽的目的是為了開發新興產業園,是不是應該隻選工業用地才對?”王曉菁問。
“你聽說過‘土地變性’嗎?”林姿綺談起房地產行業裏常見的操作。土地的用途性質可以根據城市規劃的調整而變更。隻要補償不同性質土地的價差,即‘土地出讓金’,和變性費用,就可以調整土地用途。物流倉儲用地可以升格為工業用地,工業用地也可以變成商業或住宅用地。
林姿綺說:“正陽要考慮的是成本問題,變性對他們來說不是難事。”
“成本問題是指……正陽可以在不同用途的土地之間調配、抹平總成本?”
“是的。開發新興產業園不是最終目的。正陽和地方政府談的都是一攬子買賣。它會答應開發偏遠的地區,肯定不是為了去扶貧,最終目的還是為了以更便宜的價格在別處拿到住宅和商業用地。”
“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王曉菁恍然大悟道,“同時正陽也可以租金抵扣入股入駐新興產業園的創業公司。等到這些企業將來上市或者被並購,正陽又可以套現賺一大把。”
“正是。房地產賺錢的方式有很多,不隻是賣房子和收租金。”
“喬伊也說過這話。”
“你認識喬伊?”
王曉菁告訴林姿綺,在巴黎案例競賽時她發現喬伊是正陽的顧問,還提到自己和賽玲娜幫他解圍的偶遇。
“……喬伊真是個很厲害的合夥人。”王曉菁回憶道,“雖然他解決不了小偷吧,但是個很有魅力的老板。”
林姿綺靜靜地聽著,沒發表任何意見。直到王曉菁問她是否和喬伊一起共事過,她才說:“是的,我們共事過很久。就像你說的,他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而且他很討厭法國人,雖然他會說法語,但就是不肯說。所以我一點不奇怪他會栽在法國小偷和警察手上。現在他該明白法語的重要性了吧。”
王曉菁一拍腦袋說:“哦我明白了,是喬伊要求我上這項目的嗎?就因為當初我發現了他是正陽的顧問?”
林姿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王曉菁離開時仍是一副琢磨的表情,這令她好像有那麽一點喜歡這個女孩了。
可王曉菁從林姿綺的辦公室出來後,她的疑惑更大了。她真正想從林姿綺那弄清楚的,其實是正陽和嘉華項目有沒有瓜葛。現在看來似乎完全沒有。
她查過嘉華地塊的去向,在2013年,也就是嘉華被管理層收購兩年後,嘉華地塊走了正式的土地招拍掛流程被賣給了正陽。看上去正陽隻是通過正當的市場交易行為進行了一起土地交易而已。
王曉菁以為柳暗花明,自己走到了探尋秘密的正確道路上,結果卻是條斷頭路。失望之餘,她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心情更糟糕了。
她忘了當務之急沒錢還債才是大事。
何權貴攢著手串,從破油布搭的雨棚下穿過。他審視著何家村巷子上的每處房產(如果看上去還像座房子的話)。這些人家多多少少都欠了他點什麽,不是錢、就是人情。或者什麽都不欠的,他也可以想辦法讓對方欠上一點。
他路過張小美家,看到小賣部的金屬門鎖上了,盤算著他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欠他的二十萬這間鋪子就可以拿來抵債,等到拆遷可就不止二十萬了。
他又溜達到何全家,看到他在往周紅梅家裏搬水果,便湊上去問:“何全啊,不跳樓啦?你那事啊搞定啦?”
何全默默地搬著水果不應聲。可何權貴卻囉嗦了起來,說:“P2P你也敢玩啊?分分鍾叫你傾家**產。這種沒良心的生意我都不會去碰。我還算有良心吧?至少不會讓你日子過不下去。”
“啊要給你發個錦旗?開個表彰大會啊?”
“你還是對我有氣啊?不是我不借給你,幹我們這行的,絕不能借錢給有多頭借債的人。你看王曉菁這種情況的我最放心,從來都是按時還錢,絕不囉嗦,絕不拖著。她收入又高,而且就我這一筆債。我這錢被她欠著,比放銀行理財還放心。哎對了,你後來問誰借到錢了?”
何全神色異樣,正不知道怎麽回答何權貴時,就聽到:“老何,你借曉菁的錢要趕快還給她。她這個月還要還……”
周紅梅從地下室裏鑽了出來,她看到何權貴,馬上又鑽了回去。
何權貴發起飆來,王曉菁生怕出事,連夜趕回了寧海。她向何權貴解釋了來龍去脈,請求多寬限點時間。何多陪在一旁也在給王曉菁說好話。然而何權貴卻指著何多家的一層半小樓,手指繞了繞圈說:“這丫頭的債還不上,拿你的房子抵債也行。”
何多不說話了。他看著樓上緊閉的窗戶,何全明明在家卻不敢下樓來幫王曉菁撐腰。
何權貴的手下開始罵罵咧咧,要衝進王曉菁家裏搬東西。黑夜裏,混亂中,男女老少的哭罵聲此起彼伏。這時遠處亮起兩盞車燈,一輛奔馳車顛顛晃晃開了過來。
穿製服的司機打開了車門,恭恭敬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喊了一聲“廖太太”。下來一個女人。走近了大家才認出來,居然是張小美!
張小美衣服上的名牌logo(標誌)像燈籠一樣招搖。隻大半年的時間,她便扔掉了貧民窟裏寒酸的衣裳,把富貴撿起來穿在身上。她不動站在那裏時,富貴於她就如一件貼身的衣服。可是當她邁開腿、甩開跨著愛馬仕包的胳膊時,她又變回了何家村裏長大的張小美。
張小美從司機手裏拿過一個星巴克的紙袋子,扔給何權貴說:“這是我家的十萬。以後表煩我奶奶了!”
她又把一個紙袋子扔給何多說:“這些應該夠還你老子的債了,也應該夠還我欠你的債了。”
何權貴也許感到在何家村說一不二的地位被威脅到了。他問張小美錢哪來的。
“隻要你把錢收上來,你管它哪來的呢?你啊是不想要?不想要我就拿走。”張小美說。
“你這什麽態度啊?”
“我就這個態度。你以為你什麽東西?出了何家村你屁都不是。今天這錢還你是我好心,不還你是我本事!”
何大齊衝上來要為何權貴出頭,張小美的司機一腳就把何大齊踹趴下了。
何權貴嘴上叫囂著說要去找更多的手下來,其實給自己找了個台階跑得比誰都快。他一走,何多與王曉菁都異口同聲地問:“錢哪來的啊?”
“我曉得你們怎麽想的。既然想到了,還問我幹嘛呢?”張小美說。
何多把袋子扔給了張小美說:“我去要飯也不要你的錢!我嫌髒!”
“你這個逼怎麽不裝到別處?你老子要跳樓你怎麽不裝了?”
話音剛落,張小美臉上就挨了一巴掌。何多喘著粗氣,盯著自己發紅的手掌,仿佛不相信剛才那一巴掌是他打出來的。他推開張小美跑回了樓上。重重的摔門聲讓整個樓都顫了起來。
張小美拿起紙袋子,在王曉菁麵前晃了晃說:“他不要,你啊要?”
看到王曉菁忿忿的表情,張小美自嘲地笑道:“你也不要?可以,你們都幹淨、都了不起。就我髒、就我沒骨氣是吧?”
王曉菁說:“你一旦走上了這條捷徑,就沒有回頭路了。”
“那又怎樣?活得輕鬆是錯嗎?我用我的臉換錢,跟你憑能力工作不是一回事嘛?都是憑本事吃飯,誰比誰更高貴啊?你憑什麽瞧不起我?”張小美說,“王曉菁,你跟我這裝逼,讓你媽跟你一起受罪,我都替你媽後悔生了你!”
王曉菁重重地歎了口氣,低頭看著別處說:“你給我滾!要不然我怕我也扇你一巴掌!”
“好啊,你來事哎!又要趕我走。上次你就趕我走,這次又趕。我能走到今天都靠你!曉菁姐,我的曉菁姐,我從小到大的好榜樣,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有本事可以不求人,尤其不求男人!”
張小美帶著錢揚長而去。王曉菁一個人在樓外站了很久,她的膝蓋僵住了不能彎曲,要不然她真的覺得太累了,很想倒下來找個依靠。
但她不能。晚宴的大廳裏,燈光耀眼,打在後背上有些發熱。王曉菁清晰地感到汗水沿著脊梁骨流了下去。她筆直地站在台上,動著口型,注視著許嘉峰的後腦勺,還有一部分餘光浮動在台下觀眾模糊的麵孔上。
如果將意識中的領域進行分割,會有三個世界同時存在:一部分是許嘉峰領銜的合唱。新人要在夏季出遊的晚宴上表演,這是一場逃不過的成人禮。許嘉峰穿著燕尾服、打扮得像隻帝王企鵝,以一人之力解決了這個難題。不管他是不是想出風頭,大家都很感謝他。
一部分是此時此刻羅銳恒目光中的自己。她可能顯得拘謹不自在,可能正如他所講的“不一樣”,可能是馴服和可愛,也可能他根本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在想著父親的死。
最後一部分,也是王曉菁的意識裏最清晰、最強烈的部分,則是她腦中的世界。是當下的諸多揣測與內心的不情願、和某些近期回憶的混雜。她在穿上裙子、化上妝、站在舞台上後,是不是變成了一個玩偶,一個傑奎琳.肯尼迪式的玩偶,利用她女性的身份和相貌獲得關注和承認——她沒有取悅自己的概念,如果她能坦誠地正視最真實的想法,她想取悅的是羅銳恒。
新人們的膝蓋彎曲了下來。大家半蹲著做了個世界人民大團結的動作,突出了主唱許嘉峰,作為一曲結束。
許嘉峰鶴立雞群的身影也定格在了手機視頻畫麵裏。下台後,他回到宴席座位上翻看著手機拍攝的視頻,剪輯了一番。他在微信裏寫道:寶貝,想我了嗎?然後在通訊錄裏小心勾上了八個名字,把文字和視頻群發了出去。
辛苦了一年,酒是少不了的,很快宴會廳內到處都是端著杯子走動的人。
吳瑞剛和朱莉在向羅銳恒敬酒,賽玲娜等在一旁。等到羅銳恒轉過身來,賽玲娜舉起了紅酒杯,上沿碰到了他的杯底處。他們倆什麽話都沒說,隻是點了個頭而已。賽玲娜最先喝光了杯中酒,羅銳恒也喝了個底掉。然後互相笑了笑,客氣而鬆釋。
王曉菁敬過了所有共事過的同事和老板,最後才來到了羅銳恒麵前。她舉著半滿的酒杯,未等說敬酒詞,羅銳恒就蓋住了她的杯子說:“你算了吧,又不能喝。”他倒了一杯水給她,說,“以水代酒吧。”
王曉菁的臉已經紅了不少。其實她吐掉了很多,隻有羅銳恒這一杯才是真心實意想敬的。她看著羅銳恒親手倒的水,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麵是在麵試上。她說那時候她跟羅銳恒就像兩杯水,完全不可能有任何化學反應。
“也沒完全錯,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水。”羅銳恒說。
王曉菁注視著羅銳恒,能觀察到他眼角的細紋和鬢上一點白發,注意到他喉嚨輕輕地聳動了一下,還有看到他也在注視著自己。
他的目光不像一般老板看待員工的輕率無意,而像高三的班主任在煩惱你提高不上去的成績,或是軍訓的教官總想給予你正直的建議。他的目光也像知道你的過去,知道你討厭什麽、喜歡什麽,知道你犯過的錯和性格中的缺陷,但依舊會毫無保留地接受你、教導你。
大多數時候他的目光都如刀般鋒利直接,會削去被他看著的人所有多餘的想法,隻會想著怎麽應付他的壓力。因此但凡有一點點感情流露,那種目光就分外明顯,像黑夜裏的月光或是山穀中的呼喚一樣明顯。
可這樣的一個人,他明明也有壓力,他也有人生難題,他的目光裏卻看不出一點他為自己的關心和焦慮。
她本想探究那個電話裏的陌生女人是誰。她沒忘,而且思緒的隱秘角落裏一直在琢磨這個。但是在與羅銳恒重逢後,她想她琢磨的問題不再重要了,那女人也許隻是一個殷勤的保險推銷員罷了。
王曉菁坐回桌邊,顧超逸拿了一瓶礦泉水說多喝水能衝淡酒精。她的酒量已經鍛煉得頗有成效,但還是被硬灌下了一瓶。她連連擺手,但顧超逸又打開了一瓶塞給她。
這時候她的手機響了。羅銳恒發來一條微信:吃點東西比較管用。
王曉菁先是抬頭望過去,又站起身來。最後她才在來來往往的身影裏看到羅銳恒在和亞當斯說話。
“家裏事都處理好了?”亞當斯問。
“嗯,下周就可以回來工作了。”羅銳恒說。
“不著急,畢竟不是小事。”
“有個潛在項目可能要忙一下,也先和您說一聲。”
亞當斯聽了羅銳恒的介紹後,說:“好像不是你的專業領域?”
“一周後就會是了。”
“競爭對手會是誰?”
“不值一提。”
“十拿九穩了?”
“恰恰相反,很可能會輸。”
“哦?另有所圖?”
“對,放長線釣大魚。”
“聽上去也不會有什麽損失。不過既然隻是個競標項目,最多給你一個分析師。還有,如果在公司內部引起什麽爭議的話,你自己解決。”
晚宴結束後,屬於新人們的夜晚才剛開始,他們還要找地方鬧一鬧。三亞就那麽大,他們預定了KTV裏最大的廳,到的時候看到王鳴飛和吳瑞剛也在,才知道老板們就在隔壁。
許嘉峰很識時務地讓服務員換了一間小廳。酒水、骰子、小吃都上齊了。燈光一變成藍色,屋裏馬上就曖昧了起來。
艾瑞斯和其他幾個高年級的分析師也來了。小廳裏快坐不下了,大家不得不擠在一起。隻有賽玲娜看出侯捷不似往常活躍。她問他要不要一起玩骰子。侯捷心不在焉地扔出兩個骰子,都是“6”,可他還是喝了一大口酒。
“你喝什麽?明明是我輸了。”賽玲娜說。
“我替你喝。”侯捷又喝光一杯,放下兩個空杯問,“你說王曉菁和顧超逸是不是真好上了?”
賽玲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顧超逸緊挨著王曉菁坐,不停給她倒水。而王曉菁和艾瑞斯不知道在聊什麽,笑成一團。
賽玲娜對侯捷說:“你關心的不是他們,你關心的是蘇琪吧?”
侯捷搖著骰子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賽玲娜逗他說:“身在戀愛中的人才會特別關心別的情侶。”
“我才不是!我是一個可憐的單身漢,眼巴巴地盯著別人的盤子!”侯捷哀怨地說。
上午爬山,侯捷累得半死,緊追在蘇琪後麵。蘇琪不知道和誰憋著勁,把晨跑的勁頭拿出來了,在前麵走得飛快。侯捷追到她前麵,拿著一小簇花,就是那種幹爽山地邊常見的紫色絨球野花,在她麵前晃了晃說:“好看不?”
“不好看!”蘇琪吼道。
侯捷本想把花送蘇琪,見她冷淡的樣子,隻能自己拿著了。他訕訕道:“公司前台水池原來撒的是玫瑰花瓣,現在完全清空了,換上了苔蘚和多肉植物。我看行政應該采些野花回去,更省錢。”
“你追上來就是想和我說這些嗎?”
海風削弱了蘇琪的聲音,但是侯捷從她張大的嘴型還是看出了她的憤怒。
侯捷回頭看了看,同事們已經被甩下很遠了,老板們就更不用說了。他們倆站在接近山頂的地方,風吹得人有點搖搖晃晃。南海遼闊平靜,像塊藍色桌布。遠處海灣邊豎立著一座白色燈塔,細如火柴棍。
侯捷鼓起勇氣,大聲說道:“你想聽什麽?我是說,我不知道怎麽安慰你。從巴黎回來你就一直不太高興。”
蘇琪臉上皺了一下,**了下鼻頭。她繃不住地哭起來,雖然沒有眼淚,但她用哭聲說:“為什麽我怎麽努力都不行?”她揮動著手,茫然無措地左右四顧,說,“我上一個項目拿了4分啊!在巴黎也是我贏了案例競賽啊!還有,還有我是清華畢業的啊!為什麽就沒有人看到呢?從來沒有人誇過我一句。沒人說我聰明、漂亮,大家覺得這一切都是應該的嗎?”
“我覺得你很聰明,也很漂亮啊!”
“你隻是在安慰我而已。”
“不,是真話。你不光聰明漂亮,還很勇敢,會說我們不敢說的話,還很講義氣。隻是你看上去是不需要表揚的人,因為太強大了。大家也許認為你優秀是自然的,或者大家都已經習慣你的優秀了。”
“那王曉菁呢?她很優秀嗎?”
“這和曉菁有什麽關係?”
“她上個項目就拿了個3分,我聽說差點會是‘3?’。你覺得她比我優秀嗎?”
“這沒法比啊。就像你讓我說荷花和牡丹哪個更好看,我覺得都挺好的,就是不同而已。‘各有千秋’,對,你記得《羅馬假日》裏那個公主說的話吧?‘各有千秋’。”
“什麽各有千秋?她的分數明明比我低啊!3分和4分,有1分的差距呢!”
“她是犯了個錯,但是個人都會犯錯,這跟她聰不聰明沒關係,可能隻是運氣不好。”
“你看你也在為她說話!你也覺得她很好吧?所以在我麵前沒法說真話。但是你們心裏都覺得她很好吧?”
“蘇琪,我覺得曉菁很好,我覺得賽玲娜很好,我覺得你也很好。但是這個‘好’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曉菁和賽玲娜的好,是像一個朋友的‘好’。而你的好,是因為……是因為我喜歡你!”侯捷把花遞給了蘇琪說,“這花我是為你采的。”
蘇琪沒接過來,她笑了下,好像有點不敢相信,又像侯捷開了個沒分寸的玩笑冒犯了她。她說:“你開什麽玩笑?”
“這不是玩笑!我要是個男的……呃,我當然是個男的,我一定會追你的。我現在就在這麽做啊!”侯捷又把花遞了過來。他期盼地看著蘇琪,又看了看花。肯定不會是花不好,可蘇琪就是沒有接過去的意思。
蘇琪從他眼裏讀出了認真,臉色變了。她一把打掉了侯捷的花,落荒而逃。那些野花被拋出了棧道,隨風散落,飄向藍色桌布一樣的南海。
藍色燈光打到了侯捷臉上,他懵懂地抬起頭,聽到周圍在鼓掌。顧超逸跳到了台上,是玩真心話大冒險輸了。艾瑞斯出了一題,讓顧超逸裝成服務生,送果盤到合夥人的那個廳去。
“難度太低了!”侯捷拿起一個蘋果咬了幾大口,看上去像一隻瘋狂的老鼠啃過一樣,放到了果盤正中央。然後對顧超逸說,“把這盤拿過去,而且必須送給羅總!”
“這就不必了吧?”顧超逸說,“羅總會整死我的!”
“你不去我們就會整死你。你選一個吧。”侯捷說。
王曉菁叫了起來:“顧超逸,別聽他的!那可是羅總!”
顧超逸看看王曉菁,又看看周圍這圈不懷好意的同事,聳了聳肩說:“去就去!”
大家尖叫起來。在掌聲和口哨聲中,顧超逸端著盤子出去了。
就這幾步路,顧超逸想起那晚在四合院的大槐樹下,他和顧長林眉飛色舞地說起了王曉菁的一切,誇她如何聰明、如何能幹。
顧長林瞅了他兩眼說:“既然這麽好,你帶回家讓我看看。”
“人家還沒答應呢。”
“你還沒追到手啊?追她的人很多嗎?”
顧超逸想說沒有,但似乎也不對。他隻能說:“有個很強勁的對手。”
“開玩笑!你是我顧長林的兒子,還能有你追不到的姑娘?”
顧超逸也是這麽想的。他敲開了合夥人的廳,把羅銳恒叫了出來。放在果盤中央的爛蘋果頗有點挑釁的意思,就這麽舉到了羅銳恒麵前。他說:“羅總,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羅銳恒早就看到隔壁廳的一群人扒在門口看熱鬧,其中還有王曉菁。他說:“謝謝。不過我怎麽也得回敬一下你們的心意吧?”
顧超逸撇著嘴領回了羅銳恒的“心意”——秋季校園招聘開始時,每人都要去參加至少一場校園宣講會,分享一下這一年在羅申的經曆。不算太大的懲罰,就是個麻煩,要占用休息時間罷了。大家埋怨起顧超逸,又罰他吹了一整瓶啤酒。
所有人都喝多了,顧超逸喝得尤其多,王曉菁可能是最清醒的一個。高年級的分析師和谘詢顧問輪流去隔壁廳裏給亞當斯敬酒,終於把一向清醒的亞當斯灌醉了。醉酒的亞當斯被一群年輕人抬出了KTV,抬到了海灘上,估計今晚他不會幹著回去了。
大老板的熱鬧誰想錯過?一行人湧出KTV。王曉菁邊走邊發著微信,突然被人拽進一片陰影裏。她剛要發聲,又被捂住了嘴。
“是我。”顧超逸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你可要保證比把亞當斯扔到海裏更有意思。”
顧超逸一笑說:“比把十個亞當斯扔進海裏更有意思。”
暗影下,一串地燈照出了一條小路。兩邊是低矮的闊葉樹,如雲如翼。王曉菁跟在顧超逸身後,不知道要去哪,顧超逸讓她別問。等曲曲蜒蜒走了五分鍾,一片無邊泳池出現在麵前。
藍盈盈的水仿佛直通大海。泳池後邊是一片花園,還有一座別墅,依稀有燈光。王曉菁攔了一下顧超逸,說:“這有人住呢。”
“我以為你挺勇敢的啊。沒事,不會發現的。” 顧超逸說著就踹掉了鞋子,脫掉了上衣,一個猛子紮進了泳池裏。
“下來啊!”他從水裏鑽出來說。
王曉菁站在泳池邊,低頭看著他:“私闖禁地叫有意思?”
“哦對,我忘了你不會遊泳。現在幾點了?”
“差半分鍾十點。”
“好。”
“好什麽?過半分鍾會發生什麽?有人要來抓我們了?”
“還有十五秒。”
王曉菁四處望望。她聽到遠方有嬉笑聲,應該是羅申那幫人。別墅前的沙灘被圈起來了,冷冷清清,應該不會有什麽意外。她回頭看看別墅,落地窗被窗簾半掩著,裏麵安安靜靜。
這時,落地窗的玻璃上突然出現了一道強光,像陽光那樣強烈的一道光柱。王曉菁驚訝地回過頭來,看到原來是對麵海灣上射出來的光。
那是一道從燈塔射出的信號光。橙光不由分說地貫徹整個峽灣,向南海中心射去。白天,他們在爬山時看到過那座燈塔,白色的燈塔遙遠而渺小。現在,它卻成了海洋的主宰。在它發出橙光的那一刻,夜航船隻紛紛鳴笛,向它致敬。
王曉菁眼中充滿了這束強壯明亮的橙光。震懾心魄。她想,或者她什麽都沒想。她的心一下子被擊中了。
“怎麽樣?還不錯吧?”顧超逸張開雙臂,仿佛光芒是他放出的。
“不錯……挺有意思的。”王曉菁不忍把目光移開。
“僅僅隻是不錯嗎?”
顧超逸遊到泳池邊,一撐掌就翻上了岸。他滴答著水滴站在王曉菁麵前,說:“僅僅隻是挺有意思嗎?你知道那個燈塔上一次亮起是什麽時候嗎?”
王曉菁剛要回答就被堵住了嘴。顧超逸吻住了她。
一切就在幾秒間內發生。王曉菁睜著眼睛看到顧超逸的臉放大在眼前,看到那束橙光光怪陸離。等她回過神來,他已經在拉她背後的拉鏈。當她意識到他在做什麽以及將會做什麽時,混亂的想法就像從她胸口開出的一輛火車,在鐵軌上橫衝直撞,轟隆隆地直衝頭頂。
在這一刻,她知道這不是她想要的。在這一刻,她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麽。在這一刻,她才知道她期盼的究竟是什麽。
“放開我!”
王曉菁喊出了聲。顧超逸還在嘟嘟囔囔著。不管他是不是喝多了,她是清醒的,就更不能允許令她或者他後悔的錯誤發生。
她在掙紮的混亂中對上了顧超逸忽明忽暗的目光。她到現在都不認為他會違背她的意願、冒犯她,仍然隻是認為他喝多了。
可顧超逸再一次拽住她的胳膊。她硬推了一把,自己卻沒站穩,掉進了水裏。水麵簡直拍暈了她,拍得後背生疼,她幾乎沉入到了池底。
噗通又一聲。顧超逸也跳了下來。王曉菁被他撈了起來,拽回懷裏。幾番水裏撲騰,他依然拉扯著她。他的力氣驚人,像對待獵物一樣對待她,轉身用自重將她壓進水裏,用胳膊和腿圈起了一個牢籠,關住了她。他站了起來,用胳膊牢牢鎖住了她。身高的劣勢讓她的腳無法沾地。
“顧超逸!”王曉菁還沒意識到妝已經花了,但渾身濕透就足以讓她火冒三丈了,“比把亞當斯扔海裏更有意思的是把我扔水裏嗎?”
她低頭看了一眼,顧超逸和她緊貼著,還抱著,這個姿勢也讓人火冒三丈!
顧超逸低頭看著王曉菁。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但是他身上的酒味,還有透著危險氣息的目光,讓他的臉變得很陌生。王曉菁第一個念頭是不認識這個人,可是緊隨而來的念頭卻是——她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才是顧超逸真實的一麵。
顧超逸貼近了她,觀察著她,想看強力的威脅會不會讓她屈從。有那麽多方法可以探測到真心,可他卻偏偏選擇了最曲折、最極端的一種。
而對王曉菁來說,有那麽多方法可以過得輕鬆一點,她也偏偏選擇了最耗時、最艱難的一種。她的胳膊被顧超逸別得生疼,她從他的力道裏感覺到憤怒程度的變化,可她沒有害怕。麵對一個明知道本質不壞的人,是不需要害怕的。
“顧超逸,”王曉菁聲音雖小但很鎮定,“你不會想要我們的關係變得無法收拾吧?”
顧超逸沒有理睬,王曉菁的話好像適得其反,他低下頭來眼看又要強迫地吻她。
王曉菁把頭偏向一邊。意外的是,顧超逸隻是抱住了她,把臉埋在了她的頸窩。
“王曉菁,你到底想要什麽?我給了你那麽重的一份禮,何家村……你本來可以改變他們的命運,你為什麽不要?”顧超逸在她耳邊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不甘心的熱氣。
王曉菁怔怔地看著天空。此刻燈塔的橙光仍在來回掃射海洋,模糊散漫的光映射到了天空上。星空在上,卻在橙光下失了顏色,黯淡隱去。遠處人們還在歡笑。她在費力地接受構成這個世界的所有荒誕的元素。
不是她不想,而是努力過卻失敗了。
王曉菁在拒絕張小美的資助後,想出了一個解決兩萬塊“短期債”的法子。半夜兩點多,她好不容易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困得眼皮打架,卻又打開了一本英文商業書籍翻譯起來。這本成功學舶來品會被擺在機場書店裏,需要十天之內交稿,但報酬還不錯,王曉菁成功談到了兩萬塊。隻要忍過這十天,甚至也許要不了十天,如果她能夠堅持幾個通宵,也許五天就能完成。
但是到了第五天,她實在堅持不下去了。靈魂就像飄**在荒蕪海麵上的一縷風,被濃烈的睡意吹散了。等她醒來時,收到了出版社的消息,說書的版號出了點問題,翻譯這事可能要拖一拖了。
王曉菁又趴在了桌上,把頭埋進了胳膊裏。她真希望自己還在做夢,她困得已經無力去憤怒傷心了。
她還可以找人借錢,賽玲娜或是秦沁,應急的錢總是能借到的。但是不到逼不得已她不想開口求助,哪怕是問最好的朋友。她想再找個翻譯的工作,離還錢的日期還有些時日,她覺得怎麽都能解決。
這也是羅申教給她的,這個世界上沒什麽難題是解決不了的。如果解決不了,那一定是還沒有窮盡所有辦法。
林姿綺可能真把羅銳恒關於王曉菁的表現評估意見聽進去了。正陽項目的最終匯報上,選址部分就交給了王曉菁。
會前吳瑞剛帶著王曉菁演練了好幾次。他說:“放輕鬆,就像你平時說話一樣自然。這不是在念政府公文,語調一成不變會讓人睡著的。語速放慢,要有抑揚頓挫。”
王曉菁一做正式演講就會著急表達自己的意思,羅銳恒以前就說過她,可毛病就是難改。在給客戶匯報的前夕,她多少有點緊張,再要臨時改變說話習慣,就更緊張了,常常忘詞。
“你不是喜歡脫口秀的方式嗎?”林姿綺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會議室門口,說道,“你試試看以幽默開頭,把嚴肅的調性變輕鬆一點。和客戶要的是溝通,不是自上而下地傳達命令。”
“會不會顯得不太專業?”王曉菁問。
“能開得了玩笑,說明你對你的分析足夠自信。要記住,你站在台上,整個會場你就是主人,就是你說了算。要讓客戶跟著你的思路、你的方式走。把他們當成白菜蘿卜,用不著顧慮太多。”
“可是我聽說正陽集團的董事長也會來?”
“那又怎樣?不過就是顆大一點的白菜。”
王曉菁走到隔壁的會議室裏,念念有詞,果然按林姿綺的方法順暢了很多:“……寧海市是政府操盤水平最高的城市。遍地是優質學區,到處是‘國字頭’新區,老百姓拎著錢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樓盤送。商品房房價在過去幾年以8%的年複合增長率穩步向上,既能讓老百姓勒緊褲腰帶就能買得起,也不會因為漲幅太快而被敲打。再加上產業結構優化、人口淨流入水平、GDP增速,就造成了一個預期,寧海的房地產仍然有很大的升值空間……”
就在她準備得差不多時,收到一條短信——何多往她卡裏打了兩萬塊!何多還告訴她,羅銳恒給了他兩萬塊,要他把錢還給她。
王曉菁克製不住疑惑,更多的是恐慌,馬上給羅銳恒打去了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她聽到了羅銳恒長長的一聲“喂”。
她驟然失語。
但羅銳恒說話了:“王曉菁,如果你是來謝我的,不必了,因為錢是要還的。”
“您怎麽知道的?”
“張小美來找過我。”
“你們怎麽會認識?”
“說來話長。你現在也沒時間聽這個吧?你們不是今天匯報嗎?”
“是的。但是我想知道她都和您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隻說你因為幫了別人,搞得自己傾家**產。你做慈善也要挑個時間、挑個對象吧?都自身難保了。”
王曉菁聽出來張小美沒有把自己的底細都透露給羅銳恒。羅銳恒尚不知道何家村與正陽地產、也不知道嘉華和她的關係。但是張小美為什麽要這麽做?
“羅總,我得解釋一下。我的朋友遇到了一些不公平的事,急得要跳樓,換誰都不會見死不救的。”
“你知道什麽叫公平嗎?如果每個人都能對自己負責,不去奢望別人來解決他的麻煩,那這個世界就會公平很多了。”
王曉菁內心震動了一下。她還沒來得及想清楚,但直覺知道羅銳恒說得有理。我們總希望這個世界是公平的,但是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的“出廠設置”可能就是不公平的?我們始終在一個不公平的世界裏爭取公平,肯定會頭破血流。
但羅銳恒的救助讓她又覺得難為情,畢竟她還沒有嚐試過所有還債的辦法。她最不希望在別人麵前,尤其在他麵前顯露可憐的一麵。她寧願他覺得她可惡,也不要他可憐她。
王曉菁一時間有很多話想說。她想說錢我會還的,或者再和他就“公平”爭論上幾句,以及最重要的,她需要他的意見。她現在麵臨一個選擇的難題——她為何家村假公濟私,以為這是在謀取公平,可是羅銳恒剛剛的話又讓她動搖了。
“羅總……”王曉菁腦子有點亂,問道, “您就不怕被騙嗎?直接把錢打給一個不認識的人……”
“張小美一開始給我的是你的賬號。你們倆是什麽關係?像很熟的人,但好像又不算朋友。”
“何止很熟,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她就像我妹妹一樣。喜歡跳舞,喜歡打扮,鬼主意多。我來上海,她也來了,但是人總會變的,有些想法我們彼此不是很讚同,有點疏遠了。但是她人不壞。”
“嗯,所以我選擇相信她。但是對有的人來說,自尊心比錢重要。你要是願意接受錢,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和我囉囉嗦嗦半天。你就當我給你提供了一個建議,一個沒有經過事先谘詢和探討的建議吧。”
“還是一個挺昂貴的建議。”
“貴嗎?但是挺有效吧?好了,我就一句話,我是你老板,我隻要求你安心工作。如果兩萬塊能換來我的人努力工作,賺到的還是我。不要再讓自己惹上麻煩了,什麽時候你能認清自己不是無所不能的,你的麻煩就會少很多了。”
王曉菁掛了電話,繼續準備匯報內容。她說得磕磕絆絆,不停在走神,與羅銳恒的那通電話一直縈繞在心頭。她在選擇間搖擺,任何一種選擇都會改變許多人的命運,而選擇往往就是憑著一股衝動做出的。
她衝出了會議室。
聽了王曉菁的陳述,吳瑞剛第一反應是不可能。她的工作他都檢查過,怎麽可能會出這樣的紕漏?王曉菁說是version control(版本控製)出了紕漏。在某一個正確的版本裏何家村本來是被篩掉的,不知為何她弄錯了excel文件的版本。
“王曉菁,你能解釋一下嗎?”林姿綺的臉色不好看。
王曉菁要怎麽才能解釋明白呢?又要從哪裏說起呢?是從她假公濟私,想為何家村謀福利,還是從何全欠了債要跳樓開始說?是從幾年前大家就在盼望著何家村拆遷卻遲遲沒有消息,還是從他們這些人如何淪落到城中村開始說?抑或是從嘉華被收購導致了這些人失去鐵飯碗,還是從羅申才是因果循環的源頭開始說?
有時候沉默是因為想說的太多。她解釋不了,一貫沉穩的吳瑞剛都忍不住教訓起她來。
林姿綺說:“隻有五分鍾就匯報了,不能讓客戶看到我們臨到關頭還在手忙腳亂。將錯就錯吧,大不了事後再解釋。顧總是非常守時的人,我們必須要準時開始。”她又補充一句,“絕不能當著客戶的麵承認出錯。”
“可是……”
王曉菁還想說話,林姿綺皺起了眉說:“行了!你現在隻是犯了一個錯,不要一錯再錯了!”
王曉菁站在大屏幕前講解時,正陽地產的一眾高管,包括董事長顧長林就坐在台下。顧長林帶著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她,麵無表情。企劃部陳部長倒是很積極地在和她探討著,但她還是對顧長林的反應有些擔心。她總覺得他在琢磨和懷疑什麽,像看穿了她的忐忑不安。
王曉菁講到了寧海。一直端坐在那裏的顧長林動了動身子。他盯著寧海那頁,隻說了一句:“這個何家村聽著耳熟……”
王曉菁停了下來。她看著顧長林,顧長林盯著她。別人都沒看出來,但是她看懂了他的目光。她心想,完蛋了,顧長林什麽都知道。
正陽的高管們都望向了王曉菁。有個人說:“日升購物中心就在那附近。你們搞錯了,何家村不該被選上!”
會議室裏的人麵麵相覷。正陽的人等著羅申給出解釋,羅申的人則無一人說話。氣氛凝成冰,林姿綺臉色鐵青。
王曉菁往前邁了一步,像差點栽了個跟頭。她說:“抱歉,是我錯了。何家村不應該在這十五個選址的名單裏。我忽略了它附近五公裏有日升購物中心和寫字樓,那是正陽的物業。”
台下議論紛紛,陳部長臉上掛不住了。這個選址名單他還過目過,羅申但凡錯一點,正陽裏都會有人把責任算到他頭上。尤其是安小婷的那些親戚們,就等著他犯錯,好把他從企劃部這個關鍵崗位上拉下馬來。
果然有人就說了:“這都能錯?一共就選了十五處地方,還錯了一處,誰知道還有沒有別的錯誤。羅申不是號稱從不出錯嗎?怎麽到我們正陽這裏就漏洞百出了?不知道是能力不行,還是吹過了頭。把關的人也沒把住關啊!”
林姿綺馬上說道:“我們會把其餘十四家再仔細檢查一遍。但篩選的條件和方法論大家如果都認同的話,結果不會有太大偏差。今天時間有限,我們接下來還是把規劃部分再闡述一下吧。”
還有人想爭辯,但顧長林說話了:“這不是什麽大問題,繼續吧。”
王曉菁低著頭走回到位子上。大家都在盯著大屏幕,沒人再看她。她從林姿綺幹巴巴的聲音裏聽出了她將麵臨的結果。還有顧長林,顧董事長,她不知道他怎麽會是第一個發現自己出錯的人。而這個錯誤為她換來了一個3分。
現在這事居然還沒完。顧超逸剛才說何家村是他送她的大禮,那話的意思是……正陽地產是他家的?
顧超逸終於清醒了一點。四周的泳池水已經平靜了下來,他看到自己和王曉菁都泡在水裏,狼狽不堪。這可不是他當初設計的浪漫表白。
在剛剛坦白了正陽地產和他的關係後,王曉菁看他的眼神都變了,仿佛受到了羞辱。他和王曉菁的關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變化沒有像他當初設想的那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你在跟我說,顧長林是你爸、正陽地產是你家的?”王曉菁問,“大歌劇院酒店、還有三亞這家酒店、就連我今晚要睡的床都是你家的?”
顧超逸嗯了一聲。
王曉菁無力地笑了起來,又問:“你還跟我說你和正陽的董事長一個姓隻是巧合,我居然真相信了。我上正陽項目是不是你安排的?”
“嗯。”
“還有何家村,你怎麽會知道?哦對了,是不是陳部長給你看了報告?”
“嗯。”
“你也知道我故意把何家村列了進去?”
“嗯。”
“別再嗯了!你能不能說句話?顧超逸,你什麽都知道,你為什麽不早說?你為什麽把我耍得團團轉?”
“是的,王曉菁,我什麽都知道。從你告訴我你家在何家村我就記住了。我熟悉正陽的每一個項目,我看到你把何家村列了進去,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是我不吭聲,我想得很好,這就當做送你的禮物。你問我為什麽?這還用問嗎?因為我喜歡你!我愛你!可你為什麽不領情?你為什麽對我視而不見?為什麽從來不回應我?”
“這還用問嗎?”
顧超逸駭然地望著她:“你別說了!”
“因為我不喜歡你啊!”王曉菁脫口而出道。不要說喜歡了,她現在看著顧超逸,在知道他做過了什麽,又知道他剛剛試圖做什麽後,她覺得他很可憐。
他們之間用了一段尷尬的空白來消化她不喜歡他的事實。之後王曉菁問:“顧總是不是也知道了?”
顧超逸說一開始顧長林對王曉菁百般質疑,他隻是想讓父親見識一下王曉菁的聰明能幹,證明她會是顧家的好兒媳,才特地打招呼安排她上了正陽項目。
項目結束後,顧長林果然給顧超逸打了個電話,問王曉菁是哪裏人。顧超逸這才知道王曉菁闖了禍。但他沒有說出全部事實,隻說王曉菁是淮東人,在寧海上過學。
王曉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問:“你怎麽敢這麽做?你……你現在連我的家鄉都改了?”
“曉菁,你不說我爸不會知道的,他根本就不關心這些。我今天和他說的話,他明天就忘,他連我生日都不記得。你放心,我們總能想辦法瞞過去的。你就說自己是淮東別的城市的人,何家村的事不會暴露出來的!”
“沒有‘我們’!隻有你!我不會和你在一起的!你居然,你居然還想讓我為此撒謊?今天改了家鄉,明天呢?我連姓名也要改了嗎?你以為你是誰?沒有人會願意接受一個被操縱的生活!”
“這不是操縱你,這是為你好!我知道你家境不好,但是沒關係,我家有錢,我能讓你過上好日子。你願意你媽住在何家村那樣的地方嗎?我可以改變你的生活、你的一切!我也願意這麽做。我愛你,我希望你過得好!”
“這簡直是我聽過的最浪漫、也是最侮辱的話了。你認為這是為了我好,那不是為我好,是為了你的占有欲。你這自以為是的‘好心’,在我看來就是施舍、是憐憫,而我不需要!你說的好聽,說什麽何家村是送給我的一份‘大禮’!你知道你這話聽上去有多殘忍嗎?有錢人可以任性,窮人則要指望你們的慈善而活。何家村,還有何家村的那些人,他們是人啊!不是可以隨意送來送去的禮物!”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明知道我沒有那些臭毛病,也沒有看不起你們的意思。唉,是我表達有問題……”
“這是根深蒂固的,骨子裏的,你改不了,我也改不了。”
“曉菁,你要我怎麽說你才明白?難道要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嗎?你是想看到我的真心才能相信我有多愛你嗎?我不想聽從我爸的意見去和一個我不喜歡的人交往。我不願意別人來安排我的未來。從小到大,我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隻有你,隻有你是我自己爭取到的!”
“所以你就來安排我的未來?你在測試我之前,有沒有問過我的意見?你當這是遊戲嗎?什麽王子和灰姑娘的童話故事嗎?”王曉菁狠狠推了他兩下說,“顧超逸,你聽好,我和你一樣聰明、一樣能幹。你家大概很厲害,可以為所欲為。但是你的為所欲為不要用在我身上。我們是平等的人!”
王曉菁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說:“現在,請你放開我!”
“我不能!因為你不會遊泳啊!”
王曉菁狠狠地咬了顧超逸的肩膀一口。他一痛一撒手,她蹬了他一腳就遊開了,姿勢嫻熟,還是自由泳。顧超逸捂著肩膀看她爬上了岸。
“顧超逸,你真的以為你了解我嗎?”這是王曉菁甩手走人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不管身後的顧超逸如何解釋,哪怕他大叫著說顧長林其實挺喜歡她,王曉菁都聽不下去了。她拋下了他,離開了這個讓她濕漉漉、**裸的地方。她感到羞恥!
羞恥不光因為感到被操控,更因為她意識到了自己差點犯下大錯,差點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捷徑。她該怪自己,是她犯錯在先,令雙方陷入了這種境地。顧超逸非但沒有阻止她,還縱容她。他是好心,可是她卻無法原諒自己。那種感覺就像是當眾被澆了一盆冷水,裏外濕透被人看個精光,看透她不過也是個投機取巧、試圖走捷徑的人。
艾瑞斯在享受**時,燈光忽然大亮。他驚得從**滾了下來,而他十分鍾前剛認識的新情人則用被子蒙住了自己,嚇得一動不動。
“你怎麽會在我的房間裏?”王曉菁站在麵向花園的門口問。
“啊?這是你的房間?”艾瑞斯慌忙地撿起衣服往身上糊,問,“你怎麽不走正門?”
“這是我的房間,我愛從哪進從哪進!你也太荒唐了!為什麽不在你自己的房間?”
“這個……愛情來了誰也擋不住呀。”艾瑞斯飛快地套上褲子說,“我就看到這個門是開著的,恰巧還沒人。”
王曉菁走到床邊,看著**鼓起的大包說:“你趕緊把他弄出去。你知道這是誰的床嗎?”
“誰的?”
“陳雨思的。”
“我的媽呀!”
艾瑞斯趕緊拉開了被子。他的新情人捂著臉,王曉菁認出不是羅申的人。再一看地上的衣服,原來是酒店服務員。
“我先出去一會,我回來時這裏要恢複成原樣。”
“這好說,這個他拿手。”艾瑞斯說,“我先溜了。你可千萬別讓陳雨思知道啊!她一定會罵死我的。”
“不會的,你放心,”王曉菁說,“她會閹了你。”
艾瑞斯發出了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加快了套衣服的速度。他正要倉皇而逃,又折回到王曉菁身邊,壓低了聲音問:“哎,你出什麽事了?”
“什麽事都沒有!”王曉菁惡狠狠道。現在的她就像剛從海難現場逃生出來。
夜半深沉,銀河轉到了正空中。燈塔的光也遜色了下去。
今夜,長長茫茫的銀河以近乎陡直的角度,由北向南貫穿了南海上空。綴滿銀河的星辰既清晰得點點可見,又密集地堆砌在一起,形成了模糊的光暈。天空中的起點不知在何處,但終點就在目所能及的海天相接之處。
海灘上嬉鬧的人群已經散去。醉酒的亞當斯在被扔進海裏之前突然清醒了,把手機掏了出來,還有眼鏡和手表也摘掉了,才允許人們將他拋進海裏。
羅銳恒看到了這一幕,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到了亞當斯的偽裝術。當亞當斯把幾個物什交給他時,他亦假裝著和其他人一樣,熱情高漲地捉弄著亞當斯。
夜深了。海灘上除了銀河,就剩他了。
王曉菁在林子裏越走越快。低矮的熱帶闊葉林擦身而過,像追兵一樣緊追她不放,她向不知去處的去處奔去。等她徹底跑起來了,樹林一下消失了,她腳下一軟,直接踏在了沙灘上。看到了大海,也看到了銀河。
她的眼中不再有那束強烈的橙光。大海上空的銀河靜謐,雖不及燈塔的光亮那樣強烈,卻照進了人的心裏,遼闊、安靜、包容又幹淨。
她頭腦一片混亂。麵前岔路岔成了亂麻,不知該選擇哪條。她坐在海灘上,期盼真理會浮現,期盼大海和星空會指引正確的方向。
她迫切地期盼著、期盼著……然後,她看到遠處出現了一個人。
銀河下,羅銳恒在向她走來。
他坐了下來,把昂貴的西裝外套扔到一旁,問道:“你哭了?”
“我沒有。”
“那也掉海裏了?”羅銳恒指了指王曉菁的眼睛,“眼妝都糊了。”
“……算是吧。”王曉菁趕緊抹了兩下眼睛。
羅銳恒掏出紙巾給她,但她越抹越糟糕。羅銳恒看不下去,掰過她的臉就擦了起來。他太用力了,她的臉生疼。但臉上終於清爽後,她覺得輕鬆了一點。
“你怎麽一個人?”羅銳恒帶著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顧超逸呢?”
王曉菁先是驚訝,再是懊惱,道:“為什麽你們所有人都問這個問題?”
“因為所有人都看出來他在追你。”
“您也這麽覺得?”
羅銳恒不說話,這比說話更討厭。
王曉菁霍地起身說:“我和他沒關係!”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開了,把羅銳恒晾在那裏。跑出去幾步,她又跑了回來,衝著羅銳恒說:“我要說清楚,我們隻是同事關係,因為做項目熟悉了一點,但絕不是男女朋友!”她立定,賭咒發誓般道,“我不喜歡他!”
海灘靜謐,讓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王曉菁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來,想要澄清這點。
羅銳恒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隻是點了點頭。他站起身,拍拍褲子說:“走走吧。”說著就徑直走了。
王曉菁愣了愣,跟了上去。他們沿著海岸線散布,走著走著,王曉菁想起他們還有一件事未了結。
“羅總,那個錢……我會還您的,一年之內,我就會還您。”
羅銳恒似乎沒聽見,或是在想別的事,說:“是你不喜歡林總,還是林總不喜歡你?她的項目你也能做砸?她手那麽鬆的人。”
“都不是,我可能就是不習慣地產這個行業,還是習慣跟著您。您要開始新項目了嗎?”
“是有一個。”
海浪聲大了一點,漲潮了。他們的話頭就截在了這裏,開始往回走,走到泳池邊上時,該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這時候羅銳恒說:“我也有過吃了上頓沒下頓、要靠助學貸款過日子的時候。我記得大學食堂有免費的湯,味道像肥皂水,但是靠這肥皂水加兩個饅頭每天吃飯隻用花一塊錢。那時候很艱難,而且時常在想努力學習、努力工作究竟有沒有用。後來發現想這些也沒用,因為沒得可選。”
“您是在鼓勵我嗎?”
“算是吧。”
“嗯,還不如不說。” 短暫沉默後,王曉菁說,“我覺得我就是個大傻逼。您說的對,我總是給自己惹麻煩。其實那些不是麻煩,那些就是對我的教訓,是我作為大傻逼的教訓。我總以為自己很能幹,什麽都要去逞個能。實際上我連自己的一個爛攤子都管不好。”
她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說這個。最近發生的一切她可以怨恨運氣不好,但今晚發生的一切讓她明白,是自己一開始在有選擇的時候選了一條看似是捷徑實則卻錯誤的道路。
“不錯!不錯!”羅銳恒居然鼓起掌來,說,“我以為你隻會拿傻氣當勇氣,準備就這麽‘勇往直前’下去呢,看來教訓沒白得。人的生活變得容易,第一步就是從認識到自己是個大傻逼開始。”
“您也有過?”
“當然,比你還晚。工作了兩年才意識到再這樣下去會一事無成,認識到自己不過如此,然後就去讀了MBA。也許現在仍然是個傻逼,但至少敢於麵對自己是傻逼的事實了。王曉菁,”羅銳恒正色道,“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如果再遇到困難,可以來找我。尋求幫助不是什麽丟臉的事,我們都會犯錯,你還年輕,本來就應該犯很多錯。尋求幫助不會顯得你軟弱,恰恰相反,這說明你很勇敢。羅銳恒忽然語重心長的語氣讓王曉菁還有點不適應。他自己可能都有點不適應,他們倆都笑了一下。最後的最後,在王曉菁準備離開時,羅銳恒告訴她下一個項目和港口物流有關,讓她回去準備下。
王曉菁穿過花園回到房間。在與今夜道別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銀河。上帝也許沒有良心,人卻有。良心這個東西,也許會讓人生變得艱難,卻會讓人獲得心靈上的安寧。模糊的星空其實早就規劃出了清晰的路徑。重要的是你站在哪裏能看到它,又有誰站在你身旁、指引著你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