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後,晚間的涼意就明顯了。楊凡抱著保溫杯站在路燈下。昏黃的燈光讓人有種錯覺,以為光亮處比陰影處更溫暖一點。
她不時把頭發捋到耳後。出門時隨手拿發夾把長發別在腦後,頭發不時散下來,總是擋住視線。在第三十次(她真的在數著)把頭發捋到耳後時,她聽到弄堂裏有人推門出來。幾個穿格子衫的男人走了出來,靠著牆根抽起了煙,抱怨著“996”製度。她從他們之中穿了過去,對他們悲慘的發量表示同情。她走到一扇木門外,問守在門口的老頭:“結束了嗎?”
老頭往裏看了一眼說:“打淘汰賽了。儂那個相好今晚手氣蠻靈的。”
楊凡說進去送湯給他,老頭嘲笑了一番,揮揮手讓她進去了。
德州撲克的淘汰賽打起來節奏很快。看的人心跳加速,牌桌上的人卻一個個淡定得像在參禪。楊凡抱緊保溫杯,擠到了圍觀人群的前排。
誰能想到,平日裏陸家嘴或是張江人模狗樣的精英們,會為了一場牌局,屈尊來到浦西弄堂的老公房。在楊凡看來,這些做金融谘詢或者IT的人把德州撲克當成智力的競爭。贏錢很重要,獲得智商的優越感更重要。
現在牌桌上隻剩下兩男一女。一個鼻頭和腦殼都油光光的IT男;一個看不出年齡但能看出胸很大的投行女銷售;還有一個穿白襯衫、戴眼鏡的男人,如果不是襯衫扣子解開了三顆,染著汗漬的半邊領子翻得過頭,就算是在場最斯文、最好看的男人了。楊凡有點得意,這個男人就是她的“相好”。
眼鏡男麵前放著最多的籌碼。他把這些籌碼往前一推,輕輕說了聲“全押”。旁邊那個投行女嗔怪道這沒法玩了,但還是跟了,也全押上了。IT男說不要信他,他就是在虛張聲勢。
眼鏡男盤著手裏一塊一百的籌碼,說:“那你也全押上,亮牌了不就知道我是不是虛張聲勢了?”
IT男又跟周圍人說,他動不動就全押,就是那種會把老婆本都輸光的人。
周圍人起哄說:“小白臉哪裏需要老婆本?他沒有老婆本都有女人要他。”
楊凡聽得都臉紅,不禁往後躲了躲。不過眼鏡男壓根就沒注意到她。他奚落道:“你怕什麽?一把梭哈,輸了下海幹活,贏了會所嫩模!”
IT男思忖再三,在起哄聲中猶猶豫豫地全押上了。
莊家翻開了桌上剩下的兩張牌,是兩張“A”,讓三個人也都亮牌。眼鏡男亮出了兩張“A”。周圍爆發出了一陣唏噓聲。楊凡也捂住了嘴,眉眼彎出了笑意。
這一場淘汰掉了七個人,最後贏家通吃,贏了九萬塊。楊凡剛要上前把保溫杯給眼鏡男,投行女滿臉不高興地推開她擠到眼鏡男跟前,囉嗦起來。他把盤得已經粘上油漬的一百塊籌碼塞進投行女的乳溝間,說:“給你麗思.卡爾頓樓上買杯酒。”
看門老頭進來了,說:“儂今天手氣老好!儂要天天結棍,債早還完了。”他扒拉了一下籌碼說,“還欠五十一萬九千九百塊。”
眼鏡男走到門外掏出了一包煙,剛抽上一口時,楊凡跟出來了。
“你跟過來幹嘛?”眼鏡男問。
楊凡趕緊擰開保溫杯,送到了眼鏡男的鼻子底下說:“喝了吧。”
眼鏡男往保溫杯裏彈了彈煙灰,揚長而去。楊凡在後麵一跺腳喊道:“陳浩然!你等等我!”
告別了銀河、海灘,回到了摩天大樓中後,日子又恢複了忙碌和平靜,就像一切沒發生過。
顧超逸不再有事沒事找王曉菁吃飯,不再和她說話,就連眼神接觸都沒有。緋聞在羅申是個很常見的現象,來得快,忘得也快。觀眾們都有了默契,很快就沒人再開他倆的玩笑了。
顧超逸亦不再拒絕蘇琪的邀請。一日午飯,他們在“九龍冰室”裏等位。在狹窄的過道裏,蘇琪眉飛色舞地說著三亞的八卦,比如菲利普和羅銳恒大吵了一架、艾瑞斯與公司裏某個合夥人上床被抓了現行、侯捷徹夜未歸之類。
顧超逸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在目光第五十次飄到窗外時,他看到王曉菁就站在外麵的馬路上。
隔著不怎麽幹淨的窗戶,王曉菁也看到了顧超逸。顧超逸沒有回避,帶著難言之隱的表情看著她。王曉菁轉身走了。
顧超逸心想,自己真是一敗塗地。可能是該放手了。
從三亞回來後,他和顧長林見過一麵。顧長林親自飛到上海來,說是出差,其實他們都清楚顧長林來是為什麽。他還有點和父親賭氣。顧長林卻說起正陽項目匯報那天的經曆。
“那女孩很聰明,也很正派。”顧長林說他那天到得早,在會議室門外聽到了羅申團隊的爭執。他知道王曉菁犯了錯,也知道她想糾正錯誤卻被經理和合夥人攔住了。
顧超逸詫異了:“你不是說不喜歡她的嗎?”
“我是不喜歡,但不代表她不是個好姑娘。隻能說她不是我們這樣的家庭需要的女孩。兒子,我說得明確一點,她不會有機會進我們家的門。”
“是沒機會了。”顧超逸苦笑道,“她拒絕了我。”
“哦?她敢拒絕你?那我現在倒是有點喜歡她了。”
“爸,我去見廖媛媛。”顧超逸突然說。
顧長林點點頭,說他終於長大了。
顧超逸心想,不是他長大了。成人世界的規則他早就知道,願不願意做是另一回事。他隻是放棄了抵抗,也放棄了王曉菁。
這時就聽到門口鈴鐺一響,顧超逸眼中亮了一下。王曉菁擠進了飯館狹窄的過道裏。
王曉菁不顧蘇琪詫異又戒備的反應,對顧超逸說:“我要和你談談。”
蘇琪被顧超逸支走了,或者說是被氣走的。王曉菁和他在小桌邊坐下。飯館空間逼仄,擠滿了中午趕時間的金領們。幸好人人都盯著手機,沒人注意到這兩個年輕人都有話要說、但是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王曉菁從顧超逸的目光裏看出了期盼和驚喜。那天晚上她從泳池跑出來,顧超逸也追了出來。她想過要回頭,可那是說一句話、看一眼都不對的時候。直到幾天後,她想她不得不來找他。但回頭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解開一個疑問。
顧超逸開口了:“曉菁,我……我很高興你來找我。我以為你不會再和我說話了。三亞那次……”
王曉菁打斷他說:“我不想再提了。我找你是有個問題。你說你清楚正陽地產的每一個項目,有一個項目你知道嗎?寧海的日升購物中心。”
“我記得。怎麽了?”
“當年你們是怎麽得到這塊地的?”
顧超逸思索了一下說:“具體細節我不清楚,但從2004年之後,所有的地產項目都要經過土地招拍掛的環節,日升應該也不例外。”
顧超逸的回答含混不清,王曉菁有些失望。他馬上掏出手機說讓她等一下,他問問正陽的人。
王曉菁看著他對著手機沉默著,最後他點了一下頭,掛了電話,對王曉菁說:“日升原來是一個叫嘉華電子的工廠地塊,是工業用地。在變換過土地性質之後賣給正陽的。”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沒有任何暗箱操作,是一個幹幹淨淨的項目。你為什麽關心這個項目?”
王曉菁是準備過應付這樣的問題的。她本想說她不甘心,想知道何家村究竟因為怎樣的一個項目被篩下來的。但她看到顧超逸眼中的期盼比方才第一眼見到她時更強烈。為了他倆好,她說:“別問了,這是我的事。”
“好吧……你還在生我氣嗎?能不能原諒我?能不能把那件事忘了?我希望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
“我已經忘了。”
顧超逸鬆了一口氣。
可王曉菁又說:“但是忘記不代表原諒。顧超逸,我不會原諒你的,我們本該是很好的朋友,現在卻什麽也做不成了。”她連飯都沒和他吃,就離開了,把他一個人留在人聲鼎沸的茶餐廳裏。
侯捷從菲利普的辦公室出來時驚魂未定地怔了三秒鍾。他上了菲利普一個隻有兩周長的盡職調查項目。本該是一個月的工作量,時間卻隻給了一半,相當於打了五折。聽說在這基礎上還額外打了一個折扣,總之是一個低到骨折的價格。
合夥人的日子也不好過啊,侯捷哀歎道。減薪事件後,菲利普的農業和食品行業方向被砍掉了一半,現在隻能靠盡職調查這種短期項目來維持存在感。今天開項目啟動會時恰逢股市開盤,菲利普放在桌上的手機瘋狂地顫動著,跳出來一係列股票軟件的提醒。侯捷口袋裏的手機也在震動。他隻看了一眼菲利普的手機,就被罵得狗血噴頭。
等出門一看,原來是大盤大跌,許多個股觸及到了下跌提醒的價位。侯捷驚魂未定又沮喪,隨即又幸災樂禍地一笑。原來信佛的菲利普也無法在股市麵前保持隨緣的心態。
這時候陳雨思從過道走來。侯捷裝作沒看見就走,可陳雨思卻叫住了他:“怎麽一見到救命恩人就跑?”
侯捷訕訕笑著,陳雨思哪是他的救命恩人,簡直是他最想滅口的人了。
那晚在三亞的狂歡結束後,侯捷形單影隻地走在路上。他喝多了,隻知道在走路,不知道往哪走。他穿過酒店花園,恍惚遇到過許嘉峰在打電話,不知道是跟誰,聽上去很生氣地在說“遭什麽報應、不要疑神疑鬼”之類的話。他從後麵一下子抱住了許嘉峰,想問他回房間的路怎麽走,許嘉峰嚇得跳腳,見鬼似的就跑了。
明天一定要問問他到底出什麽事了,做賊心虛的樣子,侯捷心想。他繼續走,越走越熱,直到遊泳池邊,然後一頭栽了下去。
等到他醒過來時,渾身酸痛,濕漉漉地躺在泳池邊的地上。陳雨思蹲在他旁邊,托著腮幫看著他。侯捷坐起身,發現肚子上蓋著一條浴巾,然後便試圖爬起來。
“哎!別動!”陳雨思還沒來得及攔住,侯捷已經站了起來。浴巾掉在了地上,他感到身上一涼,低頭怔怔地看了半天,才意識到自己是一絲不掛。
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喊道:“我什麽都沒看見!”
陳雨思撿起浴巾往他身上一丟說:“我又不是沒見過。”
後來侯捷才知道,原來他栽進水裏時陳雨思正獨自在遊泳。陳雨思堅持說是他自己脫光了衣服跳進來的,然後就像死人一樣漂在水上。如果不是她費勁把他拽上岸,他真就要變死人了。
“你是有事想不開嗎?”陳雨思扶著侯捷往酒店房間走去。他還扭傷了腳,但陳雨思堅持說是他自己跳水扭傷的,不是她拽他上岸時太暴力。
“沒事,我能有什麽事?”侯捷誇張地笑道。
“嗯估計也不是大事,真想尋死就該跳海去。跳泳池最多殘廢,能贏得個同情就不錯了。你這是想贏得誰的同情啊?”
“蘇琪。哎,不是,我沒想尋死啊!就是喝多了!”
陳雨思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等到把侯捷扶回房間,她說:“以後少喝點,失戀加酒等於砒霜。你要是想不開,就多工作,工作能治愈一切。唉,看來你們還是工作太少,閑的。”
有人悄悄推門進來了。艾瑞斯看到陳雨思居然在自己房間裏,差點沒昏過去。
“你怎麽那麽快?”艾瑞斯緊張地說,“對不起,我……”
陳雨思疑惑地問:“對不起什麽?”
“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艾瑞斯不確定地問。
“沒有,我要走了。”陳雨思淡定地拍了拍侯捷,又繞到艾瑞斯麵前說,“你好好看著你室友吧。”
門一關艾瑞斯指著侯捷,又指了指門外,說:“你小子可以啊!”
公司的謠言起碼有一半都是艾瑞斯貢獻出來的。侯捷不用想就知道那個關於他和陳雨思的謠言是怎麽流傳出去的了。走道裏,他向陳雨思解釋道,他避而不見是為了辟謠。
陳雨思說:“你知道破解謠言最好的辦法是什麽?”
“你別告訴我是直麵它?”
“是再製造出一個來。”陳雨思晃了晃手中最新的項目人員安排表,侯捷和蘇琪被分配到了同一個項目。
從三亞回來後,菲利普和羅銳恒之間就形成了一道冰冷的氣場。據說登上回程的飛機前兩人還維持著虛假的平和,可是下了飛機就有人看到菲利普衝羅銳恒揚著拳頭,憤怒地揚長而去。
大概隻有他們倆才知道發生了什麽。好巧不巧,回程的飛機上他們倆的位子緊挨著。
菲利普張望了一下,公務艙裏有不少羅申的合夥人,亞當斯也在。羅銳恒氣定神閑地坐那看報紙,說:“我不介意你和別人換位子,換架飛機都行。”
菲利普坐下忿忿道:“羅銳恒,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如果你能閉嘴的話,我們應該可以享受一段安靜的、順利的旅程。”
羅銳恒真就閉嘴了。飛機起飛後沒多久,他打開電腦開始研究一個客戶的資料。菲利普說是不想理他,餘光卻沒有放過他的電腦。
“你怎麽看起糧油企業了?”菲利普指著屏幕說,“那是我負責的行業啊!”
“曾經是。”羅銳恒說,“你忘了?幾個月前公司已經決定砍掉這條業務線了。”
“那你看這個幹嘛?”
羅銳恒合上電腦說:“剛才好像有人讓我閉嘴的?我想睡一會了,享受一段安靜的、順利的旅程。”
菲利普麵目猙獰地閉了嘴。客艙服務開始了,可沒有素食。菲利普和空姐發了一通脾氣後,不得不接受水果和沙拉作為午飯。饑餓變成了更大的怨氣,他搗醒了羅銳恒:“羅銳恒,你必須和我解釋清楚!這一切是不是你的陰謀?你故意砍掉我的業務線,好自己去發展客戶!振華糧油應該是我的客戶!”
“哦?那他們怎麽沒有直接找你?”
“誰說他們沒找我?我跟采購部的王主任可是很熟的!”
“哦?居然不是董事長?”
“你怎麽知道我不認識?”
“沒聽錢總說過啊。Anyway(不管怎樣),客戶是我發展出來的。項目雖然還沒做,但八字已經有了一撇。要是壞了我的項目,我饒不了你。公司要是少了一筆收入,亞當斯饒不了你。”
“你這耍陰謀詭計的小人!”
“錯了,是明目張膽,誰強誰上。”
“糧油是我的領域,我要向全球合夥人委員會去申訴!你這是壞了羅申的規矩!”
“盡管去吧。你在羅申那麽多年了,不會不知道我們是一家務實的公司吧?羅申可不是幼兒園,你去告狀、掉兩滴眼淚就會有人主持公道。羅申唯一的公道就是拿下項目。”羅銳恒又挑著眉毛,揶揄道,“我再告訴你一句為什麽你的申訴不會成功,振華雖然是糧油企業,但是這個項目和糧油一點關係都沒有。和林總做的地產項目一樣,是一個‘三不管’的行業。而這個行業我管定了!”
菲利普臉都皺了起來,說:“你等著!”
“嗯,我等著。別讓我失望。”羅銳恒戴上眼罩,又繼續睡了。
下飛機時,菲利普搖晃著肥胖的身軀擠到最前麵,找亞當斯去了。羅銳恒從後麵看得一清二楚。菲利普在那義憤填膺。亞當斯簡短地說了兩句,就把菲利普晾在原地自行走了。
羅銳恒路過菲利普,菲利普揚著拳頭被他輕巧地掰到了一旁。他說:“你還是回去多念念經吧,那個也許管用。”氣得菲利普直轉圈。
林姿綺把一切都看在了眼裏。回到家中,她問亞當斯為什麽不為菲利普主持一下公道,難道不會讓他或是其他合夥人覺得偏心嗎?亞當斯說當然不能偏心,而他正打算交給林姿綺去落實。
“菲利普的新項目會很缺人手。”亞當斯說,“你明白該怎麽辦了吧?”
林姿綺想了想說:“知道歸知道,但這不是長久之計。他們兩人總有一天要決出高下勝負的。”
“那是他們倆的事。下麵的人誰勝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亞當斯躺下睡了。林姿綺看著他平緩起伏的胸部,心想,亞當斯沒說出口的後半句話應該是:關鍵不要有人試圖勝過他。
蘇琪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裏,托著下巴發呆。她規劃好的人生道路上出現了一點偏差。曾經那條路上有學業、有事業,就是沒有愛情。等到愛情的岔路出現時,她卻不知道該如何規劃,甚至連踏上去的勇氣都沒有。不知是她太笨拙姿勢不對,還是這條路本來就坑坑窪窪。總之不太好走。
今天她生氣,不光因為顧超逸一看到王曉菁眼睛就亮了,更因為她生自己的氣,氣自己沒有勇氣去表達、去爭取。在她有限的人生經曆裏,沒遇到過讓她膽怯的難題。可是麵對顧超逸,她卻連一句“喜歡”都說不出口。這不像她,這不是她。
可這不能怪她。她在顧超逸的眼中從來沒有看到過那種閃亮、熱烈的目光。她和他每說一句話,都仿佛是在求著他開口。而他每一句應付的回應都在阻止她說出“喜歡”二字。
她的腦海裏反複滾動著這些毫無意義的問題。在寫PPT的字裏行間裏、在excel表上那些複雜的數字裏,總是浮動著一些淩亂的影像或思緒。上周她給左安平發郵件忘了貼附件,昨天她算錯了數還是被實習生發現的。
蘇琪把十指插進頭發裏,煩惱地摩挲著。手一抽出來,卻抓著一把脫落的頭發。
比脫發更糟糕的是,她都不知道要不要恨起王曉菁。恨她有什麽用呢?王曉菁的心思明顯不在顧超逸身上。
可推門進來的偏偏是王曉菁。蘇琪馬上坐直,擺出一副不可侵犯的樣子說:“這會議室已經預定了。”
王曉菁後退了一步查看門口的顯示屏說:“沒錯是這個。”她又進來說,“我也上了菲利普的項目。”
菲利普閉著眼睛,雙手合十,對著《心經》念念有詞。念到“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時,就聽到羅銳恒的聲音說:“佛祖應該教過人清心寡欲、不爭不搶吧?”
菲利普直到念完才睜開眼說:“我說過要你等著看。”
羅銳恒走進來,拖開椅子時發出了刺耳的聲音。他坐下,像在自家客廳般擺出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說:“你要給我看的就是這種雕蟲小技嗎?把分析師都要走了,一個人都不給我?”
“這完全符合公司的規定。公司規定有收入的項目就是優先於競標項目。誰讓你的項目不賺錢呢?沒辦法。”菲利普攤攤手、聳聳肩,表示這可是亞當斯批準的安排。他羅銳恒要抗議,應該去找亞當斯。
羅銳恒擺擺手說:“罷了,我不是來抗議的。我隻是來告訴你,不要輕易與我為敵。但如果你特別想和我一較高下,就拿業績說話。亞當斯批準把人都給你,也是想看到公司的整體業績提升,而不是拆東牆補西牆。你不要會錯意。”
他又翻了翻菲利普的《心經》,笑裏帶著輕視。菲利普進家門時還在想著羅銳恒那種一貫的笑,一開門卻被滿臉淚痕的兒子撲了個趔趄。他扶住兒子,輕聲細語道:“亞當斯,你怎麽了?怎麽不高興了?告訴爸爸。”
小亞當斯哇哇大哭起來,原來是養的貓跳樓死了。妻子袁靜過來抱開了兒子,數落起菲利普:“誰讓你逼貓吃素呢?這根本不符合自然界規律嘛!你讓我們吃也就算了,貓哪裏忍得了?所以咯,就跳樓自殺咯。”
菲利普沒好氣道:“這貓是抑鬱了還是咋的?成天好吃好喝供著也會自殺?而且就這兩層樓也能摔死?”
“一點葷腥都不讓沾,我要是貓我也想跳樓。”
“呸呸呸,別胡說!死一隻貓有什麽大不了的?”
這話一落,小亞當斯又哇哇大哭起來。菲利普隻好拚命哄兒子,答應再弄一隻回來。
等阿姨把小亞當斯帶走後,袁靜問:“你今天過得如何?”
“肯定比這隻貓好。”菲利普看到袁靜對他的笑話不感冒,馬上抱著她哄道,“很順利,又一個新項目要開始了。你不是要買個愛馬仕包嗎?明天就可以去看看了!”
哄走了袁靜,菲利普坐在書房裏垂著頭。他想了一會,打了一個電話,說:“……標書準備得如何了……關係都給你了,該活動的要去活動。什麽都打點好了?打點好了也要好好準備,這次不是陪標那麽簡單了。你知道誰要參加競標嗎?羅申,對,沒騙你!這個項目不能丟,丟了這公司就垮了!你也別幹了……哦對了,你能不能搞到一隻貓?不用管什麽品種,能吃素就行……素,素食的‘素’,你沒聽錯……錢會給你的……哎呀,會給的!”
菲利普的新客戶是一家空氣淨化器的國際廠商吉安特。論市場份額,全宇宙都快被吉安特占領了,可偏偏在競爭激烈的中國市場沒有存在感。這次吉安特想在中國尋找更多的渠道代理商。候選代理商已經有四家了,菲利普他們要做的就是對這四家做盡職調查。
最近這兩年全球經濟不好,外企客戶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樣揮金如土,搞“撒幣”式的投資,盡職調查項目都做得格外仔細,錢給得也摳。谘詢公司服務外企客戶,整個一個楊白勞給黃世仁打工,連羅申也不例外。
往常至少是四周的工作量被壓縮成了兩周,所以隻能搞便宜的人海戰術,安排了三個分析師。王曉菁接到林姿綺通知時很意外,她以為會是羅銳恒的競標項目。可她沒說什麽,兩個合夥人在飛機上的齟齬大家都聽說了。她還是安生一點別惹事。
項目上的氛圍有些微妙。侯捷、蘇琪和她,三個人不像是壕溝裏的戰友,倒像是各懷鬼胎的間諜。
“這有什麽奇怪的?”晚飯時,賽玲娜把一碟海蜇頭放在中間說,“這是蘇琪。”她又指著越南春卷說是侯捷,蘋果鵝肝是王曉菁,還有一盤炸雞翅是顧超逸。
“看出來了吧?你們這幾個人就像這一桌大雜燴,各種口味都有,每盤菜看著都好吃,搭配在一起就不倫不類。”賽玲娜環視著這家新開的號稱是各國料理精華的館子,說,“這家要是這麽開下去,遲早要倒閉。”
“那幹嘛來這吃?”
“周圍的都吃膩了,閑得無聊,換換口味。”
“隱喻這麽多,你可以去當作家了。我就是不明白,你也不在項目上,為什麽不是安排你去上菲利普的項目?”
“那肯定是你更能幹,菲利普更喜歡你唄。”賽玲娜指著自己說,“你看我長得就不太像能幹活的樣子。”
王曉菁嗬嗬笑了起來,看來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她曾經擔心賽玲娜和於帆順分手後不能很快走出來。但似乎經過那番曆練後,賽玲娜變得比以往灑脫了一些。也許最能鍛煉女人的不是工作,而是感情。
賽玲娜又挪了一碗蔬菜沙拉到那盤鵝肝旁,說:“就是不知道這菜是誰,又是誰的菜?”
王曉菁說:“我也想知道。”她剛動了第一下筷子就收到左安平的郵件,要她馬上回公司改模型去。
“你們怎麽忙成這樣?你中午飯就沒吃啊!吃一口再走吧。”
“我的胃不屬於我,屬於我老板。發票回頭給我,報銷算我頭上吧。”王曉菁揪著賽玲娜的臉蛋,抹平她撅著的嘴說,“多幹活好歹可以養你這個小饞貓呀!”
老公房的木地板被踩得唧唧作響,楊凡端著一碗中藥進來了。
陳浩然窩在破舊的二人沙發裏,盤著腿,一邊敲著電腦,一邊拿起手邊的酒瓶灌了一大口。這個沙發是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內最重要的家當,充當了唯一的座椅、唯一的床和唯一的辦公桌。有時候他可以幾天不著家,在酒吧或者賭場上揮霍掉所有錢和剩餘不多的健康。有時候他又會像今天這樣,連續十幾個小時窩在沙發裏,就像是從沙發裏長出來的。但是楊凡知道,往往他在沙發裏“長”一會,就意味著又會有一筆錢從天而降、供他支撐一段時日了。
有那麽一刻,陳浩然停止了動作,手掐進胃部,全神貫注地盯著空中不知道哪裏。屋裏昏暗,隻有電腦顯示屏瑩瑩地亮著,照得他的臉像鬼臉。這是他的身體又在疼痛或是抽搐的信號。他隻是在等這些不愉快的感覺過去。忍耐對他來說比藥管用。
楊凡在充當了茶幾的板凳上放下藥,拿起酒瓶,就聽陳浩然命令道:“放下!”
楊凡保持著舉著酒瓶的姿勢,說:“浩然,我不想和你吵架。”
“那就放下。”
“醫生說了禁煙禁酒,你什麽都不聽。這會加重病情的!”
“那正好。”陳浩然把電腦擱在一邊說,“我說了不要你管。我們已經離婚了,你別浪費時間了……也別浪費錢了。你爸媽快要被你氣死了你知道不?他們一生氣就來找我麻煩,我快被煩死了!”
楊凡抱著酒瓶坐在他身邊,紅了眼圈,說:“我走不掉。我怎麽能把你扔下不管呢?是你非要離婚的,我可不想。”
“楊凡,我已經是廢人一個了,你跟著我不會好的。我這個賭棍、酒鬼,還有一堆的病,別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你怎麽偏偏就要黏上來呢?”
“因為你是我丈夫。我們結婚時許過的承諾,我就要遵守。”
“誰說要遵守的?你又不是小孩,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能遵守承諾?”陳浩然想起什麽,又問,“還有,你爸說早給你斷供了。你哪來的錢買藥的?”
“我以前存的。你別管了!”
楊凡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卻被陳浩然一把搶了過去,問道:“你這是幹嘛?你不能喝酒的!”
“你要是廢人一個,我也隻能陪著你墮落下去。”
陳浩然歎了口氣,把中藥碗端起來喝了個幹淨。然後,他脫光了楊凡的衣服,在沙發上小心翼翼地做起愛來。在一進一出的間隙裏,他還有空舉起酒瓶又灌了一口。他喜歡在**的時候喝酒,這幾乎成了一個表明他很享受的標誌性動作。以前楊凡愛看他這樣,但是現在她不再注視著他。她閉上了眼睛,學起他的忍耐,等待著說不上是享受還是痛苦的這一切過去。
一隻橘貓跑過來撓著沙發腿直叫。楊凡起身卻被陳浩然按了回去,說不用管它,餓幾天之後這貓就該學會吃素了。
左安平要王曉菁把模型初稿在今天結束前發給她。所謂“今天結束前”不是指下午六點正常人下班的正常時間,而是指隔日早上8點領導起床前。王曉菁省了午飯和晚飯時間,緊趕慢趕地在晚上十點左右完工了。
她仔細檢查了兩遍,寫好了給左安平的郵件,把模型文件的附件貼好,最後設定了第二天早上七點自動發送該郵件。做完這一切,她飛快地收拾東西下樓。在電梯裏她打了一個電話:“羅總,我完事了。我去買點吃的,然後您看在哪工作方便?”
“你還沒吃飯?”羅銳恒在電話裏問,“這個點飯館都關了。你到我家來吧,我做點飯。”
羅銳恒居然會做飯?王曉菁本想客氣一下,可好奇心占了上風。
等她敲開門,看到羅銳恒卷著袖子、圍著圍裙,難得一副居家風格居然還挺順眼。她強忍著笑,嘴角都憋歪了。
“王曉菁,要麽就痛快笑,要麽就別笑。”羅銳恒舉著鏟勺說。
王曉菁扶著門框笑岔了氣,羅銳恒無語地看著她。她進門後,羅銳恒把家門大敞著。可他住的千萬江景大平層是一梯一戶,敞不敞連蚊子都不會路過。
王曉菁得承認那一瞬她動了點念頭。她不知道是羅銳恒太正人君子,還是她多想了——這也許是一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信號。但不管是哪種可能,都不算壞。
“你確定能應付得過來嗎?”羅銳恒嚴肅地問。
王曉菁有些訝異,羅銳恒什麽時候變得婆婆媽媽了?不過轉念一想,可能他不想讓菲利普發現她在幫他做標書。她輕描淡寫解釋了一下關於工作量的安排,羅銳恒似乎是信了,就進了廚房。
王曉菁轉來轉去,現在她終於有時間好好參觀一下羅銳恒的豪宅了。她始終認為家的風格能反應一個人的性格。這個家用大片的黑白灰三色,說明主人理智冷靜。牆上掛著好幾幅星空照片,居然也都是黑白的。說明他不光是理智,可能也毫無感情。
王曉菁走近一看發現這些照片下方都有一個“LRH”的簽名。這倒是個意外發現,原來羅銳恒也有興趣愛好啊!她以為他的生命裏隻有工作和罵人呢。
王曉菁一度還想去書房看看。她口袋裏一直揣著一張紙,猶豫再三,她還是沒有找到合適地方塞進去。
她探頭進廚房,看到羅銳恒在灶台前走來走去,像軍隊的指揮官,或是流水線上的段長。爐灶上四個火都是開著的,台子上蔬菜和魚碼得整整齊齊的。水龍頭是開著的,抽油煙機的聲音聽上去都富有節奏。她無法想象一個正在工作的廚房怎麽能整潔成這樣?
她想,這可能就是她和羅銳恒的區別。在生活的細節裏、在不經意的瞬間,才能看出一個人真正的特質。工作可以把人都變成一個模子,就像那個MBTI測試,他們都是“J”,擅長規劃。可是羅銳恒在生活中也井井有條、嚴於律己。規劃是他的本質,可不是她的。在生活中她常常丟三落四,會忘了鎖門,會把辦公桌搞得像違章搭建。如果這是她的廚房,她早就搞得像被炸彈炸過的一樣了。
“要不要我幫忙?”
王曉菁剛跨進廚房,就聽羅銳恒吼道:“別進來!廚房就這麽點大!”
明明這個廚房比她家都大。王曉菁喏喏地退了出去,她在餐桌旁打開電腦,以略高於屏幕邊沿的目光看到羅銳恒從廚房出來,搓著圍裙向書房走去。又看到他從書房出來,手裏拿著一疊材料。等到他走到她麵前時,她趕緊假裝在工作。
“飯五分鍾就好。” 羅銳恒把材料往她麵前一放。
王曉菁翻起材料,是港口規劃的平麵圖。她不解其意,聽說這次競標的是振華糧油的項目。她原以為和農產品相關,猜測羅銳恒是因為她養豬項目的經曆才要她參與的。她翻起平麵圖,逐漸意識到了另一點,這個項目裏也有地產規劃的要素。而她在正陽項目上學到的知識,正好能派上用場。
羅銳恒端著兩個盤子過來,破口罵道:“我才離開十分鍾!就十分鍾!你要把我家拆了嗎?”
王曉菁低頭看看,桌子隻是有點亂,被電腦和材料鋪滿了。她剛剛喝水還不小心灑了一灘,連放盤子的地方都沒了。她趕忙扯了抹布收拾,說混亂也是一種秩序。但是羅銳恒的臉色顯示這種胡扯不奏效。她都想拿抹布擦擦他的臉,看能否把他皺起的眉頭抹平了。
四菜一湯上桌了。湯是鯽魚湯,顏色像牛奶,還有紅燒肉這樣的硬菜。王曉菁喝了一口湯,又吃了一塊肉。羅銳恒就抱肘貼著椅背坐那看著,也不問好不好吃。
王曉菁拿起糖瓶子就往蔥香藕片裏灑了點。羅銳恒痛心疾首地說你幹嘛。她說了句“提鮮”,儼然在用會做菜的話術。
“想不到你還會做菜。我以為現在的年輕人隻吃外賣了。”羅銳恒說。
王曉菁腦中瞬間羅列出她會做的菜,不想太過於打擊羅銳恒,說:“想不到您也會做菜。”
“原來不會,生活教會了我。”羅銳恒說但凡有過留學經曆的人都會做菜,被逼的。
王曉菁想起他和齊佳藥業的CEO萬慧似乎有一段“愛在哈佛”的經曆,剛想問問他在哈佛的故事,羅銳恒卻催促她趕緊吃完幹活。
王曉菁邊吃邊聽羅銳恒灌輸項目背景。振華的董事長錢進東自新上任開始就在全國各地收購物流園區。一個糧油企業去搞物流,乍一看沒什麽必要,仔細一看的確有點優勢,至少一大半貨源是現成的。但錢進東的想法不止於此,他想借著物流園區延伸進產業園,甚至是商業地產的開發。
“又是房地產。”王曉菁聽完說,“這個行業也太擁擠了吧。除了房地產他們就不想搞點別的嗎?”
“搞點別的,最終也會去搞房地產。”羅銳恒說,“金融和地產是所有行業的金字塔的塔尖。但凡有點野心的人,最後都想嚐嚐站在塔尖上的滋味。”
想想也是,這年頭做實業不賺錢。做實業賺的錢最後都變成了房租,反倒變成了給房地產打工。振華看上的新標的就是一家做實業的——江海船舶。因為老老實實幹造船,在08年金融危機後,波羅的海幹散貨指數從一萬點一頭栽到了幾百點,把他們徹底幹翻了。銀行斷貸,沒了現金流直接破產,現在就隻剩船塢和碼頭值點錢。銀行比江海船舶更著急,著急讓他們趕緊被哪家財大氣粗的收購了,好償還欠銀行的兩百五十億債務。
於是“白衣騎士”振華糧油出現了。振華有意收購江海船舶,但是可行性研究繞不過去。以前那些小打小鬧的收購說說也就過去了,但江海船舶的體量太大。聽說董事會不是人人都讚同錢進東激進的收購,尤其據說總經理侯誌成和錢進東關係不加,雖然明麵上沒有反對,但也不是很積極。王曉菁明白了,原來錢進東是想拿羅申當槍使,借用第三方的“中立”意見說服董事會。
突然,砰的一聲,客廳門自己關上了。王曉菁和羅銳恒都愣了一秒鍾。他們倆隻是偏頭在那裏看著,最後還是羅銳恒站了起來。
眼看羅銳恒就要走到門口去了,王曉菁近乎喊了起來:“羅總!”她結結巴巴說,“太可惜了……我是說,江海船舶,大江大海,最後卻在陰溝裏翻了船。我看這個平麵圖,占地一萬畝、八公裏岸線,是不小的造船廠呢。”
她其實根本沒有概念,到底多大的船廠算大。
結果羅銳恒隻是走到吧台那,倒了兩杯水過來,說:“是國內第一大民營造船廠。可惜沒機會去看看那些船塢了,聽說還有全球最大的龍門吊[1]。”
王曉菁已經平複了思緒,問:“為什麽沒機會了?”
“這個項目隻能輸,不能贏。”
陳浩然麵前的盤子裏堆著一條條看上去像燒爛的蚯蚓的東西,滑膩膩的讓他大倒胃口。
“吃啊。”
說話的人叫劉達岩,一個四十多歲、方墩一樣的男人,在席上的一眾人裏也是最矮的一個。陳浩然聽他說話很費力。他喉嚨裏像有口痰,吐字總是含含糊糊,時不時還咳嗽幾下。在座的人對他畢恭畢敬,同時又對他的咳嗽視而不見。
劉達岩剛說完話,又是一連串咳嗽,聽上去像是咯咯笑個不停。陳浩然趁著這個空檔,起身說:“劉總,您的意思我都了解了,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這個項目我們勢在必得!勢在必得!”
他拿著酒盅示意了一下全桌,倒進小酒杯裏一口悶了,又連倒三杯,喝得幹淨利落,說了一句“四季平安”。這還沒完,他再倒四杯喝下,說了一句“四季發財”,才算完成了這輪敬酒。
“嗬嗬,陳總後生可畏!把我們這地方的規矩都摸透了。”劉達岩搗了搗旁邊一個穿黑夾克的人說,“老王,就衝這個精神,陳總他們做項目肯定沒問題吧?”
“沒問題!劉總推薦的那肯定沒問題!”王力勤指指頭頂說,“侯總也在等著看結果呢。”
陳浩然又趕緊圍到王力勤身邊敬酒。席上人也都互相走動起來,氣氛融洽而虛假。趁這個空檔,陳浩然回到位上趕緊扒拉了兩口飯。
劉達岩夾起一條“蚯蚓”,又放在了陳浩然的碗裏。陳浩然死盯著它,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吃了下去。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劉達岩問。
陳浩然真想說他媽的他不想知道。不管這是什麽東西,長成這樣的玩意就不應該存在於這世上,更不應該被做成菜下肚。
劉達岩告訴他這是沙蟲,又說起它的營養價值,還說這是當地招待貴客的硬菜,喋喋不休得如同一個試圖勸說孩子好好吃飯的長輩。陳浩然為了這盤硬菜又敬了劉達岩三杯酒。劉達岩喝的是茶,他說他身體不好,早戒酒了。
酒席散後,陳浩然送劉達岩出去。從連海大酒店的包間到車前的這一路,劉達岩一直掐著陳浩然的手腕,跟他挨得很近。臨末了,劉達岩把王力勤的手往陳浩然的手上一搭。陳浩然咬著牙關,對著兩人又拍了一會胸脯。等送走所有人後,他緩慢走到垃圾桶旁,摳著喉嚨連腸帶胃地吐了起來,就像把靈魂嘔出來一樣。
他擦了擦嘴,在濕潤而清爽的海風裏大吸了幾口氣,然後狠狠踹翻了垃圾桶。
蘇琪在洗手間裏靜悄悄地哭著。眼妝花了,順著淚水在臉上衝出了幾道黑痕。手機鬧鍾一響,到了該回去工作的時候。她抹掉眼淚、衝了馬桶、再出去洗把臉,又恢複成刀槍不入的樣子。
王曉菁那封自動發送的郵件為自己爭取了一個晚上的時間。第二天早上到公司,左安平還沒有對郵件發表意見。就在她全神貫注地幫羅銳恒趕製振華糧油的標書時,完全沒注意到蘇琪已經站在她身後有一會了。等她發現時,已經晚了。
王曉菁追著蘇琪時覺得蘇琪就像個幽靈,腳都沒沾地,跑起來那麽快。她跑進左安平辦公室,蘇琪已經打完了小報告。她正好一頭撞在左安平一早進公司的第一通火上。
“我們做的是淨化器業務,跟糧油企業有什麽關係?你有多餘的時間不會去看看模型做得對不對?我的項目上不要做跟項目無關的事!”左安平吼道。
“左經理,您說的我都明白,但是……”王曉菁剛要狡辯,菲利普敲敲門進來了。他一進來,頓時把六平米的辦公室塞滿了。王曉菁不得不往裏站了站,貼到了蘇琪身旁。
“哎呀姑娘們,一大早火氣就這麽大?我建議你們都去吃素好伐?”菲利普說。
左安平劈裏啪啦對菲利普又一陣說。菲利普說:“你就不要操心這種事了。客戶半夜兩點發的郵件你看了嗎?你先替我把回客戶的郵件寫好吧。記住,語氣要溫柔一點。”
王曉菁竊喜,以為菲利普或者那個淩晨兩點還在工作的客戶成了她的擋箭牌。結果菲利普下一句卻叫她跟他走。
和菲利普一對一對峙已經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為了減薪革命。王曉菁記憶猶新,想必菲利普也是。
“我隻是在看,我什麽都沒做。”王曉菁決定先發製人,“其中有一頁關於全球貿易情況的數據,我之前幫羅總做過。他隻是讓我幫他找出那頁而已。”
“王曉菁,別人在幹嘛?你在幹嘛?是我這個項目不夠忙嗎?”
“不是,不是的。您放心,項目上的工作我一點都沒耽誤。”
“嗯,我看出來了,羅總那的工作你也沒耽誤。你真是勞模啊!要不要發個五一獎章給你?”
王曉菁想,下一步菲利普就該威脅她不許再幫羅銳恒了。可菲利普居然沒再說什麽,輕飄飄地教訓了兩句就放她走了。
菲利普在那麵巨大的“佛”字書法下呆坐了一會。然後他打電話給公司IT,抱怨起辦公室裏的顯示屏接觸不良。
王曉菁出來時覺得匪夷所思,她本來準備好了低頭和說辭,難道菲利普今天佛經念多了?
當她再見蘇琪時,才有空注意到蘇琪蒼白疲倦,周身散發著生無可戀的氣息。她來不及想清楚原因,以及要不要和蘇琪理論,左安平卻大步走過來將一疊PPT甩在了蘇琪桌上。那上麵布滿了觸目驚心的紅圈。
“你好好看看,你做的什麽東西?諾淨製造的代理商返點怎麽可能會有40%?他們是在為自己賺錢還是在為代理商打工啊?諾淨是客戶在全球最大的競爭對手,占中國市場一半的份額,用得著給這麽高的返點嗎?是他傻還是你傻?你已經是第二年的分析師了,怎麽還能犯這麽愚蠢的錯誤?還不如剛入職的新員工!”
這個項目太緊張,已經把大家快逼瘋了,左安平的脾氣也一天比一天暴躁。客戶分成了兩派,總部力挺原來獨家代理商天晴,中國區希望引入多家代理商。光是擺平吵得不可開交的客戶就耗費了左安平大半精力。客戶意見一多就容易出現問題,比如原先定好的scope(項目交付範圍)變大。菲利普這樣長期致力於同客戶和稀泥的合夥人,是不會對客戶說“不”的。因此不管什麽新加的scope都照單全收下來,反正不是他做。
蘇琪縮著身子低聲說:“客戶現在給代理商天晴的返點就是40%啊。總不能說客戶也犯傻吧?”
“誰說客戶不犯傻?客戶如果不犯傻就不會隻有天晴這一家代理商了!這麽大一個國家,就用一個獨家代理商,還給那麽高的返點,不是犯傻是什麽?這個項目不隻是看看那四家候選人能不能幹就完事了,這個項目也要幫客戶總部看清楚中國市場的實際狀況。大多數競爭對手給的返點都是15%!大多數競爭對手都不止有一家代理商!這就是我們要讓客戶看清楚的事實!”左安平點著自己的腦袋說,“腦子!蘇琪!腦子!這個你有沒有?你最近是怎麽了?犯的錯比我兒子做‘學而思’數學考卷的還多?”
左安平的咆哮令王曉菁馬上轉身。她想起自己身上還擔著罪責,還是盡快從左安平的眼皮下消失才是。等她溜到拐角處時,一句“廢物”也剛剛落地。她前一秒有點幸災樂禍,後一秒卻有點奇怪。一貫優秀的蘇琪怎麽會犯這麽低級的錯誤?
王曉菁回到位上,侯捷就過來問她發生什麽事了。
“沒什麽,菲利普找我談話。”
“我是說蘇琪。”
“哦,哦。嗯,我想蘇琪需要安慰,”王曉菁說,“在午飯的時候。”
侯捷明明也是兩片黑眼圈,現在越發淒苦了,說:“我覺得蘇琪最近有點不對勁。”
“我覺得你也不對勁,我們都不對勁。誰每天工作到淩晨兩三點還能對勁?”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唉,算了,你要對蘇琪好一點。”
王曉菁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說得好像她拿了個惡毒女二號的腳本一樣。這個項目幸好隻有兩周,要是有兩個月,他們每個人都得憋出癌症來。
午飯時,侯捷聽從了王曉菁的建議,陪蘇琪一起出去吃。他特地挑了蘇琪最喜歡的鷺鷺酒家。這家做上海的本幫菜,蘇琪最喜歡它家的“蜜汁火方”,他今天也給點上了。
“你在幹什麽?”侯捷一把奪過蘇琪手中的叉子。蘇琪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無意識地用叉子戳到了手背上,居然一點知覺都沒有。
“你到底怎麽了?”
“這個項目之後我大概就要離開羅申了。”
“你開玩笑!有人挖你了?”
“有人挖坑!我估計我就要拿兩分了。模型本來應該是我做的,她一來就變成她的了。明明自己不過關,還要找別人幫忙,要不是羅總護著她,她哪能混得那麽好!”
蘇琪看侯捷沒有接茬,瞟了他一眼說:“你不是上一個項目和她一起的嗎?她不怎麽樣對吧?”
“呃,不說曉菁了。你到底怎麽了?魂不守舍的。難道是因為我上次……”
“跟你沒關係!別自作多情了!我現在每天就是熬著過,熬到這兩周結束算完。”
原來蘇琪負責搜集諾淨製造的數據。但去年諾淨剛出現過員工泄密被告上法庭,現在全公司上下嘴都很嚴。蘇琪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在諾淨市場部工作的師兄打聽點內幕,卻被人一句話就回絕了。左安平現在天天逼著她要數,她連做夢都是在拍諾淨的數,快要崩潰了。
“你這樣問,別人當然要起疑心了。哪有上來就問公司收入這種敏感問題的?”侯捷說,“一個優秀的谘詢顧問應該可以輕鬆自如地發起一場愉快的談話,並且引導到對方感興趣、而‘恰巧’也是你感興趣的話題上。最好能達到對方滔滔不絕地在說、而你毫不費力地在聽的狀態。”
“你這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連你也開始教訓我了!”
蘇琪突然捂住臉,雙肩聳動哭了起來,邊哭邊說:“連你也教訓我……你……你都不知道我這幾天壓力多大……我沒有做不出來的時候,現在肯定會給我打兩分了、肯定要開除我了……”
侯捷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隻能小心翼翼地把紙巾遞上,等蘇琪哭完。他說:“我不是教訓你,我可不敢。我就是提供一些建議。當然建議一般都沒什麽用,還是做點實際的吧——咱們師兄有什麽興趣愛好嗎?”
王曉菁不知道羅銳恒是怎麽做到的,振華糧油的招標說明會居然是在周日進行。這樣她周六和羅銳恒一起飛到北京,就不會引起菲利普的注意了。
晚飯在酒店餐廳吃。王曉菁點好單,服務員離去,就剩下他們倆隔著餐桌對望著。羅銳恒問:“那張字條什麽意思?”
終於還是來問了。王曉菁斟酌著說:“那是欠條,欠條就是欠錢的意思。”
那天在家裏吃飯時,羅銳恒提到過他最近在看張居正的傳記。臨睡前他就發現一張兩萬塊的欠條夾在了書裏。欠條上寫著,王曉菁將於一年之內把兩萬塊還給羅銳恒,附加5%的利息。
羅銳恒從西服內兜裏掏出了欠條,擺到了王曉菁麵前。
“拿回去。”
王曉菁搖搖頭。
“拿回去,沒必要。”羅銳恒又說。
“有必要,這是我的原則。您有您的原則,我也有我的原則。”
“我的原則就是視情況而定。我改變主意了,這兩萬塊不用你還,是我送給何多的。”
“老板,您不能這樣,這是耍無賴。”
“這也是原則之一。”
王曉菁堅持把欠條推回到羅銳恒麵前,說:“我知道您希望我安心工作,那就請您收回去,這樣我才能安心。我不喜歡欠人情。”
“既然這樣,那天在我家為什麽不大大方方地給我呢?”
是啊,為什麽不直接給羅銳恒呢?換句話說,王曉菁也可以問,羅銳恒為什麽不直接把錢打給她呢?本來是借錢和欠錢的事,但兩人都多想了一層。債主顧及到借債人的自尊,借債人顧及到了債主的身份。但這種顧及才是最讓人生無名火的。
錢的債好還,人情債什麽時候才是頭呢?
王曉菁想起不久前給張小美的那通電話。張小美身邊有一隻狗在吠,她耐心地等張小美安頓好狗後,說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胡鬧了!你讓我怎麽麵對我老板?”
“你心裏要是沒點別的想法,有什麽不好麵對的?他心裏要是沒點別的想法,這兩萬塊對他來說還不是毛毛雨?他連提都不會跟你提的。”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好玩啊,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無所不能,還是也要依靠別人。我就不信,一條捷徑放在你麵前,你會不動心?我就不信,你們嘴上說的好聽,自己真的能做到?你進羅申靠的不也是捷徑?”
“我看你真是瘋了!”
“你才是瘋了呢!”張小美的聲音突然壓過了王曉菁,高聲道,“我從小那麽崇拜你,一直把你當榜樣,是你鼓勵我出去看看。現在我混出來了,你又叫我回寧海。你、還有我爸媽,還有我們周圍這些大人,都叫我要努力、要踏實、要靠自己。考不上好大學也可以去學個職高,將來進工廠也不錯。但是沒有一個人告訴我這世界上其實還有那麽多捷徑可走,有那麽多辦法可以活得輕輕鬆鬆。你們就見不得別人過得比你們好嗎?進了工廠又怎樣,嘉華不是說倒就倒,你看看你爸媽、我爸媽、何多爸媽,他們都是好人,結果呢?你想要我和他們一樣的下場嗎?他們叫我們不要走捷徑,是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別的活法。可我們不一樣,我們走出來了,我們有更多的選擇,為什麽不呢?”
王曉菁張了張口,這番話衝擊太大,也將沉痛往事從傷口處拉扯了出來。而張小美更是要再多撒一把鹽,說:“我從來沒有怨過你爸,我爸媽也沒有。但是誰都知道,如果不是你爸……”
“你別說了!我謝謝你沒有怨我爸,但是我爸沒做錯什麽!我不許你這麽說他!”
王曉菁最後這句撕心裂肺。她握著電話,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張小美也不說話了,最後不記得是誰先掛了電話。後來她再也沒有和張小美聯係過,隻是從何多那聽說張小美搬到北京去了。
有人說大學是塑造世界觀最重要的時期。其實大學畢業、剛剛踏入社會才是最重要的時期。如果沒有進入世界,又何來世界觀?如果沒有無所適從的世界,又何來塑造世界觀、找到適應這個世界的方法的需求呢?
王曉菁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張欠條對她的重要性。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多到以至於她都無從開口。飯館裏人聲嘈雜,他們每說一句話旁人都好像在側耳傾聽。她和羅銳恒各執己見,她煩亂地說,我們離開這裏吧,去別的地方說話。羅銳恒二話不說就買了單。
羅銳恒喜歡開車,出差時陳雨思也會給他租好當地的車。車子從酒店開出來,羅銳恒問王曉菁去哪。她說我們去長安街上兜風吧。長安街足夠長,她想兜個來回至少要一小時,她要跟他說的話應該也能說完了。
長安街兩邊都是寬大的建築,振華糧油總部也在其中。這些建築在夜裏拖著黑影,看上去更膨脹了。不知道該怎麽定義一座偉大的城市,但是有著這些宏偉建築的城市,一定不是渺小的。
可人是渺小的,人會因為看到宏偉的建築就產生敬畏,就希望自己也能變成這偉大城市的一部分。王曉菁說,她十七歲時來北京參加自主招生的考試,在長安街上看到這些建築,她就想以後一定要留在北京。
“北京是一個大城市,意味著每個人都很微不足道。但正是在這種微不足道中,可以獲得真正的自由。”王曉菁解釋道。
羅銳恒若有所思地問:“那為什麽沒去北京上學?”
為什麽?有很多理由,可都是沒法和羅銳恒說的理由。王曉菁千百次有衝動想向他和盤托出,想質問他,想罵他,想在他麵前哭訴,甚至想打他,可是都忍住了。
就連她為什麽加入羅申也不能告訴他。但就是現在,遇到了他。然後就是現在,他們飛馳在長安街上,為了解開他們之間一個複雜的謎團。
羅銳恒坐進車裏時,語氣跟在餐館的不一樣了。他們在餐館裏爭論那張欠條,現在卻在車裏討論沒什麽意義的話。沒什麽意義的討論往往都在掩蓋一個有意義的話題。也許對於各自來說,這有意義的話題不是同一個——也許又是同一個。誰知道呢?畢竟他們都不是願意把感情攤出來給別人看的人。
羅銳恒開著車,思路仍然清晰,清晰地分析著王曉菁為人處世裏點點滴滴的不是。她驚訝羅銳恒記得那麽多細節,也驚訝他能透過這些細節猜到她當時的心思。就好像他在拿她當一個觀察的試驗品,用來鍛煉他揣摩人心的技能。她有一點氣惱。因為他是老板,她就隻能坐在副駕駛座上老老實實地聽著。可如果他們是平等的級別,那她也有一大堆抱怨送給他。她對他的觀察不比他對她的少。
“王曉菁,你跟我工作已經一年了,說說吧,你對我有什麽意見?”沒想到羅銳恒竟然給了她抱怨的機會。
可她第一想法是意外,羅銳恒是一個讓她意外的人。在短短的一年時間裏,他們經曆了初識、仇視、爭吵、懷疑、威脅、信任……再到現在,他們之間什麽都不用說,連眼神都不用就可以默契地合作。如果他們的關係會真的變成一段長久的關係,這短短的一年似乎已經預言了未來的路徑。她意外,是因為刨除嘉華案不談,羅銳恒在她心中真是一個好老板,甚至可能成為一個好朋友。
然而他們之間畢竟還有一個嘉華案。
“羅總,您是一個好老板。”王曉菁說。
“就這個?我們之間不需要奉承的話。”
“……您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的導師,我們之間的地位決定了您隻能聽到這樣的話。不過這也是真話就是了。”
“我以為我們之間不僅僅是這樣的關係。”
“那還有什麽?”
“也許……可以是朋友?”
“因為您幫了我嗎?”
“如果這是唯一的理由的話,那也行。朋友有多種多樣的,隻要結果是朋友就行了。”
“可能因為我們是一類人吧。”
王曉菁說完,沒有多加解釋。他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仿佛陷入了絕地。王曉菁突然說我們去找個胡同散步吧。羅銳恒調轉車頭,帶她往故宮東邊開去。
北京的秋夜屬於胡同。王曉菁下車時說去馬路對麵的超市買水。羅銳恒走過來和她一起過馬路,提醒她小心過往的車。他可能是不經意地抬手碰到了她的胳膊,她可能是不經意的反應並沒有收回去。有那麽一瞬間,羅銳恒抓住了她的胳膊,滑到了手腕上。可是馬路沒那麽寬,等他們走到對過時,便沒什麽理由再牽扯彼此的手了。
他們走進超市。羅銳恒拿了一瓶氣泡水,王曉菁拿了一瓶烏龍茶。
還有一小罐薄荷糖。王曉菁吃了一顆,又給羅銳恒手上倒了一顆。他們路過人藝劇院,聽羅銳恒說起曾經在這裏看話劇的曆史。他還說大學時他演過話劇,他演了一個奸商。王曉菁說那是挺符合你的形象,你現在就是一個奸商。
王曉菁以前想過,她可千萬不要喜歡上一個商人,那會把愛情變成精明的比賽。這個想法突然冒出來時,她的心突突直跳。為什麽會想起來這個呢?
他們拎著兩瓶水走進了胡同裏,從正在施工的工地旁路過。她擔心他們會走進一個死胡同,擔心這段散步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匆匆結束。還好,城市的規劃者好心地為夜行的人指明了出路。在他們以為走到盡頭時,一拐彎,一條空無一人的胡同出現了。
路燈下有一片陰影,是某種爬藤植物投下的。王曉菁剛試圖琢磨清楚是什麽植物時,被羅銳恒一把拉到了旁邊。
月光鋪陳的小路上,有兩隻貓攪在一起,做出曖昧的姿勢。看到人來也不怕,隻是懶懶地看了他們一眼。
王曉菁想起羅銳恒怕貓。此時他僵在牆邊,愣神的樣子倒有點可憐。她想象不出什麽原因會讓一個職場上殺伐果斷的男人害怕這些可愛的小東西。
王曉菁跺了一腳,想嚇走它們。可是貓們無動於衷,原地耍賴。
她隻好牽住羅銳恒的手說:“別怕,閉上眼睛,跟著我走吧。”
貓們看著兩個怪人走過去。王曉菁對它們做了個鬼臉,仿佛感謝它們讓羅銳恒出糗了。這場景她可百看不厭。
“走過了嗎?”
“沒,它們跟上來了。”
本來是句玩笑話,王曉菁以為羅銳恒不會信,可他抓著她的力道緊了一下,她隻好說早走了。他睜開了眼睛,卻沒鬆開手,就這麽定定地看著她。在恰到好處、半明半暗的光線下,他的麵容和目光都在明白無誤地泄露一種衝動。她預感到這衝動令人期待又害怕,最後還是害怕占了上風。
王曉菁假裝研究起胡同的曆史,甩開了羅銳恒。原來他們路過的是老舍故居前的一段胡同。他跟上來,問她去過老舍故居沒,她說沒有。於是他描述了一下故居紀念館裏的樣子。她什麽都沒聽進去,隻記得他說故居很小。
他們走出胡同,沿著大路又走了很長一段。過馬路時,羅銳恒又叫王曉菁小心。王曉菁的餘光看到他似乎又準備抬手,便在綠燈未亮時就跨了出去。
他們一直走到了東華門的護城河邊上。這裏沒有路燈,城牆、水、樹都隱沒在黑暗中,人也是。他們走到了水邊,倚在了矮牆上。
北京的秋日白天還有秋老虎的餘威,到了晚上人們卻可以在涼風上跳舞。這是段難得的愜意時光,他們感受著秋風吹來。一個大媽牽著狗從麵前走過,腦袋像攝影機對著他們。過了一會,又一對情侶走到了他們麵前,摟抱了起來。
王曉菁轉過身去,看著護城河裏城牆和月亮的倒影,說道:“我家鄉也有這樣的城牆。”
“不太一樣吧?而且不是所剩無幾了?”
王曉菁心想他可能真是沒怎麽來過寧海,連寧海那麽有名的明城牆都沒見識過。
“我們那的明城牆保護得最好了,留下了很多遺跡。您是不是沒看過?”王曉菁這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
因為羅銳恒說:“我以前做項目時去過很多次寧海,隻不過都是去工作,沒怎麽玩過。”
在說起這些話之前,王曉菁有那麽一度忘掉了羅銳恒與嘉華案的關係,她甚至都忘掉了自己與嘉華案的關係。有那麽一度,她放鬆了下來,是這麽多年裏難得輕鬆的時候,不用再為肩負的秘密時刻緊繃著。
可是現在,她那愚蠢的問題不僅令她想起了一切,很可能還會讓羅銳恒把她和嘉華案聯係在了一起。急轉直下的情緒讓她想逃離這裏,她說走吧。羅銳恒卻指著不遠處,說沿著護城河可以一直走到午門那裏,不想去看看嗎?
高大的城樓半隱在夜色中,像巨人,帶著壓倒性的莊重和沉默。
王曉菁懼怕走到那裏,更懼怕他們的談話不知會進行到何處。她搖搖頭說累了,而且明天一早他們還要參加競標說明會,那才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吧。
羅銳恒看了一眼護城河的盡頭,又看了看她,說了個“好吧”。
“好吧”,一個表達無奈和失望的詞,一個期盼對方會因施舍而改變想法的詞。
羅銳恒送王曉菁回了酒店。她已經不記得一路上聊了什麽,隻記得護城河中的城牆和月亮。
她想羅銳恒並沒有意識到她說他們是一類人的意思。他們都是冷酷的人,有著現實的目的或者野心,不會輕易動容,也不會輕易表達感情。而從第一次見麵時,她就看出了他們倆的共性和曆史。可是現在,羅銳恒有了鬆動的跡象,她大概也縱容了情緒,任由命運把他們帶入到“禁止通行”的邊緣。
第二天一早,王曉菁和羅銳恒早早就到了振華的總部。羅銳恒把王曉菁留在會議室裏準備,自己先去找錢進東打個招呼。
王曉菁翻看著材料。有人推門進來,從她身後繞過,坐到了對麵的位子上。她抬頭時,世界暫停了流動,隻有她的目光以及對麵那人的動作在動。血液凝固,血液也可能揮發了。她動彈不得,隻感覺到頭頂發麻,隻感覺到有一個冰涼的錐子在殘酷地直捅她的心髒。
那人在從包裏掏出電腦,等他抬起頭和王曉菁對視上時,王曉菁才活了過來。她遮住了嘴,看上去雖不自然,但至少比生怕喊出什麽要更正常一點。
那人對她開口了。這麽多年過去了,雖然極不規律的作息和酒精損害了他的聲音,但是記憶深處那年夏天的痕跡依然殘留。
陳浩然對王曉菁說:“怎麽是你?”
[1].門式起重機是橋式起重機的一種變形,又叫龍門吊。主要用於室外的貨場、料場貨、散貨的裝卸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