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們說起上海和北京的差別時,那些將戶外活動視作精英生活必需品的人總有話要說。他們總會抱怨上海周圍沒地方徒步,少了與大自然奮力一搏的樂趣。

侯捷奇怪自己竟會有這樣的錯覺。至少今天當他手腳並用地徒步在浙皖古道上,他不會再這麽想了。

“你還好吧?”盧立輝停下來問。他就是蘇琪那位在諾淨市場部工作的師兄。

“好……我很好。”侯捷喘著氣,還想再和他多說兩句話,為自己贏得一點休息時間,“師兄,咱們這走下去是到哪?”

“浙皖古道從皖南起,途徑上海郊區,理論上我們可以一直走回上海的。”

“上……海?”

“這條古道的終點是在浙江,從浙江那頭出去也可以。看大家體力了。”

盧立暉向後望了望,茂密的蒲草近乎掩埋了古道盡頭。他席地而坐道:“我們休息一會吧,等蘇琪他們上來。”

侯捷打心底裏感謝盧立輝。現在他隻求蘇琪能夠走慢一點。

蘇琪發誓以後再也不會背著LV包來徒步了。包本身自重就不輕,一開始拿在手上還沒覺得怎樣,走時間長了真想扔草裏。

但這是她前幾天和侯捷吃完飯後才買的包。新包買了一定要馬上背出來,管他是去工作還是來徒步。“包治百病”是每個年輕女孩最管用的藥方。當時刷卡的感覺特別爽。卡片從刷卡機上一劃,感覺把這段時間的不開心和壓力都刷走了。

花錢是谘詢人士解壓的主要方式。據說左安平家裏有一麵牆都是名牌包,林姿綺一年到頭穿的都是香奈兒外套。蘇琪想這大概就是她的未來——特別有錢,特別有壓力。

這麽想想,徒步好像也不那麽累了,終於趕上了侯捷和盧立輝。盧立輝拍拍屁股起身,看上去和侯捷聊了好一會了。蘇琪踢了踢侯捷,剛要問話,盧立輝卻說:“蘇琪,侯捷要是去創業了,你怎麽辦啊?你們豈不是很難見到了?”

蘇琪一頭霧水。盧立輝大笑起來,拍了拍侯捷的肩膀說了句“加把勁啊”。

侯捷和蘇琪漸漸落在徒步隊伍後麵。侯捷說諾淨的信息他基本上都問到了。

“以防我忘掉,我給你發了微信,把關鍵數據都記下來了。”

“收入數據有嗎?”

“有。”

“返點數據也有?”

“也有。還有代理商的體係結構、激勵機製等等,你想要的都有。”

“真是優秀!你跟我師兄聊什麽了?怎麽他就願意把家底都告訴你呢?”

“也沒啥。我說我想創業,想做智能家居硬件。他說這行不好做,渠道是一個難點,然後就聊起來了唄。”

“你也太會忽悠了!連創業這種借口都能用上。也是,如果我說我想創業,我師兄肯定不會信的。”

“我是說真的,我真想創業。”侯捷認真地說。

蘇琪愣了愣,上一次他這副表情還是在三亞向她表白的時候,連他戴的牙套都閃著嚴肅的光芒。

“你開玩笑吧?你到哪能找到比羅申更好的公司呢?況且現在經濟不好,創業的風險多大啊。”

“找不到好公司,就自己創造出來一個唄。我們不可能一直在羅申幹下去的。羅申是個好平台,但鍛煉個三五年也差不多了,往後沒什麽可學的了。趁年輕,我還想去闖闖。年輕就是資本,就是失敗的底氣呀!”侯捷又問,“你真的想在羅申一直幹下去嗎?”

如果是在這個項目之前,在一切都還順風順水的時候,蘇琪會毫不猶豫地說是。但這段時間吃不好睡不了,每天過得跟噩夢一樣,她不確定是不是能再堅持下去。她連幾個月也許都撐不過去。

但她還是說:“我想一直幹下去。”

“嗯,那你可能要買很多很多包。”

“可創業也很累,不比谘詢輕鬆呀。”

“但畢竟是自己的事業。羅申再怎麽好,終究是為他人打工。”

他們倆沿著布滿青苔和蒲草的古道走了下去,心平氣和地討論著未來。直到看到盧立輝在前麵揮手叫他們,侯捷說:“當初我問你師兄有什麽愛好,可沒想到是這麽費力氣的愛好。真是累死老子了,我們還要走多久啊?”

“你知道為什麽叫‘浙皖古道’嗎?意思就是,我們從安徽境內出發,理論上可以一直走到浙江境內呢。”

“理論上我想我活不到那時候了。”

侯捷捂住胸口,假裝中槍,四仰八叉躺倒在地。蘇琪踢了踢他,笑著叫他趕快起來。侯捷伸出了手,蘇琪遲疑了一下,使勁拉了他一把。

就聽侯捷殺豬一樣的聲音響徹山林:“你那麽用勁幹嘛?拉脫臼了啊!”

許嘉峰從不知道年輕女人的身體可以變得那麽沉重、臃腫,還會散發著一種怪異的味道。而這一切可以在短短幾天內就發生。現在他知道了。他把徐芳琳攙回家時,他知道了這個讓人不那麽舒服的小秘密。

他把徐芳琳放平在**,給她掖好被子就要走。

徐芳琳望著天花板問:“你去哪?”

“我去上班啊。”

“你就不能陪陪我嗎?”

眼淚從徐芳琳的眼角直流下來。許嘉峰站在原地沒動,說:“我不能不去上班啊。項目太忙了。”

“請病假不行嗎?”

“可我沒病啊。”

“你未婚妻病了啊!”

“老婆……”

“你難道一點都不難過嗎?怎麽還能去上班?”

“可這也不是我的錯。上海空氣不好,或者你吃了什麽東西不對,我早就說過那些補充劑不要亂吃……”

“反正你本來也不想要對吧,你心裏巴不得呢!許嘉峰,我為了你,把羅申的工作辭了。你讓我換個輕鬆的工作我也換了。你說等孩子過了三個月就結婚我也等了。現在我要你陪陪我,我隻是要你陪我一會,你就不願意了?”

“你不要胡說!這不是願意不願意的問題。唉,我現在真沒空,我真得去上班了。你多喝點熱水吧。”

徐芳琳聽到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她把被子掀到了頭頂上,整個人縮進了被子裏。世界安靜了,世界也黑暗了。

管教幹部清點著賽玲娜帶來的毛衣。上次她來看父親孫梁玉已是一年前了。

孫梁玉的臉圓潤了一些,氣色也不錯,終於開始適應獄中的生活。他說開始嚐試寫文章,散文、短篇小說一類的,有活動時還會讓他上台去念;說他和獄友們種了一小塊菜地,他種的蠶豆長得蠻好,到春天會開一片小紫花;說這裏的夥食不錯,他能吃出來大廚應該是山東人,菜的口味像魯菜……

他對賽玲娜的到來一如既往地激動。賽玲娜卻沒什麽情緒波動。他問賽玲娜過得如何,賽玲娜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換作以往她會用“我很好”來粉飾太平,但現在她有點說不出口。

孫梁玉說:“你要是生活上、工作上有什麽的難題,就去寧海找……”

賽玲娜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講下去了。

“爸,我問你一個問題,這段時間有人來看過你嗎?”

孫梁玉不說話了,一切不言而喻。

賽玲娜說:“不管是北京還是寧海,或者老家那些人,我都不想再見到了。爸,你在這裏呆了那麽久也該意識到,這些都沒用了。”

孫梁玉低著頭,掰著手掌,半晌才問:“你媽還好嗎?”

賽玲娜也不知道。她要如何向她爸解釋,她也很久沒回家看朱可青了。她不知道該怎麽向朱可青解釋她和於帆順分手的事。在她母親的認知裏,她這算是第三次分手(算上羅銳恒這個她隱隱約約曾經暗示過的前男友),“不純潔”的程度又深了一級。

她也無法解釋,自己在對孫梁玉進行報複。孩子對父母的恨和愛總是交織在一起的。連她也說不清楚,報複完之後她到底是更痛快了還是更痛苦了。

賽玲娜隻能說:“她很好。”

連海市的名字顧名思義,是座連著大海的城市。連的還是渤海,連海市就是環渤海的魯原省最主要的港口。

不像大多數的海濱城市,連海市鮮有水清沙幼的海灘,海岸被水泥沙石封裝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穿梭往來的貨船和堆滿集裝箱的港口。沿岸有一片海上風電的風車。溯流而上是一座鋼筋林立的鋼鐵廠,地平線上的煙囪冒著白煙。不遠處還有一座淩空飛架的斜拉索橋正在建設中,一旦合攏便將成為橫跨渤海灣上最長的橋梁,將連海港與大連港聯係起來。

工業時代的風景有著蓬勃的生機。連海像許多東部岸線的港口城市一樣,遠洋貨船到達這裏卸貨,再融入千百條的河道和公路,日夜不歇地為中國貢獻著商業的血流。然而在這一片繁忙的海岸線上,有一處空白顯得格外安靜。

“……衛星地圖上圈出來的地方就是江海船舶的造船廠。”振華糧油的采購部主任王力勤指著大屏幕說,“它的一邊是連海鋼鐵廠,另一邊是個小型造船廠。”

王曉菁機械地記著筆記,耳朵裏卻一個字沒聽進去。她千辛萬苦尋找了幾年的人現在就坐在對麵。他毫無征兆地出現,讓她連隱藏身份的機會都沒有。

陳浩然正專注地看著王主任,一會積極發問,一會和身邊同事交代兩句。他不再是過去那個拘謹友善的年輕人,變得更自信也更油滑,笑容像條刁鑽的蛇。這個會議室裏沒有別的讓他更感興趣的了。他所有感興趣的東西都在那張衛星圖上用紅圈圈起來的地方,那是一個八百萬的大項目。

時隔幾年後的第一次照麵,驚詫和恐慌同時來襲。王曉菁以為陳浩然會和她一樣驚訝,或者至少認出她來。

“怎麽是你?”

她以為陳浩然見到她會這麽說。在她想象過的千百次的可能中,她與陳浩然再次見麵時他最有可能說的就是這句話。他會拋給她一個反問,然後她便可以譏諷他、咒罵他,帶著報複的快感用最惡毒的語氣回答他:就是我,我來找你算賬的!

但是他沒有。他看到王曉菁時,隻是社交禮儀式地笑了笑,說:“你好。”

恐慌瞬間消失,置換成了憤怒,驚詫更進了一步。王曉菁呆呆地看著陳浩然在電腦包裏翻找起來,掏出了一支筆朝她晃了晃說:“我以為得跟你借一支筆呢,幸好帶了。”

在她想過的千百次的可能中,她從未想過陳浩然不會認出她來。從高一到現在過去了快八年,她以為自己印在他記憶裏的臉,會像他印在她記憶中的一樣深刻。或者,也許他會表現出一點點疑惑,一點點試圖回憶的努力來。但是都沒有,她從他的表情裏,從他的一舉一動和他的話語裏,連一絲一毫對她的注意都找不到。

所以,沒有害怕,沒有恐慌,沒有懺悔,連記憶都沒有。將她的家庭拖入了沉重深淵的那一刻,在陳浩然這裏沒有留下任何印記。

她猛然醒悟過來。難怪羅銳恒對她說振華項目他們不會贏。是因為他早就知道對手是陳浩然嗎?他們之間到底還有什麽關係,會讓羅銳恒認輸?是羅銳恒虧欠了他,還是他們之間有什麽交易?

一團亂麻的想法,她臉上的表情也是。王曉菁站起身說:“你知道……”

她想說的是,你知道我是誰嗎?

就在這時,羅銳恒進來了。王曉菁猛一回頭,就看到羅銳恒立在那裏,動也不動。她再看陳浩然,亦是僵在了原地。

如果不是後來又進來三家谘詢公司,這三人立定的一幕不知道還要維持多久。陳浩然不再往他們的方向看。他故作專注、故作輕鬆到現在,始終避開往會議室裏某個方向看去。而羅銳恒本來就沒什麽表情,在這樣的場合下依然鎮定自若。

說明會結束後,陳浩然去和王主任交流。趁羅銳恒在收拾東西,王曉菁走過去急切地打斷了陳浩然:“打擾一下,我能留您一個聯係方式嗎?”

陳浩然錯愕了一下。

王曉菁隻好說:“以後可以交流一下。”

陳浩然開始掏名片夾。

“你在幹嘛?”羅銳恒過來了,說,“你在發什麽傻?競標連公司名字都不讓知道,怎麽能要聯係方式?”

陳浩然掏出名片夾在王曉菁麵前晃了晃說:“抱歉,不是不想給你,是真發完了。”

他又看了一眼羅銳恒,目光停留的時間足夠長,足夠讓王曉菁看出其中的複雜意味,也足夠讓王曉菁注意到了他手裏拿的筆上有個標誌——和謙谘詢。

王曉菁和羅銳恒坐著商務車從停車場裏出來,看到陳浩然站在大樓外端著個手機。車子快要拐彎了,她回過頭去,看到陳浩然還在低頭撥弄手機,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車。然後,陳浩然抬起頭,把手機放在了耳邊。同時,羅銳恒的手機響了起來。王曉菁看到屏幕上就顯示著那個陌生的號碼。她曾經撥過那個號碼,可是接電話的是個女人。

羅銳恒再次掐掉了電話,然後閉上了眼睛。

陳浩然聽著手機裏嘟嘟的響聲,在聽得不耐煩的時候終於有人接起了電話。

“怎麽樣?有什麽新動向?”

陳浩然質問道:“為什麽不告訴我羅銳恒也會參加?”

“我不知道啊。怎麽是他?”

“你少給我裝蒜!每月公司例會都會過項目,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哦,哦,可能有吧。我沒注意。”

“沒注意?你在玩什麽花樣?”

“玩花樣?那可是八百萬的大單子,我怎麽玩都可以!”

“我搞定我的事,你搞定你的。本來陪標的都是些小魚小蝦,現在羅銳恒怎麽會進這個局?你怎麽沒攔住?”

“誰知道他怎麽捅到錢進東那裏去了?董事長親自挑的人選,采購部總得賣個麵子吧。你別說我了,你是不是怕啦?”

“嗬,我怕他?”

“你就是怕他了。當初他是你老板,現在他可不是。現在我是你老板,你後台是我,你不用怕他。”

“我說了我不是怕他!但羅銳恒從沒輸過項目!就算是你上,你也贏不了!”

“陳浩然,你他媽的說話注意一點!我不要你感恩戴德,但起碼的尊重你得給我!”

“尊重,我當然尊重。誰他媽的給我錢我就尊重!”

“那就好。哎喲,我剛剛是不是罵了一句髒話?阿彌陀佛。好了,你也別太緊張了,我有的吃,你就有的喝。這項目上上下下都打點多久了,現在是摘果子的時候了。他也清楚這是陪標的項目。你怎麽可能會輸?”

“他知道這是陪標?”

“當然了。如果是他重視的項目,寫標書不會隻要了一個黃毛丫頭。還有,我看過他的標書,那可真不是一個想贏的標書。”

“你有他的標書?他怎麽會給你?”

“你別管我怎麽拿到的。”菲利普坐在辦公室裏,玩弄著IT剛修好的電腦說,“你想不想看看?”

電話的另一頭半天沒了聲音。

車子駛出去了很遠,不知羅銳恒是閉目養神還是不想說話。王曉菁思忖再三,忍不住問道:“這個項目您真不打算贏嗎?真的要陪標嗎?”

“上次已經說過了,這個項目背景複雜。董事長雖然點了頭,下麵的小嘍囉才是真正幹事的人。這次不要斷人財路,以後別人才會給你財路。”

“可您今天也看到了,參與競標的都是些二流公司。如果我們好好做,一定能拿下的,畢竟八百萬呢!”

“你想的是一個項目,我想的是十個項目。振華糧油有可能成為羅申的長期大客戶,我們要看將來。”

“沒有開始,哪有將來?”

羅銳恒有點不耐煩了:“是你是合夥人,還是我是合夥人?”

王曉菁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她問:“您好像認識那個人。”

羅銳恒睜開眼睛說:“哪個人?”

一大早侯捷興衝衝地和蘇琪八卦說,他剛見到許嘉峰從一輛跑車上下來。

“還是輛蘭博基尼,黃色的!”侯捷說,“司機沒看清楚。不知道他是傍上富婆還是中了彩票。”

“嗬,這兩個幾率都太小,也可能是賣腎賣了個好價錢。”蘇琪說。

看到許嘉峰下車的不隻侯捷。徐芳琳在苦苦等待中看到這一幕,明白了為什麽他連續三天不來看她、不回電話。推得更遠一點,大概也是過去半年他頻繁出差和加班的原因。

意氣風發的許嘉峰即將走入旋轉門,完全沒看到徐芳琳。徐芳琳快走了兩步,擋在他們之間的隻有兩三個路人了,一個令人害怕的想法跳入了腦中。她記得當初許嘉峰來醫院探望她,第一個問題就是“孩子呢”。她說孩子沒了時,似乎看到他嘴角翹了一下。

她沒記錯,隻是那時候刻意忽略掉了。

徐芳琳停下腳步,看著許嘉峰走入轉門。她摘下墨鏡,目送著那個被旋轉門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背影離去。

從北京回來後,羅銳恒沒再叫王曉菁幫忙。王曉菁幾次看到他時,他都在忙別的事。中間倒是艾瑞斯來找過她一次,問她是不是在幫羅銳恒的忙。他神秘兮兮地叫她注意一下自己的電腦。可她再怎麽追問,他都不願多說什麽。

王曉菁盯著手機已經很久了。終於,在周五寂靜的辦公室裏,聽到了熟悉的關門聲和腳步聲。她抓起一份文件衝了出去。

“羅總!”她在羅銳恒上電梯前叫住了他,“振華那個標書……”

“那個你不用管了。”

“那我們還要再去振華開會嗎?”

“不用了。我會把之前那個版本發給他們,下周一就截標了。 ”

電梯門開了,羅銳恒沒有止步的意思。王曉菁把文件硬塞給他,近乎哀求道:“您看看吧。這是我這幾天改出來的標書,豐富了很多內容。可能很幼稚,但您可以隨便改。您看看吧!”

“我說過了,不用管了。你早點回家吧。”羅銳恒連看都沒看,把標書塞回給她。

王曉菁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不知不覺走出了陸家嘴。她仰望著陌生的樓群。和她所在的環球商業中心不一樣,這些寫字樓像危房,衰敗破落,沒幾盞燈是亮著的。她打開手機導航,又繼續走了下去。

楊凡看著陳浩然喝下藥,又勸他早點回家。辦公室太悶了,家裏總比辦公室舒服。可陳浩然隻顧盯著屏幕趕工,像隻餓了三天的野狗,對別的漠不關心。楊凡隻好離開了,離開時特地開著門透透氣。

她扶著把手走下陡峭的樓梯。電梯時好時壞,她隻能從消防通道出去。一個消瘦的女孩在大門口與她擦肩而過。她出門看看天色,月已半沉,心想,大家賺錢都不容易。

楊凡折返回去,告訴電梯口還在確認樓層的王曉菁,她得走樓梯。

王曉菁在爬到十樓時歇了歇。樓道裏燈光昏暗,小廣告從台階一直貼到了牆頂上。如果不是剛才和那個好心的女人確認過寫字樓的名字,她都懷疑找錯了地方。

辦公室是谘詢公司的門麵。選在這種地方辦公的恐怕也離倒閉不遠了。客戶憑什麽相信你能妙手回春?

王曉菁繼續爬樓,從十四樓的通道出去。整層樓上隻有一處門還開著,她站在了和謙谘詢的門口。

她輕手輕腳走進去,繞開前台。一片昏暗中,角落裏的一間會議室還亮著燈。一個身影佝僂著,坐在投影屏幕前一動不動。幕布上切換著PPT。

王曉菁幾乎要走到會議室門口了,也幾乎要開口喊出那個名字來。

“陳浩然!”

她嚇了一跳。聲音是從陳浩然的手機功放裏傳出來的。

菲利普的聲音繼續說道:“第七頁的標題改一下,要強調我們服務過十家以上的大型物流企業。”

“我們哪有做過十家啊?一家都沒有!”

“我做過一家啊。我以前在和謙的時候就做過。”

陳浩然退出了PPT瀏覽模式,就手改了起來,一邊酸溜溜地說谘詢的“約等於”和數學裏的“約等於”規則不一樣,一家就敢說十家。

“少廢話。‘約等於’的規則你玩得不比我溜?去年一年你開張了幾個項目?這錢你到底想不想賺?”

“去年那個養豬的報告我可是寫得不錯,賣了不少錢呢。”

“最大的買家還不是我的項目?一個破報告居然要我五萬塊?”

“最後一半的錢還不都進了你的腰包?你有什麽可抱怨的?”

“好了!認真點!你要不惜一切代價拿下這個項目!”

屋子裏突然有動靜。陳浩然猛一回頭,拿起手機走了出去,一直走到了公司門口。

“怎麽了?”菲利普問。

陳浩然把門關上了,說:“門沒關,我以為鬧鬼呢。現在這個點,也隻有鬼才會在這破樓裏呆著了!”

王曉菁就躲在門外,屏著呼吸,拎著鞋緊貼著牆。

賽玲娜醒過來時嚇了一跳,旁邊的被窩是空的。她睜大了迷糊的眼睛,才看清王曉菁坐在窗邊寫字台前,還在工作著。

她摸過手機一看,淩晨三點。

“你不要命啦?”賽玲娜給王曉菁披上了一件衣服,“你這幾天都沒怎麽睡過覺吧?”

“我睡了,白天眯了一會。”

“那怎麽夠?你這個工作時間,一周肯定超過一百個小時了!又是菲利普又是羅總的項目,他們也太壓榨你了!”賽玲娜給她合上了電腦,說,“別幹了!你至少得先睡一會,沒什麽工作比命更重要吧!”

王曉菁沒多說什麽,慢慢吞吞爬上床。她問:“你知道公司的電腦有監控嗎?”

“有啊。郵箱、聊天工具都有監控。怎麽了?”

“沒什麽,我就是好奇問問。”王曉菁說,“賽玲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羅申幹了,你會想我嗎?”

“你怎麽了?怎麽開始說些沒頭沒腦的話了?”

王曉菁笑了笑。她太累了,人在特別累的時候其實不會很快入睡。大腦會特別興奮,會胡思亂想,越想越累,越想越睡不著。

亞當斯習慣早起,每天他七點鍾就到公司,有時候處理一些郵件,有時候和國外電話會議。今天早上,他正開著一個電話會議上,卻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徐芳琳闖了進來,馬上反鎖了門,把追過來的前台關在了外麵。

亞當斯擺了擺手,示意前台離開。他按了電話上的靜音鍵,說:“好久不見。我在一個會上,你可以和我秘書另約時間。”

徐芳琳不再像過去那樣羞澀嬌弱。她重重拖開椅子坐下,說:“我給您發了三封郵件您都沒回。抱歉,隻能這樣了。”她抬了抬下巴說,“您要不先把會開完?我可以等。不過一會公司人就要多了吧。”

亞當斯馬上打開了靜音鍵說:“抱歉各位,我有個急事要處理一下。”他掛了電話對徐芳琳說,“好了,時間是你的了。我洗耳恭聽。”

今天也是菲利普的淨化器項目結束的日子。早上,菲利普和左安平去跟客戶匯報,蘇琪和侯捷有時間貼起了發票。王曉菁則去找艾瑞斯,問他怎麽知道的。

“知道什麽?”艾瑞斯問。

“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你得先告訴我我知道什麽,我才能告訴你我知道什麽啊。”

“行了!艾瑞斯,是不是菲利普查過我的郵箱?”

“哦,哦,原來是這個……你怎麽知道的?”

“別兜圈子了!你要是不說實話,我就說實話了,那晚在三亞你在陳雨思的**……”

“好了好了,我說我說!IT那哥們不是在追我嘛,我們就聊了聊。我本來隻是想問問他老大們的八卦,誰知他順帶說菲利普查過你的郵箱。你是不是偷偷給羅總做標書被他抓到了啊?”

王曉菁分辯了幾句。這時公司另一頭卻熱鬧了起來,員工們都紛紛向亞當斯的辦公室跑了過去。

徐芳琳還在辦公室裏和亞當斯說話。許嘉峰在門外焦急地敲著門,最後變成了用力砸門。他吼道:“徐芳琳,你不要胡鬧!”

亞當斯打開了門,對圍觀的一眾員工說:“是嫌項目不夠忙,還是嫌薪水太高了?”

許嘉峰趁機擠進了亞當斯的辦公室,想拽走徐芳琳,卻被她甩開了。她拽下了手上的鑽戒,直直地砸到了許嘉峰的臉上。

員工們作鳥獸散。但還有幾個好事者,比如侯捷和蘇琪就走到了遠處觀望著。

門又關了起來,百葉窗也闔上了。隻能看到三人的鞋從玻璃下方露了出來。沒一會,那雙高跟鞋疾步走到了門口,在後麵兩雙鞋還沒趕上時,門被一下拽開了。

許嘉峰驚恐地叫道:“別!”

徐芳琳回過頭,輕蔑地、絕望地笑了一下,說:“晚了。”

“等等!”亞當斯喊道,“我答應你!”

這次事實比謠言跑得更快。沒等大家反應過來,隔天許嘉峰就已經開始收拾私人物品了。他默默去IT部門交了電腦,又去HR部門歸還了工牌,再到羅銳恒那裏簽了離職手續書。

有人問他為什麽要走,他也不說。沒什麽人給他送行,最後他一個人抱著一堆東西站在門廳等電梯。王曉菁路過,想起兩年前那個叫趙陽的男生,也像許嘉峰一樣站在那裏、一臉悲戚地等電梯。

當晚新人這級都收到了徐芳琳的晚飯邀請。再忙的人都要來吃這頓飯,他們這級好久沒聚在一起了,當然八卦也是主要原因。他們來到常去的茶餐廳,徐芳琳早到了,點了一大桌子菜。菜都上來了,沒一個人動筷子,大家都在等她說點什麽。

“我要去博納公司了。”徐芳琳說。

“為什麽啊?”大家異口同聲問。

“你們怎麽不先恭喜我一下?我去競爭對手那裏很意外嗎?”

“當然意外了!”蘇琪說,“你這看上去是一場複仇啊!”

“是複仇。我想你們應該也猜到為什麽了吧?”徐芳琳說著把手機放在了眾人麵前。屏幕上是許嘉峰和多個女性的曖昧聊天記錄截屏。其中最多的就是客戶葉嬋的互動。

王曉菁咋舌道:“這可真一點都不意外。”

“亞當斯不讓我到處說,但我現在可不是他的員工了。管他呢!”徐芳琳說,“至少應該告訴你們,反正大家都不是外人。”

“芳琳,你太厲害了!真是看不出來!你和亞當斯說了什麽,讓他同意開除許嘉峰的?”侯捷問。

“他那麽要麵子的人,我說如果不開除許嘉峰,我就直接告訴客戶去,信源集團對吧?反正那麽大的公司在那裏又不會跑。”徐芳琳說。

“好吧,雖然你現在去了競爭對手那裏,不過我們還是應該恭喜你一下。擺脫了渣男就是重獲新生!”賽玲娜說。

“重獲新生!”大家把杯子碰到了一起。

飯後,侯捷和蘇琪走在回公司的路上。侯捷開玩笑說,和許嘉峰這個渣男相比,他應該還算好吧。蘇琪恥笑他怎麽隻和差的比,不和好的比。

“蘇琪,”侯捷突然認真起來,“我不是不想和好的比,我也知道你心裏的好是什麽。我知道我這個人說話沒譜,做事沒譜,但是我能做好我可以做好的一切,為了你。”

蘇琪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推了侯捷一把。侯捷又往前貼近了一步,她又推了一把。

走在後麵的王曉菁和賽玲娜看到這一幕,都笑了。

一行人說說笑笑走回了公司。但沒想到,菲利普已經在等著王曉菁了。他告訴王曉菁淨化器項目還有一點收尾工作,需要再留她一周。

“侯捷和蘇琪呢?您可以留他們嗎?”王曉菁問。

“怎麽了?這個項目沒意思嗎?”

“我下周要休假。休息兩周”

“你這是把一年的假都用掉了?什麽地方這麽吸引人?”

“不是出去旅遊,是休養生息。”任憑菲利普怎麽打聽,王曉菁都堅持說自己胃疼、失眠了好些日子。這也不完全是假話。她早就在休假係統裏提交了申請,HR也批了。

“這麽說,如果我不放你就顯得太不人道了?”菲利普問。

王曉菁斬釘截鐵地點點頭。菲利普隻說了個“好”字。她拔腿就要走,就聽菲利普在她身後冷冷地說:“你要休假就好好休,別東忙西忙的了。”

賽玲娜很久沒回過老家了。她現在在亞當斯的競標項目上,要投標羅申的大客戶高信公司的項目。即使上海離老家隻有一百公裏路,但每次朱可青來電話,她都說工作太忙回不去。朱可青問到於帆順,她都含糊地說他也忙。

但這個周末朱可青要她無論如何回家一趟,說家裏來了重要客人,她必須出麵。

“這是起碼的禮貌。”朱可青在電話裏嚴厲地說。

這句話賽玲娜從小到大不知道聽了多少遍,每次一聽就覺得身上的繩索又勒緊了一點。她不知什麽時候是個頭。要麽繩索會斷,要麽身子會折。但是現在看來繩索還不會斷,她屈服了。

等推開家門一看,賽玲娜傻了眼。朱可青坐在沙發上和那位重要客人聊得熱絡。見到賽玲娜,客人趕忙站起來,連手裏的杯子都忘了放下,徑直走過來就要幫她拿行李。

“你怎麽會在這?”賽玲娜問。

“我來看看你和阿姨。一回國第一件事就是來看你們了。”程鳴笑眯眯地說。

朱可青做了一桌菜,熱情地招呼程鳴坐下,又是添茶又是夾菜。賽玲娜覺得自己才像個外人。當初他倆分手時朱可青就發了好一通脾氣,連著一個月沒理賽玲娜。

朱可青還讓賽玲娜給程鳴夾菜。賽玲娜皺了下眉,倒是程鳴給她夾了不少,還關心地問道:“小玲,你還是這麽瘦。在上海就沒人好好照顧你吃飯嗎?”

賽玲娜欲言又止,又看了一眼朱可青。朱可青馬上說:“她呀,就知道忙工作。你說她一個女孩子家在上海,沒個男朋友照顧著,我真是不放心。”

賽玲娜心想,自己真是多慮了,看來不用和朱可青解釋於帆順去哪了。聰明如她母親,應該早就從她語焉不詳的電話裏聽出了名堂。

朱可青又問程鳴是不是回國休假。出乎意料的,程鳴說是徹底回來了。賽玲娜記得他明明要讀兩年研究生,這還有大半年,怎麽會現在就回來了?

“哦,我提前休完了學分。”程鳴淡淡地說,“準備回國找工作。反正畢業後肯定要工作的,還不如早點回來積累經驗。”

“也對,也對。早點工作好。”朱可青期盼地問,“你想去哪裏?”

“高信大公司都會投一下簡曆吧。原來一門心思想去投行,現在覺得谘詢也不錯。”

筷子掉了,賽玲娜彎腰去撿。朱可青還在問這問那,歡欣鼓舞地說如果能和賽玲娜在同一家公司最好了。

“羅申的簡曆我也投了,在等麵試通知呢。”程鳴說這話時看著賽玲娜。賽玲娜默默地站起身去廚房拿了一雙新筷子。

朱可青高興壞了,滴酒不沾的她甚至叫賽玲娜去開瓶紅酒但程鳴自謙說羅申的條件太高了,他沒有賽玲娜優秀。又說谘詢的麵試不是他擅長的,有點苦惱不知道該怎麽準備。

朱可青做主道:“讓小玲幫你啊!”她轉頭對賽玲娜說,“你幫程鳴好好準備麵試,要是能開開後門最好了。”

“媽……”賽玲娜出口就有點埋怨的語氣。程鳴截過了話頭,開始講他在美國的經曆,把朱可青哄得可高興了。他就是有這個本事,在和賽玲娜交往的時候,賽玲娜不見得有多喜歡他,她父母倒是把他當成兒子一樣看待。

好不容易捱到吃完飯,朱可青讓賽玲娜去送程鳴。賽玲娜沒有拒絕,她本來也想和程鳴單獨說幾句,一出來就問:“你來幹嘛?”

程鳴還是笑眯眯的樣子,說:“就是來看看你們。”

“說實話。”

“好吧,主要是來看你。”

“我們的事不要扯上我媽。你怎麽能招呼都不打就跑我家來?”

“我要是說去上海,你會見我嗎?”

賽玲娜不說話了。

“對吧?我太了解你了。”程鳴腳步輕鬆,走到賽玲娜前麵去了。出了小區門,程鳴讓她別送了。

車還沒到,賽玲娜問:“你說申請了羅申,是真的嗎?”

“不是為了哄你媽高興嘛。你別送了,趕緊回去吧。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是多陪陪你媽。”

賽玲娜將信將疑,片刻又有點心軟,還是陪他等來了出租車。

程鳴溫和的笑容一直保持到上了車。車開了,他從後視鏡裏看到賽玲娜揮手告別。到那一刻為止,笑容才從他臉上墜了下去。

羅銳恒和王曉菁坐在星巴克裏。羅銳恒一直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標書早就做好了,沒什麽好改的。王曉菁舔著一大杯美式咖啡,餘光都不知道他在寫什麽。

一個電話打進來,羅銳恒把紙筆往桌上一丟講起電話來。王曉菁這才看到羅銳恒居然在畫畫,畫了一個女孩的笑臉,可愛到不像出自他的手筆。她眼睛一轉,正好對上羅銳恒的目光。她心髒砰跳,趕忙收回了視線。在胡同裏的那晚,她看到的也是這樣的目光。

羅銳恒邊講電話,邊俯下身去,又繼續畫了起來。電話講完,畫也畫完了。王曉菁啞然失笑,原來他畫的是星巴克的海妖標誌。

“畫得還挺像。”王曉菁酸溜溜地說。

“我記得你喜歡畫畫對吧?”

王曉菁愣了一下,不記得在任何場合下說過。

“你麵試時說過。”羅銳恒收起本子說,“走吧,要登機了。”

他們要去北京,去參加振華糧油的競標陳述。那天晚上在和謙谘詢看到的一切令王曉菁發現了一個秘密。難怪看到“和謙”兩字那麽眼熟,她事後才想起原來在菲利普的簡曆裏看過。再聯想到艾瑞斯說IT查過她的電腦,一切都明了了——菲利普是和謙背後的老板,並且竊取過羅銳恒競標振華糧油的標書。

王曉菁把發現的結論告訴了羅銳恒,但修改了發現的過程。她滿心期待羅銳恒會改變他隻打算陪標、不打算奉陪到底的主意。

羅銳恒沉吟了一下,問:“你為什麽那麽想贏?比我還想贏?”

如果有個機會能讓你的仇人輸得失業,你會不會做?王曉菁心想。那晚上她本可以衝上去找陳浩然算賬,但她忍住了。既然知道他在哪裏,就可以慢慢來了。

王曉菁說:“就是覺得陪標可以,但是輸給那樣的人太不甘心了。”

那樣的人,哪樣的人?對她來說是陳浩然,對羅銳恒來說是菲利普吧。自己的原因是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說的原因能不能戳中羅銳恒的心。

羅銳恒玩味地看了她一會。王曉菁堅持住了,沒有心懷鬼胎地躲閃,也沒有意誌不堅定地猶疑。她撐到了現在,撐到了羅銳恒終於帶著她和一份精心準備過的標書去北京。

到了酒店,羅銳恒說他晚上有安排,讓王曉菁自己吃飯。王曉菁抓緊時間睡了一覺,醒來一看錯過兩個鬧鍾,酒店餐館都打烊了,隻好出去找吃的了。

她圖快圖省事,也是為了給羅銳恒這個不掙錢的競標項目省點錢,就去了一家沙縣小吃。小餐館裏隻有寥寥幾個食客。她點好單坐下,悶頭看手機。有人掀起塑料皮門簾進來了,嘩啦一聲響。她抬頭一看,竟是陳浩然。

陳浩然走到收銀台前點單。王曉菁坐在靠牆的桌子不敢回頭.耳朵裏的每一根血管都擴張著,聽到他點單的聲音別無異樣。過了一會沒聲音了,她微微回頭,一看陳浩然就站在她身後。

“真是巧啊!”陳浩然在王曉菁對麵坐下,問,“你老板呢?”

這是個簡單的問題,但王曉菁還是想了想。從現在開始,她要仔細斟酌說出口的每一句話。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小姑娘,我給你一個建議,如果你想有充足的時間睡覺,有時間談戀愛或者逛街,你就要掌握好老板的行蹤。比如,知道他什麽時候上飛機,什麽時候下飛機,這飛機上的一段時間,你就可以劃劃水了。”

“哦……你現在是在劃水嗎?”

“我早過了劃水的階段了。我現在是在給自己幹,劃多少就虧多少。”

“你是老板?”

“怎麽,不像嗎?”陳浩然端坐了起來,還整了整西裝。

王曉菁看到他的西裝袖口有一根線頭掛在外麵,說:“更像做房產中介的。你還有別的合夥人嗎?”

“有啊,還有一個囉嗦的胖子,隻會囉嗦不會幹活。看你也不像新來的,你在羅申幾年了?”

“第二年了。”

這時候服務員端上了菜。陳浩然一看樂了,他們點的一樣,都是一個黃燜雞飯加一個排骨湯。

王曉菁往雞飯裏撒了點糖,拌了起來。陳浩然見狀問“你是南方人?淮東一帶的?”

王曉菁咀嚼的速度變慢了,她嗯了一聲,說:“錫城的。”

“難怪口偏甜。你們那的飯菜我可受不了,是個菜都要放糖,齁甜。”

王曉菁不說話,一直埋頭扒飯。

“羅申……王鳴飛還在嗎?”陳浩然又問

“在。”

“左安平呢?”

“也在。”王曉菁抬起頭問,“菲利普你也認識嗎?”

“我跟他不熟。”

“那羅總呢?”

“呸。”陳浩然吐出個雞骨頭,輕笑了一下說,“幹谘詢這行的,沒有人不認識羅銳恒。人中龍鳳,羅申的搖錢樹。”

他最後幾個字拖得很長,多少有點戲謔和敬而遠之的意思。這難道就是當年羅銳恒著重培養的得意門生嗎?王曉菁問:“你和羅總工作過?”

“我是他招進羅申的。”有那麽一瞬間,陳浩然目光有點渙散,好像在回憶什麽。他接著說道:“你在羅銳恒手下幹活可要小心,他可不是一個會管人死活的人。你幹得好,他拿你當個寶。你幹得不好,他翻臉就可以不認人。”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試圖掩蓋認真的表情。

“你為什麽對羅申的人那麽熟悉?”王曉菁問。

“前東家。不過我幹砸了,被up-or-out(不進則退)出來了。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啊?”

“不是不可以透露身份的嗎?”

“哈,你還真當回事啊?你老板講的話,你聽三成就夠了。”陳浩然掏出了張名片給了王曉菁。

“和謙谘詢董事經理……”她默念道,目光落在了他的電話號碼上。

“你叫什麽?”

“……汪小青。”

吃完飯陳浩然把賬單丟給了王曉菁,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她默默地付了錢,跟在他身後走出餐館。陳浩然問她住哪個酒店。她指了指一旁的威斯汀大酒店。

“唉,我們不能跟羅申比。”陳浩然往相反的方向腳尖一轉,說,“明天見。”

陳浩然往不遠處的如家招牌走去了。王曉菁走回酒店時還在想剛才的對話。她問他在羅申都做過什麽項目,他說了很多,唯獨沒提嘉華。

語言的空白處往往就是最在意的地方。今晚陳浩然一直滔滔不絕地在說,王曉菁大段大段地沉默著。七年前的時候是反過來的。那時候王曉菁嘰嘰喳喳說了好多話,而陳浩然隻是坐在那裏,記著筆記。他的臉被陽光直射著,白耀一片。

他停下筆,問:“你爸爸平時工作一定很辛苦吧?那麽大的廠,一年手機出貨量就上千萬台,有問題的能有多少?”

“這你得問他了。忙是一定很忙的……”

王曉菁的作業本下攤著一張未完成的素描,被陳浩然抽了出來。他問:“你喜歡畫畫?”

王曉菁把畫收了起來說:“這你就別跟我爸講了。他不喜歡我畫畫。”

“那有點可惜,他一定不知道你畫得那麽好。”

王曉菁想著那個年輕人真誠的笑容。如今在陳浩然臉上出現的卻是市儈、油膩的笑容。時間的力量能有多大?七年可以塑造出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如果老天爺也在觀察她,也許也會得到相同的結論。七年前她還是短發,劉海總是垂下來遮住眼睛,像個男孩子一樣莽撞、脾氣衝。現在?現在她安靜得像修女,謹言慎行,希望沒人注意她。

王曉菁快走到酒店門口了,看到羅銳恒從一輛商務車下來。車子另一邊下來一個女人,看著有點眼熟。那個女人繞到羅銳恒這邊,和他擁抱了一下告別。她這才看清楚是齊佳藥業的萬慧。

王曉菁隱在門口立柱下的陰影裏,看到羅銳恒走到窗邊,車窗放了下來,露出了一個五十多歲男人的臉。她好像在哪看到過這張臉,應該是某個著名人物,可就是想不起來了。羅銳恒和這個男人說了幾句話。萬慧一直看著他,等他走進酒店才上了車。

王曉菁等商務車離開,才走進了酒店。她今天還有個發現,陳浩然名片上的手機號碼並不是那個不斷打來又不斷被羅銳恒掐掉的號碼。她也許想多了,也許沒有。回到房間,羅銳恒的微信也到了,叫她明天早點下去吃飯,然後一起出發去振華總部。

“……去長安街上最高大的那棟樓。”羅銳恒是這麽寫的。

他還記得在北京的那晚她說的話。王曉菁回了一個笑臉,便把手機翻過來放在床頭。她平躺了一會,想起陳浩然說的話:你幹得好,他拿你當個寶。

她睡不著,又把手機拿過來看看。反複這麽幾次,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但睡得並不踏實。她是從噩夢中驚醒的,醒來時酒店的叫早電話鈴聲大作。

王曉菁按掉電話,拿起手機一看,羅銳恒半夜還發了幾封郵件出來。滿打滿算他也不過才睡了五個小時,但出現在早餐桌邊時卻精神抖擻,利落地交代了幾句競標時要注意的地方。

王曉菁邊聽邊吃,但不知為何今天特別容易走神。羅銳恒身後的那桌是空著的。她幾次眼神飄忽過去,惹得他也回頭了。

“你在看什麽?看我!我剛才說了什麽?”羅銳恒說。

“呃,抱歉。您說行業概況部分我來講,其餘的都是您講。還說如果客戶問的問題簡單,我可以直接回答。”

“還漏了一條。”

“嗯?”

“不要和競爭對手公司的人接觸。”

“競標完了也不可以嗎?”

“你是對他們其中哪個人特別感興趣嗎?要不要我介紹一下?”

“也沒有……”

他們上了商務車,在後座上最後對了一遍標書內容。司機抄了近道,沒走環路,而是在胡同裏穿梭。一大早沒什麽車,再有十幾分鍾就要到地方了。

突然車屁股後麵一聲悶響,車子狠狠往前衝了一下。撞他們的是一輛麵包車。車一停,下來了幾個人。羅銳恒的司機下去處理了,可沒說幾句就吵了起來。

羅銳恒下了車。王曉菁從車窗看出去,那幾個人氣勢洶洶,破口大罵。她突然感覺不好,跳下車想叫走羅銳恒。她剛走到他身邊,就聽他低聲說:“趕緊上車,馬上叫個車走。”

有個穿花衣花褲的大媽拎著馬桶出來,看了一眼便又縮回了家裏。幾輛車開過,也隻是小心地繞開了這裏。一輛黑色轎車從旁緩慢駛過,貼在車窗邊的是陳浩然的臉。

人的記憶中總有那麽幾個光輝時刻,像夜明珠般不斷被打磨、被擦拭,最後變得熠熠生光,成為漫長孤寂的一生中唯一的亮光。

陳浩然總是避免想起羅申,卻又總是無法避免想起他如何進入羅申的那個光輝時刻。研究生一年級時,他站在了全國大學商業案例競賽決賽的演講台上。決賽在北大的紅樓禮堂進行。台下評委是各大商學院的教授和谘詢公司的高管。他的隊伍最後一個出場,奉獻了最佳演講。在熱烈的掌聲中,他接過冠軍獎杯。那時候沒想到隻是碰碰運氣的參與竟會走到最後,更沒想到能打敗打敗了北清複交,獲得冠軍。

賽後,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走到他麵前,遞上了一張名片。陳浩然看著名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說:“羅總您好!”

“比賽我都看了,表現不錯。我想問問你是否願意來羅申做暑期實習?”羅銳恒問。

陳浩然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相信好運降臨。他問:“羅申也招我們學校的?”

“當然,隻要是好學生我們都要。不要相信外界那些傳言,我們對學校沒那麽挑剔,人更重要。”

陳浩然正要回答,亞當斯走過來了,叫羅銳恒和光華的院長吃飯去。

“我一會就過去,再聊兩句。”羅銳恒說。

亞當斯看著陳浩然說:“哦,你是冠軍隊伍的。”他看到陳浩然西裝領上的校徽,說,“成大的是吧?表現不錯,來羅申吧。”

來羅申吧。這句話像一個咒語,決定了陳浩然的命運。他成為了成大有史以來第一個進入羅申的學生。那時候沒人相信,這麽一個本科非985學校、研究生才考上成大的普通學生會成為最後的贏家。他珍惜這機會,珍惜到戰戰兢兢的地步,用付出比同輩更多的努力來回報羅銳恒的知遇之恩。在羅申他過得很惶恐,認為自己可能隻是運氣太好。他多麽害怕好運已經提前透支,有朝一日,也許會有倒黴的事平衡掉這一光輝時刻帶來的幾年運氣。

現在陳浩然會覺得自己果然有先見之明。贏得案例大賽的冠軍成了他人生中最後一個光輝時刻。之後發生的一切都在為那次的好運買單。時隔幾年後再次見到羅銳恒,提醒了他賬單還沒有還完。

“猴子”、“蠢貨”、“你可以去死了”、“快滾蛋吧”……時至今日,陳浩然仍然會在這樣的夢中驚醒。他時常夢到被一個可怕的男人咒罵,自己嘴裏不斷湧出白沫,逐漸淹沒了周身的空間,淹到他的鼻子——最後他會在這白沫中窒息。在羅申的時候,每當見到羅銳恒就會有這樣的感受,被淹沒的窒息,或是一塊鋼板在頭頂上緩慢下降的壓迫感。發展到後來,連想到羅銳恒的名字都會心髒猛跳。

他以為逃出羅申後會好一點,甚至逃出谘詢行業更能避免和羅銳恒的相遇,但沒什麽改善。他嚐試了其他工作,沒一樣幹得好。人在走黴運的時候往往會收獲一個悲慘大禮包。癲癇和心悸,還有名字很長的肺部的什麽病都一同來襲。生病、請假、曠工,這變成了一個惡性循環。他像推石頭上山頂的西西弗斯,在因果輪回中煎熬著,不知道何時是頭。心理上必須要尋找一個支撐點,一個可以歸咎的對象。於是恨意浮現了出來,他把他的不順都歸咎到了羅銳恒頭上。

陳浩然回過頭去,從後窗裏看到滋事的那幾人推了羅銳恒一把。他閉上眼,羅銳恒也推過他。羅銳恒在推他的時候怒斥著,他辯解和哀求,都沒有讓羅銳恒息怒。可今天看到羅銳恒被推了一把,並沒有讓他覺得好過。

陳浩然想和菲利普說不要多此一舉、節外生枝。他們已經通過監控王曉菁的電腦拿到了羅銳恒最新的標書,方案不如和謙做得認真,報價也高了三倍。除非振華錢多得不耐煩,否則沒什麽理由他們贏不了。

可是菲利普卻堅持要萬全準備:“你還不了解他嗎?他以前對付競標對手的手段哪個不比我們黑?讓他輸的最保險方法就是不要讓他出現!”

王曉菁緊張地擺弄著手機,手都在抖。最近的車要七分鍾才到。她不時往外看,羅銳恒已經走過來準備上車了,有人卻拉了一把他的西裝領子,他一轉身,又被人狠推了一下。那幾個男人把他圍在中間。他隻是淡定地整了整衣服,撥開他們要往外走,又被推了一把。

王曉菁看到羅銳恒握起的拳頭,一陣熱血上頭,便抽出了電腦。十三寸的Thinkpad筆記本電腦是他們吃飯用的家夥,現在成了唯一的武器。

她拎著電腦就下去了。也許是“武器”的重量穩定住了她,她像一個拎著弓的女戰士,勇往直前地走了過去,心中不帶怕的。被包圍的羅銳恒看到了她,那些男人則背對著她,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瘦弱的女孩正舉起電腦向他們其中一人的後腦上砸去。

電腦飛了出去。

“啊!”女孩的尖叫聲與一陣刺耳的鳴笛聲幾乎同時響起。

陳浩然按下車窗時,羅銳恒的聲音恰好傳來。

“王曉菁!”羅銳恒高喊道,“小心後麵!”

麵包車的司機下來了,在王曉菁舉起電腦的同時從後麵推開了她。電腦飛了出去,王曉菁差點被推倒在地。幸好她連退了幾步,才沒完全摔倒。

她站定在了馬路中間。

一輛出租車開了過來,王曉菁看清了車牌號,是她剛剛叫的車到了。可是到得也太準時準點。她甚至看到司機因驚恐張大的嘴和猛打方向盤的手勢。

但太晚了,她想。

王曉菁感到身上被狠狠地撞擊了過去。北京胡同的街頭清靜又雜亂,仍然綠著的楊樹、低矮平房上傳統的翹簷、還有路兩旁參差不齊的共享單車……組成了一幅豐富的畫麵,在她的視線中顛了個。

王曉菁重重摔落在地。出租車急刹了車,但是仍然撞在了馬路牙子上。她趴在地上,從知覺到聽覺都失去了功能。她與世界斷了聯係。

唯有視覺,唯有視覺裏出現了塊玉觀音——拴著紅繩的玉觀音吊墜從她的領口裏掉了出來。她猛呼出一大口氣,才聽見了聲音、才感到了疼痛。她雙手撐在地上,爬了起來,慢慢站了起來。那幾個滋事的人轉頭跑回到了車上。麵包車在倒車,他們要逃走了。

但王曉菁顧不上他們了。她慢慢走了過去,繞開了出租車擋住的地方。她躬下身子,跪在了地上,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頹然地垂在膝蓋上。

羅銳恒倒在地上,血像紅線一樣的血細細地蔓延著,從額頭到了下巴上。

陳浩然所坐的黑色轎車停了下來,躊躇地閃著燈。兩秒鍾之後,它靜悄悄地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