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多在母親齊金華的遺像前上完了香,便背起大包,與何全一起鎖了門出來。周紅梅等著他們,把父子倆送到了何家村的巷口。

何多找了份新工作,要去北方當保安。何全接了張小美父親張景山的飯碗,要南下去打工。他起初還不樂意離開寧海,但是大家一致認為應該讓他出去避避風頭。誰知道那幫討債的什麽時候還會上門,下一次就沒人能拿得出來兩萬塊替他還債了。

父子倆在村口站著。周紅梅叫他們抱一下,父子倆抱是抱了,手都不知道放哪。

“北方冷,你表凍著了。”何全說。

“又不是去東北,再說還有海鮮吃。” 何多說。他紅了眼圈,又喊了一句“爸啊”,便再也說不下去。

何全擺了擺手,笑了笑,倒是比兒子輕鬆。他又向周紅梅鞠了一躬說:“就勞煩你看家了。”

他們一起回頭望去。路的盡頭是何全那棟違建的兩層小樓,看上去歪歪斜斜,快要倒了的樣子。何全感歎了一句,人啊,各奔東西,家啊,也就散了。

王力勤摘下眼鏡,放進了襯衫口袋裏。他把幾份標書裝在了文件袋裏,鎖進了鐵皮櫃。他踱到門口說:“王小姐,我要下班了。”

王曉菁懷裏抱著厚厚一摞紙,堵在門口。她臉上還有擦傷,頭發因為靜電像硬刺一樣翹著。

“你堵在這裏算什麽呢?時間早就過了,你們沒有準時出現,我不可能再給你們機會了,這對其他公司不公平。”王力勤說。

“王主任,讓我至少把標書陳述完吧。”

“你講了也沒用。誰來做這個項目呢?羅總不都住院了嗎?而且這不符合流程。你知道我們公司的,流程不對是要問責的。”

“王主任,我保證我們一定能找到人做這個項目的。求求您了!羅總他還躺在醫院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醒來。求您看在羅總為這個項目……犧牲這麽大,您就給羅申一個機會吧!”

“不是,我不明白,你這麽說讓我很為難啊!撞他的又不是我。我也很抱歉,他出了車禍,但願沒事。要不這樣,你去找我們董事長。如果董事長同意,你就再做一次陳述。”

“好!我這就去找錢總。他辦公室在哪?”

王力勤嗤笑了一下說:“還真去啊?董事長去國外考察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沒有別的領導能見的嗎?總經理行不行?”

“候總?候總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啊?”王力勤把王曉菁推了出去,準備鎖門了。

“您好!我是羅申公司的王曉菁,代表羅申來參加這次振華糧油收購江海船舶的可行性研究的谘詢項目競標……”王曉菁挺直了身板,大聲說了起來。

下班路過的人很多,都往這看。王力勤怎說都不行,隻好叫來了保安。保安把王曉菁拖到門口時,她還在大聲說著,聲音已經顫抖,但毫無哭腔。她記得羅銳恒說過的話,語速要慢,才能顯得自信和有條理。現在她體會到了,語速慢的另一個好處就是在巨大的情感衝擊下仍能保持理性。

在出租車撞向她時,是羅銳恒衝過來撞開了她,自己卻被車撞了。那一刹那太長了,讓她眼睜睜地看清楚了羅銳恒奮不顧身衝向她時的表情,絕望、悲哀,還有不甘心的奮力一拚。他好像還有很多話要和她說。

而王曉菁隻想問他:為什麽?為什麽要救她?為什麽舍棄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救她?

她多想從他嘴裏聽到答案,任何答案都行。她多想再聽到他說一些話,哪怕是訓斥也沒關係。她多想看到他睜開眼睛,眼神依舊犀利,依舊是讓她不服氣瞪回去的眼神。

但是羅銳恒隻是靜靜地躺在那裏。筆挺的西裝被劃了幾道口子,襯衣亂出了褶子,身上有泥土和血跡,臉色灰白。生命流逝,鬥誌昂揚的精力在一點點散去。他那麽一個整潔幹淨的人,要是知道自己這副樣子,一定會罵的吧。

醫院急救室的門關上了。王曉菁坐在外麵,把該通知的人都通知了一遍。她在想,如果是反過來,現在坐在外麵的人是羅銳恒的話,他會怎麽做?

於是有了現在,她被保安丟出了振華糧油的大樓。

菲利普陪著兒子在逗貓玩。他耷拉著耳朵,聽妻子袁靜教訓說不許再讓這隻貓吃素了。電話鈴響了,他終於有理由逃到書房去了。果然是他期待的電話,可是沒說兩句,他就臉色煞白地掛斷了電話。

他馬上登錄了公司的通訊軟件,輸了“羅銳恒”三字。羅銳恒那個幾乎二十四小時亮著的頭像果然是灰色的。再看王曉菁的,顯示的也是不在線。

他懊惱地合上了電腦。

王曉菁坐在病床邊,看著羅銳恒。一旁的心電監控上平緩地走著折線。他仿佛隻是睡著了,右胳膊上打著繃帶,頭上也纏了幾道,手耷拉在被子外。王曉菁把他的手放進了被子裏。她在想,北京辦公室的合夥人、陳雨思、王鳴飛、還有羅銳恒家的阿姨,陸陸續續很快就該到了,那時候他就不缺人照顧了。她把手伸進了被子下,握住了他的手。

護士進來查房,王曉菁一下抽出了手,站了起來。護士問:“小姑娘,今晚你要陪床嗎?”

王曉菁臉紅了,說:“我要先回去收拾點東西。我把他的東西拿過來。”

“他有你這個女朋友真幸運。”

“我不是。他是我老板。”

護士詫異了一下:“哦……那他就更幸運了。”

王曉菁回到酒店收拾羅銳恒的行李。他的衣服、洗漱用品、公文包……還有一張從本子上撕下來的紙,就放在書桌上。她拿起來一看,是他畫的那張星巴克的海妖。

在羅銳恒畫這個頭像前,王曉菁從來沒有仔細看過星巴克的標誌。她一直以為那個頭像是美杜莎纏滿蛇的腦袋。現在再看,原來是普通的長發,隻是羅銳恒畫的和原來的標誌還是有點區別。標誌上應該是波浪長發,卻被他畫得亂糟糟。

這是一個不太注意形象的海妖,王曉菁心想。

她把畫夾在了本子裏,把本子放進行李箱裏,開始整理行李。她蹲在地上,手上動著動著就停了下來,力氣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連手都抬不起來。她捂住了嘴,在這個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哭了起來。她不敢哭得大聲,即使這裏不會有人聽到。

她在一片荒原裏迷失,舉目四望、無所適從。這時候他出現了,引導著她、帶領著她。她一開始不願意也不相信,後來卻不得不依賴他。到最後她相信他會把她帶出這片荒原。他在前麵領路,她跟在後麵,已經習慣了。然而現在他卻突然消失了,她毫無防備地被丟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中。現在誰能指引她走出去呢?

在他被車撞時,在保安把她趕出去時,在她握住了他的手時,她都沒有想到要哭。但當她看到了那幅畫,看到剃須刀、簽字筆、記事本等等瑣碎的東西,想到它們的主人萬一不會再用到了……

“他萬一有事……他不能有事……”王曉菁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床,對著一箱子東西斷斷續續地哭道,“他是因為我……他還不知道我是誰……我還有話要對他說……”

上一次哭得撕心裂肺是什麽時候?不是在手術室外等待醫生宣布王河山的傷情有多嚴重時,也不是看到心電監控儀緩慢地走成一字時,亦不是出殯送葬、在靈堂前聽到譏諷她父親活該的話語而被周紅梅拉住不讓她拚命時……

那些時刻她都沒哭得那麽慘。而是——

在一個冬夜,她從肯德基打完工回學校,在小賣部買了一個菜包子。她餓死了,來不及走回宿舍,就坐到長椅上吃了起來。

這裏是一片柿子林。現在葉子掉光了,幹枝條在夜幕上勾勒出張牙舞爪的姿態。如果是好時節,這裏的長椅都不夠搶的,到處是情侶在柿子樹下卿卿我我。

王曉菁從未享受過這裏的安逸。隻有在寒冷刺骨的冬夜裏,她才會因疲憊坐下來。今天恰好是她的生日。她咬了一口包子,皮是冷的,餡是溫的。她嚼著,心想比她媽做的差遠了。

一個小女孩在柿子樹下摔倒了。一個男人緊隨而來扶起了她。小女孩沒有哭啼啼。在她的父親為她整好衣服、繞上圍巾時,她笑嘻嘻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王曉菁看著父女倆離開。剩下半口包子索然無味,咽下去像石頭般堵。沒有人會為她這樣做了。如果小時候她跌倒時,王河山沒有讓她自己站起來,而是扶起她來,一切會不會都不一樣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把幾年的眼淚都哭掉了。

如果不去想那場車禍,今天應該算是完美的一天。陳浩然從振華出來,王力勤的電話就來了,拿下項目已是板上釘釘。

如果不去想之前發生的一些事,他的人生也應該是完美的。然而沒有如果,他聽到了王曉菁的名字,就知道“天道輪回”是真理。他怕“真理”找上門,也怕“真理”不來。但凡能更混蛋一點,他也就不會過成現在這副操蛋樣了。

他去沙縣小吃吃飯,沒有胃口,卻磨蹭了半天。回到如家兩百塊一晚的房間裏呆坐一會,胃不舒服,出去走走,就走到了威斯汀大酒店。

期間菲利普來電話,說了說競標的情況。菲利普大讚,連貓依舊吃葷也不怪罪了。但陳浩然隻字未提車禍,隻說羅申團隊沒有出現,便遮掩過去。他想著能拖則拖,今晚不想和菲利普吵架,隻想早點解脫。

渾渾噩噩地走進酒店大門,又渾渾噩噩地走到前台。報了“羅銳恒”,前台查果然有此人,但房間不接電話。再報“王曉菁”,果然也有,也是不接電話,但兩人都未退房。

陳浩然心中一沉,這時候不在酒店,怕是隻能在醫院了,或是公安局。他像浮幽靈一樣往門口飄去,要去哪裏不知道。腿發軟,隻能去大堂一側的沙發坐下。坐下沒兩分鍾,就看到王曉菁推了個行李箱去前台,肩上還背著大包,像整個家當都打包了出來。

陳浩然想逃,但腳下挪不動步子。他一再心話,如果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另一廂又說,去看看吧,那都是自己造的孽。

他眼珠子跟著王曉菁的身影轉動著,最後向上翻去,看她走到跟前。

“汪小青,怎麽沒來競標?”陳浩然明知故問。

王曉菁不語,打量著他,似也有滿腹話要說。

陳浩然堆滿笑意,又問她老板在哪。

“在醫院,出了車禍。”王曉菁掂了掂手裏箱子,說要去醫院陪著了。

大驚小怪也要力氣來裝。陳浩然問是否嚴重時,王曉菁說:“難道沒有人告訴你?”

陳浩然口中發幹,越發張口結舌,不知道哪句話該先問。是問羅銳恒還能不能活著?還是問王曉菁為什麽進羅申?最後一秒,就差那麽一點點,逃脫的勇氣又占了上風。

陳浩然胡亂說了什麽自己都不記得的借口,拔腿就走。王曉菁在他身後大喊“陳浩然”,引得路人側目,搞得他像逃犯。他幾乎是跑回如家的,門一關,把“陳浩然”“陳浩然”的喊聲關在外麵。他貼地而坐,汗涔涔得背後濕了一片。

“王曉菁,不要告訴你爸爸我來過好嗎……”

“羅總,這個數據太難了,我辦不到……”

“求您幫幫我!”

陳浩然口中泛起了腥味,爬到公文包前翻出塑料藥盒。盒子隔了六格,放了各色藥丸。他倒了幾粒在手中,怔怔地看著。

藥盒砸到了窗戶上,灑了一地藥丸。

晚上八點,護士來查房,王曉菁回來時剛好趕上。白熾燈下的那張臉依舊毫無血色。

她問護士狀況,護士說明早八點去問管床醫生。她枯坐在床前,困,但睡不著,滿腦子亂如麻。今天羅銳恒手術出來,醫生說腦中還有血塊,醒來要靠造化。電視劇般的情節都叫他們碰上了。想來這一路走來,哪天過得不像電視劇?她捏著脖子上的玉觀音,祈求太平一點吧,先讓羅銳恒過了鬼門關就好。想著念著,她趴在床邊睡著了。

耳邊嗡嗡地有人說話。王曉菁趴著醒來,看到陳雨思來了,叉著腰在和北京辦公室的兩個合夥人說話。她恍惚了一下,以為是辦公室的場景。思路清晰一點,想起來自己把該通知的人都通知到了,羅申派了人來善後。

兩個合夥人看到王曉菁醒了,表達了一會痛心疾首的感情,留了一句“有什麽事找他們”就走了。陳雨思陰著臉,去交齊了費用回來。王曉菁都做好了挨罵的準備。

“真的沒法查嗎?”陳雨思問。

王曉菁搖搖頭。出事地方是監控死角,麵包車倒是查到了,是套牌。暫時隻能知道這麽多,派出所錄完筆錄就讓回來等消息了。

等待太讓人難受了。她好像一直在等,等羅銳恒醒來,等公安局通知,等壞人被抓到,等好人沉冤昭雪。總是在奮力搏命,又總是落得等待的結果。今天她在陳浩然臉上看到了同樣的效應。他也在等待什麽,等待得太久了,磨去了性子。

陳雨思沉默地看了一會羅銳恒,歎氣道:“他是個好人,不該有這樣的結果。”

北京的消息傳得很快。第二天早上,賽玲娜就在群裏看到羅銳恒出事的消息了。

大家議論紛紛,唯獨王曉菁沒發聲。賽玲娜發消息給她,很久都沒有回複。到了中午賽玲娜才知道,原來把羅銳恒送去醫院的是王曉菁。

“她不是休假去了嗎?”午飯時蘇琪問,然後開始不懷好意地笑。

這樣問會推導出什麽結論,大家心知肚明。侯捷壞笑,顧超逸黯然,賽玲娜憂心忡忡。

“曉菁其實不是休假。”賽玲娜說。

“也可能公私兼顧了呢。”蘇琪說。

“就是為了公事。”賽玲娜說,“她在羅總的競標項目上。”

“那怎麽沒聽說?公司的項目表上沒有啊。”侯捷說。

賽玲娜語塞。這時顧超逸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曉菁有沒有受傷。”

“你問問她吧。”賽玲娜鼓勵他道。

“你為什麽不早說?如果不是秘書告訴我,你打算瞞到什麽時候?放屁……受傷有多嚴重?要死的那種嗎?”菲利普連下了幾層消防通道,端著電話說,“我要你不惜代價,沒讓你去殺人啊!意外?那就是過失殺人了?那一樣要判刑吧?羅銳恒知道是你幹的嗎?”

陳浩然被菲利普這一連串問逼得冷汗直冒、舌頭打結。羅銳恒被撞倒的畫麵這幾天如噩夢一樣,總在眼前閃爍。

菲利普最後一句問到點子上了。車開過去時,窗戶搖下了半截,露出了陳浩然的半邊臉。他隻看到羅銳恒的眼睛,驚愕地看著自己。但這也可能是極端內疚後逼出的幻想。他喝酒太多,恐慌太多,在那一刻想象出羅銳恒看到了自己完全有可能。

“不知道吧……”陳浩然拖長聲音道。

“到底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可能看到我了,可能認出來了,也可能沒認出來。隔得太遠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陳浩然你可真行啊!難怪羅銳恒要把你踢出去,你連這點小事都幹不好!我真是服了……你事後清理有什麽用啊?警察找上門來呢?算了算了,不在電話裏討論這些了……王主任知道嗎……當然不能說啊……你就正常過日子吧……我他媽的沒空,你別找我,你別找我!這事跟我沒關係!我要去開會了!”

菲利普坐在樓梯上。一會皺眉,一會苦思。一會之後,他看了眼公司群,眼睛直了,長噓一口氣道:“謝天謝地!”

王曉菁看著手機,顧超逸的問話她隻簡短回了兩個字:沒事。顧超逸又問他們是不是在急診病房,她回:是的。

她放下手機又趴在了床邊。羅銳恒還沒醒,“造化”這味藥還沒起作用。

他蒼白而安靜。羅申最能幹的合夥人,為員工們最能擋事的老板,也是最耐心、最細心的導師……無所不能的羅銳恒,現在無聲無息地躺在病**。王曉菁第一次看到了他的脆弱,這脆弱令人心碎。

她的目光在他的麵孔上逡巡過了無數輪,所及之處都是回憶。想起麵試時他的不耐煩,想起他說羅申的大門隨時歡迎她出去,想起他的十條戒律,想起他怕貓,想起他自罰為她攬下所有責任,想起巴黎一夜他帶她走出黑暗,想起他做飯……想起北京秋夜,他和她在城牆邊的對話。那一晚他差點握住了她的手,這個片段她想了一遍又一遍。

簾子隔開了隔壁病床,圈出了這一隅的靜謐。窗外的秋日光影、心電監控上的波浪線、管子裏悄然滴下的氯化鈉……都在陽光裏有了緩慢的位移。

王曉菁慢慢接近了羅銳恒。聽到心跳聲,不知是他的還是她的。他的嘴唇幹涸,微微張著,似在訴求什麽。

她用紗布沾了點水,在他唇上蹭了蹭。在水漬沒有幹掉之前,她吻了他。

蜻蜓點水的一吻,她心中毫無思緒。她不知道為什麽會吻他,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就在那一刻,周邊的物體都進入緩慢安靜的節奏裏,她的頭腦也不聽使喚,任由一種奇異的感覺牽引著,穿越了理智的屏障,觸摸到了心底最真實的渴望。

等到坐回到椅子上時,她開始產生一種類似醉酒的感覺。像是把身體拋進海裏般忐忑,或是指尖上長出花來般不可思議。吻代替了嘴,說出了一個沉重的秘密。

“羅銳恒,為什麽偏偏是你做了嘉華項目?我不想對不起我爸……我不能、我不能……”王曉菁喃喃道。

陳雨思回來了,垂頭喪氣地說三甲醫院的床位太難安排了,不要說VIP病房,連普通病房都進不去。

正說著,門口擠進一幫人。管床醫生說VIP病房空了個單間,讓現在就搬過去。王曉菁手機響了,隻見顧超逸寫道:VIP病房安排好了嗎?

她起身幫忙收拾,剛向前走一步就定住了。低頭一看,衣服被勾住了。

勾住她的是羅銳恒的手指。

一係列的檢查,又是換房間。等人都走光,房間裏隻剩下了王曉菁和羅銳恒。

羅銳恒看著王曉菁,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在看到她臉頰邊的創可貼時目光緊了一下,低頭看到她的手背,看到擦傷時又緊了一下。

“你沒事嗎?”他問。

王曉菁搖了搖頭,眼中的哭和笑都無法掩藏。她埋頭於羅銳恒身邊,揪著他的被褥,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動著。

頭發被攏住,被順著,被輕輕拍著。溫熱的手掌貼在她的脖梗,再到後背。那裏像雪地上唯一被陽光照著的地方。她的人生裏曾經隻有寒冷,沒有也不需要溫暖。可當被照射到的時候,她才意識到,她不僅需要,而且渴求。

王曉菁抬起頭,她和羅銳恒都看到了被褥上一塊淚跡。

羅銳恒抬起手,王曉菁也不躲,不再像上次散步手腕逃開。任憑他的手越來越近,擦掉了她頰上的淚,又在她腮上輕輕掐了下。

“曉菁……”

聽到這沙啞又緩慢的嗓音,她確定他又回來了。她再也忍不住,撲在了羅銳恒身上,摟緊了他,說:“我總是給你惹麻煩……”

“還有活要讓你幹,不會輕易掛的。”羅銳恒的聲音依舊緩慢,帶著微微笑意。

王曉菁剛要坐起來,就被羅銳恒拍著後背說:“別動,就這樣待一會,就一會。”

羅銳恒的臂彎成了她的護衛港。王曉菁趴在那裏,腦子裏的胡思亂想都清空了,終於不用去想“如果”或“將來”會怎樣。

“下次你要去撞車,能不能提前告訴我?”

“下次你要拿電腦砸人腦袋,能不能也提前告訴我?”

“為什麽要救我?”

“我也在想為什麽。”

“因為是我老板嗎?”

“如果是這個理由,我的下屬那麽多,我得有多少條命?”

“那為什麽?”

“一定要有個理由嗎?”

“也不一定。”

“換作是你呢?”

“大概也會吧。我隻有你這個老板,一條命就夠了。”

羅銳恒笑了。王曉菁貼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笑意帶起的兩下顫動,聽到他說:“那你還問我理由?”

當人們詢問理由時,想聽到的一定不是表麵上那麽簡單的理由。王曉菁想,如果羅銳恒問她為什麽待在這裏,名正言順的理由是感謝他救了她,但這也不是她心底的理由。她的理由,在剛才的一吻裏已經解釋了,但是她不會讓他知道。

“我欠你太多了。”王曉菁嘟囔地說。

“不,我們扯平了。”

王曉菁坐立起來,不解其意。

羅銳恒說:“你知道我醒過來的一瞬間在想什麽嗎?”

王曉菁當然知道。她看著他,陷入了兩難。害怕他說出口,也害怕自己說出口。

那時,當她轉過身、低下頭,發現羅銳恒的手指勾住了自己的衣服,她聽到羅銳恒微弱的聲音說:“曉菁呢?”

此時,看到王曉菁不回答,羅銳恒說:“我在想……”

他張了張幹涸的嘴唇,不知道那裏曾經被一個吻濕潤過。那裏吐露的話語向來斬釘截鐵,卻在今日格外猶豫。

“我在想,這個標不能丟。”羅銳恒說。

就像一出好戲的幕布轟然落下,王曉菁悵然若失。惦念的回憶霎時遠去,卻又不得不為此稱讚。她笑了,說好的,說她會把標書重新撿起來修改。

菲利普說不讓來,陳浩然還是登門了。老婆孩子都在家,菲利普把陳浩然攆出院子,說羅銳恒已經沒事了。他說:“雖然我希望他永遠不要醒來,但他醒過來也有好處,這事就算了結了。你別再來找我了!”

“你想把這事推得一幹二淨嗎?那我怎麽辦?”陳浩然問。

“本來就跟我沒關係啊。人是你找的!出了事當然是你負責!”

陳浩然瞪著他,臉上都發毛了起來。

菲利普可能自覺不要把人逼上絕路,補充道:“況且現在也不是什麽大事。警察這麽長時間都沒找你,就說明沒查出什麽。你就照常生活,照常工作,該做的項目照樣去做。錢也照樣賺,不是挺好嗎?你總是想太多,想太壞。你看你這身體,就是想多了。”

“錢照賺,項目照做?”陳浩然苦笑起來,“你想的就是這些嗎?對你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錢嗎?”

“哦喲,你不要錢啊?你不要錢,最後來求我?當初如果不是我收留了你,你還不知道爛死在哪條陰溝裏了呢!陳浩然,做人要知感恩!我沒叫你害人,就算我叫你去害羅銳恒,你害死了他,這鍋你也得替我背著,你要懂得感恩!”

“你收留我?是我在和謙工作了一年才發現你居然是背後的股東!這些年我給你賣了多少苦力,賺了多少錢?我們做個模型來算個賬?”

陳浩然越說越激動,音量提高,逼近了菲利普。菲利普看著他目眶眥裂,連連後退,氣勢也弱了下去。窮鬼和老實人的拚命最叫人害怕。陳浩然恰恰兩者都占。

“好好,我們不說這個了。還當真算賬啊?你寬心,回家休息兩天,事情就過去啦!馬上項目就開始了,你也好好準備吧!”菲利普軟了口氣。

陳浩然頹然坐地,半晌才說:“馬上開始不了。振華來電話說上次競標作廢,要二次競標!”

王曉菁有點看不懂羅銳恒的操作。他對前來問訊的警察說責任方在自己,轉頭卻給振華的王力勤電話,說懷疑是競標對手截的車,要求重新競標。

這些話都當著王曉菁的麵,毫不避諱。王曉菁問他真的是競標對手做的嗎?既然懷疑,為什麽不讓警察繼續調查呢?

“電話你也聽到了。王主任最後說的話你還記得嗎?”羅銳恒問。

“他問您有沒有報警。”

“這就是拿捏他們的把柄。如果知趣的話,對方現在就應該退讓一步。但如果真讓警察去查,裏應外合的兩邊都逃不掉。振華內部亂起來,不知道會牽連什麽人,又給錢總添亂,搞不好項目還黃了。”

難怪王力勤半句廢話都沒有,馬上就答應重新競標。王曉菁恍然大悟,上下打量起羅銳恒。

“怎麽了?”

“看來智商沒受影響。”

羅銳恒在王曉菁頭上彈了個“毛栗子”。她揉著腦袋,把剩下半句話咽了下去:羅銳恒穿著條紋病號服,看上去像囚犯。不讓他工作,也不讓他喝酒,他就跟坐牢一樣。

“但是,”羅銳恒話鋒一轉,“如果他們傷到的是你,我不會考慮這些,一定會讓警察查個究竟。不過既然傷落在我身上,總不能白白受傷,得好好利用一下才是吧。”

“就是哪個競標對手幹的對吧?知道我們住哪,也清楚我們出發的時間,隻能是競標對手了。”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幾乎隻有唯一一個懷疑目標,就是陳浩然。

“有可能。”

“會是上次我們見到的那個人嗎?”

羅銳恒馬上說:“不會是他,他是個好人。”

“您不是不認識他嗎?”

“你是不是該回去了?”

王曉菁有點後悔剛才的問話。陳雨思來了,她是沒什麽理由待在這裏了,還有重要的事要辦。但是……

“回去吧。”羅銳恒輕聲說。

如果她想陪著他,為什麽不說留下來?如果他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問她,為什麽不要她留下來?可能這時候他們都想起了工作,想起了羅申的規定。工作就像畫了個安全區域,在區域內他們倆的關係是安全的、合理的。可一旦踏出去,便不是理智可以約束的範圍。不可知且不可預見,尤其令這兩個理智的人無所適從。

王曉菁嗯了一聲。她花了最長的時間收拾東西。羅銳恒一直看著,沒說一句話。陳雨思送她下樓。羅銳恒和王曉菁在第三人麵前的告別就隻有“早日康複”和“再見”兩字。

陳雨思把王曉菁送到了醫院門口。她說她看錯了,她要收回先前說過的一句話。

“你對羅總還是挺好的。”陳雨思說。

陳浩然回到家裏發起了燒,渾身疼,在**睡不踏實,來回折騰,最後蜷縮在沙發上才昏昏沉沉地睡去,一睡就是一天一夜。醒來時,睜開眼看到的就是楊凡。

楊凡說他說夢話了。陳浩然緊張地問說了什麽?

“你好像在喊一個人的名字。”

“誰?”

“羅銳恒。”

“你肯定聽錯了。”

“你還那麽討厭他?”

陳浩然沒回答,爬起來裹著被子滿屋子找水喝。楊凡從保溫杯裏倒了一杯藥給他,可陳浩然手一推,熱藥濺到了楊凡手上。

陳浩然拉著她的手在水龍頭下衝了半天,又把她安頓在沙發上,掰著手背吹氣。楊凡看著陳浩然跪在麵前做著這一切,默默流起了淚。

“這裏,”她撫摸著小腹說,“你就不想等他出來了看看?”

陳浩然抬起頭,又低下頭,重複著給她吹手的動作。

楊凡收回了手,說:“也許沒有你想得那麽糟。你不要把一切都自己扛下來啊!”

“楊凡,你害死過人嗎?”

楊凡驚愕而啞然。

“我害死過。死的、傷的,不止一個。我撒了謊、騙了人,還偷過東西。如果我是個混蛋,我可以心安理得。但是你告訴我,我是混蛋嗎?”

楊凡搖頭。

陳浩然說:“但羅銳恒是。”他喝了藥,端著杯子站在夜晚的窗邊,留給楊凡的隻有一片昏暗的剪影。

王曉菁回到上海辦公室第一個見到的是顧超逸。她往他那邊去,他也往這邊走來,兩個人在半道碰上了。一見麵,雙方都有話要說。

“你先說。”顧超逸說。

“我是來感謝你的。”王曉菁是真心的。

“應該的,羅總也是我老板。”顧超逸小心翼翼地看著王曉菁,問,“你有沒有受傷?”

王曉菁搖搖頭,問:“你剛才想說什麽?”

“我要走了。”

“去哪?”

“離開羅申,去北京。我要去創業了,做一家房地產基金。”

“子承父業嗎?”

“是我自己的公司。還是在行業裏摸爬滾打一陣再回去吧。不過也不會完全脫離家裏,有正陽這個平台幹嘛不用?我不是那種拎不清的富二代,非要另起爐灶證明自己。”

“挺好,想得挺清楚的。”

“是最近這半年才想清楚的。多虧了羅申,也多虧了你,讓我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重。”

王曉菁一下釋然了很多。她從顧超逸更坦然、更隨意的態度看出他的變化。他現在的狀態有點他名字的意思了。她和顧超逸握了握手,說了幾句老套的祝福。顧超逸開玩笑道,萬一創業失敗,他還得回羅申抱她的大腿。

他們都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玩笑話。就像他們倆的關係,不可能實現的戀人關係。並非因為一個是豪門貴公子,一個是寒門灰姑娘。兩條人生軌跡在羅申這裏交叉,卻又因各自的選擇而分開。人人都愛看灰姑娘變公主的故事,卻沒有人想過也許灰姑娘喜歡自由甚於城堡。

同樣麵臨選擇的還有蘇琪。聽說顧超逸要走,她低落了很久。侯捷看在眼裏,也知道原因,但仍然想辦法逗她開心。可是蘇琪卻殘忍地拒絕了他。

“你知道蘇琪也要走嗎?”晚上,王曉菁回到家裏,賽玲娜和她閑聊道。

“她不會真要追著顧超逸去北京吧?”

“說的就是呢。哎呀,我現在越來越八卦了。她好像要和顧超逸一起創業。放著好好的谘詢不做,非要往創業的火坑裏跳!”

“那是真愛了。不過,房地產基金哎,聽著更像是金光大道而不是火坑。”

“唉,可惜了侯捷。為什麽大家都看不到眼前人,卻要追著鏡花水月去愛呢?”

換作是以往,王曉菁對愛情沒有太多發言權,這種關於真愛的討論都會草草結束。但是今晚,任何一個關於“愛”的字眼都會觸動到她,讓她想繼續談論下去。她問:“賽玲娜,你說怎麽判斷一個人是不是真的愛上另一個人呢?”

賽玲娜看著她。王曉菁以為賽玲娜在組織答案。但這答案似乎太長,賽玲娜靜靜地想了一會才說:“一般會問這個問題,就已經愛上什麽人了。曉菁,你有喜歡的人了?”

問題像塊石頭,絆住了王曉菁的舌頭。她突然意識到,如果產生的真是愛情,賽玲娜是這個世界上她最不應該與之探討的人。

隔日的公司例會上,先是公布了一下當月過生日的同事名單,公司照例送上了生日蛋糕和小禮物。之後,顧超逸主動要求發言。大家已經都知道他要離職了。

顧超逸談了感想,更多是感謝。他看著王曉菁,後者擠在一群人中。他看著她的眼睛說:“羅申給我最大的感悟就是平等的氛圍。在這裏,無論你是什麽人,隻要勤奮、聰慧,就是最優秀的人。在羅申我才認識到了自己的平凡,這是一個新的起點。我要特別感謝一些人,比如......”

王曉菁靜靜地望著顧超逸。

“......羅總,希望他能早日康複。”顧超逸說。

王曉菁也在心裏謝謝了顧超逸,感謝他在羅銳恒住院時伸出的援手。

會後,許多人圍著顧超逸,詢問他的去處。顧超逸的身份掩蓋得很好,沒人知道他是正陽地產的大公子。羅申裏有不少這樣的情況,總統的女兒或是大企業家的兒子,低調地來,又低調地離開。

侯捷一直在旁邊等著,其實是等著蘇琪。看到蘇琪走到顧超逸麵前,給了顧超逸一個滿含情緒的擁抱後,他走出了會議室。賽玲娜和王曉菁都同情地看著他。他無奈笑笑說:“自古人心最難留。”

賽玲娜搖了搖頭對王曉菁說:“還記得我們倆那天的討論嗎?珍惜眼前人,這個道理多明白啊,可是懂的人有幾個呢?”

王曉菁不知賽玲娜是在說蘇琪,還是在說她。說起眼前人,羅銳恒剛剛給她發了微信。

羅銳恒已經回到家中休養。王曉菁提菜上門時,以為會是阿姨開門,結果他自己來的,家裏就他一人。她打量了下他,頭上繃帶已經拆了,隻在額角上貼了塊創可貼。

王曉菁關上門,跟在羅銳恒後麵,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還算穩健,這才放下心來。她把菜放到了廚房,有魚有蝦,她自己平時都不會吃那麽好。

“你確定你要做?”羅銳恒倚著門框打量著她。

王曉菁係上了圍裙,說:“不是您說的沒飯吃了嗎?”

羅銳恒撇了撇嘴,王曉菁趕緊說:“是我要來報恩的。”

她把羅銳恒推出了廚房,這裏是她的地盤了。跟羅銳恒一樣,她也不喜歡別人圍觀她做菜。

王曉菁打開冰箱,愣了一下。冰箱裏放著幾個保鮮盒,裝著現成的菜,應該是阿姨留下的。可羅銳恒明明發微信說家裏沒吃的。

菜很快就做好了,四菜一湯,有魚有蝦。羅銳恒還特地去廚房查看了一下,發現打掃得幹幹淨淨,就像沒開過火一樣。他嚐了幾口,刮目相看道:“可以啊這手藝!”

王曉菁拆了一隻蝦說:“我也覺得不錯。你們家阿姨挺厲害的。”

“嗯?”

“冰箱裏不是有菜嗎?阿姨做的吧?我就是熱了一下。”

“哦,我沒注意。我睡了一天,不知道她幹嘛了。哎,你不是說你來做飯的嗎?”

“我要現在做了,您晚上肯定吃冰箱裏的菜。菜放時間久了會吃壞肚子。”

“哦,那我晚飯怎麽辦?”

“羅總,我帶來的菜已經洗幹淨放冰箱裏了。晚上您有阿姨。”

“你這不叫報恩,你這叫借花獻佛。”

王曉菁還想反駁,羅銳恒起身說:“我要去倒點酒,你要喝什麽?”

王曉菁心想,他這是作死,醫生明明說休養期間戒酒。但她說:“給我也倒點吧,就您喝的那種。”

羅銳恒拿著酒瓶走過來說:“你不是不喝酒嗎?”

王曉菁拿過酒瓶倒了一大杯說:“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我陪您喝!您也多喝點。”說著她就要往嘴裏灌。

羅銳恒搶過酒杯,說:“行了行了,哪有你這樣倒的?糟蹋我的酒。”他換成了兩杯橙汁。

飯後,王曉菁打開陽台門通風,迎進了秋風和汽笛聲。午後陽光正好,回頭一看,羅銳恒已經蹬掉了拖鞋,坐在地毯上,喝著橙汁望著她。

她坐到了他麵前。

這時來了電話。王曉菁看到了,又是那個神秘的號碼。這一次,羅銳恒卻接了起來,還開了功放。一個清晰的女人聲音傳來:“羅總,抱歉又打擾您了。”

“什麽事?”

“上次那個化驗單能麻煩您再給您朋友看一眼嗎?我給您寄到公司去了。”

“好的。不過可能要等幾天,這幾天我不在公司。”

“您在出差嗎?”

“出了點小車禍,在家休養。”

女人一陣驚呼,隨即是一連串禮貌的關心。王曉菁從她說的第一句話就聽出來了,她和羅銳恒沒什麽男女之情。但這更奇怪了,一個並不親密的人可以隨時打電話,號碼又沒被存下來。她想不通會是怎樣的關係。

王曉菁喝了一口橙汁,被自己的心不在焉嗆了一口,猛烈咳嗽。

“您有客人?”女人問。

“是的。”羅銳恒拍了拍王曉菁的後背說,“一個朋友。”

王曉菁嗆得更厲害了。

掛了電話,羅銳恒好笑地看著王曉菁,說:“這個號碼你都背下來了吧?”

王曉菁目瞪口呆,剛要分辯,羅銳恒又說:“每次她打來,你都會盯著看。你還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好了好了,不用了。我可不想探聽您的隱私。”但她心裏明明放下了一塊石頭。

王曉菁很久沒有閑下來過,這是她進羅申以來第一次休長假。終於不用再穿西裝襯衣了。今天她穿著衛衣、牛仔褲就來了。靠著柔軟皮革的意大利沙發,喝著橙汁,如果不是心頭還掛著昨天與陳浩然的見麵,此刻本該很愜意。

他們閑聊起來。聊天從漫無邊際開始,停頓在羅銳恒說到最難的一個項目。不是嘉華項目,而是一個預測中國能源需求量的項目。

“那不就等同預測中國未來各個行業的經濟增長率嗎?還得是長期預測。”王曉菁驚訝地問。

“是三十年。”羅銳恒說,“基本上我們把國家統計局該做的事做了。你知道難在哪裏嗎?”

王曉菁點點頭,又搖搖頭,說:“感覺都是難處。”

“最難的在於,每年國家統計局對各個行業的GDP都有統計。這個項目預測是否準確,隻要連續觀察幾年統計局的實際數據就成。別的戰略項目落地不好還可以賴執行。這項目可是一點借口都沒有。”

“那你們預測對了嗎?”

羅銳恒有點出神。王曉菁又問了一遍,他才說:“的確是個很難的項目。我隻能說,現在想想,也許本來可以做得更好。”

“是您要求太高了吧?”

“高嗎?王曉菁,你覺得我對你要求高嗎?”

怎麽又扯到她頭上來了?王曉菁放下杯子,她要想一想該如何回答。

“您對我要求很高,除了我爸,沒人對我這麽嚴厲過。如果我說沒恨過您那是不誠實的。但是,我看到您對自己要求更高。相比而言,可能對我已經算仁慈了。然後我再想一想,您對我要求嚴格的出發點,以及……”王曉菁斟酌了一下措辭,“嚴格之外,您對我其他的好,我就別無怨言了,甚至可以說是感激。”

羅銳恒舉杯道:“真應該把你的回答裱起來。如果其他人都像你這麽想就好了。”

“其他人?”

“嗯。”

羅銳恒望著窗外。午後的陽光為他的瞳孔蒙上了琥珀色。那裏熠熠生輝,湧動著回憶。王曉菁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橙汁,等待著。

“是有這麽一個人……”羅銳恒說,“他叫陳浩然。就是你在競標上見到的那個人。”

羅銳恒說起和陳浩然的過往,語氣很淡,像在回憶一個高中同學。他說陳浩然有做谘詢的天賦,聰明、勤奮,是個好苗子,可惜離開了。

“我也有錯,可能那時對他要求太高了。”羅銳恒一飲而盡道,“對了,他也是成大的。”

王曉菁驚訝極了。她是聽說成大有個傳奇師兄進了羅申。但時期久遠,從未有交集,沒想到就是陳浩然。她問:“那您為什麽裝作不認識他呢?”

“說不上來。他可能也不想見到我吧,畢竟是我把他趕出羅申的。”

“他做錯了什麽?您說他聰明勤奮,一定不是表現不好,一定是做錯了什麽?”

“數據造假,撒謊……”

王曉菁瞬間想到了嘉華項目,果然。

“我為什麽要跟你說這些?”羅銳恒一抬手,不小心打翻了杯子。杯子滾到了王曉菁的腳邊。

兩人同時伸手去撿。王曉菁一彎腰握住了杯子,羅銳恒握住了她的手。她一抬頭,羅銳恒近在眼前。

近了一點……

更近了一點……

羅銳恒抬起手來,伸向王曉菁。他捏住了她脖頸下掉出來的玉觀音,輕輕摩挲著。

不知是誰在拉近這距離,也不知是誰的氣息那麽明顯。他們看到對方眼中的自己,在慢慢變大,近乎填充了瞳孔的全部麵積。他們感受到心髒被沉重拖下,直至失速,這是從未有過的新奇感覺。從未像現在這樣渴望貼近一個人,和渴望被一個人貼近。頭腦的統治權被對方控製,自詡的理智被悄悄擱置。

窗外,秋日白雲悠悠。黃浦江水平緩淌過,陽光燦爛地灑向江麵。

他們離得太近。額與額間有一道細細的空隙。陽光被壓縮進一線之間,成了一個耀眼的光點,遙遠的太陽在此降臨。太陽從空隙間迸發出了一圈光暈,環繞著他們。

沒有呼吸,沒有思緒,連時間也停滯。羅銳恒的麵孔溶解在光暈中,如同整輪太陽在迫近。現在,王曉菁必須要回答一個她長久以來在回避的問題。

“曉菁,你是不是喜歡上什麽了人了?”

那一晚,王曉菁被賽玲娜問到這個問題。她沒有回答,一笑帶過。她沒有勇氣去麵對答案。隻有心裏知道,她不能、不應該、不可以。

正直善良的品格容易被苛責和挑剔掩蓋。她相信自己對為人的判斷,她也相信羅銳恒。可是,他們之間畢竟有那麽多的“可是”。他們是上下級,是師生,是賽玲娜的前男友和現閨蜜。最最重要的,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嘉華案。

她看人靠感覺,卻唯獨在羅銳恒這裏失了判斷。他為她連命都不要了,她還有什麽理由去質疑他?她還能要求他再為她做什麽?可為什麽如果選擇他,卻覺得是在背叛所有人——她的父親,她的母親,何家村的人,還有賽玲娜?

窗外一聲汽笛聲傳來,像七年前嘉華廠門口那長而尖利的救護車聲。在那一聲之後,王河山被抬上了救護車。王曉菁哭喊著奔上車,以為她永遠失去了父親。

腦中搖擺的天平瞬間傾向另一頭。王曉菁驟然清醒。她推開了羅銳恒,在他驚愕的表情沒有恢複之前,抓起包就逃離了。

她拚命按著電梯按鈕。羅銳恒跨到門邊。王曉菁看到他赤著腳,連鞋都沒來得及穿。

“曉菁……”羅銳恒喊了一聲,望著她,哀而不解。

王曉菁心中求他不要再說話了,再多說一句,她可能就要鑄成大錯了。

電梯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