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殯儀館到警察局的一路上,楊凡一直在試圖重建陳浩然臨死前的場景。他穿著什麽衣服?是在哪裏倒下的?那一刻他是高興還是悲傷?下一刻他本想去做什麽……這些她都想知道,甚至比他的死因更想知道。

警察很驚訝她會提出一個請求:她想看看事發時的監控錄像。警察問她一定要看嗎?不害怕嗎?她說想見他最後一麵。

錄像還算清楚。在快進的畫麵裏,車輛和行人雜亂無章地交替出現著。在播放了一段時間後,熟悉的身影進入了畫麵。楊凡放慢了畫麵,目不轉睛地看著:畫麵邊緣上,陳浩然正在打電話,走走停停,仿佛連跨過十字路口的力氣都沒了。紅燈亮了,他還沒走過去,軟軟地跪了下去。他沒有馬上倒下,搖搖晃晃的,還用手撐了一下地。有人遠遠地交頭接耳,有人猶豫地走了過去。車流停頓下來,三個人跑過來把他抬到路邊,第四個人把他摔出去的手機撿了起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擋住了他。救護車出現時,他躺在擔架上已經一動不動了。

畫麵越來越模糊了,楊凡擦了擦眼淚。警察很同情地問她還想看什麽,她指著陳浩然打手機的畫麵,說她還想知道這最後的一通電話是打給誰的。

警察指著門口等候區說已經把你要找的人請來了。

楊凡很驚訝,問他們早就料到自己會提這個請求嗎?警察說不是,那女孩是來協助調查另一起案子的,是尋釁滋事。請你來的主要原因是……發現你前夫可能和那起案子有關。

在見到楊凡之前,王曉菁沒想過陳浩然還有家人。她的意思是,陳浩然當然會有家人,但她從未考慮過他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會有所愛之人的人,而不是她一直怪罪的、可恨的罪人。

等她見到楊凡,聽到楊凡說了幾句話後,她一瞬間想起來了。原來她們早就見過,而且是兩次。一次是在和謙樓下,一次是在羅銳恒的電話裏。可是楊凡似乎沒有認出她來,一見麵就問她是誰,為什麽陳浩然會打給她。

王曉菁承認陳浩然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自己的。可是當時信號太差,她沒聽清。她也想知道他到底要說什麽。

王曉菁說:“我隻聽清‘羅銳恒’三個字。”

她們試圖一起拚湊出陳浩然的遺言,可是警察沒有給她們時間。警察說王曉菁一個月前報的案有了線索。麵包車和尋釁的人找到了,有人雇了他們向羅銳恒和王曉菁找茬,供詞說這個人就是陳浩然。現在需要王曉菁來確認一下嫌疑犯。

“怎麽可能?”還沒等王曉菁反應,楊凡激烈地分辯起來,“浩然不會做這種事的!”

王曉菁不置可否地看了楊凡一眼,就被警察帶去指認了。她邊走邊想楊凡哀求的眼神和挺著的大肚子。

玻璃窗後站著幾個地痞,就是他們。王曉菁想起羅銳恒為了救她被車撞的情形,地痞們滿不在乎的笑讓她憤怒地微微發抖。

沒多久王曉菁就出來了,楊凡還在門口等著。送王曉菁出來的警察有些懊惱,不停追問她是不是真的確定。她說了好幾次“確定”,警察悻悻離去,走之前說不管怎樣那些地痞也會因為套牌和偷車被判個幾年。

楊凡依然追著王曉菁問:“不是浩然幹的,對不對?”

“是他幹的。”

楊凡倒吸了一口氣,片刻之後像是接受了事實,問:“那你為什麽沒有告訴警察?”

“他已經死了,還有什麽比得上這樣的懲罰?”

王曉菁不想說她也是可憐楊凡和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她問:“警察說陳浩然倒數第二通電話是打給你的?也許你比我更清楚他想說什麽。”

北京最好的季節就是秋天,可是她們無暇享受秋景。在警察局旁的咖啡館裏,她們坐在一起開始講述各自的故事。暖陽照進窗戶,故事卻很蕭瑟。楊凡終於知道了王曉菁和羅銳恒以及陳浩然的關係,而王曉菁也知道了羅銳恒資助陳浩然看病的事。

王曉菁問:“你不恨羅銳恒嗎?難道不是他把陳浩然變成這個樣子的嗎?”

“我認識羅總很久了,我相信他的為人。浩然以前說過他很多好話,也感激過他的知遇之恩。人是很難變的,我相信他。我告訴浩然是羅總資助他的,他的反應也很激烈,可他還是選擇相信了羅總。他走得很安詳,我想一定是因為最後他澄清了很多,心裏輕鬆了。我猜他想告訴你的也是這些——‘羅銳恒’,也許他想說的就是‘羅銳恒是個好人’。”

王曉菁仍然猶豫不定,甚至煩躁。她煩躁的是自己對人的判斷很少失誤,卻總在羅銳恒這裏搖擺不定。陳浩然死了,可他的愛人居然還能那麽信任羅銳恒。她真的要試著再信任一次羅銳恒嗎?

又到了十一月的麵試季,羅申上下忙碌了起來。前台大白瓷盤裏的玫瑰花瓣換了一茬新的,嚴嚴密密的,**著今年來麵試的候選人。等候室裏坐滿了人,安靜又緊張。突然前台傳來一陣爭吵聲,一個男生衝進來反鎖了門,把追過來的前台鎖在了外麵。

“同學你不能進去!你沒拿到麵試邀請,不可以參加的!”前台在門外喊。

等候室裏的人依然鎮定,視而不見。這種霸王麵的情況太常見了。

前台叫來了陳雨思。王曉菁剛好結束一個麵試出來。她讓陳雨思把這個人交給自己麵,又低聲交代陳雨思,問一下林姿綺或羅銳恒,能不能錄音。

陳雨思馬上就去找了羅銳恒。羅銳恒說:“這又不是第一次發生。去年有過,大前年也有過,叫保安就完事了,這點小事還來問我?”

陳雨思解釋道:“今天這個有點特殊,非說前台剛才罵他了,他頭疼,如果不讓他麵,就要精神損失賠償。可是明明他把前台姑娘的胳膊都掐紫了……”

“他頭疼?頭疼就回家睡覺啊!他叫什麽名字?”

“李赫。他現在正在……”

這幾天羅銳恒莫名火氣很大,不停在打斷陳雨思,說:“給他安排一個麵試,但是別讓他過。另外麵試增加一個環節,讓所有麵試官都錄音,記得要跟候選人在一開始就說清楚。如果他膽敢再鬧事,上黑名單,羅申全球的任何職位都不允許他申請!對了,讓王曉菁麵他。”

陳雨思愣了一下,羅銳恒和王曉菁的默契,這兩個當事人自己知道嗎?

羅申的規矩,每一個全職員工都要參與校園招聘。參加校園宣講會、篩簡曆或是麵試,曾經被虐得死去活來的步驟又要經曆一遍,隻不過現在是他們虐別人了。

“為什麽想選谘詢?”

“谘詢挺有意思的,可以接觸不同的行業。而且壓力大,我喜歡有壓力充滿挑戰的環境,成長會更迅速。”

“投行壓力也很大啊。為什麽不去高盛之類的,而是選擇羅申?”

“投行做的事太無聊了。剛進去的新人,成天對著excel。不像谘詢,至少還多了一個PowerPoint。”候選人可能覺得自己講了一個不錯的笑話,得意地笑了起來,“至於為什麽會申請羅申,因為別無他選,羅申就像我的夢中情人。”

賽玲娜移開了目光,候選人直勾勾的目光讓她覺得很不舒服,這話裏有話的表述也讓她很不自然,不自覺地看了一眼電腦上正在開著的錄音軟件。

她不再問行為問題,開始了案例分析。麵試規定一個小時,最少不能少於四十分鍾,這四十分鍾對她來說如坐針氈。候選人麵完走了,她又在會議室裏坐了十分鍾,才叫下一個人進來。

另一間會議室裏,王曉菁打開電腦開始錄音,對麵坐著剛剛硬闖進來的李赫。李赫說羅申是他夢寐以求的公司。他從三年前的實習開始申請,一直到現在的全職申請,已經申請過六次了,每次都栽在簡曆關上。他覺得一定是因為他的大學普通羅申才忽略他的。但是簡曆並不能證明一個人的能力,這不公平,所以他要親自來證明。

王曉菁挑起他的簡曆說:“如果簡曆不能證明一個人的能力,那你告訴我,我們要怎麽才能從每年五千多份的申請裏篩出最後不到十個員工來?簡曆五千份,進入筆試隻有4%的兩百人,進入一麵、二麵、終麵的比例各是1/2,offer隻發給不到一半的人。在每一個百分比上羅申都是嚴格公正地衡量著。每一輪環節都是全方位的實力比拚,學業、實習、英語、數學、臨場應變……在全國優秀的申請人裏,必須做到前0.25%才能進羅申。你有這個自信嗎?”

“當然有!我認為我今天來這裏的勇氣就值得一個麵試機會。”

王曉菁把李赫的簡曆放在桌上,又從一疊簡曆裏挑出一張來並排放在他眼前,說:“這個人和你同一所大學。除了勇氣我們沒辦法考察他,其他每個維度都遠超過你。”

李赫拿過別人的簡曆一看,王曉菁沒有誇大其詞。但他還是說:“如果你不打算麵我,用不著這麽拐彎抹角的。我告訴你,我今天來,就一定要麵上!不但要麵,而且要麵夠一個小時!”

“你想麵一個小時,可以。想麵兩個小時也沒問題,我給你這個機會。你說羅申不公平,那就請表現出你的實力來。如果每個人都能對自己負責,不去指望別人來解決他的麻煩,那這個世界就會公平很多了。”

李赫滿意了一些,開始用英語自我介紹,說得一般。到了行為麵試中,王曉菁的英文明顯更流利。在她的步步緊逼下,李赫的氣焰逐漸衰弱。到了案例分析時,聽到王曉菁的問題後,他驚訝地問:“這算什麽案例?你再說一遍?”

“如何找出世界上最貴的**?”

四十分鍾後,李赫垂頭喪氣地走出會議室,王曉菁送他到了門口,說:“雖然過了應屆招聘這批,但如果你真的想進羅申,也可以等工作一年後或者讀完MBA再來申請,趁這兩年好好打造一下簡曆背景吧!”

“不想了,我是徹底死心了,心服口服。”

“其實我也是成大畢業的,當初也花了很大功夫才進了羅申,希望總是有的嘛。”

“啊?原來你就是傳說中進了羅申的學姐啊!我記得有兩個人。”

“對,還有一位師兄,沒準你會成為第三個。”

這是今天最後一個麵試了。王曉菁跟陳雨思交代了一下麵試的結果。陳雨思看了下表說:“比規定時間提早了二十分鍾。他不是說要麵滿一個小時嗎?”

“他自己要走的。”

“謝謝你,真替我解決了一個麻煩!你怎麽搞定他的?”

“嗯……羅總的指示是不許讓他過,但又要人心服口服。所以我想如果是羅總會怎麽做呢?他會耍無賴吧。於是我就麵了羅總那個案例。”

陳雨思眨了眨眼睛。背後說人壞話的時候總是比較寸,羅銳恒不知從哪鑽出來了,就站在王曉菁身後。王曉菁明明看到了陳雨思的眨眼,可還故意大聲說:“我就麵了那個‘世界上最貴的**’,當年差點就栽在這題上。後來我知道了,要不想讓人過,就用這題好了,一道絕佳的耍無賴的題……”

“那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裏胡說八道?”羅銳恒在她背後說。

王曉菁歪頭看了羅銳恒一眼,又同陳雨思說了句我走了,就真的走了。陳雨思問羅銳恒聽到了多少。羅銳恒說:“從第一個‘無賴’開始……到底是我無賴還是她無賴啊?”

王曉菁快回到位子上時,看到有個人在等他。雙手插兜、笑眯眯的,腳後跟一顛一顛地像個不倒翁——還是個禿頂不倒翁。她眼神一飄忽,裝作沒看到就想跑。

這不光是一個麵試的季節,也是王曉菁這級開始帶新人的季節。在羅申被折磨了一年,總算媳婦熬成婆,手下有個人可以折磨了。一想到自己一半的活,甚至更多,都能被分攤出去,大家翹首以盼,都希望公司能給自己分配個得力幹將。

賽玲娜就分到個北大信科畢業的男生,叫韓啟彬。剛進來時,看著靦靦腆腆的,不怎麽說話,放在這個人人爭先恐後的環境裏泯然眾人。賽玲娜在高信的競標項目上帶著他,第一天還有點擔心,但是第二天她就跟王曉菁說:“一般來說你給新人派活,他不還給你兩倍的工作量就不錯了。結果這個韓啟彬啊,真幹起活來,我發現簡直是撿到寶了!腦子靈光不說,從不多廢話,就是幹活。本來預計半天做完的工作,一個多小時就搞定了,還不出錯!聽說智商有150還是160的,果真屬實呀!”

“喂喂,炫耀得太過了!160和150的能有多大差別?反正都是普通人看不出來的差別。”王曉菁玩笑道,“還是個酷酷的男生,長得有點像易烊千璽。哎,你可千萬別看上人家!”

“哈,怎麽可能?我擔心的是他別看上我。”

“我發現你臉皮越來越厚了。”

“說真的,我對小男生一點興趣都沒有。”賽玲娜打著劃叉的手勢說,“這個年齡段男生都晚熟,唯一能忍受他們的女人就是親媽了。”

王曉菁也想要韓啟彬這樣的手下,年齡相貌無所謂,隻要腦袋快得像電腦一樣就行。

江海船舶項目啟動了。配置是羅銳恒、王鳴飛、朱莉、王曉菁,再加一個谘詢顧問和兩個新人。項目啟動會上,王鳴飛介紹了新來的分析師雪麗和谘詢顧問孫明經。雪麗是複旦新聞係畢業的本科生。孫明經則從美國西北大學MBA剛畢業,之前有過很長的工作經曆。

雪麗應該是朱莉要帶的新人,開會前就拉著朱莉聊了好久,語氣嗲得咧,讓朱莉無動於衷。朱莉對她的第一個教訓就是好好說話,不要把小女生的那一套帶進公司,尤其不要在客戶麵前發嗲。要不然讓人以為羅申不是做谘詢的,而是開夜場的。

王曉菁則滿懷希望地問王鳴飛她要帶的新人在哪?王鳴飛指著孫明經說:“他就是啊。”

“搞……搞錯了吧?”

這個年齡比羅銳恒還大的大叔穿著格子襯衫,揣著兜,正笑眯眯地看著她。這哪裏是新人?明明是個老人家啊!

會後,王曉菁找王鳴飛理論,王鳴飛說沒搞錯,谘詢顧問是他,新人也是他,這是羅總的安排。孫明經在讀MBA之前是做IT工程師,沒有谘詢經驗,也算新人,隻不過是年紀大一點的新人罷了。

王曉菁問:“羅總到底是怎麽想的?這種配置怎麽可能發生?”

“羅總的項目,什麽都可能發生。你到底擔心什麽呢?”

王曉菁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她擔心年紀大的人受不了累,也擔心他學習能力退化沒法很快上手。最最擔心的是,她怕她一個小丫頭駕馭不了比自己年長了十歲有餘的大叔。

“他怎麽可能會聽我的呢?這工作沒法做呀!我難受他也難受!”

王鳴飛表示難受不是項目配置人要考慮的主要因素,主要因素是孫明經是北京辦公室的,他來上海出差做項目,每天可以給項目上多帶來540塊飯錢的報銷額度。

王曉菁說:“鳴飛,這真不好笑……”

“好吧我開玩笑的。但項目已經開始了,再換人也來不及了。你隻能難受著了,我愛莫能助啊。要不你去問問羅總,他當初是怎麽做出這個英明的決定的?”

王曉菁不想再去和羅銳恒理論。她不用問都知道羅銳恒會怎麽回答她,她甚至懷疑羅銳恒是故意的。攤上誰搭檔有點像輪盤賭,願賭服輸,她做好所有工作都要自己扛的準備了。

果不其然,王曉菁和孫明經的第一次談話就以不歡而散告終。不知是不是過分敏感了,她對他總是插著兜、一副不打算自己出力、把所有髒活累活都扔給她的樣子很反感。

他們倆見麵的第一句話,孫明經就說我們先來個自我介紹吧,派頭看上去他更像老板(從麵相上看的確也是)。於是他足足講了半個小時,從每份工作到每個學校,連小學都說了(史家胡同小學,並且他十分引以為傲)。而王曉菁隻說了三分鍾。

王曉菁一說完,孫明經就安慰道:“我能理解相比我的經曆,你是沒什麽好說的,畢竟全球IT業前三大公司我都工作過。你不用太有壓力,羅申也算不錯的公司了,對於你們剛畢業的學生來講是個好工作。你能進羅申,說明你已經很優秀了。”

王曉菁差點說了個謝謝。她趕緊拉回正題說了下他們要做的模型工作。她在白板上寫寫畫畫,他仍然揣著兜看著。

王曉菁問:“你不用記筆記嗎?或者至少拍個照片?”

孫明經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說:“都在這裏了,我的腦袋就跟電腦一樣。”

王曉菁不知道他的腦袋是不是真跟電腦一樣,但她現在很想敲他的腦袋。

他們約定好模型框架一天交稿,因為第二天王鳴飛就要過目,第三天就要和羅銳恒開會討論。王曉菁花了半個小時讓孫明經明白為什麽不是直接給羅銳恒,而是要先經過王鳴飛這關——在大老板麵前的曝光率不是時時刻刻都需要的,尤其在風險很高的時候。他第一次做模型,至少需要兩道把關的,是為了他好。

王曉菁在這次會後的半日之內又找過孫明經兩次,但是每次都被他擋回來了,說最好不要幹擾他的思路。要相信作為一個優秀的IT工程師,Excel這種工具簡單得就像三歲小孩的七巧板。王曉菁一個勁地告誡自己要有耐心,她多給了孫明經,哦不,是自己半日平心靜氣的時間。晚飯前,她又去找他,問能不能好歹看一眼他的模型,就一眼。

可孫明經居然又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說:“還在這裏。”

“還在你的‘電腦’裏?可明天就要給鳴飛看了啊!你現在什麽都沒做,我不放心啊!”

“說明你對我還不是很了解。如果你了解我,你就會對我的工作100%地放心。我在IBM可是連續5年的最佳員工。”

“那為什麽他們沒留住你?”王曉菁心裏呐喊著,為什麽你還要到羅申來禍害我?

這下輪到孫明經大驚失色了,說:“我覺得你問問題的水平要提高啊!這不是明擺著嗎?IT行業對我來講已經沒什麽新鮮事了,該會的我都會了。我希望能去探索一下商業世界,進一步提升職業發展的空間,所以我就去讀了個MBA。沒想到我第一次申請就拿到了西北大學凱洛格商學院的offer(錄取)。其實哈佛大學也給我了,但是他們晚了一點,我已經答應西北大學了。你要說不糾結,其實也有點糾結,畢竟是哈佛嘛。但是人不能言而無信對吧,這是我的人生價值觀……”

價值觀是一個很“中年”的詞匯。但凡有一定閱曆的中年人,尤其是中年男人,都喜歡給別人灌輸價值觀。這種爽感就像站在喜馬拉雅山頂上向全世界撒尿一樣,他們是無法抑製的。保溫杯和價值觀,簡直就是他們存活在世的兩大支柱——王曉菁看了一眼孫明經的手邊,果然有個保溫杯。她想,如果價值觀可以立法,一定要把“未經允許,不得隨意向他人灌輸價值觀”列進去,而且要放在第一條!

眼看孫明經又滔滔不絕起他的人生經曆和價值觀了,王曉菁放棄了爭辯。她覺得她就像一個試圖說服老父親不要去買三無保健產品的女兒,最後不僅會放棄,還想自己也吃上三盒,隻要對方能閉嘴。

於是王曉菁決定,模型還是自己來做吧。本來就做好了自己扛的準備,也不意外,就是會想憑什麽?她晚飯就喝了一瓶酸奶,花了三個小時做好,再去忙自己那部分的工作。結果晚上她都準備要走了,孫明經來找她了,說:“曉菁,我想了很久,這個模型的邏輯我基本上想清楚了。”

“哦!好厲害哦!”王曉菁揚著臉,一臉期盼,還在等他接下來的話。

“然後,我覺得現在可以動手做了。”

王曉菁感到血氣從心髒往肺裏湧。她努力抑製住發火的衝動,說:“那好啊,不要熬太晚哦,我先走了。”

“別介啊,你難道不應該陪我一起加班嗎?”

“看得出來你對你的模型很有信心,我可以發揮的價值也不大。”王曉菁敲了敲腦袋說,“再說你的想法都還在你的‘電腦’裏,透過你心靈的Windows[1]我可看不到它們。”

“曉菁,我覺得你的溝通方式有問題。”

“嗬,怎麽又有問題了?”

“你看你總是用反問句,這是一個攻擊性很強的語法方式。我一直對你說話很客氣,如果是在以前的公司,你這個年齡的員工都不會見到我。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你要避免陽光直射嗎?王曉菁虛偽地笑著直搖頭。

“因為我級別很高啊!所以你應該對我有一些尊重,當然不是因為我比你年長,況且看上去我們倆也差不了幾歲,而是因為我們是一個team(團隊),對於一個team的工作夥伴,平等和尊重是必須的。羅申是一個國際化的大公司,這是最基本的價值觀。你不光應該尊重我,也應該尊重這個公司的價值觀。”

“抱歉,對於任何一個公司來講,按時完成任務才是最重要的價值觀!”王曉菁拿起包說,“我尊重你可以,也請尊重我的休息時間。已經十一點了,我要下班了!”

孫明經臉上的肌肉橫一塊豎一塊地鼓動著。王曉菁看得出他也在忍住不發火,沒準又是他的哪條價值觀起作用了。她走出去兩步,又拋回一個笑臉說:“記得要準時發給鳴飛哦。你還有足夠的時間,deadline(截止日期)是明早九點呢。”

王曉菁經過朱莉座位時看到她還沒走,正在訓斥雪麗:“你花了半天就畫了一張圖,還是錯的?同樣的錯誤你犯過幾次了?這是今天第三次了吧?”

雪麗委屈巴巴地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沒理解您的意思。”

“比起因為不理解而做錯十次,不如說十次‘我沒明白’。這都十一點了,我們倆分工一下,盡快畫完。”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您別生氣了,生氣對皮膚特別不好……”

雪麗蹦蹦跳跳地走了。王曉菁和朱莉對視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輪盤賭賭輸了,都攤上了不靠譜的手下。朱莉和雪麗這組負責並購方案。羅銳恒讓她們先把振華和江海的組織架構以及高管團隊都研究一下。雪麗發給朱莉一封郵件匯報後就跑了。朱莉發現她整理的資料是過時的,眼看明早就要和羅銳恒匯報了,朱莉隻能把她叫了回來。

王曉菁問朱莉需不需要她幫忙。朱莉幽幽地說:“我自己來吧。嗬嗬,上次畫這種組織架構圖還是四年前了,對了,‘平均分布’功能在哪?”

王曉菁在電腦上很快操作了一下。朱莉問:“孫明經怎麽樣?”

“肯定不如你的雪麗可愛啊。”王曉菁心想,為什麽有的人犯了錯看上去還是那麽無辜和可愛?不像那個孫明經。

“可愛不當飯吃,更不能抵活。有什麽用?”

王曉菁差點想說要不她們倆交換一下吧。她相信雪麗**一下還是可以的,孫明經不要說**了,他不反過來教育她就不錯了。

第二天早上8:50,王曉菁看孫明經還沒把模型發給她和王鳴飛,隻能把自己做的那個先發給了王鳴飛。早上九點差一分,她走進會議室,同時收到了郵件提醒,孫明經的模型發出來了。九點整,孫明經也出現在了會議室。

“兩位,你們的模型我到底看哪個的?”王鳴飛一進來就問。

“我的!”兩人異口同聲說。

會開完出來,王曉菁主動和孫明經說找個地方談談。孫明經說正好他也想找她聊聊, 但是談之前他要先去拿點吃的。他們約在圖書室,王曉菁看到滿架子厚重的書,心想不知道能不能克製住拿書砸他的衝動。

孫明經抱來了酸奶和蘇打餅幹。王曉菁說:“你不覺得我們這樣很浪費資源嗎?重複勞動!”

孫明經拆了一袋蘇打餅幹說:“我也覺得是啊!你幹嘛要自己做一份呢?”

“因為你一直沒交功課呀!我怎麽知道你能不能做出來?萬一要不能準時交,鳴飛不會找你,他隻會罵我!”

“我不是交了嗎?說9點就9點,少一分浪費,多一分犯罪。準時和守信,這是我的人生價值觀。你看你曉菁,你還是不夠信任我。這個我要跟你好好談談,你為什麽就不信任我呢?”孫明經說著就拿蘇打餅幹蘸酸奶吃了起來。

王曉菁不知道該對他拿蘇打餅幹就酸奶吃表示震驚,還是對他要談的竟然是信任問題表示震驚,或者兩者都有?

孫明經邊吃邊說:“你看我是不是交差了?”

“是。”

“是不是九點交的?”

“是。”

“鳴飛是不是認可了我的模型?”

“算是吧……你跳了不少步驟,這是需要改進的地方。”

“跳步驟那個一會再說,那個我有不同意見。嗯,所以我的工作基本上是OK的咯?作為第一次做模型的人來說,已經做得很不錯了,對吧?”孫明經舔了舔手上的餅幹渣說,“這可是鳴飛的評價,你聽到的。”

王曉菁無可奈何道:“是,但是……”

“但是,這就是我要跟你談談的地方了,一個簡潔的模型才是一個漂亮的模型。我那不叫跳步驟,我那叫結構優美。計算簡單才能體現這個模型背後的腦袋是一顆聰明的腦袋。”他敲了敲腦袋說。

“這我可不同意。你可能當程序員當久了,做模型不是編程,不是步驟最少就最優化。模型的靈活性要優先於簡潔性。否則回頭哪個關鍵假設一改,或者methodology(方法論)一改,你調都來不及調。”

王曉菁想起自己剛開始在羅銳恒麵前修改模型的恐懼。那時候如果他提一個修改意見,而你需要花費一分鍾以上的時間才能改好,就會被他連人帶電腦扔出去。她不禁幻想了一下,如果孫明經也經曆一下這個場景,沒準可以治好他自戀的毛病?

“你竟然敢這麽說我?”孫明經終於發火了。兩個拳頭握得緊緊的,懟在桌上。可即使發火,他依然一板一眼地用京腔說話,讓人想起朝鮮國家電視台的主持人。

王曉菁仔細想了一下,不至於吧?沒覺得哪裏冒犯了。

“你怎麽能說我是個程序員呢?我是Honored Engineer(榮譽工程師) ,是工程師!這是一個受人尊敬的職業,不是什麽程序員當久了都可以當honored 工程師的!”

王曉菁一直以為工程師和程序員是一回事。她想IT業難道是有什麽類似共濟會的神秘組織嗎?這些頭銜在外人看來有什麽區別啊?

她剛想說從今往後還是各幹各的吧。孫明經就說他要去找銳恒總理論,說他覺得王曉菁已經不適合和他在一個團隊了。他腳一顛,噔噔噔跑到羅銳恒的辦公室,關了門,拉上窗簾,一看就是要打小報告。

王曉菁怒了。等孫明經一出來,她連個照麵也沒給,也進去了。沒等羅銳恒開口,她就已經數落了一番孫明經的不是,語速快得連羅銳恒都沒能插進話來。

“他肯定沒說我好話吧?好啊,反正我來也不是為了給他說好話的!我看我們倆還是各幹各的吧。我伺候不起他這樣的大神!這樣下去這個項目別做了!”

“王曉菁!”羅銳恒吼道,“你說完沒有?”

王曉菁介乎在考慮回答“說完了”還是保持沉默之間選擇。羅銳恒卻像個快要爆炸的高壓鍋,他已經很久沒有對王曉菁或是任何一個員工發火了。

“你在這擺什麽臉色給人看啊?誰給你的自信啊?當我的眼睛是染缸嗎,能裝得下你的各種臉色嗎?我告訴你,隻要你頭頂上還有老板,你永遠沒有資格挑剔!公司不缺你一個,你愛幹不幹!”

“認不清自己的問題,還長著一張喜歡懟別人的嘴!也不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麽樣了?眼睛翻得隻剩眼白了!你有什麽資本驕傲?王曉菁,是不是我太慣著你了?我的項目讓你覺得太舒服了是嗎?你這副樣子有多蠢知道嗎?我都不好意思說你是我招進來的!”

“孫明經剛才進來說了什麽你問都不問就開罵!你以為他來打小報告的啊?他媽的是來跟我理論模型計算步驟的!你們覺得我很閑是不是?我先不罵他,他來找我,我要罵的是你!你別跟我瞪眼,我說的不對嗎?我讓你帶他,他有問題直接來找我,是因為他更喜歡我還是因為你沒帶好他啊?”

“你去好好看看A2[2]的要求,抄下來、貼在床頭、每天看十遍!仔細看看裏麵是不是有一條教你‘培養溝通能力’?你真的認識孫明經,真的了解他嗎?公司有可能招個白癡進來嗎?你都不知道人家強在哪裏,自以為摸了一年羅申的門把手就這麽不把人放在眼裏?我告訴你,你給他提鞋都不配!”

這些暴怒的炸彈像是在羅銳恒臉上炸開了一樣。他一定注意到了從頭到尾王曉菁表情的變化,可是他沒給她一點說話的縫隙。最後這句話狠狠刺痛了王曉菁。換做以往,她會繼續爭辯繼續反駁。她忍了又忍,選擇了示弱轉身就走。

可是走到門口,她再也忍不住了,回過頭恨恨說道:“你是故意的對吧?故意為難我,讓我帶他!”

“是的,我是故意的!”羅銳恒大言不慚,連解釋也不解釋。

到此為止了,王曉菁再做一個摔門而去的姿勢,她和羅銳恒的這場“溝通”就可以結束了。可是她萬萬沒想到,羅銳恒在說了那麽多傷人的話之後,居然還能說出一句更傷人的話。

他說:“王曉菁,羅申的大門仍然是向你敞開的,你隨時可以走出去。”說完,他就低下頭去忙了起來,把王曉菁當透明人晾在原地。

王曉菁不知道怎麽走出辦公室的,羅銳恒的話像複讀機一樣在腦中循環播放。她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天,傍晚獨自出去吃飯,走到樓下才發現下雨了。高大的屋簷下垂著寬大的雨簾,困住了許多沒帶傘的人。

她正要回去拿傘,一轉身看到羅銳恒站在屋簷下抽煙。他漠然地注視著前方,前方隻有大雨和慘不忍睹的交通。他一口接一口地抽著,雨水濺在大衣上都不管,雨水濺在皺起的眉間也沒眨下眼睛。

王曉菁從來沒見過羅銳恒抽煙。她一直站在遠處看他抽著煙,心中酸楚。他們被大雨困在了小小一隅,可仍然身處兩個世界。

羅銳恒走到垃圾桶旁扔掉了煙蒂,一撇頭好像看到了一眼王曉菁,又好像沒看到。他心事重重,麵色黯然,連傘都沒打,拎著公文包隻身走進大雨中,消失在雨霧和傘群中。

在羅銳恒說過那樣的狠話後,讓王曉菁還怎麽麵對他?要不是今日麵試遇見了,她恐怕連他的麵都見不到。羅銳恒是要趕她走嗎?好啊,等他們把新仇舊賬都算完,她會走的!

但王曉菁還是主動找孫明經溝通了一下。在知道孫明經並沒有去打小報告,她為錯怪他道了歉,但是也僅限於此了。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孫明經是跳步驟偷了懶,但是是聰明人偷的那種懶。在發現有人比她更擅長模型後,她心裏酸酸的。這讓她有一種當慣了第一名的好學生失寵的感覺。

可孫明經誤解了她的道歉,以為是自己日常的價值觀教育起了作用,天天拉著王曉菁吃飯。她今天麵試完回來看到他就又想逃。

王曉菁一邊在床頭貼著一張A4紙,一邊和賽玲娜抱怨:“孫明經真是一個很煩的人哎!我就是禮節性地問候了他一聲‘你好’,他居然真的滔滔不絕地回答我,連早飯吃了兩碗粥都要說。還教育我不要喝冰水,要多喝枸杞泡水……”

賽玲娜發著呆沒接話。王曉菁這才注意到賽玲娜情緒不對,問她怎麽了。

“我遇到一個人。”

“聽上去不像好人?”

“是前男友。”

王曉菁愣了一下:“哪一個?”

“北大那個,程鳴。”

賽玲娜說了一下麵試時別扭的過程。王曉菁呃了一聲,想問的還沒問出口,賽玲娜就說沒讓程鳴過。她說麵試完就收到了程鳴的信息,說她今天很漂亮,裙子很顯身材。

不要說賽玲娜了,連王曉菁聽著都有點毛骨悚然。前男友的問候再怎麽親切,聽上去都像是威脅。王曉菁問她打算怎麽辦,這個陰魂不散的前男友最好離他遠一點吧?

“我就是在這麽做的。”見王曉菁表示懷疑,賽玲娜又說,“我可以保護我自己的。”

第二輪麵試那天,賽玲娜被陳雨思叫到了HR辦公室,說又來了一個霸王麵的學生,這次得要她出馬了。她有種不好的預感,還沒走到跟前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程鳴就坐在陳雨思的桌前。見她進來,程鳴起身,頗為熟稔地打了個招呼。

賽玲娜惴惴不安地問:“這是幹嘛?”

陳雨思說:“這個同學對麵試結果有些異議。”

“我的理由都寫在麵試評估表上了,沒什麽好多說的。”賽玲娜說,“況且,公司什麽時候規定需要向候選人解釋麵試結果了?”

程鳴說:“你的理由可能沒有完全寫上去吧?比如,我是你前男友,寫了嗎?”

賽玲娜不吱聲了。陳雨思見狀,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隻得把程鳴留在會議室,拉著賽玲娜去找羅銳恒定奪。羅銳恒聽完,臉色不太好,陳雨思的也不太好。他們都問程鳴說的是真的嗎?

賽玲娜局促地說:“是真的,但是這誰都沒想到啊。”

“沒想到?麵試開始前,每個人的簡曆都發到麵試官手上了。你怎麽沒看一眼?”羅銳恒問,“就算麵試前沒看到,麵試時見到了不知道避嫌嗎?”

賽玲娜眼神閃閃爍爍。她有點尷尬,也怕讓羅銳恒看出她的私心。

羅銳恒給林姿綺打了個電話,說了下這事。看上去是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是大公司都對“陰溝裏翻船”的小事特別謹慎。這已經觸及到公司規範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法律糾紛,還是請林姿綺出麵吧。

賽玲娜暗暗鬆了口氣。隻要不讓羅銳恒和程鳴這兩個“前男友”見上麵,她就謝天謝地了。

程鳴在林姿綺麵前又發揮了巧舌如簧的本事,就差淚眼汪汪地說他是個受害者了。林姿綺認真地聽著,但沒發表任何意見。最後,程鳴請求再給他一次公平的機會,讓他再麵一次,林姿綺不置可否。

程鳴有些不滿道:“我敢保證我那天麵得很好。不管怎樣都應該避嫌吧,我隻是要求重麵一次而已。”

賽玲娜在旁邊一直沉默著,甚至是一副很好欺負的樣子。直到這裏她才突然開口道:“你有證據嗎?”

程鳴愣了一下:“什麽證據?”

賽玲娜說:“你有證據你那天麵得很好嗎?”

林姿綺也抱起了手肘,審視地看著程鳴。

“我當然有啊!我自己就是啊!你們看我這學曆、這些實習經曆,都是證據啊!”程鳴急了。

賽玲娜問林姿綺:“那個我可以用嗎?”

林姿綺點點頭。

沒想到羅銳恒的指令在這派上了用場。賽玲娜放完當天麵試的錄音,程鳴說不出話來了。事實勝於雄辯,他麵試表現得很糟糕。好像太過緊張,連他最自豪的英語都說得無可救藥得爛。

程鳴垂死掙紮道:“你們居然還錄音?這沒有征求我的同意啊!這是侵犯個人隱私!堂堂羅申……”

“在錄音之前我就問過你能不能錄音,你說可以我才開始的。”賽玲娜平靜地說。當然,問能不能錄音是在錄音開始前,這句話肯定沒有被錄上。

“那是因為我麵對的是你!我怎麽會想到居然是前女友來麵我,這肯定會影響發揮的啊!羅申這麽大一個公司,對麵試一定有規定的吧?不能讓熟人麵是起碼的吧!”程鳴說。

“你讓我們考慮一下行嗎?”林姿綺和顏悅色道,“明天給你答複。”

陳雨思送走(趕走)程鳴後,賽玲娜向林姿綺道了謝。她說:“其實……我沒有征求過他的同意就錄音了,對不起。”

林姿綺看了她一眼說:“該說‘不’的時候,隻要說一個‘不’字就夠了。你不需要道歉或者解釋。我能理解。”

“但是我不明白您為什麽還要給他機會?他明明麵得是不好啊。”

“我不是給他機會,我是給我們時間。你們分開有一段時間了吧?給你一天時間,重新‘熟悉’一下他吧。”

賽玲娜出來後,有點焦頭爛額,連工作的心思都沒了。韓啟彬來找她匯報工作。他已經開始畫PPT了,對於剛工作才兩個月的新人來說,這進步簡直就是從小學直接跳到高中般神速。賽玲娜很快檢查完他的工作,隻是提了一些無關痛癢的修改意見。這時韓啟彬該再去修改一輪,可是他站著沒走,問:“剛才那個人是誰?我好像見過他。”

“他是來麵試的。有可能,他也是北大的。”

“哦……那他過了嗎?”

賽玲娜說不知道,轉而問:“這個PPT什麽時候能改好發給我?”

“十五分鍾內。”

“這麽快?那……”

“那個市場規模的數據我已經算好發你郵箱了。還有,我整理了一份最近五年高信對外投資的表格,雖然不是你要求做的,但是感覺之後會用到。另外,明天會議要和亞當斯匯報的內容要不要找個時間排練一遍?我已經把要點都列出來了……”

“啟彬,謝謝你。”賽玲娜突然說道。見韓啟彬有些意外,她又說了一遍:“總之,就是謝謝你。”

第二天陳雨思通知程鳴來羅申,由林姿綺親自麵試。程鳴在做完自我介紹後,林姿綺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你在北大未名BBS的 ID是什麽?”

程鳴以為是什麽麵試的新花頭,不假思索就說叫“Wildfox(野狐狸)”。

“嗯,是夠野的。”林姿綺把幾張紙放到了他麵前,是一個署名“Wildfox”的人發的帖子,炫耀自己拿到了羅申的終麵。帖子下麵不少人發言崇拜,他還一一回複了,在某條回複裏居然泄露了今年的麵試題。

林姿綺說:“既然你對羅申的麵試規矩很熟悉,你應該知道不能泄露麵試題也是規矩之一。順便說一下,不讓熟人麵沒有寫在羅申官網上,但是不能泄露麵試題這條倒有。你還想繼續麵嗎?”

程鳴張口結舌。在灰溜溜地離開前,他說:“請您告訴賽玲娜,我很抱歉。”

一場秋雨後,墓園裏黃葉滿地。陳浩然的墓碑前落了幾片葉子,楊凡剛要彎腰去撿,就有人說:“你別動,還是我來吧。”

羅銳恒撿起了葉子,問楊凡還有幾個月要生了。

“三個月。”楊凡說,“就差三個月......”

她在說還差三個月陳浩然就要做爸爸了。也許本來還差三個月,陳浩然就會有個截然不同的人生了。

羅銳恒突然後悔問她還有幾個月,突然才發現這會成為一個沉重的話題。在這個時候,他自然會想,這一切是不是他造成的?像以往一樣,他隻好岔開話題。可他對生孩子真是一竅不通,隻能想到問“名字取好了嗎”之類的。楊凡說孩子會隨父姓,叫“陳思浩”。

羅銳恒說:“以後還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盡管說,尤其是這孩子……”

“這個孩子我會好好養大的,你不用擔心。我隻希望他做一個普通人,一個快樂健康的普通人就好了。” 楊凡撫摸著肚子說,“羅總,你已經很幫忙了,連墓地的錢都是你出的,謝謝。”

“唉,這些都不算什麽。我寧可沒有這墓地,也沒有這葬禮。”

羅銳恒蹲下來,看著陳浩然的黑白照片。還是他年輕時的樣子,嚴肅、認真,帶著初出茅廬的質樸。

羅銳恒凝望著他,目光滿是歉疚,輕聲道:“對不起……我說這個是不是太晚了?”

“是晚了。”楊凡說,“有一個問題我始終想不明白。你們倆為什麽不好好談談呢?為什麽都不說出來呢?你連資助他看病都不讓我說。羅總,雖然浩然總在我麵前說你的不是,可我有自己的判斷,你是個好人。你也不認為浩然是個壞人對吧?雖然他一直說自己做過很多壞事,尤其在嘉華項目上,騙過、偷過,但你也不會認為他本質就是壞的對吧?否則就不會資助他了。既然本質上都不是壞的人,那有什麽過節是解不開的呢?我真想不通。”

羅銳恒苦笑了一下。笑都沒法掩飾他在人情問題上的無能為力。

“雖然你一直不讓我說,但最後我還是告訴他是你一直在資助他看病。他說他要去找你。那時候他的語氣……是感謝和感動的語氣。”楊凡歎了口氣道,“幸好說了,幸好他的心結算是打開了。他走的時候應該沒有糾結和遺憾了吧?”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隻要他走的時候不是在怨我,或者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隻要他是平靜地走掉就好。”

“哦對了,你知道他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誰的嗎?”

“誰?”

“王曉菁。她是羅申的吧?”

“你怎麽知道的?”

楊凡遲疑了一下。她想起那次和王曉菁的見麵,王曉菁叮囑她不要告訴羅銳恒。她隻好說:“我聽警察說的。”

“浩然和她說了什麽?”

“她說電話太吵了,什麽都沒聽清楚。我本以為浩然衝出去時,第一個要找的是你呢。”

“她父親是嘉華廠的老員工。”

楊凡不說話了,有些擔憂地看著羅銳恒。羅銳恒知道她想問什麽,她會問“沒關係嗎”。可他沒法回答楊凡,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他想知道,可是又不敢知道。或者說即使不知道,也能大概猜出個所以然。不管是哪種答案,都不是一個能讓人睡得著覺的答案。

楊凡說:“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但是你這麽做一定有你的原因。事故已然發生了,不管怎樣,大家隻能向前看,好好過下去。”

“我以前是這麽想的。但是現在……這麽想也許對對方不公平,我們不能替他人做決定。當初我留下她,未必是個正確的決定。”

“她要對你做什麽嗎?”

“我不是在擔心這個。我是說留在羅申對她未必是件好事。她應該有個正常的工作,不帶怨恨的工作,可以真正帶給她成就感和自豪感的事業。而不是像現在,被困在羅申,天天麵對一個她痛恨的老板。”

“那你應該讓她知道你的想法啊!不要像對待浩然一樣對待她了。好意的隱瞞看似為了對方,可說到底還是為了自己的私心。不敢麵對對方,也不敢麵對自己的真實想法罷了!”

羅銳恒琢磨了一下楊凡的話,說:“你說的沒錯,是為了私心,也是因為自己太懦弱了。”他又凝望著陳浩然的遺像,像在問你是不是也這麽想的?

程鳴在發給賽玲娜一條信息後,就再也沒和她聯係過了,仿佛徹底從她的生活裏消失了。賽玲娜想,如果有一個詞可以形容程鳴,那一定是“得體”。他是一個得體到近乎完美的人,挑不出毛病,尤其為人處世圓潤周到,凡是認識他的人都喜歡他、誇讚他。賽玲娜已經算得上一個乖乖女了,可是站在程鳴身邊仍然會遜色。陰影會遮蓋住人,耀眼的陽光也會。從高中到大學,整整七年她都被程鳴的陽光遮蓋著。

“很可惜不能和你一起共事了。我知道你不是出於私心,能見你一麵也不錯了。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希望我們還能有機會再見麵。”

她琢磨著程鳴的信息,沒有一絲不正常的語氣,可這才是最不正常的。他明知道自己有私心、不希望他進羅申。正常的人不說怨恨,多少也會抱怨兩句,可他沒有。她想著程鳴從羅申離開時留給她的笑容。他笑得越陽光,她就越恐懼。

要是曉菁在就好了,至少可以和她說說。現在,賽玲娜隻是把程鳴的信息刪了了事,並祈禱他們真能相忘於江湖。

她戴上眼鏡,開始研究起高信的業務。現在亞當斯帶著一眾人在準備給高信的標書。高信是羅申最大的本土客戶,也是最知名的高科技巨頭。若幹年前從做山寨手機起家,到成為領先的手機廠商,再到進軍遊戲、視頻、雲計算、人工智能……甚至連操作係統都開始研發了。高科技上上下下的產業鏈高信幾乎都有涉足,每一個國人的生活裏也都有高信的影子,但這也意味著高信四麵樹敵。這次項目主題就是幫助高信應對其在視頻領域的競爭對手。

賽玲娜對高信熟悉也算熟悉,畢竟他家的產品每天都在用。但陌生也陌生,比如在技術層麵上她可就一竅不通了。她在公司打印了不少資料,帶到咖啡館來看。周末還打算去寧海參加一個高科技行業峰會,據說會有不少頂尖專家出席。就在她做筆記時,完全沒注意有人從她包裏抽走了電腦。

小偷抱著電腦從咖啡館排隊的人群穿過,自以為就要成功溜掉,卻被一個穿著兜帽衫的人撞了一下。“兜帽衫”順手拿回了電腦,跟小偷指了指不遠處巡邏的協警,什麽都不用說,小偷就忿忿地走了。

賽玲娜翻過一頁資料,想要上網查點東西,一轉頭,卻發現整個包不見了。再一轉身,卻看到包被人放在了靠窗內側的座位上。

韓啟彬在她對麵坐下,摘下兜帽說:“為什麽包是敞口的呢?明擺著等人來偷吧?”

賽玲娜無語,和直男怎麽解釋時尚的問題?她捂著心口說:“嚇了我一跳,以為被偷了呢。要喝杯咖啡嗎?”

韓啟彬嫌棄地撇了撇嘴說:“我不碰會上癮的東西。”

賽玲娜心想,這孩子智商是高,情商還有待提高啊!

虹橋機場裏人來人往。顧超逸最後掃視了一眼大廳,來送行的隻有蘇琪一人,他想見的人還是沒有來。他接到一個電話,順手把登機牌給了蘇琪,兩人一起往安檢口走去。

“蘇琪!顧超逸!你們等等!”

蘇琪歎了口氣,轉身向聲音的來源走去,立定在侯捷麵前:“你怎麽跑來了?”

“我……我來送行。”侯捷喘著氣說。

“從什麽時候起你跟顧超逸的關係這麽好了?就最近幾天嗎?”

侯捷看著蘇琪手上的登機牌說:“我……我是來給你送行的。”

這時顧超逸打完了電話,衝蘇琪招了招手。蘇琪站在兩人之間,看看顧超逸,又看看侯捷,然後對侯捷說:“我先過去了。”

“等一下,你真的要走嗎?”

蘇琪好像沒聽到,頭也不回地朝顧超逸走去。侯捷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跑岔了氣會這樣,心痛也會這樣。他看著喜歡的女孩向另一個人走去,看到她和那個人一起走到安檢口,有說有笑;看到她幫那個人整了整包帶;又看到她和那個人緊緊擁抱在了一起。

侯捷沒法再往下看了。但他沒有離開,還是杵在那裏,把離別的畫麵看完。這也許會是一種有效的方法,可以讓他斷了念頭、徹底死心。然而他看到了什麽?他看到了奇跡!顧超逸一個人走進了安檢,而蘇琪轉回身在向他走來!

侯捷的嘴一直是張著的,直到蘇琪走到他麵前,抬著他的下巴,狠狠地合上去了。蘇琪沒好氣地問:“你聽誰說我要走的?”

“公司都在傳啊!”

“腦子呢?你腦子裏裝的是個水龍頭嗎?為什麽不來問我?哦,我知道了,就想搞這種機場送別的苦情戲對嘛?指望這個來感動我嗎?”

“不感動嗎?”

“……”

“真不感動嗎?”

蘇琪突然揪住侯捷的耳朵狠狠擰了一下。吵吵鬧鬧中,兩個人開始一起往外走。不知不覺中,蘇琪也挎上了侯捷的胳膊。

顧超逸在星巴克裏買了一份大杯美式咖啡。他從來不喝含咖啡因的飲料,喝了一口,發現果然像中藥一樣難喝。不知道為什麽王曉菁總是抱著這東西不撒手。他回想了一下,事實上他不明白她的地方太多了。她為什麽能忍受苦,能忍受羅銳恒,她明明會遊泳卻非要裝作不會。還有最重要的,為什麽對他視而不見?他真想撬開她的腦子好好研究一番。但是研究了、了解了,他還會喜歡她嗎?也許他喜歡的就是現在這個讓他無法理解的王曉菁。

登機了,一個熟悉的號碼終於打來了。

“我以為你會來送我。”顧超逸已經把埋怨的語氣降到最低了。

“呃,抱歉,我剛才有會……你知道羅總的。”

“拜托,今天是周末哎!我都看過你的日曆了,明明是空的。”

“真的有會,臨時的電話會議。不過還是覺得這樣的方式告別最好。”

“為什麽?如果能見到你,我想我會很高興的。”

“不會的。你可能隻會高興一時,但是之後不會的。超然,朋友的告別就是這樣。這樣以後我們才能沒有負擔地再見麵,如果你還希望做朋友的話。”

“我剛喝了一杯咖啡。”

“什麽?”

“美式咖啡,你喜歡的那種。但是太他媽難喝了,我以後不會再碰這玩意兒了。”

王曉菁大笑起來,說他愛喝不喝。顧超逸也笑了,勸她少喝咖啡,對身體不好。她也不再說“要你管”,而是答應了。顧超逸問她在做什麽,周圍那麽吵。她說她剛從公司加班出來,去購物中心樓下找點飯吃。他們終於像朋友一樣聊了起來,說了很多祝福和很多廢話,直到飛機起飛。

購物中心裏,許嘉峰拎著一大堆購物袋走在葉嬋身邊,殷勤地討好著,一會說現在有大把時間可以陪她逛街了,一會又說會不會讓她父親覺得自己太閑了,不會重用他?

葉蟬反問道:“有什麽比照顧我和我肚裏的孩子更重要的呢?不是已經讓你當上副總了嗎?還不算重用啊?”

“雖說是副總,但是是負責安全生產監督的,平時也沒什麽大事。當然,不出事自然是好,我也不是說這個不重要。隻是你看我學的專業,還有我原來在羅申的工作經曆,可以有更合適的崗位嘛。”

“哎呀,知道了,不就是想做投資那塊嘛!我爸的意思是讓你先熟悉一下集團的業務。投資畢竟是核心板塊,都是我那些叔叔們在管,現在就把你插進去也不是那麽好插的呀。你先慢慢幹著,平時要是有好的投資項目也可以給公司介紹一下,不就能顯示出你的實力了嗎?急什麽呀?先吃飯!”

“我倒是不急,但其實我是為你著想。核心業務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裏對吧?你看我們都快結婚了,孩子馬上也要生了,總得開始為長遠打算了。”

“嗯……需要想那麽遠嗎?長遠來講,信源集團不都是我的嗎?哎呀,我們先把我們的小日子打算好吧!”

許嘉峰不說話了。葉嬋總是懶懶散散、俏皮可愛的語氣。一開始他以為未婚妻就是個富家女天真可愛好糊弄,可相處久了才發現自己實際得到的並不多。尤其還有一個該死的婚前協議,他開始懷疑究竟誰更天真一些。

他們走到樓下的餐館,葉嬋還沒走到餐桌邊,許嘉峰就為她拉開了椅子,又把購物袋塞進了鄰桌的椅子裏。他專注地向葉嬋灌輸一個叫昭陽光伏的公司有多賺錢,信源要是不考慮收購那簡直就是錯失幾個億,

“對不起,這位子有人了,我同事一會就來。”徐芳琳從電腦旁抬起頭,愣住了。

許嘉峰也愣住了。還沒等他說話,葉嬋對徐芳琳說:“誰知道你是不是真有同事要來啊。”

徐芳琳看著許嘉峰,隱隱要發作。許嘉峰馬上拎起袋子對葉嬋說:“我們換一個地方吧。”

“為什麽要換?我可是孕婦哎!”葉嬋挺了挺肚子說。

徐芳琳看著葉嬋隆起的肚子,又看看許嘉峰,端起手邊一杯茶站了起來。許嘉峰大驚失色,趕忙護到了葉嬋前。徐芳琳一杯水就潑到了他臉上,還有兩片茶葉沾在了他的眼鏡上。

幾滴茶水濺到了葉蟬身上,她尖叫了起來,破口大罵。許嘉峰尷尬地解釋這是他的前女友,葉嬋罵得更凶了,引來餐廳裏的人頻頻側目。

“前女友?明明是前未婚妻!”徐芳琳看到了葉嬋手上的訂婚戒指,和自己曾經戴過的一模一樣。她跟許嘉峰分手時把這個鑽戒砸到了他臉上,沒想到又在這裏看到了。她眼圈一下就紅了,冷笑道,“靠懷孕上位的男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葉蟬推開許嘉峰喊道:“你發什麽神經啊?居然趕潑我未婚夫?”她拎起一茶壺的水就要潑出去,卻被人從手裏奪走了。

王曉菁把茶壺放到了葉嬋夠不到的地方,站到了徐芳琳身邊。

許嘉峰說:“曉菁,你就別來添亂了,已經夠亂的了。”

王曉菁止住了許嘉峰,根本就沒用正眼瞧他,而是對徐芳琳大罵道:“哭什麽哭?為這種男人值得哭嗎?你應該高興才是!幸好沒有嫁給他,否則作為他老婆要是知道他腳踏十條船,不知道還有沒有胃口吃飯。我記得他微信上不是有什麽標簽嗎?有一個叫 ‘茶葉’的,都是各種女孩的微信,什麽龍井茶、普洱茶……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了。哦,要是順便查一下淘寶賬戶,應該會在購買記錄和收件人地址裏發現不少有意思的內容吧?這樣的男人如果有孩子,不知道能不能教好。難道要告訴孩子自己和你媽結婚,是為了一心向上爬,看重的是你的錢嗎?”

王曉菁拉走了驚愕的徐芳琳。就聽葉嬋在她們身後尖叫道:“許嘉峰!把你的手機給我!”

她們走到商場外的街心花園坐下。徐芳琳已經不哭了,自嘲地笑道:“我其實也不是傷心,就是覺得自己太傻了,為什麽會為這樣一個人付出那麽多?”

“及時止損就好。”

“曉菁,我很羨慕你,總是那麽理智,男人不敢欺負你這樣的。你也不用像我這樣,為自己的愚蠢難過。”

王曉菁一時無法回應。徐芳琳說對了一半,她是很理智。但她會不會為感情難過?她不知道,因為她好像已經經曆過了。

王曉菁安慰她道:“你那不是愚蠢,而是被愛情蒙蔽了,這不是你的錯。我明天要出差,等我回來我們一起聚一聚。”

如果不是因為做項目,王曉菁可能永遠不會有機會踏上連海市的土地。從地理位置上來講,這裏靠近遼寧,有著北方城市的蒼涼遼闊,同時又因為靠著海,隔著渤海灣與大連遙遙相對,又多了些海濱城市的浪漫。

從機場出來後,羅申團隊沿著海濱大道開了很長一段距離。海景逐漸變得平淡無奇。毫無征兆的,一大片海上風車赫然出現。

風車就架設在近海海域裏。遠看如翩飛的白鳥、走進了卻如堂吉訶德眼中的巨人。高大的白色立柱上銜接著三頭葉片,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緩慢地旋轉著。

車從風車下開過,旋轉的葉片貼著車窗劃過。王曉菁扒在窗邊,看一排葉片從天空的頂端直落下來,在逼近她時仿佛帶來了呼呼風聲,又在遠離她時被再次拋向天空頂端。車窗密閉,沒什麽聲音,可她耳中貫徹了聲音——葉片攪動空氣發出了巨響,宛如大海的低鳴或天空的歎息。

她起了敬畏之情。這種感覺就像看到了幾千米海拔上連綿不斷的高山,令人感歎人的渺小。他們每一個人都微不足道,不過是這片湧動的鋼鐵洪流中的一滴水,或是這片呼嘯海風中的一縷風。這些海上風車是工業的產物,看到那些離此不遠的鋼鐵廠、造船廠、港口,想到風車是為了給它們發電而建的,就會讚歎人類雖然渺小,卻仍能創造出比自己高大宏偉數萬倍的奇跡來。

“聽說船廠比這個還壯觀。”羅銳恒冷不丁地說了一句。

王曉菁微偏了下頭,她可以認為這句話是在對她說的。她記得他們曾在火車上討論過風車,似乎他也記得。

但是羅銳恒下一句就和王鳴飛、孫明經討論起去江海船舶參觀的安排。王曉菁覺得自己想多了。他們還在為上次大吵一架心有隔閡,至少她還有。羅銳恒這句話大概沒什麽特別的含義。

商務車開過一座長橋,遠處並行的渤海灣大橋正在修建中。羅申團隊來的時候沒趕上好天氣,陰雲低低地壓在尚未合攏的大橋上,幾乎從兩段間的縫隙裏流淌過去。走完這段長橋,他們也看到了“江海船舶”的銅牌子,像一塊上了歲月的功勳章失了光澤。

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站在銅牌下等著。羅銳恒親自下去請他上車,原來是江海船舶的胡副總。

車子又開了一段路,經過了廠裏的生活區。王曉菁恍然回到了十幾年前,回到了小時候生活裏的場景。居民樓蓋得很緊湊,一條條長長的陽台走道通到底,一扇扇門緊挨著,大約對應著每間不大的房間。陽台上放著許多花盆,種的是太陽花這種好養活的。有的地方用竹竿支起了衣架,還有的圖省事直接就把被套曬在了欄杆上。花盆、衣架、被套……恰好平均劃分了每家陽台麵積。

二層陽台下是沿街的商鋪,從滿足生活需求來講一應俱全,可以想象當年這裏的繁榮。隻是現在幾乎全關門了。路上除了他們這輛車,連行人都不見。那些長條的陽台上也都戶門緊閉。偶爾有門打開,有人探出頭來看看,都是些老人和婦女。

再往前開,路被一道欄杆攔住了。胡副總和看守路障的保安說他們是代表潛在收購方來調研的,保安沒有馬上放行,說要打個電話。

沒兩分鍾一輛卡車開過來了。一夥穿著顏色不一的保安服的人跳下車來,堵在商務車前。他們手上拿著鋼條和鐵鏈子,敲得錚錚作響,“爽滾”的罵聲不絕於耳。

胡副總尷尬地對羅申的人說:“恐怕來的不是時候。”

王鳴飛問:“他們難道不聽您的嗎?”

“廠子就是個空殼子了,俺這副總經理就是個虛職,誰愛當誰當吧!你看到那個膈應的憨熊沒?那個是保安隊長老胖,他才是當家的!”胡副總指著一個把鋼條在保險杠上敲得最狠的胖子說。

羅銳恒他們可能沒見過這場景,王曉菁可是見識過,一點都不害怕,覺得又好笑又親切。當年在嘉華廠門口,大家拿不到賠償款找廠裏討說法也是這副樣子,不讓人進,也不讓人出。

王曉菁仔細看過去,嗬了一聲便捂住了臉,想把自己藏起來。沒想到冤家路窄,到哪都能碰到他——何多居然就在保安隊伍裏,耍把戲一樣耍著一根鐵鏈子。

[1].窗口,也作微軟電腦操作係統產品“視窗”。

[2].Analyst Level 2 ,第二級分析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