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公司要處理的事堆成了山。高信的標書準備得不太順利,劉威當著亞當斯的麵摔了好幾次門。可能摔門的聲音太響,都傳到了羅申辦公室裏,大家才知道原來劉威點名要羅銳恒。
亞當斯要求羅銳恒接手高信項目時,羅銳恒一開始是拒絕的。他本可以找各種理由,比如說振華糧油還要開第二個項目,或是幹脆想休假。但他沒有,很直白地說就是不想服務劉威,因為討厭。他說:“您對他最了解了,脾氣暴躁,獨斷專行,整個一個無賴。”
“但是一個聰明的無賴。”
“那更麻煩。他是拿無底線當聰明,但凡比他底線高的人都對付不了他。”
“所以才要你去。”
“真不知道您是在誇我還是罵我。劉威不是客戶而是敵人,給他做項目是要打架的,把他打趴下來他才會聽進去意見。”
“那就把他打趴下來。”
“您確定?那您為什麽不把他打趴下來?”
亞當斯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身板和羅銳恒的身板說:“打不過。”
臨陣換將,敵方會嘀咕,將也會想想。羅銳恒不是顧慮能不能對付劉威,他顧慮的是亞當斯是否會介意。他說要考慮一下,他在以退為進。等第二天亞當斯又來找他並且答應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打法來,他才應承了下來。
自從羅銳恒加入高信的競標項目後,工作節奏馬上變得高壓。之前亞當斯定下的方向近乎被全部推翻。亞當斯隻交代吳瑞剛(他現在已經是項目經理了),羅銳恒說怎麽改就怎麽改,然後揮揮衣袖連項目組會議都不怎麽參加了。可是沒想到,才過了一天吳瑞剛就去找亞當斯了。
“羅總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亞當斯說,“你有什麽不清楚的應該去跟羅總商量。”
吳瑞剛囁嚅了一下說:“羅總把我換下來了。”
原來羅銳恒要了左安平,那可是被大家公認的菲利普的人啊!亞當斯叫來羅銳恒問原因。原因就是羅銳恒覺得吳瑞剛太彬彬有禮了。
羅銳恒說:“這次需要能硬扛的,吳瑞剛太書生氣了,會被客戶牽著鼻子走的。”
“你真是要去打架啊?”亞當斯問,“安平就一定能頂得住嗎?她畢竟是女的啊。”
“她是花木蘭。”羅銳恒笑道,“您知道她的口碑,我都不敢得罪她。”
“但是瑞剛在這個項目上已經很久了。你換一個人還得重新熟悉一遍,客戶也不一定買賬啊。”
“您要對安平有信心。再苦再累,就沒有她幹不下來的項目。更何況她也到了升合夥人的窗口期了,多個大項目的經曆對她也有好處。我需要一個能硬扛的人幫我擋第一刀,後麵才有商量的餘地。您知道劉威這個人,是要抽一鞭子才能把毛捋順的驢。我還沒抽他鞭子,但得先把鞭子準備好。”
“我的客戶你是不是該輕點抽?”
“您昨天還說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打法來……我就是打個比方,當然最好是不抽。”羅銳恒見亞當斯臉色稍霽,又說,“隻是有一事還要麻煩您,要是菲利普那邊問起來……”
“我會和他說的,大局為重吧。”
“謝謝,那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憂什麽?你怕他到全球合夥人委員會上給你亂說什麽嗎?”
“那倒不是。”羅銳恒沉吟了一下說,“我什麽都不做,他也會甩個鍋給我吧?隻是有些鍋太大,我怕他甩不動,還砸到自己。您說呢?”
亞當斯和羅銳恒對視著。明明都在揣摩這一問一答,但對話就到此為止了。亞當斯後來把這番對話說給了林姿綺,問她的看法。
林姿綺說:“你問我的看法?還用問嗎?你們倆的意思幾乎都擺到台麵上了。我重新翻譯一下,你在問羅銳恒,‘你在籌劃一把手的位子吧?’羅銳恒說,‘我就是有這個打算啊。菲利普最好老實點。小麻煩也就算了,要是真惹了大麻煩,別怪我對他不客氣。你也最好支持我。”
亞當斯歎了口氣說:“我最怕的一天還是來了,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你們中國人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到底有多少人能有這麽博大的胸懷?我表示懷疑。”
“羅銳恒野心一定是有的,但對你大體還算忠誠吧?”
“大體?那就是不絕對了?不絕對的忠誠就是絕對的不忠誠。”亞當斯拍拍林姿綺的手說:“要說公司裏這些人,我隻相信你的忠誠。”
林姿綺任由亞當斯把玩她的手,說:“是的,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你做得對,把左安平給羅銳恒了。”
“嗯,菲利普可沒少煩我。今天找了我三次,都是來罵羅銳恒的,你可要給我精神損失費。菲利普沒去找你嗎?”
“是我找他的。”
亞當斯見過羅銳恒後,隨便找了個由頭就把菲利普叫去了。菲利普中規中矩地匯報完,果然還是沒忍住,抱怨說羅銳恒搶自己的人,說他為了拉選票,連不是自己的人都開始拉攏了。左安平和王鳴飛都是到了要升合夥人的窗口期,羅銳恒一人給一個項目都討好到了。這麽明擺著的以公謀私,亞當斯為什麽還要支持?
林姿綺好奇亞當斯怎麽回答的。亞當斯意味深長地一笑說:“我說我老了,快幹不動了。他們還年輕,想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吧。”
亞當斯回房先睡了。林姿綺說還有一點工作要處理,就躲進了書房。她掐算著時間,拿起電話說:“凱瑟琳,下午好啊……是嗎?他們真這麽說嗎?那我就放心了……其實也不太放心,不到最後一刻都很難說啊……是啊,我們還都年輕著呢,不好好折騰一下總是有點不甘心吧……謝謝你告訴我,等你來上海我們一定要去大醉一場……”
大醉一場後的王曉菁從頭痛中醒來,腦袋像是被鐵鏈鎖住了,發木發沉。她睜開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緩緩移動胳膊和腿,讓血液恢複在軀體裏流動。坐起身時,一陣眩暈襲來,她又倒回到了**。
**?她不知道這是誰的床,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躺下來、又是怎麽蓋上被子的。一些零碎的片段如閃回鏡頭,亞麻桌布、燭光、不停被舉起的酒杯、腦袋重重地倒向一邊、還有曖昧交纏的姿勢……她突然想吐,跌跌撞撞地下床,光著腳在黑暗中摸索著,摸到了門把手。
已是深夜了,黃浦江的夜景黯淡,燈光秀已經熄滅了。她從落地窗前走過,一直走到廚房都沒遇見任何人。她打開廚房燈,看到台子上放著一排刀具。她拿起一把刀,不知道為什麽想拿起來。刀片上的寒光一閃,她完全清醒了,才意識到是在羅銳恒家裏。
王曉菁回到客廳,在一側沙發上坐下。黑暗中,能看到對麵沙發上隱約躺著一個人。她手背在身後,怔怔地看著,變成了一片黑暗,與黑夜融為了一體。
在王曉菁曾經的設想裏,嘉華項目的真相是被她一點點地挖掘出來,直到幕後之人站在她麵前,被逼問、再否認、再逼問,甚至可能需要爭吵和威脅,才會吐露真相。她沒有想到,兩年半之後,羅銳恒主動站到了她麵前。
江海船舶的項目結束時,羅銳恒竟然提到了嘉華項目。隻有那麽一句話,下文未完。王曉菁整整一周想找羅銳恒,卻老抓不到人。他要收尾江海船舶,又在忙高信的競標,每天從一個會到另一個會,在辦公室裏總是一閃而過。可沒想到,陳雨思突然告訴她羅銳恒推掉了周五晚的所有計劃,安排了和她的導師晚飯。
他們隔著一張鋪著亞麻桌布的餐桌坐著。半島酒店的頂樓餐館以價格贏來了清淨的環境。落地窗外是黃浦江,對麵是陸家嘴。晚上六點後,陸家嘴點亮了群樓的光亮。可餐館裏刻意壓暗了光,紫紅色的光本該塑造的是浪漫的氛圍,現在看上去卻壓抑怪誕。他們坐在盡頭角落裏,偌大的餐館裏隻有他們一桌。直到餐館的另一頭才有幾個服務員,以標準的姿勢站著,像蠟人一般。
羅銳恒點了紅酒,王曉菁也破天荒地要了一杯。這一次羅銳恒沒有攔她。
如果時光倒回到兩年半前,他們見到對方時本該是這樣一番對話:羅銳恒會告訴王曉菁他認出了她,很早就聽說過她的名字。五年前去嘉華電子開會時,他看到榮譽欄裏張貼著子弟中學年級前五名的名單,王曉菁是高一年級第一名。
而王曉菁則會告訴他,她認識陳浩然,她一直在找他,想知道嘉華項目究竟發生了什麽。
然後羅銳恒會意識到她就是陳浩然提過的、王河山的女兒。他也會意識到她是為何而來。如果那時候羅銳恒就坦陳一切,王曉菁也許不會進入羅申、從事這份原本“害死”了她父親的工作。而他也不會發現她的天賦,以及他是多麽欣賞她。
但是沒有如果。他們在走過兩年多曲折的道路後,仍然坐在了對立位上,冷冰冰地麵對彼此。
這是羅銳恒要回答的第一個問題。王曉菁問他,既然認出她,為什麽不認她?為什麽放她進羅申?
“因為你的確麵得很好。就這一個理由足以讓我想你進羅申了。”
“都到這個時候了,請你說真話吧!”
“是真話。我可以向你承諾,今晚我說的都是真話。”
“那就說心裏話。”
“心裏話是……想看看你要做什麽。如果是要報複我,看著你會更放心一點。”
“就為了看著我?我跟個傻瓜一樣,在你麵前足足演了兩年的戲!你其實什麽都知道!”
“曉菁,你現在罵我,罵什麽都可以。我欠你的、欠你一家的,什麽樣的懲罰我都能接受。關於你父親,對不起……我現在說這些太晚了,但除了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說什麽了。”羅銳恒說,“當初我本該做得更多一些。我不是在推卸責任,但是如果我知道你父親去世,如果我知道你和你母親過得那麽辛苦,我應該能做得更多。我非常、非常後悔……”
王曉菁這才知道他們幾年前見過一麵。王河山住院後,羅銳恒與陳浩然一起來看過,那盒紅富士蘋果就是他們送的。當時嘉華的副廠長齊亦明在病房外攔住了他們,說王河山的身體狀況不適合會麵。王曉菁坐在病房裏,透過半掩的門,看到陳浩然把蘋果放在了門外的椅子上。她不知道的是,那扇半掩的門後就站著羅銳恒,在把一個五萬元慰問金塞到齊亦明手上,而這錢竟然從未到她的手上。
她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在聽一個和她毫無關聯的人的經曆。羅銳恒的話隻會讓她回憶起心痛的場景,她有她自己的一套回憶。那被王河山打翻的、滾落一地的蘋果,和他盯著煙盒渴望的眼神,才是她正在想的內容。她知道她父親那時唯一的渴望就是去死,
而她在渴望什麽?她喝了一大口酒,從喉管到胃部被灼熱刺激著。這種被傷害的感覺暢快淋漓。她說:“我不想聽這些,這些毫無意義。你的道歉或是錢,隻是因為你看到一個癱瘓的男人很可憐,而碰巧這個男人和你有一點關係。這些都沒有用了!我爸死了!我現在隻想知道一件事,你們是不是做錯了?剩下的,在我確認完這點再談。”
“是錯了,是我錯了。”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和辯解,羅銳恒飛快地承認了。他重重地又強調一遍,意思仿佛是不關他人的事。
心裏的酸澀像病菌一樣蔓延到王曉菁的眼中,於是眼圈紅了。又讓鼻子充血,於是鼻頭也紅了,還流下了清涕。眼淚是示弱,所以她無論如何也要忍住,問道:“你為什麽一開始不承認?承認錯誤對你有那麽難嗎?”
羅銳恒不說話。
“是不是你讓陳浩然改的數?”
羅銳恒還是不說話。
“到底是不是?”
“我是項目經理,這個項目上如果發生任何一點錯誤,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把好關。”
“你把責任都攬下來,好,我就當都是你的錯。”
“你不相信我說的?”
王曉菁反問道:“如果法律要製裁你,你也會逞英雄嗎?”
羅銳恒抬起頭,可能在想該不該說,但他還是遵循了一開頭的承諾,誠實地答道:“這件事法律管不了,因為沒有理由,也沒有證據。”
這下王曉菁是徹底相信了。這就是羅銳恒的作風,也是羅申的作風。因為萬無一失、沒有證據,於法於理他們都不會得到懲罰。
羅銳恒大概後悔了,果然是不該說。他從來沒見過王曉菁氣到近乎歇斯底裏,就連去年差點要開除她,她的情緒也沒有這麽不穩定。
王曉菁一連問了好幾個為什麽:“為什麽?我爸明明沒有說過60%的良品率,你們為什麽要胡編亂造?為什麽啊?為什麽一個數能造成這麽嚴重的後果?為什麽?”
“如果我告訴你那個數沒那麽重要,不管它是多是少都不會影響結果,你會不會好受一點?”
因為嘉華的效益實在太差了,不止一個良品率,銷量增長率、淨利潤等核心指標都在穩步下滑。那時正是國產手機競爭最激烈的時候,群雄逐鹿。市場份額能數出名字的品牌昨天還在,今天就消失了。連諾基亞這個在中國市場稱霸十餘年的老牌子都不見了,何況嘉華?也沒有人願意收購嘉華,管理層收購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了。
如果王曉菁記得曾經的教育,她會記得谘詢公司的項目會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客戶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另一種是客戶知道但是需要谘詢公司幫忙說服自己人。雖然她做過的大多數項目都是第一種,並且她還一度為自己能給客戶帶來價值而自豪,但嘉華的情況恰恰是第二種。
窗外此時正在上演燈光秀,時不時有燈光掃射進來。變化多端的光線在他倆的臉上掃來掃去,時而掠過一張悲痛的臉,時而掠過一張嚴峻的臉。
“你是說,你們是在根據結論尋找理由?你是說,我爸的話根本無足輕重,根本不改變結果?” 王曉菁的聲音輕飄飄的,因為缺少某種信念。支持她多年尋找真相的理由居然不存在了。她始終有想探尋真相的決心,以為她要麵對的真相隻是一個惡人或是一個清楚明了的錯誤。陳浩然曾經給過她答案,聽上去合理卻不合情,但至少是她曾經設想過的答案。現在羅銳恒又給了她一個答案,是她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她甚至不知道是否該接受這個答案,又該以什麽心態去接受。她一直追問的難道從根子上就是錯誤的問題?
羅銳恒沉默著,捏著酒杯的姿勢從談話剛開始到現在都沒變過。
“是不是這樣?”王曉菁又問了一遍。
羅銳恒艱難承認道:“可以這麽說。要不然就選擇讓嘉華繼續淪落下去。而我們當時的選擇是再嚐試一次,改變激勵機製,相信管理層會把嘉華救起來。”
王曉菁撇開頭看著窗外,喉嚨裏發出一陣幹嘔的哭腔。窗外的夜景很漂亮,這讓她更加憎惡。她轉過臉來說:“你知道我最難受的是什麽嗎?嘉華的人都認為是我爸的責任。‘王河山說得太明確了,60%,除了他誰還能給出這麽準確的數字?’所有人都認為如果沒有他的話,不至於裁員。但根本不是,我爸的死沒有一點意義!他根本就不重要!他的話、他這個人,一點都不重要!他就是一個被犧牲掉的……他居然連死都死得這麽不值……”
王曉菁又不能看羅銳恒了。她看著窗外,不停地抹掉眼淚,說:“還有陳浩然,他不是你最喜歡的學生嗎?就連他也因此內疚了一輩子。你就看著他那麽痛苦地死掉嗎?羅銳恒,這真的是你嗎?”
她拿起酒杯,眼淚便掉進杯中,混著酒一起喝了下去。她的眼角已經積滿淚痕,新的眼淚又不停墜落。她咕嘟幾口喝完杯中酒,酒下肚,又變成了眼淚流出來。傷心混雜了很多原因,這其中也有不願相信羅銳恒就如陳浩然所言,是個冷酷無情的人。
羅銳恒見她報複性地喝酒,把酒瓶拿開。她又奪回來,他不放,就變成了拉鋸戰。最終酒瓶還是握在了羅銳恒手上。
王曉菁狠推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杯子都倒了,紅酒灑了一桌,難看的酒漬蔓延開來。餐館另一頭,閑散的服務員看了一眼這邊,不確定是否需要過來。王曉菁拋下羅銳恒,起身離席。走得太莽撞,撞到了桌角,髖部生疼,微微彎了下腰。可是快到門口時她突然捂住嘴,往洗手間跑去。
羅銳恒在洗手間門口等了很久。他叫了個女服務員進去看看,結果王曉菁被架著出來了。她抬起通紅的臉,心如死灰地看了一眼羅銳恒,仿佛在質問他為何讓更多的人來見她出醜。她倚著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去。羅銳恒跟在她後麵,張著胳膊,手裏像拿著一張隱形的網,在等這條稀裏糊塗的小魚轉頭撞進來。他好幾次伸手要扶住她,都被甩開了。最後一次他扶住了她,她沒再甩開,因為酒精徹底戰勝了她的意誌。
王曉菁對今晚的記憶就到此為止。她走到沙發邊,低頭看著睡在沙發上的羅銳恒,手背在身後。
屋裏還有一間客臥。王曉菁看過,有個床收拾得幹幹淨淨像從未有人睡過。但是他沒去睡客臥,而是睡在了離主臥最近的沙發上。是怕她跑了?還是怕她有事?她對羅銳恒的不信任就如灰燼裏的火苗,遇到氧氣就會複燃,反反複複好幾次,近乎麻木了。王曉菁想著,想著她為什麽要關心這個問題。她應該恨他,可是恨起來的力量軟綿綿,這隻能讓她更恨自己。
羅銳恒坐了起來,聲音很清醒地問:“為什麽不開燈?”頓了一下,又說,“算了。”
他注意到她背在身後的手說:“你要是手裏拿把刀,我也不會奇怪。”
王曉菁慢慢抽出手,拿著的隻是半瓶礦泉水。她把水放在茶幾上,說:“我走了。”轉身的瞬間卻被羅銳恒拽住了手。
“你要去哪?”
“回家。”
“太晚了,不安全。”
“我說的是回寧海。”
“什麽意思?”
“我要辭職!”
空氣凝滯了,羅銳恒花了一會功夫才接受這四個字的意思。他說:“王曉菁你不能走!你明知道你適合幹這行。不,是這行適合你,你比任何人都有天賦。有天賦而不用,等同於自殺!”
王曉菁仍然執拗地背對著他,說:“那就自殺好了,我不在乎!”
“我敢保證,你踏出羅申就再也找不到一份你喜歡的工作了!”
“別太高估羅申,也別太低估我了!我不知道這份工作還有什麽意義?不過就是鸚鵡學舌罷了!隨便找個人編點什麽,或者根本不需要找人,你們自己就可以編了。為什麽要裝模作樣做一個鬼都看不懂的模型?做幾百頁的PPT?現在想想,我以前做的工作都是垃圾!我恨這份工作!我恨羅申的每一個人!我最恨的就是你!”
王曉菁就是要硬頂著羅銳恒,他不願意她說什麽,她就偏要說。而且要說得很難聽,像刀一樣紮他的心。她不能真去犯罪,真拿刀殺他,即使她剛剛在廚房動了一下這個念頭,但是她知道有比拿刀紮他更傷害他的方式。
她掙脫了一下,但還是甩不掉羅銳恒的手。她再一掙紮,羅銳恒反而鎖得更緊。被壓低的聲音在他的喉管裏含混不清,是從未有過的哀求和早就觸及底線的忍耐。他說:“不管你再怎麽否認,你就是恨我也不會恨這份工作,我能看得出來!不要再說違心的話了,那會讓你更難受。我不想看到你這樣……”
“你又要對我洗腦了嗎?就像江海船舶的項目一樣!你說得好聽,不過就是要我認同你這種垃圾一樣的價值觀!想把我變成跟你一樣的人!然後我就不會再去質疑嘉華項目了是不是?我差一點就相信了!但是羅銳恒,我不是你,我不會成為你!”
“我從未這麽想過。曉菁,你怎麽想,想成為什麽樣的人,都可以。但是不要放棄自己的事業。你本該有個很好的前途,隻要我在羅申,這些你都可以得到,這些都是我欠你的!”
“嗬!我要這種補償嗎?我進羅申,就是為了報複你們!你說我沒什麽理由,也沒什麽證據。法律治不了你們,難道還不能讓我恨你們嗎?”
“那你恨吧!但是不要走!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麽,我都滿足你!”
羅銳恒說著,不自覺加大了手上的力度。這種力度在王曉菁看來就是強迫和霸道。她拚命甩開,卻怎麽也掙脫不掉。在這力量懸殊的較量中,她愈發覺得屈辱。
屋裏寂靜得可怕。這往往是瘋狂最容易爆發的時刻。寂靜的瘋狂遠比躁動的瘋狂要嚴重。因為躁動的瘋狂一口氣就可以發泄完,就像高壓鍋的爆炸,爆炸之後新鮮的空氣就會湧進來,人能喘息。但是寂靜的瘋狂卻是難以逃離的,像慢性疾病控製了你,讓你癱瘓般無力。
王曉菁在這寂靜的瘋狂中已經掙紮很久了。她反手就給了羅銳恒一個耳光。
措手不及的耳光,在黑暗中也很難躲開。這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打在羅銳恒臉上,他連頭都沒有偏一下。王曉菁就像打在了一堵冥頑不化的牆上,自己手生疼,牆卻無動於衷。
“我想要什麽?我想要的不過就是我在犯錯時,有人會告訴我我錯了,有人會告訴我你不用擔心,有人會原諒我。我想要的是,不管我走出去多遠,回過頭時,也總有個人告訴我,如果在外麵過不下去了,還可以回到這裏。我想要一個人罵我、罵醒我,不要太過於自負,在我沾沾自喜的時候,能夠敲我一棒子。在我累得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告訴我可以休息一會兒,可以哭、可以鬧、可以任性。我想要的是……我想要我爸回來!你能滿足嗎?”
這一巴掌後,連王曉菁自己也懵了。她感到心髒刺痛,就像那把刀紮的是自己。她眼下亮晶晶的,羅銳恒有先見之明,沒開燈是對的,否則今晚就會有很多時刻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對方。
羅銳恒抬起一隻手,王曉菁躲了一下。這時他要打要罵她都不會害怕,可她怕他的動作是溫柔是妥協。
羅銳恒隻是撥開擋在她眼前的頭發,輕輕抹去了她眼角的淚。他很不會安慰人,隻能重複著說“不要哭了,不要再哭了”。他鬆開了緊箍著她的手,坐回到了沙發上,佝僂下背,如同沙發上眾多靠枕中的一個。他說:“你走吧,我不攔你了。”
王曉菁像一個幽靈飄到了門口,穿牆而過般倏忽就不見了。電子鎖輕輕一響,羅銳恒一個人坐在滿屋的黑暗中。
王曉菁站在無人的馬路上。路燈的白熾光灑在地麵上,像泛著寒光的錫紙片。空氣裏凝結著冰霜,天氣預報今日有雪。雪大概在厚重的烏雲之上累積著力量,到現在都沒有下。
出租車來了。她上了車,腦袋重重地搗在車窗上。這一刹那似曾相識。
出租車停在紅燈前,司機看了一眼後視鏡,一輛邁巴赫停在後麵。
透過車窗,羅銳恒能看到王曉菁把頭靠在了旁邊,她今晚對他也是這麽做的。從飯店出來,他把她扶到了車後座上,囑咐代駕司機開慢一點。她本來坐得很直,他以為她是醒著的,問她剛才說家裏欠的債是怎麽回事。他沒有等來回答,等來的是她腦袋重重地倒在了他肩上。
羅銳恒不再說話,一動不動地坐著。他歪頭看她,往下蹭了一點,好讓肩膀的高度合適,就保持這個姿勢一直到王曉菁的家。
羅銳恒推開王曉菁問門牌號,可她醉得不省人事。他給賽玲娜打了兩個電話,也沒人接,他隻好把她拉回自己家。代駕司機把王曉菁背在他背上,她又滑了下來。羅銳恒隻好抱起了她。他把她帶回家,放到了**。她手腳冰涼,身體軟綿綿得可以倒向任何方向。他倒來茶,把她扶起來,掰開她的嘴灌了點進去。
這一次她總算睜開了眼睛,可是隻看了他一眼就又昏睡了過去。人喝多的狀態千姿百態,王曉菁既不發酒瘋,也不嘮叨,就是安安靜靜地昏睡。她倒在他懷裏,像貓找到了一個舒適的窩,舒適得手腳都扒在了他身上。那張平日裏好勝機敏的嘴離他的下巴隻有一寸遠。
羅銳恒看著那張抿著的嘴微微張開,發出呼吸的氣息和斷斷續續的話語,低下了頭去。
雪大了,前方的出租車開動了,開得很慢。羅銳恒打開雨刷,慢慢跟了上去。他開車時想著,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抱她了?
王曉菁下車時,雙腳踩在了鋪著淺淺雪子的地上。
又下雪了。時間仿佛回到了一年前,一切回到了原點。在不知道真相前痛苦,知道真相後仍然痛苦。因為她甚至都沒辦法報複那個令她痛苦的人。
今年的初雪特別大,大到像成熟的、北方的雪。王曉菁迎著大雪逆行著,沒發現羅銳恒在她身後下了車,目送她走進樓裏。
雪像刀片撲麵而來,割得人臉上生疼。羅銳恒想起他方才抱著王曉菁時低下頭去,聽到她在耳邊說道:“太痛苦了……為什麽是你?”
他能做的就隻有緊緊抱住了她。
王曉菁第二天到公司,什麽都不想幹,也不想跟任何人說話。連艾瑞斯都說她頭上籠罩著一層低氣壓,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
王曉菁用一個嗯字回應了他。
“‘嗯’是幾個意思?連我都不想理了?我看你以後是不想好好做項目啦?等你要查數的時候可別來求我啊!”
“沒有以後了,我要走了。”
“啊?你走去哪?跳槽嗎?”
“不知道,先離開羅申再說。”
“你是要裸辭啊?哎喲,誰得罪我們的大寶貝了?是羅總虐待你了吧?要去吵要去鬧啊,就這麽走了算什麽事?自己的利益自己要去爭取,憋著氣小心得乳腺癌!”
王曉菁剛想說是,又把話吞了回去,她現在不想跟羅銳恒扯上任何關係。
“我就是累了,想休息一下。”
“哦,是不是腰椎間盤突出了?難怪,我看你發際線好像也有點往後移了。那是不能忍。”
艾瑞斯揉亂了王曉菁的頭發,沒有掉發也要給他薅下來一把了。他說:“年輕人,你就算想辭職也別這麽衝動,先找好下家。當然,你要是不差錢,那就當我沒說。”
“我差錢……”王曉菁一想到自己還欠著何權貴五十萬,硬挺挺的傲氣滅了一點。
“那我給你指一條康莊大道。你知道‘羅申資本’吧?他們今年的招聘應該開始了。羅申谘詢的人優先,工資翻倍哦!”
王曉菁聽過這家赫赫有名的私募基金。以往每屆都有一人會去羅申資本。它家的offer(錄用)就像一個獎章,誰別上了,就意味著是同屆裏最優秀的。她偶爾也會想一下,在查清楚嘉華項目之後做什麽。偶爾也會想一下羅申資本,不過主要是因為它家錢給得是真多。如果能去的話,一年就可以還清債了。
現在王曉菁找到了一個短期的目標。她現在需要自己忙一點,否則她會止不住地想起昨晚。那種想恨恨不起來的感覺,如同無望地在深海漩渦裏掙紮一般。
看到菲利普的晚飯邀請從郵箱裏蹦出來時,王曉菁愣了一下。是個一對一的晚飯,菲利普也沒說原因。她點了“接受”,又繼續修改簡曆。陳雨思先前找她要一份簡曆,說是備案。她猜應該是羅銳恒說過她要離職了。正好她也要準備羅申資本的申請,一舉兩得。
晚飯地點離公司有段距離,王曉菁走了二十分鍾路,這等於說菲利普不想讓人見到他們吃飯。等她坐下來,菲利普開始東拉西扯地寒暄,明顯是在圍繞某個中心畫圈,但始終不走入正題。
菲利普點的都是素菜,王曉菁隻要了一碗黃魚麵。麵坨了、魚肉也腥了,她都沒動幾口。心神飄忽不定,一會放大了桌上花束的葉子,一會又竊聽隔壁桌的聊天去了。她保持著說了跟沒說一樣的回應,直到菲利普提到了羅銳恒的名字。
“羅總下個項目你也會上吧?我跟你說,高信可不好對付,你要小心點。”
“菲利普,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
“嗬嗬,您跟羅總的反應一樣。”
“羅總知道了?那他怎麽不留你?”
“也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什麽叫到時候了?你該升高級分析師了,那時候走機會更多。你肯定會是你們這批最早升的,急什麽?”
“就是覺得做得差不多了,該學的都學會了。後麵幾年都是重複性的工作,沒什麽意思了。”
“你找好下家了?”
“還沒有。我想申請羅申資本。”
“你知道有多難嗎?每年就從羅申谘詢招一個人!你們這級可是不少人想申請。”
“知道難,那就更值得一試了。”
“我建議啊,你還是先到高級分析師再說。你放心,我可以幫你說話。”
菲利普說這話時前傾了一下。王曉菁心想他也不用離那麽近,她聽得見。她搖了搖頭,也懶得謅出更多的理由來。
“王曉菁,你不能走!”菲利普有點激動了,“你不是在查嘉華項目嗎?”
“什麽嘉華項目?”
菲利普揣摩她的目光太過明顯,從蛤蟆一樣懨懨耷著的眼皮下斜射出來。他笑說:“你就別裝了,我都知道了,你家是嘉華電子的。當初那個項目爭議挺大,你家裏的情況我也挺同情的。”
王曉菁低下頭看著一桌菜。她在想菲利普是怎麽知道的。他沒有直說,應該不知道她已經知道陳浩然和他的關係了。除了陳浩然,誰還會告訴他她在查嘉華項目?總不能是羅銳恒吧?
她抬起頭問:“我家裏什麽情況?”
菲利普支吾了起來。王曉菁又說:“我還是不知道您在講什麽。時間也差不多了,我該回去工作了。”
“不是要走了嗎?還那麽拚命幹嘛?難道你就不想知道嘉華項目的真相嗎?羅銳恒是當年的項目經理。他那時候做了什麽你不想知道嗎?”
王曉菁扔下餐巾布說:“我就要離開羅申了。羅申的人做什麽,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又花了二十分鍾走回公司,和菲利普的飯讓她更想離開羅申了。回去後她就開始準備羅申資本的麵試。她把網站瀏覽了一遍,又搜了一下近期的新聞,做了點筆記,沒寫幾個字就把筆丟在了一邊。
為什麽她覺得空虛又無聊?雖然每個字她都看進去了,但是每個字她都不感興趣。這家公司,或是私募基金這個行業,她提不起興趣。準備麵試該有的衝勁和熱情她也完全沒有,連假裝一下都覺得吃力。
她從羅銳恒的辦公室前經過,發現沒人。但燈是亮著的,大衣和包都還在。她轉了一圈,看到有個會議室裏坐滿了人。半透明的玻璃下方有一雙熟悉的皮鞋。她發了一條信息給賽玲娜,問要不要一起回家。
賽玲娜回了她一張照片,是羅銳恒背對著鏡頭,在白板上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片,配了一句“這是今晚的工作量”。王曉菁把羅銳恒的背影放大又縮小了好幾遍,連像素的顆粒都看清楚了。
但是他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王曉菁走到環球商業中心樓下,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她呆了一年零五個月十二天的地方。大堂又立起了聖誕樹,今年掛滿了金色鈴鐺和玻璃片,細看玻璃上還有雪花的紋路。她第一次注意到聖誕樹的細節,也第一次注意到地麵上鋪的是米色大理石,有著棕色的紋路。周圍經過的不全是麵無表情、爭分奪秒的精英,也有帶著孩子等老婆的男人、對著聖誕樹自拍的年輕女孩和悄悄偷懶的保安。
把守大門的門衛是一個穿著黑色製服的年輕人,憨憨的。他的工作就是常年為每一個不走旋轉門而走旁門的人開門、關門。他拉開了門,問王曉菁:“小姐,你還要走嗎?”
王曉菁轉過頭來。老天爺仿佛看到了她的狀況,借著這個門衛的口問了一個一語雙關的問題。她抱緊了電腦包,慢慢走出了大門。一出去就看到馬路對麵站著一個熟人——楊凡衝她招了招手。
正如可望不可即的五分對人的**,羅申資本也在對蘇琪勾勾手指頭。侯捷見她連工作都敷衍了起來,每天都把活壓到韓啟彬頭上,自己總是關在小會議室裏,著了魔一樣準備麵試。侯捷問她是真喜歡私募基金的工作,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你想說什麽?是因為虛榮嗎?因為拿到了Offer特別有麵子嗎?”蘇琪反問道,“是又怎樣?難道有罪嗎?”
“那倒不是……隻是覺得如果是真心喜歡,才會做得下去吧。私募的工作也很累啊。”
“麵子也是喜歡。你可能覺得膚淺了,但是公司的名頭、給的錢多,這些不也是你當初選擇羅申的原因嗎?”
侯捷舉手投降,把為她打印的麵經[1]材料往桌上一放就退出了會議室。一出門撞到韓啟彬,說是左安平叫蘇琪過去。
左安平一見他們就一副不想見的樣子,仿佛看到她那個隻知道看喜羊羊不會做奧數題的兒子。原來昨天布置給他們分析中國咖啡市場規模,交上來的卻不是她想要的。
“蘇琪,你們做的什麽東西?是我沒說清楚還是你沒聽明白?要是照你這個分析,中國的人均咖啡消費量會超過美國,這怎麽可能?”
蘇琪像是根生鏽的釘子釘在原地。不光是因為挨罵,更是因為韓啟彬昨天就提醒過她,過分提高對某個新興連鎖咖啡品牌的增長預測會導致整個市場被高估。而她當時在想從哪能搞來羅申資本的麵試題目,根本沒聽進去。
韓啟彬也在一旁低著頭。蘇琪突然說:“韓啟彬,不是叫你改了數嗎?你發給安平的怎麽還是老的版本?”
韓啟彬一臉驚愕地抬起頭,看到蘇琪努力裝作說真話的樣子,眼睛圓了兩秒鍾。他說:“哦,抱歉,好像是我發錯版本了。我現在就去拿電腦過來。”
等待的時間裏,蘇琪和左安平道歉說以後一定對手下發出的每一封郵件好好把關。韓啟彬回到會議室門外時,恰巧聽到她最後一句話:這不是韓啟彬第一次馬虎了。
韓啟彬推門進去,把他昨天按照自己想法做的另一個版本投影出來。左安平對這個版本還算滿意。他們倆出來後,一前一後走回到辦公區。韓啟彬默默走回到座位上收拾東西。蘇琪說:“今晚還要加班呢!”
韓啟彬瞥了她一眼說:“加班看麵試資料嗎?”
蘇琪臉色難看,誰也不會把密謀要跳槽的事掛在嘴上。此刻他們的對話就發生在菲利普辦公室外。隻見一顆光禿禿的圓腦袋從電腦屏幕後升了起來。菲利普喊道:“蘇琪你進來一下!”
蘇琪惡狠狠地盯著韓啟彬,拗出一個“你等著”的口型,進了菲利普辦公室。
門一關,菲利普就問:“是不是想去羅申資本?”
“老板您別聽他瞎說,我是在看項目的資料。”
“是不是?”
“我隻是隨便看看......”
“你要是隨便看看可贏不了王曉菁。”
“您說什麽?王曉菁也要申請?”話一出口蘇琪就意識到自己暴露了。
但菲利普卻說:“我幫你。”
散會後,羅銳恒叫住了賽玲娜。在亞當斯交給他的文檔裏,大多數都中規中矩。但有一份和之前工作沒什麽關係,卻恰恰切中了羅銳恒新調整的方向,是高信在過去五年“致敬”過的所有創業公司名單。從產品比較到公司融資情況,整理得非常詳細,還做了一些額外分析,挺有見地。
賽玲娜說:“不是我做的。是一個新來的A1[2],叫韓啟彬。”
“哦,他人呢?”
“在菲利普的項目上。”
“菲利普……”羅銳恒嘀咕了一句,“這小子竟然沒提過。”
“您要把他調過來嗎?”
“嗯。”
“菲利普的項目有兩個月呢。”
“是個問題嗎?”
賽玲娜語塞。也是,對於羅銳恒來講一切都不是問題,但這會成為她的問題。
“沒事了,你走吧。”
賽玲娜卻沒動彈,說:“前幾天您給我打了兩個電話,我當時在開會沒注意。有事嗎?”
羅銳恒想起是把王曉菁送回家的那個晚上,說:“沒事,撥錯了。”
賽玲娜長長地哦了一聲。自從他們分手後,羅銳恒從來沒有找過她一次,她也沒有。那天王曉菁淩晨三點多才回來,一身酒氣,她沒有多問。那時候的猜測現在得到了印證。撥錯能撥錯兩次嗎?
而且那個晚上之後,王曉菁同她的話也少了。不光是和她,和任何事物、任何人的聯係都少了,總是隔絕在自己的世界裏。賽玲娜覺得那一定是個悲傷的世界,要不然王曉菁不會看上去身體那麽沉重。直到前天晚上,王曉菁突然開口說了很多話,說的卻是她要離開羅申了。
羅銳恒隻是靜靜地聽著賽玲娜的敘述,包括賽玲娜說王曉菁家境不好,欠了一大筆債,母親隻能靠賣水果度日。他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也沒有流露任何表情,像往常一樣,仍然是一個公私分明、又冷又酷的老板。他問:“你為什麽和我說這些?”
“曉菁真不是被你逼走的嗎?”
羅銳恒像聽到了一個無聊的笑話,說:“不是,我跟你一樣希望她留下。你也可以和她重申一遍。”
賽玲娜要下班時發現韓啟彬還在加班,但蘇琪已經走了。她告訴韓啟彬羅銳恒有可能調他回高信的競標項目,他倒不意外,說:“看來羅總也沒有傳說中的那麽凶啊,求他還是有用的。”
原來韓啟彬一聽說羅銳恒來帶高信項目,還把吳瑞剛換了,就去毛遂自薦了。但是羅銳恒說競標暫時還用不到A1,沒有馬上答應他。
賽玲娜說:“你不應該去求他的。”
“那我該去求誰?”
“誰都不該去求!羅總已經因為要了安平得罪了菲利普,再要走你,不是要得罪死?”
“原來你擔心的是羅總……”
韓啟彬總是慢吞吞地說話,語言總是比他的思維慢半拍。再配上同樣慢半拍的表情,會讓人誤解他其實沒那麽靈光。賽玲娜看不出他到底是涉世未深,還是根本不屑於辦公室政治,但她不能不多想一層。她不想看到韓啟彬成為兩個合夥人鬥爭的導火索。可這個小孩子看來完全不清楚自己惹了什麽麻煩。她說:“你就是到了高信的項目上,我也不會帶你的。”
“哦,那樣也好。”
“你……韓啟彬,這是工作!”
“我是在說工作啊。你不用太擔心,也不一定真會讓我上。安平經理……她可能不太喜歡我,未必會要我。退一步說,你要真覺得會對羅總不利,我就拒絕羅總吧。”
“你真的想做高信的項目?”
“嗯,可能我想得太簡單了。高信是個大項目,又是跟著羅總,應該是個鍛煉的機會吧?而且長項目更能把一個行業做透,我就是這麽想的。”
賽玲娜哭笑不得,他還真把她的話聽進去了,隻是運用的不是時候。
“這樣好不好,先安心做你現在的項目。你已經在菲利普的項目上超過兩周了,按規矩這個項目要算分的。突然就走肯定要給你打低分的。”
“哦,那無非就是從四分到三分。我能接受。”
“我不能接受!”
“為什麽?”
“為什麽要問那麽多為什麽?我不是在想辦法能讓幾方都滿意嗎?既不要得罪菲利普,也不要讓羅總為難,還得讓你回高信項目。唉……”賽玲娜無奈地打量著韓啟彬問,“你身體怎麽樣?”
雪後,石灰色的禿枝上覆蓋著積雪。偶有樹枝壓斷了,在寂靜的道路上發出哢嚓一聲響,雪粉撒落在了紅瓦的屋頂上。這條種滿了梧桐的老街上,兩邊都是老洋房,低低地掩藏在插著玻璃碎片的牆頭後。它們的主人非富即貴,或有著不可言說的曆史,或在悶聲發著大財,但都堅信這裏代表著地位、品位和好風水。
王曉菁站在刻著“羅申資本”的小銅牌下,看了下時間。這裏離博納的辦公室不遠,她和徐芳琳約了麵試後一起吃午飯。不出意外的話,一個小時就能出來,甚至更短。
HR領王曉菁穿過一樓走廊。她路過一間透明的會議室,蘇琪正坐在裏麵麵試。年輕的麵試官看到有人經過往外看了一眼,蘇琪也跟著看了一眼,和她碰了個照麵。王曉菁不知道這已經是蘇琪今天第三次碰到不想見的人了。
可是HR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帶著王曉菁來到了三樓。HR推開最深處的一扇雙開門,對裏麵的人說:“鄭總,候選人到了。”
這個被稱作鄭總的男人請王曉菁坐到了沙發,一上來就要自我介紹。王曉菁打斷他說:“您不用介紹了,我知道您,羅申資本的中國區總裁鄭才化先生。但是我不明白,第一輪麵試就見您嗎?不是應該由Associate(投資經理)先麵嗎?”
鄭才化笑道:“看來羅銳恒沒告訴你呀。這不是第一輪,是終麵。你的簡曆是他直接發給我的。你還別說,羅銳恒竟然是個不錯的老板。”
王曉菁這下明白了,難怪陳雨思會問她要簡曆,原來羅銳恒為她做了內部推薦。她接到HR通知麵試時間的時候還奇怪,羅申資本的效率怎麽會那麽高?明明她才把申請發出去半小時。現在她不得不承認有點感動。她想起曾經培訓上林姿綺問過的一個問題:他們期望的好老板是什麽樣的?她的回答是:導師型的老板,這種老板會為你的成功高興,你的成功也能讓他們更成功。即使你離開,他也會為你的成長開心。
那時候她絕對不是在說羅銳恒,那時候他們的關係水火不容。但是現在,鄭才化提醒了她,羅銳恒就是那個符合她期望的“好老板”。
王曉菁問:“您是說羅總請您幫忙的?”
“不是我幫他忙,而是他幫我。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了,他可從來沒有向我推薦過人。羅銳恒那麽挑剔的一個家夥,他說好的肯定不會錯。他說你一直在他手下工作,是忍痛割愛。”
王曉菁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真這麽說?‘忍痛割愛’?”
“哦,這是我總結的。他隻是把簡曆丟給我說:‘這個人你看看吧,可能會申請你們公司。’”
王曉菁認可地點點頭,這才像羅銳恒會說的話。
鄭才化說:“總之,就當提前幫我篩選過了,我感謝他還來不及呢。”
王曉菁不知該說什麽,這下完全打亂了她的計劃。這一刻她居然擔心的是能不能準時和徐芳琳吃午飯了。
鄭才化將她的沉默當做了驚喜的反應。他說:“我看過你的簡曆,挺不錯。不過私募基金的DD(盡職調查)好像沒怎麽做過?”
“做過一個,是給某家基金做的養豬場項目。”
“天元基金的那個?”
“您知道?”
“投資圈就那麽點大。”鄭才化笑得有些奇怪,就像想起了一個討厭的人曾經幹過的糗事,又問,“能不能給我講一個你做過的最失敗的項目?”
別人一般會問最成功的那個。王曉菁心想這位鄭總還真不按常理出牌,果然是羅銳恒的好朋友。她回答說也是養豬場項目,便把當時為了迎合天元基金、不得不改增長率數據的過程說了一遍。
“……雖然項目是完成了,客戶也很滿意,但五年後或十年後就會發現不及預期吧。而投資的建議我也參與了,沒有堅持當初的想法,這讓人覺得很失敗、很沮喪。”
“他們沒有投。”意外的,鄭才化說天元基金的廖總曾在一次飯局上提到這個項目,還問他的意見,他給出了否定的建議。理由除了王曉菁提過豬周期,還有規模化的核心不在於收購多少養豬場,而在於生產技術的提升。與其投養豬場,不如投能幫助提高PSY(仔豬生產效率)的科技型公司。
“天元雖然沒有聽進去你的意見,但是聽了我這個多管閑事的,也算他們運氣好。廖總的手下真是瞎搞,也該好好管管了。所以你這也不算是一個失敗的項目。”
王曉菁眼中一亮,有種因禍得福的感覺。要說在羅申做了那麽多項目,最遺憾的就是這個。她說:“那就沒有失敗的項目了。之後基本都是跟著羅總工作,羅總就沒有失敗的項目。”
“嗯,應該都是戰略類的大項目吧,就是說盡職調查的經驗不多。羅申資本有兩種崗位,投資或者投後管理,我覺得你更適合後者,能接受嗎?”
這語氣幾乎是同意給Offer了。王曉菁正要說早就準備好的說辭,鄭才化突然又問:“忘了一個最關鍵也是最無聊的問題,為什麽想來羅申資本?”
這也是一個準備過答案的問題。王曉菁說:“我當初麵試羅申,做了很多準備,看過別人的麵試經驗,也想象過在那工作會是什麽樣。我以為我已經很了解這個公司和這份工作了,但是真進去後,發現還是不一樣,比我想象得要難得多。客戶的問題都很難,有時候難到你覺得請老天爺出馬都幫不了他們。工作本身也很難,技能性的、或是待人接物,周圍全是聰明人,跟他們打交道太累了。被老板罵、被更聰明的人碾壓都是家常便飯。無數次想過要退出,有時候累得電話會議開著開著就開始說胡話。心裏恨這個工作也恨了無數次。‘去他媽的!誰愛幹誰幹!老娘反正不幹了!’幾乎天天都想衝到老板麵前爽快地丟下這麽一句。”
“是因為累了煩了才想來我這裏?”
王曉菁搖搖頭說:“雖然很累很煩,但工作來了還是會去做。我剛才說,跟著羅總的項目都是成功的,都是實實在在、能執行下去、能創造價值的項目。即使是最難的問題,最後還是被我們解決了。我在羅申最大的感受是,就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解決完了就會很開心,但如果沒有之前這所有的困難,開心也隻是很膚淺的開心吧?後來才知道,是因為做了正確的事。而做正確的事比正確地做事要難很多,所以才有那些又累又煩的感受。現在理解了,以後應該會更理解這份工作。”
“等等,我怎麽越聽越糊塗?你聽清楚我的問題了嗎?我問你為什麽想申請羅申資本,不是問你為什麽想去羅申谘詢。”
王曉菁繃直了坐姿,認真回答道:“我沒聽錯。這就是我的答案,我來就是想告訴您,我不想離開羅申谘詢了。抱歉耽誤您的時間,但也感謝您幫我堅定了這個想法。”
王曉菁出來時離和徐芳琳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會。她踏進冬日的暖陽中,像裹上了厚實的羊毛大衣般舒適。鄭才化對她的拒絕隻是略略驚訝,說如果她改變主意還可以隨時回來。也許隻是客套話,但是她已經無所謂了。
蘇琪也剛好結束麵試。她們在大門外碰到了。王曉菁對蘇琪高高在上的鄙夷習以為常,沒有察覺她今天額外沮喪。
菲利普說會幫蘇琪麵試,也隻不過是透露了一些過往麵過的問題,又請了一位曾在羅申資本工作過的朋友幫蘇琪做了模擬麵試。即使準備如此充分,蘇琪仍然是從一樓的Associate(投資經理)開始麵起。而且在這過程中被打斷了三次,讓她發揮失常。更氣憤的是,當她看到王曉菁從頂樓下來時,馬上明白王曉菁是拿到了內推,直接麵了更高級的領導,不用想都知道是羅銳恒幫的忙。
王曉菁見到蘇琪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幸好一出門就有輛出租車下客,蘇琪馬上就跳到了車上,生怕錯過人生似的。如果告訴蘇琪她其實拒絕了羅申資本,恐怕隻會有“明明是被刷下來了、又非要保持體麵”的嫌疑。
可沒想到大門裏又走出來一個熟人,韓啟彬很自然地同她打招呼。王曉菁問他該不會也來參加麵試的吧。
“是來麵試的,不過沒打算真進。就是想為明年正式的申請提前感受一下。”韓啟彬穿著牛仔褲休閑服,一副“到此一遊”的樣子。
王曉菁樂了。有時候覺得他木訥,但一到關鍵時刻比誰都精明。
韓啟彬問:“你要離開羅申了?”
“我是閑著沒事來麵著玩的。要時不時找點壓力,讓職場競爭力保持一定的緊張感。而且……我麵得不好,羅申資本拒了我。”
韓啟彬還想和她探討一下麵試,但徐芳琳從馬路對麵跑過來了。王曉菁想到賽玲娜,對韓啟彬也有了更多的好奇心,邀請他加入午餐。三人正商量著去哪吃飯,又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
今天看來就是羅申校友聚會。許嘉峰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他最不想見的人。剛剛他遇到蘇琪,幸好蘇琪被關在會議室裏麵試,就像老虎關在籠子裏,傷不了他,他還心有餘悸了一會。現在又遇到徐芳琳和王曉菁,他心裏更發虛,但是麵上卻不願輸了氣勢。
他和一位羅申資本的VP(副總裁)告別後,對王曉菁和徐芳琳說:“這麽巧?我剛看到蘇琪也在裏麵。是不是又到了麵試的時候?哦,應該是的。不過我不是來麵試的,正在和羅申資本談一起收購,是我在信源集團負責的第一個投資項目。”
王曉菁真想把許嘉峰那張急於炫耀的臉皮撕下來,但她更驚訝於徐芳琳的平靜。徐芳琳淡淡地問是不是昭陽光伏。
許嘉峰見徐芳琳似乎冰釋前嫌,便把他在與羅申資本談判時表現得如何果斷智慧像論文一樣詳盡地描述。就在這密集的信息裏,還能穿插上一會司機要開著賓利來接他的炫耀。
王曉菁相信,沒人阻攔他可以說到明天。他無非就想證明一點,上次王曉菁在葉嬋麵前戳穿了他的老底,卻絲毫不影響他這棵頑強的爬藤植物繼續向上攀爬。
徐芳琳耐心地聽著,王曉菁幾乎要催她走了。徐芳琳說不急,先讓她打一個電話:“石總您好,我剛聽說你們有意收購昭陽光伏,而且估值願意給到十個億?嗬嗬,從哪聽說的?這還用聽說嗎?市場上現在都知道了。就是想提醒您一下,別和不靠譜的人合作。嘴都把不牢,合作起來誰知道會出什麽差錯?還有,據說這裏麵還有朋友間的關係,有沒有台麵下的交易不好說呢。”
徐芳琳放下電話,說了一句石總(就是剛剛送許嘉峰出來的那位VP)是她的客戶。本著對客戶負責的態度,她有義務告知風險。然後就拉著王曉菁和韓啟彬去吃飯——無限量供應的龍蝦,她請客。賓利車緩緩地停在了許嘉峰的麵前,而他無話可說的表情看上去既滑稽又諷刺。
王曉菁回到家,發現賽玲娜的行李箱不見了,估計賽玲娜應該已經在高鐵上了。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在電腦上打開了一個錄音文件。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出來:老廠長一走,這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產品就做不好了……
然後便是一聲長長的歎息。王曉菁呆呆地聽著,勾起了不忍的回憶,馬上合上了電腦。
六個小時候後,賽玲娜從京字牌照的出租車上下來,囑咐司機等她一會。司機看到大門上掛的牌子,滿臉不樂意,抱怨說還得趕回南邊交車。賽玲娜用五百元堵住了他的嘴,像承擔著某種使命般,莊重地走進了監獄大門。
[1].麵試經驗。
[2].Analyst Level 1,第一年分析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