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美自從搬到北京後,便斷了與何家村的聯係。她父母除了每月收到一筆銀行轉賬,麵也見不到,電話也不通。但他們到處和人說,女兒嫁了有錢人,成了富太太,到北京去享大福了。
張小美開了一個微博賬號,換了十幾個後終於選定了“小美美眉”這個名字。每天的生活就是逛街曬名牌,吃飯曬自拍。人如其名,宛如網紅。她最大的愛好就是換著車開,每天早上打卡曬今天要開出去的豪車。在所有這些照片裏,無論是在安縵酒店的下午茶,還是富士山下的泡溫泉,或者巴黎老佛爺的掃貨,永遠都隻有她一個人的身影。偶爾出鏡的一雙男人的手,她總會緊緊握住,用各種昵稱深情地稱呼這個男人。
“你說我們的關係什麽時候才能定下來呢?”張小美靠在這個男人的臂彎裏,翻著微博。她剛剛發了一張在普羅旺斯旅遊的照片。她穿著白紗裙,背對鏡頭,身後牽著一個人的手。有粉絲回複,問這是不是好事將近的照片。
男人的手捋著她的頭發,又伸進了她半敞的睡衣裏。她翻了個身,脫光了衣服,貼上去問道:“不能隻是這種關係吧?”
雲雨半途,有人敲門。男人意興闌珊,張小美穿上睡衣去開門。門一開,許嘉峰一臉局促地站在門外。
張小美回過頭去喊道:“老廖,有人找!”
天元基金的廖總走出來接待。張小美回到臥室,扒在門邊仔細聽著。
沒過多久許嘉峰就告辭了。張小美匆匆把一個記事本塞進了保險櫃裏,跳到**躺好。廖總進屋來說:“走吧。你不是看上那個卡宴了麽?去買吧。”
張小美躺在**沒動。
“走吧,廖太太!”
她這才歡天喜地地跳下床來,撲到了廖總懷裏說:“要叫‘廖夫人’。”
去買車的路上,她在微博上發了一張芍藥花的圖片,什麽也沒說。然後用她的小號偽裝成粉絲在下麵回複道:芍藥在古代還有一個名字,叫“將離”。
賣了一天水果後,周紅梅推著三輪車走回何家村。熟識的老鄰居們走了很多,張小美一家搬去了市中心,何全父子一南一北地隔著。巷子裏冷清了很多,連個打招呼的人都沒有了。路邊堆著一些破紙箱。周紅梅蹲下來挑了挑,把能賣錢的折了起來,放到三輪車上。眼看又到年關,她攢了一年賣紙箱和塑料瓶的錢,想著今年給女兒買件像樣的羽絨服。王曉菁的大衣還是七年前過生日時買的,內襯都補過好幾次了。
走到家門口,周紅梅站住了。何權貴背著手在她家門外站著,仰頭看著,像在琢磨著這二層小樓值幾個錢。看到周紅梅來,何權貴邁開步子就過來,嚇得她拐著車頭就要走。
何權貴一把拽住車頭說:“哎!你跑什麽啊?”
“上個月的錢不是都給你了嗎?”
“我來就是要錢的啊?你把我當什麽人啊?”
“那……那是幹嘛?”
“我來是告訴你,不用再給我打錢了!”
“你又打什麽主意?我告訴你啊,說好的不能變啊。該還多少就是多少!多一分錢都沒有!”
何權貴樂了:“還不相信?以為天上掉餡餅是吧?我告訴你,還真就掉餡餅,真就砸你頭上了!錢不用還了!”
王曉菁接到周紅梅的電話也不敢相信。周紅梅激動地語無倫次,她問了幾遍才捋清楚。她又給何權貴打去電話確認,看來真不是陷阱。何權貴說她這幾年還的早就超過本金了。國家最近嚴打P2P和高利貸,他不想惹麻煩,就當做善事了。王曉菁要是感謝他,就替他去廟裏上炷香吧。
王曉菁就在公司門外打的電話,然後歡呼雀躍地跑進辦公室。她第一個想找的就是賽玲娜,想去吃頓好的慶祝一下。賽玲娜一定會拉著她去買幾件漂亮衣服,這也是她想要的。還要買張單人床,終於不用和賽玲娜擠一張床踢來踢去了。再買束玫瑰插在家裏,這也是她一直想要做的。還有、還有,要給周紅梅買個電烤箱,再買件新大衣和圍巾,都要羊毛的!
她的清單瞬間就拉了長長一串,都列完了也沒看到賽玲娜。昨晚賽玲娜回來倒頭就睡了,也沒說上幾句話。今天賽玲娜又一大早出門,說是見客戶。王曉菁一整天都沒在公司見到她,也沒見到羅銳恒,心想也許他們是去客戶那開會了。
晚飯前,她看到羅銳恒的辦公室拉上了百葉窗。她正要問陳雨思羅銳恒何時開完會,門開了,賽玲娜和羅銳恒一起走了出來。
賽玲娜眼神古怪,不再那麽透明清澈,王曉菁還能看到點憤怒的餘火。賽玲娜回頭望了羅銳恒一眼,也很古怪,像在警示他什麽。羅銳恒剛問了王曉菁一句麵得如何,王曉菁就被賽玲娜拉走了。賽玲娜要王曉菁回家等她,她有話要說。
羅申資本麵試的結果出來了,特別出乎所有人意料,今年居然沒有一個人拿到offer(錄用)。韓啟彬走得最遠,麵到了終麵,但最後也沒拿到。他興致勃勃地告訴賽玲娜自己被拒了。
“被拒了還那麽高興?”
“嗯,果然還有差距。現在知道自己的缺陷在哪,該往哪裏努力了。而且菲利普答應放我下項目了。”
“這麽快?你真和他說自己生病了?”
原來賽玲娜建議韓啟彬裝病兩周,這是最安全的下項目的方式了。等到韓啟彬正準備找菲利普談的時候,卻沒想到晚了一步。
蘇琪先找到了菲利普,強烈要求把韓啟彬換掉,列舉了一大堆韓啟彬工作不得力的地方。她沒提她和韓啟彬在麵羅申資本時是同一個麵試官。韓啟彬能走到終麵,而她卻掛在了一麵,這讓她臉往哪擱?她還怎麽使喚他?
菲利普將信將疑,因為韓啟彬上一個項目是四分,口碑不錯。菲利普叫來韓啟彬,問他是不是和蘇琪鬧矛盾了。
韓啟彬想起賽玲娜的話。這時候如果順勢說自己因為身體欠佳,既可以順利下項目,又可以解釋蘇琪口中的“工作不得力”。可話到嘴邊他改了主意,他說了真話,就是不想再在蘇琪手下幹了。
“是有矛盾。” 當著蘇琪麵,韓啟彬對菲利普說,“性格不合適,工作節奏也不一樣。如果對您來說是個棘手的問題,我願意下項目。”
菲利普說:“也不是什麽棘手的問題,一開始總要磨合嘛。現在臨時換人,到哪去找人?你們再多溝通溝通,多溝通啊。”
可是蘇琪和韓啟彬同時拒絕了。蘇琪說她已經和雪麗聊過了,雪麗正好不在項目上,也願意來。菲利普無奈,比起損失一個A1,一個有經驗的A2肯定更重要,隻得答應了。
雪麗聽說要上菲利普的項目,特地來找韓啟彬問要怎樣才能 “survive(生存)”下去。韓啟彬說很簡單,順從他們就好。
賽玲娜無奈地看著韓啟彬。他這樣直來直去,現在大家會因為他是新人什麽都不懂而原諒。但在職場裏這樣耿直,長遠來講肯定會得罪不少人。
“你說得這麽直白,等於告訴菲利普和蘇琪以後不想和他們工作了。”
“我知道。但是賽玲娜,我做不到你這樣讓所有人都喜歡。如果想討所有人的喜歡,隻會讓自己難受。我隻能選擇不和討厭的人一起工作。”
“隻有一種人才能自由選擇和喜歡的人一起工作,那就是自己足夠強。啟彬,如果你選擇這條路,就要讓自己一直強下去。”
“好像也沒別的路可選。”
“也有人說過同樣的話。”賽玲娜想起王曉菁來。有時候她佩服像韓啟彬和王曉菁這樣剛強又恣意的人。她偶爾也會想成為這樣的人,而不是一個永遠溫柔、永遠不會說“不”、永遠被所有人都喜歡的賽玲娜。哪怕被人討厭也沒關係,她想成為一個會被有些人討厭,但更真實的自己。
韓啟彬問賽玲娜是不是想起了王曉菁。麵試完那天他們一起吃飯,王曉菁問了他很多問題。他回憶道:“是個非常聰明的人,而且不光是那種讀書好的聰明,感覺都被她看透了。有這樣一個朋友不會覺得有壓力嗎?”
“壓力?不會啊,隻會覺得通過她看到一個更大的世界。曉菁是我在羅申最好的朋友,不,應該說是一個人生中最好的朋友。”
“你知道她要走了嗎?我問她如果上高信項目能不能跟著她,她說她沒機會上這個項目了。”
賽玲娜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人生上的好朋友是她不想失去的人。這也是她今晚想同王曉菁談論的問題。她回到家裏,就看到王曉菁正在收拾行李。即使王曉菁在幾天前就告訴她要離開羅申,她還是一時沒反應過來,問道:“你還是要走嗎?”
“我不知道,我想休息幾天,好好想想。”王曉菁把一件衣服打包起來說,“你今天在羅總那裏攔住我,是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嗎?”
“是不是他逼你走的?”
“不是他的原因,是我自己想走的。”
“曉菁,能告訴我真實的原因嗎?”
“嗬嗬,又累又煩,還不夠真實嗎?”
“我從來沒有聽你抱怨過又累又煩。難道不是因為……嘉華電子的項目?羅銳恒是不是發現了什麽威脅你了?”
王曉菁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你怎麽知道嘉華項目的?”
嘉華電子對於賽玲娜來說是一個遙遠又熟悉的名字。她問過羅銳恒做過什麽項目,羅銳恒提到過。前幾日,她又聽孫明經無意中提起過,說王曉菁父親就是從嘉華電子下崗的。但她第一次知道嘉華電子,卻是從父親孫梁玉的口中。
從小她家裏來來往往很多人,大多數是來找孫梁玉的。賽玲娜見怪不怪,很少留意這些人來的目的是什麽,和父親談的什麽。但就在高一的某一天晚上,她被一道物理大題難住了,解不出來就開始走神。家裏這時來了客人,朱可青關上了她的房門。她聽到客廳裏有個陌生女人與父母寒暄,一開始是竊竊私語,然後聲音大了起來,隱約聽到女人說隻是一個果籃,而孫梁玉說不要客氣。女人走後,她悄悄打開房門,從一道縫裏看到朱可青拆開了果籃,把最上層的幾顆小菠蘿拿出來放到果盤裏。大多數缺斤短兩的果籃都會在下麵塞些報紙。朱可青看到報紙層,提起籃子就準備扔了。
籃子一歪,一塊小巧的綠色“磚頭”掉在了地上。孫梁玉走過去,看看地上,又看看籃子。朱可青從籃子裏又摸出了一塊、兩塊……一共十塊“磚頭”。朱可青小聲地問孫梁玉那個女人到底是為什麽來的。賽玲娜一直都記得那個場景,滿屋充斥著菠蘿濃鬱的香氣。可她不再覺得香甜,她隻覺得髒。
賽玲娜說:“曉菁,在知道你也和嘉華電子有關係後,我去網上查了當年這個項目。”
“結果呢?”
“沒查到什麽特別的。”
王曉菁苦笑了一下說:“我就知道。”
“所以你真是為了嘉華項目加入羅申的?”
見王曉菁不答話,賽玲娜又說:“我今天去找羅銳恒了,我跟他提了嘉華電子……”
“你……他怎麽說?”
“他什麽都沒說,我才覺得是個問題。”
事到如今,王曉菁再也瞞不下去了,把一切原原本本告訴了賽玲娜。賽玲娜聽完已是淚流滿麵,一把抱住王曉菁說:“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聽著太心疼了!”
“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做不了什麽。你說我可以去怪誰呢?”
“不!那是因為你知道的不是全部真相!”賽玲娜坐直道,“曉菁,接下來我要告訴你的,我不知道會有什麽後果,不知道你聽了之後會不會不再理我。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隻是希望聽完之後,你會原諒我!”
王曉菁茫然地看著她,甚至有些害怕。但賽玲娜認為真相比原諒更重要,比起王曉菁急切地想知道什麽,她更急切地想要坦白。她說:“我父親曾經當過寧海市主管工業的副市長。他知道嘉華電子的情況。”
“你父親?你父親……難道是孫梁玉?”
看到賽玲娜點頭,王曉菁一陣眩暈。當年她放了學就去市政府大門前坐著,和嘉華廠的員工們為了3.5億的補償金討說法,她去過多少次都不記得了。她總是不吵不鬧,靜靜地等待,有時候還帶著作業去寫。市政府門口總有幾個穿著夾克、背著單肩包的便衣。她和那幾個便衣都混熟了。他們問她為什麽不回去好好上課,她說錢要不到課都上不起了。她也記得很清楚,嘉華的員工們要找“說了算的人”出來。這個說了算的人就是孫梁玉,而他從未出現過。
但賽玲娜下一句話更讓人眩暈。她說:“有人給我父親送過十萬美金,為了嘉華電子!”
王曉菁站起身,離開了賽玲娜,離開了她們所處的空間。她走到廚房,又不知為什麽要走過去,要想什麽、要幹什麽、要問什麽都不知道。賽玲娜貼在門框旁,小心翼翼地不敢跨出一步。她們被一道門框隔開,隔在明暗兩個世界裏。
半晌之後,王曉菁問:“是誰?是誰送的錢?”
這就是賽玲娜突然去北京的原因。她去找孫梁玉,確認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隔著鐵窗,父女倆一起回憶起那個夏夜。他們拚湊起了那個送菠蘿的女人說的每一句話。
菲利普從林姿綺辦公室出來,腳步都要飛起來了。這個女人表麵中立,私底下還是看不慣羅銳恒,因此總是有意無意透露一些“好消息”給自己。而且今天的“好消息”不止一件,王曉菁竟也主動找上門來了。
關起門來,王曉菁告訴菲利普:“我接受您的建議,我不走了。”
菲利普欣喜若狂:“你終於想清楚了啊!看清楚羅銳恒的真實麵目了吧?”
“……嗯。”
“你想怎麽做?我都支持你!”
“我要離領導層更近,我需要您的支持,我想升高級分析師。”
“好,沒問題,馬上就是年末的評估委員會了。我一定力挺你!你想怎麽做?”
“您很快就會知道的。”
亞當斯本想讓羅銳恒馬上去見劉威,但羅銳恒硬是拖了兩天,非要準備充分了才肯去。劉威的私宅在上海近郊,召喚他們來此匯報。說是私宅,跟莊園差不多。有山有水,據說還有一座小型動物園。工作人員帶他們在院子裏七拐八繞,時不時就能聽到淒厲的嘶吼,感覺是一個發了財的瘋子建造的莊園——事實也是。
羅銳恒問工作人員:“那是什麽聲音?”
“熊。”
“劉總的寵物還挺特別。”
工作人員笑道:“……你一會就知道他是怎麽養的了。”
他們走了很久才到了一座小山包上的亭子。亭子四麵鐵窗環繞,隻有一扇門進出。在等劉威的時候,羅銳恒認真研究了一下房子的構造。發現鐵窗上上著鎖。如果門一鎖,他們出都出不去,形同監獄。
羅銳恒問亞當斯:“他喜歡恐嚇客人?”
“在他眼裏沒有客人,他就是要把所有人的卵蛋都捏在手裏,這就是他的‘待客之道’。”
羅銳恒不知道該敬佩還是同情亞當斯。一把年紀要應對這樣的客戶,難怪說“打不過”。
劉威來了,被一群手下前呼後擁著進來了。門一關,手下在門口把守。他坐下來先對著助理吳迪敲了敲手表,吳迪馬上誠惶誠恐地退了出去。手下端來個托盤,托盤上隻放了一隻銀質的小酒杯。一股濃重的酒味彌散著,劉威眯著眼睛,一口喝下,看不出是滿足還是厭惡地咂了咂嘴。
羅銳恒望向亭子外,發現熊已經不叫了。原來這就是劉威養熊的目的——取熊膽……
劉威問:“你就是羅銳恒?”
羅銳恒點點頭,也在打量著劉威。說他是黑老大也像,土匪也像,可就不像一個上市公司的老板,更不像高科技界的領軍人物。
“說吧。”劉威說,“你想出什麽厲害的招了?趕緊說!”
“高信要應對競爭的領域很多,手機、視頻、遊戲領域裏都有許多競爭對手,是四麵樹敵。”
“這些都知道了,你趕緊告訴我我不知道的。到底怎麽幹死那幫逼養的?尤其那個視藝,媽的那個什麽餘躍,裝神弄鬼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羅銳恒搖搖頭說:“我的策略是換個思路。不要打,不要把他們當做競爭對手。這不是一個競爭戰略,這是一個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的生態戰略。高信需要變革,需要……”
“啥?你要我當個慫包啊?你這說好聽的是生態戰略,說不好聽的就是拿錢籠絡人心!”劉威指著亞當斯問,“這就是你說的最厲害的人啊?我放的屁都比他的話聽著聰明!”
亞當斯說:“劉總,你先聽羅總說完。”
劉威一甩手說:“媽的!不聽了!什麽狗屁玩意兒?別做了,滾回去吧!”
羅銳恒說了個“好”站起身就走。走到門口停下,回望了一眼,原來是問亞當斯走不走。這可把劉威氣到了,說:“你這是幹嘛?”
“不是你讓我走的嗎?”
“你們不想做項目了?”
羅銳恒把一疊材料放到劉威麵前,說:“等劉總願意聽了,我們再談吧。”然後擺擺手就真走了。
回上海路上,亞當斯批評羅銳恒不該冒風險,萬一劉威真不做呢?這幾個月不就白努力了?
“您放心,他會回頭的。”
“你就這麽大把握?”
“您都沒勸場,說明您把握也很大,隻是要我去做而已。劉威這樣的人,要把所有人的卵蛋都捏在手裏,捏不到的他才會惦記著吧?”
果然不出所料,剛到公司樓下亞當斯就收到吳迪的電話,說還要安排一次會議。這次在上海總部進行,請亞當斯直接帶上項目合同。
亞當斯看了一下表說:“還行,花了一個小時看材料,想必是真想通了。”
“嗯,想必也看到新聞了。” 羅銳恒把手機遞給亞當斯,原來視藝剛剛宣布了港股上市的時間,據說敲鍾那天還會給市場一個“驚喜”。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所以才要拖兩天?”
羅銳恒沒承認也沒否認。這個賭有點冒險,因為劉威剛剛還不屑地表達了他對股市的輕視。劉威說每年浪費錢在審計和做年報上,真的很無聊。說他最想裁撤的就是投資者關係部,因為他們總是不讓他亂發表意見。他還鄙視視藝的餘躍一貫喜歡作秀,不過是為了迎合上市前夕的媒體報道。如果能讓上市當天的股價好看一點,餘躍敲鍾時屁股上插根蔥都是有可能的,他幹得出來。
羅銳恒想,這更像是劉威能幹出來的。但人的心理就是很奇怪,越在乎的越會表現出不在乎,拚命詆毀的恰恰是其最脆弱的地方。他拿捏住了劉威的心態,才敢賭這一把。
他和亞當斯下了奔馳,邊走邊討論項目正式啟動後的人員安排。亞當斯說這個項目必須要配精兵強將。一踏進公司,就看到王曉菁迎麵而來說:“老板,我想上高信項目。”
羅銳恒差點脫口而出問她不走了?慢慢的,他冷靜下來。王曉菁是在笑著說的,可是她的眼裏卻是一種陌生的冷漠,像是初冬湖麵上的浮冰。這層浮冰上影影綽綽倒映著人影,仿佛隨時會踏碎冰麵沉入水底。
如果隻是對付個視藝,以羅申在飛彩項目上對它的了解,這完全是個繡花枕頭一樣的競爭對手。但凡透露一點先前做的調查內容,都夠它喝上一壺了。但是羅銳恒不這麽想,他告訴團隊,這個競爭戰略沒那麽簡單。如果高信不把自身的護城河建高一點,以後還會有更多類似“視藝”的公司出現,會疲於應付。
他麵前的這些人,這些最終被選定參加高信項目的人,都是羅申的精兵強將:左安平、孫明經、賽玲娜、韓啟彬和王曉菁。尤其是賽玲娜和王曉菁,她們剛升高級分析師,是這一批裏最快的兩人。他們就是要建起這座護城河的建築師。
而且是和高信的人一道。在聯合項目啟動會上,劉威說對於羅申來講不過就是一個項目而已,失敗了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是對於高信來說,就是懸崖邊的戰爭,失敗了他隻能從高信的頂樓跳下去,而且要帶著高管們一起跳。
不知道高管們聽到這些話作何感想。他們聽到劉威要跳樓的言論,五官都扭成了一團,等劉威離開後才敢輕鬆地同羅申團隊寒暄起來。
一般財大氣粗的大企業都會有自己的戰略部,就好比內部軍師團隊。他們常和谘詢公司一起合作,一個提供內部信息,一個了解外部市場。首席戰略官齊東軍今天沒見到,據說在國外出差。他是劉威最信賴的軍師,但為人低調,神龍見首不見尾,連羅銳恒都沒見過他。
戰略部一個年輕的分析師剛從另一個會趕過來,會下和左安平介紹他們所了解的競爭對手的情況,不但條理清晰,還說了一些自己的觀點,挺有見解的。
王曉菁問他:“視藝什麽都做,你覺得對高信威脅最大的一塊是什麽?”
“就是視藝什麽都做。高信的多元化戰略做了七年才有今天,視藝三年就做到了。如果它還要聯合其他企業搞自己的生態圈,我們就更被動了。羅申的戰略非常及時。我認為這對高信也會是一個轉型的契機,所以積極要求上這個項目,希望能同你們一道推動高信的轉型。”
王曉菁讚歎,這個分析師看上去不過剛剛工作,但是已經看出來羅銳恒想實施的戰略不隻是一個簡單的競爭戰略,而是要借此推動高信的變革。她忍不住佩服起高信招人的眼光果然名不虛傳。雖然劉威看上去像個脾氣暴躁的騙子,但是培養人才確實有一套,先是路其,現在連一個分析師都這麽優秀。聽說劉威對招人這塊特別注重,早年連高信小賣部的收銀員都要親自麵試,現在高信的所有高管也都是他親自招來的。
分析師問她怎麽稱呼。在得知王曉菁是剛加入羅申不到兩年的高級分析師,他說自己也有一個朋友在羅申。
“她叫賽玲娜,應該和你一級吧,我們是北大同學。”
王曉菁愣了一下,問:“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程鳴。”
王曉菁下意識地環視四周,賽玲娜剛剛還在,此刻卻不見了。她剛準備說“我知道你,但是你別再煩賽玲娜了”,程鳴竟然繞開了她,徑直向門口走去。
賽玲娜就站在門口,低頭在用紙巾擦手。程鳴走到了她麵前,微笑著。等她抬起頭時,一臉驚愕,他還在微笑著,給她遞上了一條手絹。
回到公司已經很晚了,王曉菁都準備回家了,卻被羅銳恒拖到了圖書室。平時這裏人少,大多數時候都是王曉菁偷懶打尖的地方。門一關,羅銳恒就問她為什麽突然想上高信的項目。
“不是你希望我留下來的嗎?”
“有那麽多項目,為什麽偏偏是這個?”羅銳恒頓了一下說,“為什麽不是菲利普的?他不是剛剛還在管理層會議上舉薦你升職的嗎?”
“……是,我找過他,為了升高級分析師,為了能有更多和你們這些大老板接觸的機會,但也是因為是你的項目啊。”
“王曉菁,我謝謝你屈尊選我的項目,但我要聽實話。還有,聽說你拒了羅申資本?”
“我是被拒的,我麵得不好。”
“我看是故意的吧,鄭才化都跟我說了。”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內推了?”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就沒打算去?我這麵子不值錢是嗎?”
“不是,我……我沒想清楚。”
“王曉菁!”
羅銳恒高呼了一聲她的名字。王曉菁聽不出來他到底是生氣還是高興,或者兼而有之。換做是她也會有種被戲耍的感覺吧。
“你到底在想什麽?到底想做什麽?告訴我!當然,如果你不願意說,你可以走……”
“我願意說!”
羅銳恒指了指沙發,他們坐下,膝蓋近得快要碰到一起了。王曉菁把一枚U盤放到了羅銳恒麵前說:“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麽?”
“你又騙了我!”
就在王曉菁準備離開羅申那晚,楊凡告訴她發現了陳浩然的新遺物,也許對她有點幫助。
“新的遺物?”王曉菁記得她曾經問過楊凡是否發現什麽,但得到的是否定的回答。
“嗯,是前幾天才找到的。我想可能也就隻有你關心吧。”
楊凡記得很清楚,快要下第一場雪時菲利普約她在半島酒店見麵。她穿著孕婦服,腳腫得要穿棉鞋,在奢華的環境中格格不入,落座時顯得有些局促。菲利普輕描淡寫地說這是他常約客戶見麵的地方,剛談了一個大項目。
“那隻貓挺乖的。我兒子跟它處得來,天天抱著不撒手,叫他吃素也願意了,還得多謝你。唉,隻是我一看到那貓就想起浩然。辦公室也退租了,前幾天我去收拾,這些是浩然的東西,你可能想要留著。”菲利普交給楊凡一個袋子,裏麵是一些雜物和一台筆記本電腦。
菲利普又說:“上次你問到他之前做過的項目,好像是叫嘉華是嗎?也許電腦裏麵有。”
“哦,不是我問的,是個……他以前的朋友,謝謝你還惦記著。你和羅總都是好人,幫了浩然那麽多,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們。”
“你不想現在就打開看看嗎?”
“什麽?”
“我說電腦。”
“哦,不了,不用。浩然的密碼我也不知道,他總是搞得很複雜,學理科的嘛。而且肯定都是工作上的,也沒什麽好看的。”
菲利普有點失望,他剛要說什麽,眼神突然變了方向。楊凡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沒發現什麽。菲利普說今夜預報有雪,讓楊凡早點回家,便匆忙結賬走了。楊凡沒有著急走,而是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電腦的密碼她試了幾個都不對。
一個單身男人過來搭訕,問楊凡是一個人嗎。楊凡指了指掩在桌子下的肚子說她都結婚了。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什麽,趕緊又敲了一串密碼。這次對了,她輸的是跟陳浩然的結婚紀念日。
“2011年5月16日,也是這個U盤的密碼。”楊凡鄭重地把一枚黑色U盤交到了王曉菁手上。
王曉菁一拿到U盤,也不著急走了,馬上回到辦公樓大堂打開電腦。U盤裏隻有一個文件夾,名字是“JHE”。她的心顫了一下,這是她熟悉的代碼——嘉華項目的代碼。她打開文件夾,發現是各種各樣的PPT和Excel文件,按日期排列。每修改過一次都留了一個版本。隨便打開一個模型文件,竟然是未加密的!
心髒狂跳了起來。王曉菁此刻特別感謝陳浩然的嚴謹認真。她發現模型的每一處關鍵假設旁都注明了數據來源。在她最關心的“60%”良品率旁,也寫著一串備注!
王曉菁問羅銳恒:“你根本就沒看過陳浩然的模型對吧?或者至少沒看過他在完稿前的每一個版本。”
她記得從羅銳恒那偷來的嘉華項目的文件夾,隻有一部分資料,沒有陳浩然這麽齊全的版本。陳浩然應該隻交給了羅銳恒最終完稿的模型。
她說:“我看了陳浩然做的每一個版本,看到他是如何把良品率那個假設一步步改到了60%。這個數字他改過三遍。第一次是80%,他在備注上寫的是‘純假設’。第二次是70%,他備注寫的是‘純假設,待菲利普回來後商討’。第三次才是60%,他的備注寫的是……”
羅銳恒突然製止了她,臉色變得很難看,說:“不用說了。我說過了,是我的責任。”
“你沒必要去擔這個責任。”王曉菁還是說道,“第三次,他的備注寫的是‘鑒於菲利普仍未回來,和鳴飛商量後用60%,亞當斯同意’。菲利普就是你吧?是你曾經用過的英文名。三個版本間隔了一個月的時間,那一個月你去哪了?”
如果時光能倒流,羅銳恒願意用他十年的生命交換那一個月的不存在。他是一個很少後悔的人,可有件事多年來令他無法釋懷。他母親走路一瘸一拐,這些年通過矯正已經好多了,但他還是擔心她老了之後,釘在骨頭裏的鋼釘會變形老化。他後悔在她被那個人渣砍的時候他不在身邊。他後悔那時候因為開會錯過了求救電話。他更後悔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才到醫院。那時候他母親已經從手術台上下來了,落下了終身殘疾。幾乎從不休假的羅銳恒請了一周的假,在醫院照顧著她。後來亞當斯又特批了一個月給他,讓他多陪陪家裏。
那時候就是在做嘉華項目的時候。等他從老家回來後,陳浩然問他母親的情況。他隻說了一句:人各有命。
羅銳恒對王曉菁說:“我沒想騙你,我的確認為這是我的責任。作為項目經理,我應該對項目的結果負責。因為我的缺席,陳浩然才沒有找到該做決定的人。鳴飛隻是在代替我行使項目經理的職能,怪到他頭上是不公平的。”
王曉菁無話可說,她隻覺得五味雜陳。以她對王鳴飛的了解,她完全能想象到當時的情形。項目組不敢打擾羅銳恒,客戶催得緊,數就這麽定下了。羅銳恒回到項目上時已經接近尾聲,最終匯報都做過了。他拿到的是一個沒有備注的幹淨模型。再加上亞當斯拍了板,客戶又認可這數,也就沒有仔細檢查。
王曉菁問:“亞當斯知道這事嗎?”
“應該不知道。他沒有查模型的習慣,大差不差就過去了。”
“那家叫‘NPL’的公司是怎麽回事?你當初在考驗我的模型題目裏也提到了一個戰略投資者,應該指的就是NPL吧?你一定知道什麽?”
“說實話我不知道,隻是隨便編了個題目。感覺這樣編題目會難一點。”
王曉菁差點要吐血,可羅銳恒的表情又不像在說假話。她感覺又進了死胡同。
“是亞當斯給客戶介紹的投資人。”羅銳恒忽然說,“但這個項目有點複雜,亞當斯不是最開始負責的合夥人,所以我覺得和他關係也不大。”
“那是誰負責的?”
“你還記得喬伊嗎?”
王曉菁怔住了。她當然記得那個有著獅子一樣鬃發的元老級合夥人。記得她幫過他,他還感謝過她。羅銳恒說喬伊因為家庭原因突然調離,亞當斯是接替他來帶這個項目的。滿打滿算亞當斯在項目上也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而大方向是喬伊早就定下的。
“曉菁,我不是在為鳴飛和亞當斯說話,但是你不要去找他們,我不覺得是他們的錯。”
王曉菁不置可否道:“我希望你在聽完我接下來的話後,想法會有所改變。”
王曉菁在周末去了一趟北京,去見了孫梁玉。她沒想到有生之年會踏進監獄這種地方,也沒想到一步步探索的真相,有一部分竟然插翅難逃。她見到了孫梁玉才知道,賽玲娜預感到會有這麽一天,自己最好的朋友會和自己的父親當麵對質,因此早早就打過了招呼。
孫梁玉說他本來不想見,但是因為賽玲娜的一句話他決定見了。賽玲娜說,她在試著一點一點正視父親。
王曉菁曾在市政府門口站了很久、和很多人一起翹首以盼的大官,如今跟她隔著一道鐵窗。她也在試著正視孫梁玉,正視他背後的真相。他一開口卻讓王曉菁灰了心:行賄沒有發生在嘉華項目期間,而是在管理層收購半年後才發生的。
那時候羅申早就做完這個項目了。也就是說,羅申的人和這一點關係都沒有了。王曉菁一下撞進了死胡同,可還是不死心,問他行賄的人是為了什麽目的?原因竟然是為了把嘉華工廠的工業用地轉變為商業用地!
土地,又是土地!王曉菁唯一能串聯起來的,就是買下了嘉華工廠地塊的正陽地產。難道是正陽地產行賄?可是孫梁玉卻說和正陽地產無關。他們是大地產商,這種事沒必要。
聽到這裏,羅銳恒問:“那是誰?”
王曉菁吐出三個音節:NPL。
因為名字太特別,看上去像一個代號而非正常公司的名字,孫梁玉記得特別清楚。他還問王曉菁這是不是一家外國公司,注冊地在太平洋小島上的皮包公司。王曉菁也不知道,她隻知道羅銳恒說過是亞當斯把NPL引進嘉華項目的。除了亞當斯,還有誰了解這家公司的底細?
羅銳恒皺著眉頭沒說話。他不再為亞當斯辯護,他在思忖什麽,王曉菁一瞬間有很多猜測。亞當斯是一把手,是羅銳恒的導師,是受人尊敬的領導。而且,她不憚去揣測,羅銳恒是不是也在考量自己接替一把手的可能性。他在衡量利弊,甚至如果把此事作為敲詐亞當斯的把柄,也會是一把好柄。她也想給羅銳恒一個台階,不是下,而是上,是以退為上。她說:“不好辦對吧?所以我也不想給你找麻煩,我本來想自己解決的。”
“算了,就憑你?”羅銳恒其實想說以為她又不相信自己了。信任對他們倆來說簡直如喜馬拉雅山一樣難以逾越,而且是越解釋越難逾越。
“如果因為亞當斯是一把手而不願得罪他,我能理解。我可以下項目,但是會用我自己的方式查出來。”
“不要再說‘你能理解’了。你每次說這話,我就知道你的意思其實是‘我不能理解而且反對’。”
“這次我真的理解。我聽說全球合夥人委員會要來考察了。老板,你想接替亞當斯的位子,對不對?那個一把手的位子,你現在想要,對不對?”
“錯了,是一直都想要。”這是羅銳恒第一次直言不諱地**他的野心。
在澄清了羅銳恒的責任後,王曉菁又再次回到了對他信任的原點。就像楊凡說的,對一個人的感覺和判斷,要相信自己第一眼的印象,並牢牢記住那個印象。無論以後發生什麽,都要回想起當初的判斷。人和人交往,也要堅持“初心”。她在發現真相後,心裏快樂得如同氣球爆炸,止不住念頭想來見他。告訴他,她仍然相信他。不知道這對他重不重要,但對她是一個很重要的確認。
王曉菁不覺得她的問題很突兀,羅銳恒的回答也不是個突兀的回答。她敢問,他也敢答,因為有了信任、有了默契之後,他們之間可以問的問題變多了。她又大膽地往前邁進了一步,說:“我們想要的是一回事。我想要真相,你想要亞當斯的位子。我能幫你,請讓我幫你,請好好利用我。”
羅銳恒玩味地看著王曉菁迫切的目光,現在能解釋她的那個眼神了。她在請求上高信項目時,望向的原來是亞當斯而非羅銳恒。她一心想要升高級分析師,也是為了離亞當斯更近一點。
她曾經壓著的、藏著的,現在都咄咄逼人地寫在了臉上。她曾經是寡言的、謹慎的,現在成了手裏持刀的刺客。她曾經那麽青澀、甚至幼稚,現在熟悉了這個世界的規則,開始懂得順應規則、利用規則了。
可是羅銳恒卻說:“我不需要。”
“你要當個聖人嗎?這難道不是一個好機會嗎?別跟我說什麽公平競爭。”
“王曉菁,永遠不要把自己擺在一個棋子的位置上,因為棋子是會隨時被犧牲掉的!”
“我不在乎!”
“我在乎!”羅銳恒很生氣,說,“我在乎你的羽毛,也請你愛惜自己的羽毛!”
“你這麽說不過是不想幫我罷了!”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既然你是為了特殊目的上了高信項目,那項目結束後你還願意留在羅申嗎?”
陳雨思敲門進來了,提醒羅銳恒有個客戶的會已經晚了五分鍾了。羅銳恒詫異問哪個客戶。陳雨思在他耳邊低估了兩句,羅銳恒說他過一會就過去。
門關上了。王曉菁說:“我不打擾你了,你先去開會吧。”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知道。”
“這不叫答案。”
“這怎麽不叫答案?我也有可能去讀個MBA啊,我都沒想好。坦白說我現在的心思不在工作上,這些信息對我來說都是衝擊,我需要想想。也許吧……”
“好,也許……就衝你這個‘也許’二字,我會幫你的。”
王曉菁意外地看著他,他到底要她滿足怎樣的條件才肯幫她?要她永遠留下來嗎?羅銳恒卻像受不了她這份目光的沉重,把她趕了出去,又一直送到公司前台,還沒有停下的意思。王曉菁看到遠處洗手間的牌子,想起當初麵試時的場景。但是這次不一樣,他把她送到了電梯口。
王曉菁踩進電梯裏,羅銳恒說:“我很高興你回來。”這句話在電梯的空間裏回**著,在她出了電梯後又像尾巴一樣跟著她回了家。
林姿綺端著咖啡,腋下夾著一本書路過了菲利普的辦公室。她走過去,又走了回來。菲利普剛送走一個客戶,笑逐顏開地把她迎了進來,說:“我今天一定是因為多念了幾輪經,才能迎來這麽多美女!”
“那個客戶才是美女。”
“瞎說,她是有美鈔的女人,簡稱‘美女’。林總才是真正的大美女!”
“那位美女看著眼熟,不是羅銳恒的客戶嗎?怎麽來找你了?”
“是啊,誰能想到我也有今天啊!亞當斯叫她來找我的,做藥的,說是正在研發針對消費者的保健餅幹,就是往餅幹裏摻點維生素。這可屬於消費品行業了吧?正兒八經我的領域,羅銳恒別想再沾邊了,想都別想!亞當斯想讓他專心做高信的項目,這個就我來帶了。”
“嗬,那是個大項目了?羅銳恒的客戶都財大氣粗,這次能賣個長項目了?”
菲利普麵露難色道:“也未必。一開始還問能不能就做個兩周的項目。兩周我能搞出什麽來?搞個標題而已吧!其實就是不想花這個錢嘛。說股票質押了,還在等老基金的投資。你說羅銳恒的客戶怎麽那麽摳?他是不是把人家戰略做砸了,害得人家都沒錢了?”
林姿綺嗬嗬笑了起來,說不但羅銳恒他搞不過,連羅銳恒的客戶他也搞不過。客戶說是不想花錢,其實是不想在他這裏花錢。人家那不過是個委婉的說法拒絕亞當斯的推薦罷了。菲利普竟然真當真羅銳恒的大客戶、齊佳藥業的萬慧會來找他做項目?
菲利普一拍大腿,想罵又不知道罵什麽。林姿綺激他,問他是不是要罵羅銳恒?
“不是!我是要罵亞當斯,就高信是他寶貝親兒子,隻知道要羅銳恒好好伺候高信!浪費我的感情!浪費我的時間!我的時間就不是金錢了嗎?”
林姿綺被逗樂了,扇了扇手中的書說:“我不跟你閑扯了。說得越多,越壞了你的好心情。”
“哦?你去圖書室了?是這期有你的文章嗎?”
林姿綺敷衍了一下。她手中拿的是最新一期的《羅申月刊》——這期的封麵文章是《全球化的分與合》,作者喬伊。
萬慧在羅銳恒的辦公室裏等了一會。她拿下書架上的一幅照片,笑了。照片上是幾個人的畢業照。大家擠在一起開懷大笑,羅銳恒是其中最突出的那個。不光是因為個頭、樣貌,還因為他不怎麽笑。即使是最開心的時刻,他似乎仍然在考慮一些嚴肅長遠的事。哈佛的畢業證就像理所應當的,他征服了這個目標,這個目標就可以拋之腦後了。
那時候,他的下一個目標是羅申。現在,他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麽呢?成為羅申的一把手?跳到大公司做CEO?賺更多的錢?還是結婚成家?
萬慧自嘲地搖了搖頭,不,不會是結婚成家。家庭永遠不在他的目標清單上,這也是她和他分手的原因。雖然羅銳恒不承認,他認為是性格不合,他們倆都太要強了。但是“性格不合”是個太容易的借口,萬慧覺得他大概就沒有把她放在心上吧,連分手的理由都這麽敷衍,敷衍到讓她一想起來生氣。
“我們什麽時候約的會?”羅銳恒進來了。
“辦事順路,想給你一個驚喜,看來不算啊。”
“還是挺驚喜的。”
“是嗎?我在你的期待裏還有一席之地嗎?”
“不,你不在。”
“你還是一句好聽的話都不願意說啊。”
“你也不是因為好聽的話來找我吧?說吧,什麽事?”
萬慧看到門外人來人往,說:“我們能出去喝杯酒嗎?”
應酬之外萬慧很少喝酒。不像羅銳恒是把喝酒當愛好,以前上學時在她麵前喝還會被罵。如果是需要喝酒才能說的事,應該不是小事。可是齊佳最近風平浪靜,之前的互聯網醫藥戰略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羅銳恒想不出她會有什麽事。
萬慧叫了杯莫吉托。羅銳恒說還得回去工作,一杯茶續了又續,才聽完萬慧要說的,原來都是牽扯不清的家事。她苦惱萬百勝年紀大了,越來越固執,和她時常有大方向上的意見分歧。萬吉因為沒有主導成新業務,一氣之下跳槽了,居然出去成立了一家自己的公司,還帶走了一些研發骨幹,把她氣得不行。天元基金的投資還有部分沒到賬,催了很多次了,也不知道廖總什麽個意思。公司雖然蒸蒸日上,但是事務也越來越多,她一個人力不從心,想培養接班人也沒找到合適的。
“每天早上一睜眼,滿頭滿腦都是事。我都不敢生病,萬一倒下了,上萬張要吃飯的嘴怎麽辦?銀行貸款誰來還?”
羅銳恒奇怪,這不太像萬慧的作風。平日裏她巴不得有更多的工作來煩她,和她相比自己都算不得工作狂。
“手下那些高管幹什麽用的?你不用他們,還發那麽多工資,把自己累得夠嗆,你是在養一幫大爺欣賞你幹活嗎?你呀,歸根結底就是不信人。”
“我隻相信你,要不然也不會什麽都和你說了。”
“那我應該怎麽幫你?”
“我們結婚吧!”
羅銳恒笑了,而且笑得樂不可支,說:“看來是真嫌工作煩了。”
“我是認真的,來幫幫我吧!”
“如果是認真的,那就更可笑了。”
“怎麽可笑呢?你了解齊佳的業務,又是我見過的最能幹的人。有你在我真可以喘口氣了。而且畢竟我們交往過,我隻相信你了!”
“聽著,我也是認真的,我會幫你的,但是隻是作為顧問對客戶,朋友對朋友。要結婚的話,還是找一個合適的對象吧,至少得是愛你的人。”
“嗬,從你嘴裏聽到‘愛’這個字還是第一次。要結婚的話,真的需要那個嗎?尤其是我們這種人。”
“需要,尤其是我們這種人。”
“可你懂什麽叫‘愛’嗎?”
羅銳恒認真想了想說:“就是看到對方,會忘了自己。至少我看到你,聽到你提的要求,我會想一想是不是自己想做的。這應該不算是‘忘了自己’吧?”
“忘了自己?嗬,羅銳恒,是不是齊佳對你來說太小了?”
“作為客戶,不小。作為安身立命的地方,不適合。總之除了結婚,無論你要我怎麽幫你都可以。”
萬慧有些失望,喝光了最後一口酒後說:“你知道我不喜歡被人拒絕的,你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羅銳恒想起她大概是在說剛畢業時她提出要他一起回到齊佳工作、他沒答應那次。他們在交往時,他就見過了萬慧的父母。萬百勝雖然嘴上沒說什麽,但是他能感到萬百勝不太滿意。他也無法接受“上門女婿”這個頭銜,於是就這麽算了。
羅銳恒說:“你也知道我不喜歡被人逼。”
“是的,我知道。但羅銳恒,不是你不喜歡被人逼,是你不喜歡讓我逼。唉……”
羅銳恒沒有否認。今天這席談話,從頭到尾都處在一種不尷不尬的氛圍裏。就連他把萬慧送到車前,萬慧對他的回眸一瞥也很古怪,無可奈何又有點憐憫。她最後歉意地說了聲“對不起”。有什麽好對不起的呢?羅銳恒想不通。
於帆順敲鍾的那一天,賽玲娜在電視上看到了他。那是他第一次公開露麵,仍然是以餘躍的名義。那麽意氣風發,那麽躊躇滿誌,走到了屬於他的舞台上,走到了世人狂熱的目光下。上市第一天,視藝的股價就漲了60%,市值逼近八千億港幣,成為了港股上僅次於高信的第二大高科技公司。媒體上鋪天蓋地都是他的新聞,都是他的畫麵。
那一天賽玲娜也收到了一大束國外空運來的洋牡丹,卡片上隻有三個字母:YFS。對待這束在冬天裏不易得的鮮花,她把卡片撕了,把花送給了前台,因為看著覺得諷刺。
諷刺到她跟王曉菁說,都可以給這個項目取個別名了,就叫“前男友聯盟”。帶領這個項目的是她的前男友,項目的客戶是她的前男友,項目要研究的對象還是她的前男友。王曉菁笑說這個名字不夠全麵,因為沒有包括韓啟彬這半個現男友。
賽玲娜回了一句他可不算,所以她才同意帶他的。她現在一點都笑不出來。分了手就不想再和前任有任何瓜葛,是她的原則。失敗的戀愛在她眼裏就是人生上的汙點,隻會提醒她曾經有多幼稚和愚蠢。為什麽當初會看上這種人?這是她每次分手後會有的念頭。羅銳恒好說,她不厭煩,兩人保持著距離,退到現在就是普通的上下級關係,她都快忘了曾經和他談過戀愛。可於帆順和程鳴她想起來隻會厭惡。前者令她鄙夷,後者令她恐慌。高信項目有三個月,想到這三個月都要被鄙夷和恐慌來回折磨,她是一點都笑不出來。
王曉菁問她:“怎麽會那麽巧,程鳴也會分配到這個項目上來?”
“我可能和他說過一句,說我在做高信的CD。我記不清了……但是誰能想到他真會來申請高信,而且就在戰略部。”
“那怎麽辦?他還是你直接要麵對的客戶。一定是故意的!要不然和左經理說說,把明經和你換一下,讓他去對接戰略部那條線?”
“我也想過,但是算了。因為他是我的前男友,已經在麵試時鬧過一次了。現在又要影響項目的安排,我總不能因為他一直影響工作吧。就……硬著頭皮上吧,還好目前沒什麽影響。”
她們正聊著,韓啟彬來向賽玲娜匯報,說問高信戰略部要的數據遲遲沒有得到回複。他電話郵件都催過好幾遍了,對方幹脆連回都不回。再一問對方是誰,果然是程鳴。
王曉菁擔憂地問:“要不你還是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吧?”
“不!越是這樣,越不能退讓!”賽玲娜拿起包就要走。
韓啟彬攔住她問:“你去哪?”
“去找程鳴!”
賽玲娜走後,王曉菁囑咐韓啟彬要保護好賽玲娜,可他沒馬上答應。王曉菁奇怪,這個白馬騎士要罷工嗎?
“我是在想,為什麽你用的是‘保護’這個詞?”
“不對嗎?”
“賽玲娜是一個需要別人來保護的人嗎?”
“她看上去像……唉,啟彬,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作為陌生人我都覺得不忍心,更何況是她的朋友。誰見她這副樣子都會心疼想保護她的。”
“那你是真的了解她嗎?賽玲娜……她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堅強。”
賽玲娜等在高信樓下時想起了很多往事。她和程鳴是高中同學,父母也認識。程鳴的父母經商,在孫梁玉出事之前對賽玲娜疼愛有加,出事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程鳴的態度倒是一成不變,在她最脆弱的時候一直陪伴左右。對此賽玲娜很感激,甚至一度將程鳴當成她人生唯一的依賴。可是她唯一的依賴卻在學生會的聚餐中喝多了,把扶他回宿舍的賽玲娜當成了旁人,肆無忌憚地說著醉話,說隻有讓她產生感恩的心,她才會放下曾經的高傲,才會聽話。等過幾年她不漂亮了,換個人玩玩就是了。
賽玲娜感到頭頂最後一片瓦也塌了。天下之大,竟沒有可去的地方。她遊魂一樣地飄**在北大校園裏。正值夏日,未名湖畔蔭林蔽日,小徑上人煙寥寥,隻有幾個夜跑的人經過。她坐在樹下,縮在陰影裏,看到手機上不停閃爍著程鳴的電話,便把手機一把扔進了湖裏。繼續又坐了很久,直到深夜。她想清楚了,往湖裏走去,卻一把被人拽住了手。
就像現在這樣,賽玲娜驚愕地回頭,程鳴抓著她的手,笑吟吟地問她是不是等很久了。她甩開他的手說:“是的,我等你的數據等很久了,現在可以給我了吧?”
“當然可以,我們先去吃飯吧。”
程鳴反複承諾隻要賽玲娜陪他吃一次飯,數據一定會給她的。程鳴有說服人的本事,每次都是這樣,到最後總能讓賽玲娜內疚和順從。他換了一個又一個館子都不滿意,賽玲娜看出他在拖延時間,也隻能忍耐著。
她扒拉著菜碟,沒有胃口,程鳴倒吃得挺香。好不容易捱完,程鳴施舍般地給了她一枚U盤。
賽玲娜說:“如果你想讓我來見你,以後可以換種方式。”
“我要是就喜歡這種方式呢?”
“程鳴,耽誤我的工作,就是在耽誤你的工作。”
“你以為我在乎這個工作嗎?他們要開除我,隨便!以我的背景,想找一個工作不容易?我不工作都行!可是小玲,你行嗎?你要是得罪了客戶,丟了工作,你還能過上以前那種好日子嗎?”
“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我要你回來!回到我身邊,回到以前那樣!隻有我能接受你,因為我了解你的過去,了解你的一切!”
“不用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比你更了解我,也更願意理解我。我現在過得很好,不用你費心了。”
“你怎麽就不明白呢?我一直在想你,我愛你啊!”
“千方百計地接近我、跟蹤我,幹擾我的工作,這不叫愛,這叫控製欲!程鳴,別在我麵前說‘愛’這個字,別玷汙了‘愛’這個字!你不覺得惡心嗎?我不會回來的,我就是一輩子孤苦伶仃我都不會找你的!你這個虛榮、虛偽、自以為是的小人!你要再給我找麻煩,我會告訴你老板把你調開這個項目!”
賽玲娜一口氣說完,心中暢快得不得了。她甚至希望程鳴再傷害地更深一點,這樣她就會更狠狠地反擊。她瀟灑地轉身就走,可是程鳴一句話就讓她又轉過身來。
程鳴麵無表情地說:“你的那些同事,他們都知道你父親在坐牢嗎?”
賽玲娜回到羅申。一群同事正聚在休息室裏聊得起勁。她悄悄繞了過去,卻被王曉菁叫住了。王曉菁抽了兩張紙巾過來,讓她把花了的口紅擦去,還告訴了她一個好消息——許嘉峰被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