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峰是在巴黎向葉嬋求婚的。他們在米其林三星的餐廳吃過晚飯,散步到了盧浮宮前。夜幕下,廣場上的玻璃金字塔熠熠閃輝,燈光和噴泉創造了恰到好處的氛圍,許嘉峰單膝跪地,掏出了鑽戒。
一模一樣的地方,一模一樣的流程,連鑽戒都是一樣的,連求婚的話都是一樣的。許嘉峰不過是把對徐芳琳的求婚重演了一遍。但是在他親吻葉嬋時所暢想的遠大前程裏,肯定不包括“被帶走”這個鏡頭。
“被帶走”這三個字意味深長,讓人一瞬間可以想象到許嘉峰坐在法庭上、坐在鐵窗後的畫麵。羅申裏大多數人想到這些畫麵,不免幸災樂禍。大家紛紛猜測原因。有人說他從普通人一躍變成“豪門駙馬”,抵製不住**,貪汙的可能性最大。也有人說他未婚妻孕期,肯定是忍不住去買春,而且不止一次上了警方黑名單。社交媒體上聒噪的猜測也如出一轍。
許嘉峰坐在審訊室裏,對大多數問題緘默不語,唯一重複的話就是:我是信源集團董事長葉信明的女婿。十二小時候後,監委向他出具了一份信源集團的官方聲明。聲明上說網上流傳的關於許嘉峰是葉信明女婿的信息是謠言,且許嘉峰進行的任何違法亂紀的活動都與信源集團無關。
許嘉峰這才徹底絕望了。他像個爛布口袋般陷在了椅子裏,怨恨起把他推向這個地步的所有人:如果不是王曉菁在葉嬋麵前戳穿他,葉嬋也不會跑到葉信明麵前告狀;葉信明也不會不讓他進核心高管層,連婚禮都拖著不辦;他也不會拚命想要證明自己,去拉投資項目;也就不會去羅申資本又碰到徐芳琳攪了他的好事;結果本來談妥的生意飛了,他隻能去走捷徑。
現在他有兩個選擇,一是抵死不承認任何嫌疑,祈禱葉嬋會看在孩子的份上救他;二是交代事實,坐以待斃,等待審判和罰金。
許嘉峰要求喝點水,一杯水喝了半個小時。他舔了舔嘴唇問:“我能不能給家裏打個電話?”
他打給了那些本以為一定會因為親情救他於水火的人。結果葉嬋一聽是他的聲音就掐斷了電話,葉信明壓根沒接。就連自己的父母也隻在匆匆說了幾句之後,留下了一句“好自為之”就掛斷了電話。走投無路時,他想到隻有一個人能幫他了——他撥通了徐芳琳的電話。
撥號音響了很久。隨著聲音越響越久,許嘉峰開始後悔為什麽要打這個電話,為什麽要把自己置於這種可憐的境地。他甚至能想象到徐芳琳對他的不屑,不僅是幸災樂禍,甚至可能會羞辱他、詛咒他,說這是他的報應。
這也許真的是報應吧。許嘉峰認命了。他放下手機,準備開口時,徐芳琳居然來電了。許嘉峰欣喜若狂,捧著手機捶胸頓足、痛哭流涕,最後說他太後悔了,現在才知道誰是真正對他好的人。他對不起徐芳琳,死一萬次都對不起她。
徐芳琳聽完他長長的懺悔,問:“你找我想幹嘛?”
“我想……我想求你去找找葉嬋,跟她說那天你們在她麵前說我的那些話都不是真的。她現在不肯救我,就是因為不信任我。你就跟她說,那些都是氣話,是王曉菁為了幫你出氣說的氣話!”
“既然是曉菁說的,你去找曉菁講吧。”
“她從來都很討厭我,怎麽可能幫我?”
“你怎麽認定我就會幫你呢?你把我害得不夠慘嗎?”
“芳琳,我是對不起你。你是一個好姑娘,是我眼瞎了不知道珍惜。但是我心裏一直都有你,等我出來了,我們就在一起好嗎?”
“既然要和我在一起,又為什麽要去找葉嬋求助呢?如果她知道她幫了你是為了和我在一起,她會幫你嗎?”
“你知道他們要我交一大筆罰金,我交不起啊,隻有葉嬋能付得起。首先我得出來啊!這是權宜之計,隻要我能出來,後麵怎麽都好說!我求求你了,芳琳,你不能見死不救啊!你現在是我唯一的希望,以後你要我做什麽都行,結婚、生孩子,我們可以在一起要很多孩子……”
“孩子?嗬嗬……孩子……”
電話另一頭突然陷入了沉默。許嘉峰戰戰兢兢地聽著,仔細聽能聽到抽泣聲。他不知所措地安慰起來,又賭咒發誓、又自扇耳光。最後,他也哭了,可是徐芳琳卻笑了起來。她冷靜地、緩緩地、用著一種他不熟悉的笑聲說:“我會去找葉嬋的。”
徐芳琳知道葉嬋住在哪。在她探查許嘉峰行蹤的日子裏,她曾經來過翠湖天地三次,連門牌號都知道,連葉嬋習慣每天下午五點出來遛狗都知道。她曾想過捉奸在床的場景,曾經想過當麵痛斥、讓葉嬋無地自容的場景,也曾想過她走到葉嬋麵前,冷冷地拋下一句“他是你的了”的場景。但是她從來都沒有勇氣真正走進去過。明明錯不在她,可就是不知道為什麽沒有這個去痛斥、去責罵、去拋下的勇氣。
但是今天徐芳琳是抱著快快了事的心態走進去的。談不上勇敢,也談不上衝動。就像在完成一個項目,到時間了結了、她的任務就完成了的平淡心態。
五點鍾,葉嬋像往常一樣穿著運動服,牽著一隻牧羊犬出來了。她戴著耳機,搖頭晃腦地哼著歌。徐芳琳跟了上來,拍了一下她的肩。
葉嬋見她沒有仇人見麵分外眼紅,隻是不耐煩道:“我知道你來幹什麽。不過你竟然還會來為他求情?也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你告訴他,孩子不是他的。我想讓孩子姓什麽就姓什麽,他可以死心了。當初要不是看他還算聽話,我才不會選他。別再想用孩子來要挾我了!”
徐芳琳笑笑說:“這倒是省事了。”她掏出手機,把許嘉峰那一段痛徹心扉的悔悟錄音放給葉嬋聽,包括許嘉峰保證出來後和她在一起的話。
徐芳琳說:“我不是來求情的。相反,我來是想告訴你,不管他會怎麽求你,都不要去救他。畜生就是畜生,被原諒後還是畜生,不會變的。”
許嘉峰終究沒有等到解救。他支撐不下去,最終交代了一切。
接近年末,總結和慶祝的氛圍越來越濃。羅銳恒晚上回到辦公室,脫下大衣,露出深灰色的傑尼亞西裝和白襯衫。他的身材是裁縫師的最愛,長期運動保持了很好的體型,隨處一站就是挺拔的體態。衣服貼合在他身上,即使經過一個晚上的走動,也沒有皺巴,像定製的衣服剛穿上。在他抬起手臂的時候,袖口的邊緣有銀光閃過,是劍形的銀製袖扣。他把他的鋒芒藏在了這裏。
羅銳恒解開藏藍色領帶,掛在了壁櫥裏。壁櫥裏還有一條顏色更鮮亮的天藍色領帶,本來他想戴這條,但是陳雨思建議他選另一條。因為今天是個重要日子,不是因為他要見什麽重要人物,而是他自己就是那個重要人物。藏藍色比天藍色要穩重一些,似乎戴上它,他那大多數時候咄咄逼人的氣勢會變得溫和沉穩一點。掌握才能的人不需要表現出溫和沉穩,但是掌握權力的人需要。
他拎著一尊水晶獎杯站在書架前思考著,架子上已經放不下了。他把五年前的一座獎杯撤下來放進了抽屜裏,才把這塊塞了上去。
這一年是他大放異彩的時刻,所做的都是客戶口碑又好、影響力又大的項目,比如齊佳藥業和振華糧油。今天的谘詢業協會新年晚宴上,他不光代表羅申公司獲得了“亞太區最佳雇主”的榮譽,還獲得了谘詢業的重量級獎項——“年度最佳合夥人”。
“恭喜啊!”林姿綺走進來說,“該慶祝的晚上,怎麽沒多呆一會就回公司了?在會場的時候就看你一直在看表。”
“林總似乎走得比我早?”
“又沒我什麽事。你不會這時候還要回來工作吧?”
“是要看看團隊的進度。林總有何指教?”
林姿綺關上門,把他不在時亞當斯將萬慧推薦給菲利普的事告訴了羅銳恒。她著重強調了一下,亞當斯可是和萬慧聊了好一會。
羅銳恒說:“嗯,這事我知道。亞當斯和我提過,擔心高信的項目我忙不過來。”
林姿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架子上的那些獎杯,說:“嗯,這麽多獎杯果然不是白來的,看來明年還能再添幾座”。
“得獎就像青春痘,每張臉都會輪到。畢竟是開張的門麵,要給客戶看的。林總要是想拿,十排架子都不夠放的。林總不在乎的,我才敢在乎。”
“你又怎麽知道我在乎什麽,不在乎什麽?”
羅銳恒分明從這話裏聽出一點哀怨和忿忿。林姿綺沒多久留,羅銳恒在辦公室裏獨坐了一會,想她特地過來說亞當斯與萬慧的交談。他幫亞當斯擋了一道,但不是為了亞當斯,是為了他自己。林姿綺特地繞道回來找他,這背後明顯有著一種意圖。若是往常,他會認為她在替亞當斯試探他的忠誠。可是今天,她不憚令他看清楚,讓他懷疑她抱著另一種意圖——是他沒想到的、挑撥離間的意圖。
不管怎樣,今天是值得高興的一天。羅銳恒打開抽屜,拿出一個漂亮的包裝袋。這包裝袋上的桃心有點顯眼,像是個情人節禮物。他把袋子裏的東西掏出來查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又拿出一張卡片。他在卡片上寫了幾筆,想了想,還是把卡片撕了扔了。連包裝袋也扔掉了,換上了羅申的深藍色包裝袋,看著就像一袋子厚重的文件。
他拎著袋子向工作區走去。一路上零星有幾個人和他打招呼。他都有點盡量護著袋子不讓人注意到。終於到了工作區,他見四下無人,便把袋子放進了王曉菁的辦公桌下,還用椅子擋了一下。
他站在桌前,看她桌上淩亂得見縫都插不進去針,都有想幫她好好收拾一下的衝動。她的桌上簡直什麽都有:吃了一半的餅幹;倒在桌上的星巴克紙杯;幾大摞文件疊放著像違章搭建;顯示屏後亂七八糟的電線延伸出來垂在桌邊;一件兜帽衫掛在椅背上,是她常在辦公室裏披的,他想起她總是抱怨辦公室裏極地般寒冷的溫度。
他想起她強詞奪理的理論,混亂也是一種秩序。她的桌子雖然混亂,但每一件東西都按照她自有的規律和習慣擺放。一旦歸放整齊了,她反而會記不住東西放在哪。他想,這也許是她在羅申嚴謹規律的環境裏保持自我的方式。
他隨手翻了翻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麵記滿了中英文混雜的、鬼畫符一樣的字,大概隻有她自己能看懂。都是項目上的內容,但是有一行卻吸引了他的注意。
“人馬座和獵戶座是親戚!!!”
他看到這三個驚歎號,一下笑了。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旁邊還畫了幾個星座圖,以及北鬥七星。他再仔細看看,辨認出一旁記的是某次高信項目組開會的內容。他記得那次,會開了三個小時,大家為要不要把雲境當作高信的競爭對手爭論不休。王曉菁是堅決反對的一派,可是最後支持的聲音占了上風,她就不再說話了。想來是那時候開小差去了。
附近會議室裏傳出一陣歌聲,羅銳恒循聲過去。門開了,高信項目組的人出來了。王曉菁嘴角上沾著一點奶油,懷裏抱著一堆禮物,被大家簇擁著。歡快的氣氛卻在見到羅銳恒的一刹那**然無存。
左安平問:“羅總,您怎麽回來了?”
“報告發了嗎?”
“我以為是EOD(end of day,今天結束前)?”
“那你們還真準備掐著零點發給我啊?”羅銳恒看了下表說,“三分鍾後我要看到報告。”
羅銳恒前世可能是台空調,論冷場能力羅申數他最強。大家訕訕地各回各位。報告其實早就做好了。晚發有諸多好處,一是顯得工作勤奮,讓老板以為這是精雕細琢、深思熟慮後的產物,二是越早發老板的修改意見就越多,三是動作太快會讓老板以為活不夠多,要麽以後多加活,要麽deadline(交付期)會設得越來越短。這些耍滑頭的心思是大家默認的偷懶方法,甚至還有個名字叫“羅申生存指南”。羅銳恒本指望左安平軍紀嚴明,沒想到也同流合汙了。這幫猴子越來越不把他放在眼裏了。
王曉菁回到位上,沒發現異樣。在看到左安平把郵件發出來後,她就走了。在電梯口好巧不巧撞上了羅銳恒。羅銳恒見她手上空空如也,問道:“你有轉接線嗎?我家裏的壞了。”
“呃,我有啊。您現在就要?”王曉菁看了下表,快到零點了,難道羅銳恒還準備回家工作不成?
看羅銳恒沒有謙讓的意思,她隻好回座位上拿。轉接線連到了桌子下的適配器上,她還得鑽到桌子底下取。等推開椅子,她終於看到了羅銳恒放的包裝袋。
王曉菁好奇地打開了這個沉重的袋子,是一摞書,都是GMAT的複習資料。這些資料還附贈了字跡飄逸的筆記。她不禁啞然,這不是羅銳恒的字跡麽?前幾天她說可能想申請MBA隻是隨口一提而已。他的項目這麽忙,要是想複習GMAT考試和準備申請,除非翹班。如果他是在鼓勵她申請,那他很快就會收獲一個翹班的王曉菁了。
王曉菁回到電梯口,把轉接線交給了羅銳恒。他們一道下去,王曉菁感謝羅銳恒給她的書。羅銳恒突然說:“生日快樂。”
王曉菁吃驚道:“您怎麽知道的?”她再一驚,問,“這些書該不會是生日禮物吧?”
“你說是就是吧。”
王曉菁心裏嗬嗬,不愧是老板,連禮物都送得那麽進取。她再三感謝,忽然眼神定住了,湊到了羅銳恒麵前說:“您睫毛上有東西,亮晶晶的。”她指著自己的右眼說,“就在這裏。”
羅銳恒蹭了一下沒弄掉。他低下頭去,閉上了眼睛說:“你弄吧。”
王曉菁小心翼翼地從他的睫毛上捏下了異物,仔細一看原來是顆水晶碎鑽。她酸酸道:“看上去好像是女孩子的東西。”
羅銳恒說:“是女孩子的東西。”
王曉菁心裏堵住了。羅銳恒總是有本事能在人最開心的時候潑下一盆冷水。本來今天生日,項目組給了她一個驚喜,偷偷準備了生日蛋糕和禮物。在她進會議室時賽玲娜蒙上了她的眼睛。她睜開眼睛時看到了燭光和一群人的笑臉,唯獨沒有他。她還略微有些失望,不過想起來那時他應該在領獎。今晚應該都是他們開心的時刻。這麽一想,她也為他高興,即使他不在。
王曉菁走回家,越想越來氣。她剛剛氣得以至於大不敬地在羅銳恒麵前說他的黑眼圈很重。現在腦子裏已經彌補起過去幾個小時羅銳恒在頒獎晚宴上的種種“豔遇”了。她琢磨著這種碎鑽從哪來的,又會在什麽情況下沾上。看上去是耳環或者項鏈上的,那就是離得非常近了?幾乎是麵貼麵才有可能沾上!
王曉菁回到家,把袋子往桌上一扔。賽玲娜擦著頭發過來扒了扒看,問:“誰給的呀?”
“一個神經病!都是廢紙,明天就賣了!”
賽玲娜笑著把書拿出來,一本一本地放在書架上說:“雖然是舊書,也是有參考價值的。哎?這是什麽?”
賽玲娜從袋子最底下掏出了一個精美的盒子。王曉菁從房間的另一頭跳到了**,又光著腳跑到了賽玲娜麵前搶走了盒子,直接竄到了洗手間裏把門一關。
賽玲娜在外麵笑個不停。王曉菁坐在馬桶上,看著盒子發呆。她拆了盒子一看,原來是一個相框。
相框裏的黑白照片似曾相識,是一圈星軌環繞在長城烽火台上。盒子裏掉出一張紙條,寫著:關上燈。王曉菁照做了。
“哇!”她不由自主地驚歎道。
那圈星軌發出了幽幽的光芒,微微一動,就能看到晶瑩的光閃爍。王曉菁捧著照片,把一片星光捧在了手掌上。她這才發現,這些閃亮的星光原來是在夜光粉的基礎上,由許多顆碎鑽拚貼成的。大部分的碎鑽是白色的,間或點綴著藍色、粉色的。貼的人很細心地模仿了真實星空。
她笑了又笑。拆開了相框,取出了照片,想看看照片後麵還有沒有秘密——什麽都沒有,可她還是笑了又笑。現在她知道那顆碎鑽是哪來的了。唔,他的黑眼圈是怎麽來的她也知道了。
王曉菁把珍藏在手機深處的星軌照片發給了羅銳恒,又發了一條“謝謝”。
這個時候,羅銳恒剛剛到家。他看到微信,會心一笑,回了一條“不客氣”。他走進電梯,想起冬夜裏她坐在星空下、在篝火旁沉思的樣子。那時候他站在遠處,想走近她、同她說話;想安慰她、告訴她無論是什麽在困擾著她,他都會幫她;想把很多東西給她,想她一切順利、想她不再受胃痛折磨、想她成為最優秀的顧問、想她為自己的工作自豪;想她繼續和他鬥嘴嗆聲、想她笑得越來越多;想她……
他想著她。當她出現在他麵前時,他就忘了自己的存在。當她不在他麵前時,他的頭腦裏分成了兩個世界,有她的和沒有她的。全部的工作和全部的其他人加在一起,才能平衡得了她的分量,否則他的頭腦會失常。不再是一個合夥人,不再是羅銳恒,隻是一個如履薄冰的傻瓜。
但他不覺得這個傻瓜很可笑,他很樂意看到自己有一天會變成這樣的傻瓜。
羅銳恒走出電梯,笑容尚未褪去,卻看到幾個穿黑夾克的男人等在他家門口。這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場景,本不該作為這個良夜的結束。他看到他們,就像在看晚上十點後電視台放的偵探劇,馬上就預感到下一個動作的發生:他們其中最年輕的那個人,看上去可能還在實習期,走上前來,在他麵前晃了晃證件說:“跟我們走一趟吧。”
羅銳恒知道那種藏青色的證件意味著什麽。即使他沒看清封麵上燙金的名字,他也知道發生了什麽。在他接連提出的兩個要求——進家門拿點東西和打個電話都被拒絕後,他判斷出了性質惡劣的程度。
他表現得很合作,這讓他不至於被戴上手銬或押著離開。他們走出大樓時保安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豪宅的保安在深夜裏見過的離奇事很多,這肯定不算最刺激的一個。
門口已經有一輛商務車在等著了。門敞開著,黑洞洞的如未知的深淵。跨進去之後會發生什麽?羅銳恒不知道,但是有點慶幸這一幕沒有發生在公司。帶著這點慶幸,他跨進了車門。
王曉菁突然醒來,看了眼手機才淩晨五點。最近不知為何她總會在淩晨突然醒來。周紅梅說是肺熱的原因,讓她吃點清熱去火的。可是她覺得這應該是變老的征兆。
想再睡時已經睡不著了,她索性刷起了手機。這是一個平淡的夜晚,國內和國際都太平無事。就在她準備睡個回籠覺時,跳出一則頭條新聞:齊佳藥業CEO萬慧失聯超過24小時!
王曉菁點進標題,內容隻有同樣的一句話。她百度了一下也沒有找到更多內容,連謠言都沒有。齊佳是上市公司,最新一期的公告還停留在兩周前宣布天元基金追加投資十億人民幣的消息上。
王曉菁把這條新聞轉給了羅銳恒。他遲遲沒有回複,到她上班了都沒有回。她想,也許羅銳恒不知情,或是知情也沒法在微信裏說什麽。可是萬慧這樣一個人,不管作為CEO還是女人都完美得無可挑剔,能因為什麽失聯呢?她想到了近期有著同樣經曆的許嘉峰。可是兩人離得太遠,唯一的關聯就是都和羅申有點關係。
公司裏大家還是各忙各的,鮮有人對萬慧的失聯表現出關心。隻有賽玲娜問了下王曉菁看到新聞沒。羅銳恒還沒出現,連上午的一個會都缺席了。大家都有點奇怪,可仍然以為他是不是家裏有事,就像去年夏天那樣突然失蹤了一段時間。
隻有王曉菁惴惴不安。在中午結束前,這份惴惴不安的心情戛然而止。一條更震動的新聞爆發出來:天元基金的廖總被批捕了。
她一瞬間串聯起很多事情:天元基金投資了齊佳、廖總的哈佛背景、在北京時看到過羅銳恒從萬慧的車上下來,車上坐著的正是廖總!廖總、廖總……這個名字還在哪裏出現過?王曉菁一時想不起來。他就像一個碩如怪獸的陰影,潛藏在那些風光的公司和巨額的財富背後,可是麵孔卻如此模糊,唯獨這個姓氏清晰地印在人的腦海裏。
王曉菁這才意識到,羅銳恒也出事了。她甚至是羅申裏第一個意識到的人——她旁敲側擊地向陳雨思詢問羅銳恒的下落,陳雨思都沒表現出擔心來。
她突然想起羅銳恒曾在她的手機上設置過追蹤定位。她打開定位一看,發現羅銳恒的手機居然是在延安路高架上,而這條路的盡頭是虹橋機場和虹橋火車站!
王曉菁顧不得接下來的許多會和工作,馬上跑去找賽玲娜。她要賽玲娜幫她找個借口,隨便什麽借口,幫她掩蓋一天的行蹤。她衝下樓,搶了別人排隊等候的出租車,催促著司機向虹橋站開去。她第一次感謝起延安路高架上常年的堵車,祈禱能為她爭取一點時間、再多一點時間,可還是晚了很多。她看到手機定位緩緩進入虹橋火車站後就不動了,而她在二十分鍾後才到達車站。
王曉菁跑進車站大廳。在行李拖過去的軌跡裏、無聊等候者左顧右盼的目光中、大廳裏嘈雜的報站聲間和大鍾上緩慢走動的指針上,都有一個清晰的影子——羅銳恒曾經站在過這裏。她順著他留下的不可捉摸的痕跡一路奔過去,終於走到了一個人的身後。
“羅銳恒……”王曉菁叫道。
那個人轉過身來,手上拎著一個星巴克的紙袋,卻不是羅銳恒。
“羅銳恒在哪?”王曉菁打量著這個穿黑夾克的男人。看到他的口袋裏插著一個眼熟的手機,定位的信號就停在這裏。
“黑夾克”問:“你是誰?”
“告訴我他在哪,我就告訴你。”
“黑夾克”不再理會,拎著袋子走入擁擠的人群。王曉菁跟在後麵,三拐兩拐之後,居然跟丟了!手機定位也不再起作用,“黑夾克”應該是關了機。她在車站裏焦急地到處轉。這時,車站裏響起報站聲:前往北京的乘客請注意了,您乘坐的G4複興號即將發車……
齊佳藥業的總部在北京,天元基金的總部也在北京。這不是巧合,這是她現在唯一能賭的線索。
王曉菁在快步走向檢票口的同時完成了手機購票的操作。她被人群裹挾著通過了檢票口,人流推擠的力量如同命運的推手,她的每一步走得都不踏實,因為再次體會到要失去生命中重要部分的感覺。這感覺陌生又似曾相識。陌生是因為她不知道今日之後她是否還是過去的她,就像七年前她也曾經徹底改變過一次——因為父親的去世。現在的她對於七年前的她來說就是一個陌生人。似曾相識是因為羅銳恒離去而帶來的害怕與恐慌,她不想再經曆一遍,可是現在經曆了,她不得不重複地安慰自己,她經曆過,會過去的、會沒事的。
她站在扶梯上,正在接近地麵。在她下方的人群呈現出相似的狀貌,都是被禁錮的不能動彈的黑色球體,在視覺的邊緣上模糊成了背景。她看到了他。即使羅銳恒沒有回頭,但是她看到了他的“氣息”,一種比手機定位更準確的線索。她抬起手,口也張開了,可是她沒有喊出來,也沒有揮動雙手讓他注意到她。她一路小心翼翼,生怕一點舉動都會給他帶來更多危險,即使他已經身處危險中了。
就在這時,模糊的背景上出現了一張清晰的麵孔,羅銳恒回頭了。他回過頭來,似乎沒注意到她。她從上麵擠下去,被前麵的人抱怨,這引來了一點**。他又回過了頭,這次他看到了她。
羅銳恒以不可察覺的幅度搖了搖頭。她止住了腳步,隻能在離他五排階梯的位置上停下。他們一起到了地麵上。人流又像命運的推手,這一次,把他們倆向同一個方向推去。
王曉菁跟在羅銳恒和四個男人的身後,看到他手中拿著一杯星巴克。情形有些好笑,不知情的人會以為他是什麽重要人物,被保護和照顧得很好。幾乎身陷囹圄還提要求,還能有心思喝上一杯咖啡?也許他是想好了對策才能這麽淡定。她知道他不會有危險,然而但凡這世上還有“概率”一說,那對她而言就是無法接受的危險。
她看到他上了車,本來坐在三人座的中間,但是他要求換到了窗邊。她不敢上車,也不敢離車窗很近,站在黃線外看著他。他假裝沒有看窗外,把手中的咖啡杯放到了窗邊,把有海妖標誌的一側露在了外麵。
王曉菁看到杯子上寫著“美式”,那是她最常喝的味道。她記得他的喜好,是拿鐵。他們曾經還為此爭論過,她妥協了,承認拿鐵更好喝一點,但純粹是因為他是老板,而這是一個浪費時間的無聊話題。
列車開動了。這是“複興號”,是世界上在陸地上移動速度最快的交通工具。他們不會有浪漫電影裏常見的、隔著車窗緩緩告別的情形,眼淚可以充足地流夠一場重頭戲。列車一動,他隻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她眨了一眼之後,他就不見了。
王曉菁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他剛剛在笑。有千百種表情,可是他竟然選擇了讓笑容留在她的記憶裏。她不知道他為何還能笑得出來。她試圖從這笑裏解讀出他想留下的線索,或是幫助他的法子,可是毫無頭緒。他的笑就如同暴風雨的大海上偶爾乍現的陽光,給了翻船的人一線希望,也僅限於此了。
如果王曉菁後來聽過羅銳恒對於“愛”的詮釋,她可能就會明白此刻他的笑了。這一刻,他看到了她,他沒有在想自己的安危,他想的是這個笑也許會讓她寬心一點。
在過去的十六個小時,羅銳恒都不知道自己被帶走的原因是什麽。押送他的人緘默不語,隻說要他配合調查。他被帶到一棟陳舊如九十年代的酒店裏,被分配進隻有十幾平方的房間。這裏設施簡單,隻有吃喝拉撒的必需品。雖然是白天,但頭頂的白熾燈明晃晃地亮著,因為房間沒有窗戶。靠牆立著一塊墊子,應該算床。四周牆壁上覆蓋著軟包,他想這應該是和抽他皮帶一樣的防範措施。
羅銳恒坐下後,進來了兩個跟這酒店一樣貌不起眼的男人,開始訊問。他們提到了天元基金。在一輪一輪的對話後,齊佳藥業和萬慧的名字也被提到了。時間、地點、人物,對方掌握的細節比他知道的還多。他隻能一遍遍地重複說自己沒有行賄,那些時間地點人物都是正常的應酬。況且應酬上不止他,雖然是小範圍的宴請,但萬慧也在,至少她可以作證。
羅銳恒說:“我敢保證,你說的這些都是正常的商務宴請,沒有涉及到任何金錢往來。廖總和我和萬慧都是哈佛校友,多吃幾頓飯有錯嗎?”
“吃飯沒錯,但是吃完飯呢?你們沒有做點別的?”
別的?羅銳恒心想,唯一有點出格的就是去夜總會了,但是遠遠算不上犯罪。
“羅銳恒,你就別再想了。我直接告訴你吧,你能進這裏,一定是因為我們已經掌握了你的證據,你牽連進的也一定是大案,才會有這種‘待遇’。你到底向天元基金的廖某行賄了多少錢,你最好趕緊坦白從寬!”
直到這時,羅銳恒才明白了自己被帶來的真正原因。直到這時,他都不怎麽著急,想來不過就是把自己知道的說清楚,最多一兩天就出去了。他說:“我沒做過。你們可以去問萬慧,她能證明。”
羅銳恒看到對麵兩人同時露出了一絲笑容,仿佛笑他無可救藥,到現在還在做無謂的掙紮。他心裏咯噔一下,如果萬慧可以作證早就作證了。天元基金出事,跟天元基金有直接牽連的她才會第一個被調查。輪到他這裏,那一定是萬慧已經說過什麽了!
他明白自己被誣陷了。所謂“行賄”的時間地點都對,唯獨人物不對,可是他沒有不在場證明。現金的行賄是最隱蔽的,隻要當事人沒存到銀行,很難留下蛛絲馬跡。可能用的還是歐元美金,就更沒法查了。
原來是萬慧……他苦笑了一下。他都沒法恨她,這是她行事的風格,是她能幹出來的事。他想到上次分別時她那莫名其妙的憐憫和抱歉。再往前推算,也許從她有事沒事拉著他和廖總吃飯,就已經在留下有備無患的一手了。
想清楚了這些,羅銳恒把個中緣由向調查的人解釋了一遍。他問:“如果說是我行賄,那動機呢?我為什麽要向廖總行賄?天元基金投的是齊佳,得到利益的是齊佳不是我。難道齊佳的動機不比我更強嗎?”
“你說對了!萬慧說隻要你想辦法能讓天元能投資齊佳,她今後還會給你更多的項目做,溢價都可以,就當做是……你們行業裏有個術語叫什麽來著?”
“FA?財務顧問費用?”
“對,財務顧問費用……”調查的人看了一眼筆錄,特地確認了一下,“正好這時候你得到了一筆據說是客戶行賄來的現金,但是你上繳羅申後又拿走了,說是還給客戶。其實是用這筆錢去行賄了廖某。這個動機在我看來是很清晰的。”
“你說的都是假設。證據呢?你們可以去搜我的家,搜我的辦公室,搜任何地方。你總得把這些錢找出來吧?我想你們應該很了解管理谘詢這個行業。作為一個合夥人,年薪將近千萬,我犯得著為區區小錢冒坐牢的風險嗎?”
對方笑了起來,不是嘲笑,而是真的覺得好笑,說:“那你願意為多少錢冒坐牢的風險?你的心裏也有個價格是吧?我跟你說,上一個我審問的人身家上億。你知道他因為什麽事進來的嗎?挪用了區區五十萬。當然,五十萬隻是一個引子而已,順藤摸瓜,發現他後麵貪了不少錢。”
“抱歉,在我這裏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順藤摸瓜,你什麽都不會發現的,因為我什麽都沒做。我對得起每一個項目,每一個客戶!”
“你當然對得起他們。幹你們這行的我知道,隻要能對得起客戶,無所不用其極,甚至可以用行賄的手段!反正賺錢的是你的客戶,損失的是基金背後的那些投資人。但是羅銳恒,這一次你錯了!你明明知道天元基金背後有國有資金,你也太膽大包天了!”
“我再說一遍!沒有做過的事情我不會承認的!說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你們說的‘一大筆錢’究竟是多少!你們讓我談一件我連金額都不知道的事,我怎麽交代?”
審訊的兩人對視了一眼,起身離開了。同時進來一個年輕的男人看著羅銳恒。
羅銳恒不習慣被人一直盯著卻不說話,問他是做什麽的,那個人還是不說話,就像軟包牆的一部分。羅銳恒知道了,這個人和軟包牆一樣,都是在“保護他”。他隱約想起有人提過一個“安全員”的角色,想來就是了。
羅銳恒就幹坐在白熾燈下,口幹舌燥,不知道這樣等待的狀態要持續多久。他站起身走到桌子旁,安全員就調整了位置,保持著離他一伸手就能夠到的距離。他想放下墊子躺一會,可是安全員製止了他,他隻能坐回到椅子上閉目。從昨夜到現在他都沒怎麽合眼,已經不太能清醒地思考。比起想對策,他更需要的是休息。
審訊的人沒多久就進來了,其中一人說道:“以我們掌握的情況看,你向天元基金的廖某行賄了250萬。現在,請你詳細說一下行賄的過程。”
兩百五十萬?真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啊!羅銳恒心想,天下有這麽巧的事嗎?他問:“這個數字真不是一個笑話嗎?我是得有多二百五,才會想到去行賄250萬?你們得拿出證據啊!”
“羅銳恒,我們是不會隨便抓人的,你也不用擔心刑訊逼供,證據我們當然有。”對方捏起兩張紙,在羅銳恒麵前晃了晃說,“物證,口供,人證,我們都有。證據鏈清晰。”
羅銳恒看清了那兩張紙,是當初他把劉達岩行賄的250萬上繳公司後,收到的收據,以及之後提走歸還劉達岩時的提款單。對方說的口供和人證,指的是林姿綺和亞當斯,他們證明了這250萬的存在。監委一定也去調查了劉達岩和連海鋼鐵廠,羅銳恒不用想都知道,劉達岩一定是矢口否認。
真是精妙的圈套!要不是受害人是自己,羅銳恒都忍不住要稱讚。尤其是亞當斯和林姿綺,他都不能怪罪他們,因為他們沒有做偽證。他們說的是實話,可是是錯誤的實話。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這個圈套是怎麽環環相扣起來的,劉達岩的250萬又是如何成為齊佳行賄的250萬。但是他知道,這一次有人想置他於死地!
對方又說:“你怎麽證明這250萬是來自劉達岩的?鈔票上寫了姓誰名誰嗎?你又怎麽證明這250萬已經還給劉達岩了?”
“我能證明,還有一個人可以證明!他叫王鳴飛……”
王鳴飛思前想後,走進了亞當斯的辦公室。幾個小時前,大家都知道羅銳恒失聯了。好笑的是,大家猜測女人失聯的原因首先是死亡,男人的則是嫖娼被抓。羅銳恒長期神秘的感情生活為惡意的揣測提供了基礎。就算有人,主要都是羅銳恒的手下為羅銳恒據理力爭,但嫖娼的謠言還是越傳越甚。就好像有人故意在傳播,不害死他,也要讓他名譽掃地。
亞當斯出麵製止了謠言,下令公司不許再談論任何跟羅銳恒有關的事。他還要求任何人如果被媒體或者監委詢問,要先來找他。從現在開始,羅申要有統一對外的口徑,而這個口徑隻能是他。
王鳴飛確信羅銳恒是因經濟問題被帶走了,原因是他接到了監委的電話。他遵守了亞當斯的指示,把自己的猜測告訴了亞當斯。
“他們一定是要我去作證的。現在我知道是什麽原因了,一定是那筆錢!”王鳴飛說,“我可以作證,那筆錢羅總還給了劉達岩!羅總一定會沒事的!”
“你要是能作證就太好了!我都急死了,已經動用了所有關係。你確定你的證詞一定沒問題嗎?”
“確定!百分百地確定!羅總告訴我那個旅行袋裏裝的是250萬,叫我拎到劉達岩的車上。”
亞當斯有些擔憂地問:“羅總告訴你的?你自己看過嗎?數過嗎?那個袋子裏裝的是250萬嗎?”
“這……我沒看過啊!但是那個袋子那麽重,裝的一定是很多錢!”
“你確定嗎?250萬能有多重你確定嗎?50斤,100斤?你確定一個旅行袋就能裝得了嗎?而且是什麽樣的旅行袋,你還記得嗎?藍色,紅色?什麽牌子的旅行袋?”
“我記得,我想想……是藍色,不對,是黑色,好像是黑色的旅行袋……”
王鳴飛張口結舌了起來。亞當斯有些責怪道:“你到底能不能確定?不確定的事情不要亂說!如果這個錢真的是你交給劉達岩,可是劉達岩又不承認怎麽辦?他們會不會懷疑到你頭上?”
“這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會行賄?”
“我們之前也是這麽想羅總的不是嗎?他怎麽可能會做這種事?可是現在發生了,他就是因為這個罪名被逮捕的……”
“等等,他應該還沒有被定罪吧?不能用逮捕這個詞……”
“唉,我當然希望他不是。我們合夥人已經不夠了,這麽多的項目忙不過來,少了他一個人,不知道還得補幾個才夠。鳴飛,你跟了他那麽久,他的工作方式、客戶你都熟悉對吧?”
王鳴飛寒毛都豎了起來。亞當斯似乎在暗示他升任合夥人的機會。他錯過了上次的評估,恰恰是因為羅銳恒覺得他的經曆還不夠豐富。他望著亞當斯,後者似乎隻是純粹在擔心羅銳恒以及公司的事務。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亞當斯,那我作證時應該怎麽說呢?”
“實話實說。不要多說一個字,也不要少說一個字。”
暮色西沉,萬慧帶著心有餘悸的僥幸,走出陳舊的酒店。她回望了一眼,發誓不會再回到這裏,不管以什麽代價。
那些想辦法救她的,或是想辦法看她出盡洋相的人,都聚在她家裏。家族裏的人,包括她那興衝衝的哥哥和遠到天邊的七大姑八大姨們、自覺能勝任CEO一職的高管們、相過親分過手的男人們……都圍繞在萬百勝身邊,為一個並不真的關心的人出謀劃策。她出現在他們麵前,就像一屋子的人抽獎而她是唯一的贏家,大多數人都因失望而沉默。
她已經精疲力盡,不想再去應付這些人的噓寒問暖,徑直就上樓了。有人推門進來,她趴在**頭也不回地喊道:“出去!讓我一個人呆著!”
“好吧,我隻是想看看你有沒有受苦。”
萬慧抹了一下鼻翼兩邊,坐起來說:“爸,對不起……”
萬百勝坐到了她身邊。她隻是消失了兩天,父親卻看上去像老了二十歲。焦慮和失眠同時折磨了父女倆。
萬百勝問她有沒有受苦,她搖搖頭;問她是不是沒事了,她點點頭;問她要不要休息一段時間,她搖搖頭。
萬百勝問:“你不打算說話了嗎?到底發生了什麽,你不打算告訴我嗎?”
“爸,您最好什麽都不要知道。您隻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齊佳。我不能倒下,為了齊佳我不能倒下!”
萬慧當晚就又投入進工作中。她叫來親信,要求明天就安排一個公開活動讓她出席,以一種自然的方式澄清失聯的傳言。又開始審閱新一輪定增的商業計劃書,從潛在投資方的名單上劃掉了天元基金。她被關押在酒店時,就已經想好了出來後馬上要做的幾件事。但是現在,她逼迫自己沉浸在工作裏,總有一種感覺是為了證明什麽,證明她仍然是領導齊佳的最佳人選,也證明有些違心的舉措是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