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像往常一樣開始,充斥著緊張的會議、大杯的咖啡和積攢了一個周末的閑聊。這個周末的確挺熱鬧。高信禁了許多App,公關部和法務部以一敵百,開始與多家公司掐架。無奈高信法務部素來有“張江必勝客”之說,暫時都還停留在媒體宣傳和律師函這種口水仗上。大多數公司都憤憤不平,認為高信利用了其壟斷優勢。隻有雲境發了一篇不一樣的公告,說會認真自查。這讓很多看戲的和指望雲境帶頭反擊的人都頗為失望。

但羅申中國的人更關心另一件事。常有人不經意地經過那些被貼了標簽的會議室,或是找個借口到秘書那裏探聽消息。亞當斯和林姿綺都不在公司,應該是去酒店參加早餐會了。那幾個人,羅申全球最有權勢的元老們,會在今天的某個時刻出現,宣布他們即將要考察的羅申中國一把手的候選人。

上一次他們訪問中國還是九年前。據老人們講,九年前發生了很多事。那時候的一把手是喬伊,在中國幹得風生水起,卻突然被委員會換掉了。亞當斯正是在那時候接任了一把手,羅銳恒也正是在那時候由亞當斯力薦升任了合夥人。

喬伊在離開中國時走得很匆忙,公司連歡送會都沒開,據說是他自己要求的。可他曾經是一個那麽喜歡聚會,喜歡與群眾打成一片的領導。這不尋常的低調引來了種種猜測,桃色新聞、經濟案件都有。有人當著羅銳恒的麵八卦過喬伊,羅銳恒臉一沉,斬釘截鐵地說喬伊是因為家事回國的,隔天就把那人開除了。從此公司裏再也沒有人敢說喬伊壞話。

現在閑聊轉移到了八卦群裏。在蘇琪普及完了這一段往事後,侯捷說現在有一個人的情況和當年的喬伊挺像。大家心照不宣,都沒有提起羅銳恒的名字。賽玲娜發現群裏有個人一直沒說話。她看到王曉菁的座位沒人,連包都不在,可王曉菁明明今天比她更早就出門了啊。

賽玲娜正在思忖著,就聽到公司門口喧鬧起來。她想應該是了,那些即將決定羅申中國的一把手是誰,以及羅申中國命運走向的人終於來了。還沒見到人影,但是已經感受到了氣勢。在門口迎接的人群如同被摩西劃開的紅海一樣,自動分成了兩列。

領頭的就是喬伊,依然是標誌性的鬃法,像頭雄獅領著獅群踱步而入。委員會的八位成員中還有一個華人麵孔。凱瑟琳,賽玲娜記得蘇琪提到過她是在英國長大的華裔。看著比林姿綺年長一點,一樣的優雅動人。她走過來時和每個人都打了招呼,看人的眼神會讓人覺得在那一刻你是她唯一關心的人,既溫暖又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強勢。賽玲娜第一次覺得心中有一種欲望破繭而出,是想成為某個人的欲望。不光是成為她,還有擁有她獲得的一切,包括氣質、地位和權勢。

委員們在各自的辦公室裏安頓下來。早餐會上的一幕也迅速在公司裏傳了開來。喬伊問到羅銳恒去哪了,不光沒來早餐會,連他的郵件都沒有回。亞當斯略帶惋惜,和喬伊解釋了一番,喬伊也發出了一聲歎息說:“太可惜了。”

這幾乎等於宣判了羅銳恒的“死刑”。輕描淡寫的一句讓賽玲娜懷疑,在喬伊心目中羅銳恒到底是否重要。畢竟羅銳恒曾是他最器重的下屬和學生。賽玲娜路過喬伊的辦公室,他的門大敞著,她刻意放慢了腳步。

“賽玲娜!”喬伊叫她進去,再次為去年巴黎的事感謝她,還問到了王曉菁。得知王曉菁生病請假,他惋惜道:“我說怎麽我想見的人都不在了呢!身體可比這份工作重要,你們一個個的別太拚命了。”

“您想見的人……也包括羅總嗎?”

“當然!聽說他出車禍住院了,還是在北京?哦,但願不是到了要發英模獎章的地步。我聽說要休息至少一年?”

賽玲娜心中詫異,但是沒表現出來。原來亞當斯沒有把羅銳恒被抓的事說出去。她後來一想,亞當斯那麽看重聲譽的人,如果得力幹將因為涉嫌行賄被抓,自己臉上也不好過。最關鍵的是,這也許會影響到委員會對亞當斯治理公司能力的懷疑。在一把手選拔的節骨眼上,亞當斯竟然能撒這麽大一個謊。幸好委員會隻在這呆兩周,謊言也隻需要瞞兩周。不過賽玲娜也希望能瞞得下去,因為羅銳恒不應該染上任何汙點。

她想自己現在會這麽斬釘截鐵地相信羅銳恒,不光是因為羅銳恒本人,有一半的原因是王曉菁講述了羅銳恒被栽贓的來龍去脈。惡有惡報,善有善報。她希望,或者說相信,這條樸素的價值觀不會被顛破。

但是相比善,惡總是先行一步。半小時後委員會就要宣布候選人的提名了。賽玲娜看到菲利普在迎接委員會時那殷勤的笑臉,就知道應該不會有奇跡發生。羅銳恒錯過了這次的提名,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幾年。大家回到座位上,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就這樣了嗎”。

沒有人回應。賽玲娜歎了一口氣,是的,看來就是這樣了。她收拾了一些東西,準備休假幾天。蘇琪見狀問她不留下來應對委員會的談話嗎?她答非所問道:“也許我不會回來了。”

侯捷湊過來問:“視藝那個報告是你們做的吧?你們是不是都空了視藝的股票?”

“那可是賺翻了啊!”蘇琪說。

賽玲娜一下警覺起來:“你為什麽這麽說?”

侯捷這些天在跟著菲利普做另外一個客戶的標書,總是看到菲利普的手機上提示視藝的股價。他知道菲利普炒股,但是水平不太行。可這幾天視藝跌得稀裏嘩啦,菲利普卻眉開眼笑的,隻可能是在做空。

“這可是內幕交易,沒有證據不能隨便亂說的!”賽玲娜瞪了侯捷一眼說,“菲利普把視藝股價跌50%設為了項目的目標之一,關心也是正常的吧。”

“亂說是亂說的,但絕對不隨便!我發誓,我是親耳聽到有人給他打電話,和他確認是不是要加大杠杆融券,應該是證券公司的電話。哎,你說要是委員會知道他利用項目進行內幕交易,是不是就當不上一把手了?”

“他本來也當不上。你也不看看跟誰比,那是亞當斯!”蘇琪說,“菲利普這樣的人要是當上一把手,委員會真是瞎了眼了!”

“我以為你挺喜歡菲利普的?”賽玲娜問。

“在他支持王曉菁當高級分析師之後就不是了!我算是看透他了,他隻會幫對他有用的人!你看王曉菁被性騷擾他都沒說什麽,說到底還不是客戶對他最有用,錢對他最有用!

“我要走了。誰當都無所謂了,羅申也就這樣了吧。”賽玲娜路過大會議室,看到陳雨思帶著幾個秘書在布置。這個最不可能“背叛”羅銳恒的人現在已經是菲利普的秘書了,據說還是她主動請纓的。

賽玲娜很想問問陳雨思現在是什麽心情,她也正向自己走來。可是她走過來隻是為了關上門。

賽玲娜想,就這樣了。每個人都無能為力,不抱希望了。她腦子裏蹦出了一個念頭,如果不在羅申工作她要選擇去哪?不光是換個公司,也許換個行業,甚至換個城市、換種生活,好像也不是那麽悲觀。她唯一舍不得的是這兒的朋友們。

賽玲娜即將走出公司時收到了王曉菁的電話,她踏出公司門的腳步又收了回來。她聽著王曉菁語速飛快地說著,一邊跑到喬伊的辦公室,發現晚了一步,他已經去開會了。再去大會議室,門口有人把守著不讓她進去。

賽玲娜跑回到辦公區,狠狠拍了拍一扇門,埋頭工作的人都抬起了頭。她深吸一口氣道:羅總回來了!

這可炸了鍋。大家把工作丟到一邊,圍了過來。賽玲娜解釋說他還在路上,要一個小時後才到公司,但那時候委員會早就宣布完了。硬闖也不是辦法,會讓所有人都下不來台。

“就沒有辦法能讓委員會的會議再晚一點開始嗎?拜托大家想想辦法啊!”賽玲娜說。

大家都想不出辦法,拖上五分鍾、十分鍾可以,但是拖上一個小時可沒那麽容易。正當的理由看來是不行了,這時,艾瑞斯摸出了一根煙……

亞當斯掐斷了羅銳恒的電話。羅銳恒看著通訊錄上的名字,有林姿綺也有王鳴飛。王曉菁看出了他的猶豫,主動說她來打吧,打給賽玲娜。

從火車站出來這一路上,羅銳恒都在看著窗外。此時的延安路高架就像一座密集的停車場,塞車一眼望不到頭,紅色的尾燈閃得讓人煩躁。平時堵車時,他們都會各幹各的工作,一點時間都不浪費,但是現在羅銳恒就在浪費著時間。

王曉菁想,他在思考對策,怎麽奪回本該屬於他的一切嗎?還是接二連三的背叛,令他失望地不想說話?

“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你是怎麽知道我回來了,連我回來的時間都知道。”

王曉菁已經告訴過他了,是張小美出來後給她打了電話,她才知道張小美作為汙點證人的證詞被采納了。雖然張小美那時候還不知道羅銳恒什麽時候能放出來,但是王曉菁猜測應該不會太久了。羅銳恒出來後的第一個電話就打給了她,隻是簡短地說他周一回來,什麽時間、什麽車次都沒說。她本可以直接問他車次,但她沒有。她在去年幫羅銳恒辦理住院手續時得到了他的身份證號碼,倒查出了他買車票的車次。於是王曉菁就在今天上午九點多時等在了接站口。

他們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從縫隙裏看到了彼此。王曉菁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卻因消瘦和疲憊,還有某種氣質上的改變而變得陌生了。她就像無意中發現了一個憂鬱英俊的陌生人站在遠處。如果她完全忘卻他們之前發生了那麽多事,純粹就是一個陌生人對一個陌生人的好奇心,她也許會對他一見鍾情,也許會跟在他身後走上一段,但不會問他去哪裏,隻是為了跟從這轉瞬即逝的心動。但是現在他們不是陌生人,她了解他的過往,了解他的好惡和傷痛,以及和她的人生糾纏不清的原因。她發現,並且不再回避一個事實——她愛上他了。不管是一見鍾情還是曲曲折折,最後她都會走到這個結果——她愛上他了。

他走到她麵前,從她手裏接過幹淨西裝和襯衫。他身上穿的衣服和他的主人一道沒有見過這些天的太陽,顯得憂鬱和氣餒。她在他家挑選衣服的時候就在想,隻要換一身衣服就好了。隻要換一身衣服,那些潑在他身上的髒水就會不複存在。

王曉菁見到他的第一反應比她想象得還要克製,她隻是把衣服遞給了他。但是羅銳恒抱住了她,連包帶人一起抱住了。她睜著眼睛看著許多人從他們身邊走過,好奇或羨慕地瞥了他們一眼。他的懷抱一開始是冰冷的,抱了一會才被她的身體溫暖,變成了她所熟悉的溫暖的懷抱。她心中充滿了悲傷,為他悲傷,為分別悲傷,為思念悲傷,為發生在他身上的不公悲傷。但她必須要表現出冷靜理智,在隻剩下的一個小時裏,盡可能地幫助他,而不是創造一個感情的陷阱,讓他們倆都陷進去。

她推開他說:“好像還胖了一點。”

羅銳恒笑了一下說:“其實夥食還不錯。”

王曉菁在路上告訴他高信項目的狀況。羅銳恒已經看到新聞,視藝不是一家光彩的公司,但高信贏得也不光彩。他斷言如果高信繼續對其他創業公司追打下去,最後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跟王曉菁的想法是一致的。雖然第一階段取得了成功,但是菲利普逼她做了她不願意做的事,而且她不認為那合法。視藝也許活該,但是被同樣手段打擊的雲境呢?也活該嗎?

“所以你得回來,得回來帶這個項目。不,不光是這個項目,羅申也需要你。這個公司出了問題,需要一個正確的領導人,知道做什麽事才是正確的。”王曉菁懇求道。

羅銳恒沒說話,但王曉菁辨別得出那不是退縮的沉默,更像是心灰意冷。她問:“你的顧慮是什麽呢?亞當斯嗎?因為他讓你失望了?”

“失望?談不上。本來就沒有預期,也就談不上失望。雖然他是我的老板和導師,但是沒有規定說老板和導師在出事的時候就一定要護著你。”

“那是……因為什麽呢?”

“是厭倦了。厭倦了這個公司,厭倦了爭來爭去,可能連工作都厭倦了。你知道被關的這些天我在想什麽嗎?我在想我做的這份工作到底有什麽意義?為了賺錢?為了幫公司賺錢?為了幫客戶賺錢?然後呢?那些賺到錢的公司成為了更大的公司,就有能力像齊佳、視藝和高信那樣作出更大的惡來。每個公司都有可能作惡,但大公司更有能力實現。在‘術’的層麵上我可以傾盡所能地幫他們,但在‘道’的層麵上我無能為力,而‘道’才是最根本的。”羅銳恒認真地問,“曉菁,我要不要去爭,要不要去搶?”

“為什麽要聽我的意見?”

“因為你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人,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可重要不代表正確,往往重要的人才不會給出正確的意見。”

“為什麽?”

“因為重要的人自以為說話有分量,會高估自己的判斷,會自以為是……”王曉菁越說越語無倫次。羅銳恒隻是微笑著看著她,好像知道她在信口開河。

還因為會摻雜感情因素。她心裏想說的是這句,她有極其強烈的願望,希望羅銳恒能回來爭這個一把手,為了他所受的不白之冤,為了不辜負每一個對他充滿期待的員工,也為了她——她希望看到他站得高高的,得到他應得的。這些都是強烈的感情因素,但都是“她希望”而已。

王曉菁沉思了一下道:“我不懂什麽‘術’啊‘道’啊的,我隻記得你曾經跟我說過,要站上去、要站得最高,隻有讓人看見了,才能讓人聽見。如果不是你成為一把手,這些道理又怎麽能讓他們聽見,讓羅申聽見呢?”

羅銳恒若有所思地看著王曉菁,目光又落在了她平放在座椅上的手。她的手離他的膝蓋隻有一拳距離。王曉菁收回了手,放在了膝蓋上。她望向了窗外,已經能看到環球商業中心的尖頂了。在冬日陽光的照耀下,那座大樓如水晶塔般晶瑩剔透。她感覺到手被輕輕拍了拍,她想這代表了同意的回答。

他們倆到了公司,看見所有人都站在公司外麵,濕淋淋的。很多人尚在懊惱地擦拭頭發和衣服上的水跡。喬伊最先看到了他,驚訝之餘,狠狠擁抱了羅銳恒一下:“謝天謝地!你沒事了!”

“除了你把水蹭到了我身上以外,是的,我沒事了。你都知道了?”

“當然了,亞當斯都告訴我了,你出了車禍,死裏逃生。但是他說你要在醫院裏住一年,怎麽這麽快就好了?”

羅銳恒看到亞當斯在向他走來。他摸了摸額頭上的舊傷疤說:“哦,沒錯,是車禍沒錯。隻能說這是個奇跡,不是所有人都能預期到的奇跡。”

他說完這話時亞當斯剛好站到了他身邊。亞當斯靠啫喱立起來的頭發被打濕了,像割過的稻田一樣露出了稀疏的“地表”。眼鏡上還殘留著水漬,因為呼吸的熱氣變得模糊,時不時還要拿下來擦一下。

亞當斯抱了羅銳恒一下,握著他的手很關心地問:“不用再休息一下嗎?”

還沒等羅銳恒回答,喬伊就激動地衝所有人喊道:“看看是誰回來了!我想這場‘雨’淋得值!這是老天給我們的暗示,會發生奇跡的暗示!”他轉向羅銳恒說,“銳恒,歡迎回來!”

員工們都激動地擁了過去,王曉菁悄悄退到了後邊。大家沒了過去對羅銳恒的敬畏和隔閡,激動地左一句又一句地問候著他。他後背上被好幾個巴掌拍著,胳膊也被好幾隻手拉著。他好像還不太習慣這種熱情,有點摸不著頭腦。王曉菁想,如果他知道這段時間公司裏有多愁雲慘淡,他就該理解這種熱情了。

羅銳恒被加回到了候選人提名的名單上。他本來就在上麵,如果不是那麽多意外發生。喬伊還念到了亞當斯和菲利普的名字,這也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每一個被念到名字的人都走到台前,說上兩句冠冕堂皇的話。在熱烈的三次鼓掌之後,這應該就是全部了,大家開始心不在焉起來。提名毫無懸念,所有人更關心的是羅銳恒奇跡般歸來的原因,以至於連喬伊的下一句話都沒有聽清:“大中華區人才濟濟,讓我們委員會覺得既高興又為難。這次的提名也是創了紀錄的,我們宣布還有第四位候選人:林姿綺!”

林姿綺扣了一下西裝,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走到台上,與另外三位男合夥人並肩站在了一起。她緊挨著亞當斯,亞當斯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和眾人一起鼓著掌。她微笑著在亞當斯耳邊低語道:“不用費力鼓那麽響了。”

上海灘現在最火熱的酒吧是哪家?如果是十年前林姿綺還能說得出來。可是現在當凱瑟琳問她時,她答不出來了。她已經好幾年沒去過酒吧了。總是下了班就回家,連跟客戶的應酬都很少。這些並不是亞當斯要求的,但是隻要她不在他麵前,或者行蹤不被他掌握,10分鍾之內他的短信電話準會追來。即使他很紳士地問她在哪裏或者在幹什麽,她都受不了這種控製。無形的控製比有形的更可怕,有形的她至少還知道應該反抗什麽。所以她索性就不怎麽出去了,隻是為了避免麻煩。

但是今天林姿綺去了Mix酒吧,在晃眼的燈光與勁爆的音樂裏,與形形色色的人擠在一起,喝酒、跳舞,與凱瑟琳和她的朋友們大聲地說笑。一個帥氣的男人緊挨著她坐,聊了一會後他們開始接吻。淩晨一點從酒吧出來後那個男人還依依不舍地拉著林姿綺。可是林姿綺瀟灑地和他揮了揮手,摟著凱瑟琳回酒店去了。

“親愛的,你一定是喝多了!放著這麽一個大帥哥幹嘛不跟他走?”凱瑟琳問。

“大概因為我更愛你吧!我愛你!”林姿綺拉著凱瑟琳走在外灘邊,像回到了學生時代,拉著手唱起了歌。她唱得斷斷續續又跑調,最後簡直是高興地在歡呼。凱瑟琳好說歹說地勸她回家,她不肯,堅持要送凱瑟琳回華爾道夫酒店。凱瑟琳要她留下來住一晚上,她也不肯,說要回家。好不容易她被塞進了出租車裏,可是車開出去了幾百米,她又下來了,對著電話大聲說:“你下來啊!你快下來啊!”

她的大衣敞開著,雙手揣在兜裏,走回到酒店樓下。從樓梯上下來的是喬伊。她打量著喬伊,見他穿著睡袍和拖鞋,問:“是因為你隻要見我一秒鍾,還是你要帶我上去?”

“你喝得多嗎?”

“不,我很清醒!”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換件衣服就下來。”

林姿綺等待著,江風吹得她清醒了不少。手機上有一連串的未接電話,她都沒有理會。至少今晚,至少她需要今天一個完整的夜晚是屬於自己的。

喬伊下來了,為她披上了一條厚實的男士圍巾。他們繞到酒店後麵,避開外灘繁華的大道後,走進了尋常的弄堂裏。

冬日的路燈為一切景象都籠罩上了懷舊的色彩。他們慢慢走著,仿佛一直走下去能走到相識的起點。不用說話,因為他們正在各自的回憶裏交談著。

他們走進一家便利店,喬伊太過高大,進門時還要低一下頭。林姿綺想起以前總是被他這個動作打動。因為在這一幕裏,這個無所不能的、雄獅一樣的男人像貓一樣溫順和孩子氣。她就是在第一次和他出差時,在看到這一幕後愛上他的。

喬伊買了一瓶咖啡和一瓶豆漿,這分別是他們倆的習慣。林姿綺心想他還記得自己的習慣,而她也記得他的。他曾經嘲笑過她身為中國人竟然不如他一個老外熱愛豆漿。她說:“隻有你熱愛我的,我熱愛你的,我們才會熱愛彼此。”

“姿綺,”喬伊在喝完了整瓶豆漿後說,“我很高興你來找我。我以為你不再想見到我了。”

“我當然想見你。如果我還想繼續走下去,你是決定我未來的關鍵人物,對吧?”

“你是說選拔還是……你的人生?”

林姿綺抿了一口咖啡,說:“我要感謝你沒有拒絕我的郵件。”

“你誤會了,你的提名是理所應當的。就算你沒給我寫郵件,我們也在考慮你。”

“為什麽這個會更容易一點?比起當年你不說一聲就走,為什麽這個會更容易一點?”

喬伊停下腳步,他們站在一個賣豆腐腦的小店門口。店家正在做豆腐,為明天的早餐攤子準備著。蒸屜上冒著熱氣,滾滾地往外湧出,繞過他們的雙腿,流淌到了街上。寒冷中,熱氣衰減成了稀疏的白煙,低低地貼著地麵,在清冷的路燈下向街巷的更深處遊**去。

“對不起,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我很懦弱,那時候我就是個膽小鬼。我告訴自己我對家庭有責任,我讓自己相信這是正確的。但到底有多少是因為我真的相信,還是因為被威脅我怕了?我不知道......”

“所以你就這麽走了?最後我還是從羅銳恒那聽說你走了。他算什麽?他威脅你就怕了嗎?”

“銳恒?這關他什麽事?不,你誤會了!是我讓他告訴你的。我的上帝,他到底和你說了什麽?”

喬伊的話像豆腐攤上的白煙,飄忽不定地鑽進了林姿綺的耳中。她聽著他解釋當年發生的事,說不出是高興還是酸澀。她今天見到羅銳恒回來時也是同樣的心情。沒有人注意到王曉菁就在羅銳恒身後。但她注意到了,也猜到了羅銳恒能回來有一半的原因得感謝王曉菁。不知道為何,在那一瞬間她羨慕王曉菁,因為王曉菁比年輕時的她勇敢。如果當年她勇敢一點,是不是就不用背負著這些年的怨氣,站在冬日的街頭,和昔日的戀人相對無言了?那些往事如白煙般虛無縹緲,令她懷疑自己究竟為了什麽蹉跎了這些年。

高信與創業公司的大戰仍在進行中。法理上很難挑出高信的毛病,情理上從輿論到業界都站在了創業公司一邊。但在情勢不明朗的時候,投資人選擇了觀望,已經簽署的TS也撤了回來。雲境首當其衝,用戶減少,現金流也隻夠撐六個月了。

路其來找劉威,劉威明明在辦公室卻避而不見,接待路其的是齊東軍。齊東軍打了一會太極拳,非要先等路其問高信休戰的條件是什麽,才肯明說。其實條件隻有一個,高信可以收購雲境。他用了“可以”兩字,顯得高信勉為其難、收購可做可不做。隔壁房間裏,劉威卻在焦灼地等待著路其的回答。

路其反應很激烈:“你知道我不可能答應的!雲境是我一手創立的!收購?那我當初從高信出來是為了什麽?”

“其實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答應,在我看來這是很好的條件。你拿VC的錢跟拿高信的錢有什麽區別?哦不,高信的應該更好才是,能給你帶來資源、用戶和平台,多少小公司想被高信收購呢,劉總也不會虧待你的。他說了,隨時歡迎你回來。你在高信還可以繼續領導雲境嘛!而且高信現在開始研發操作係統,這不是你在高信時一直想做的嗎?你回來,中國第一個獨立自主的操作係統可能就是你的了!”

“我不會回來的。我走出去就意味著我們已經走上不同的道路了。道不相同不相為謀,現在高信的所作所為我更不敢苟同!”

“不敢苟同?我看你在高信時也沒同意過我幾次!”劉威闖了進來,給了齊東軍一個嫌棄的眼神,示意他出去。在劉威看來齊東軍磨磨唧唧,不夠強勢。高信處在最有利的位置上,應該幾分鍾就結束戰鬥,就像跟其他幾家創業公司談的那樣。

劉威的談判手段路其是領教過的,與其說是談判不如說是威脅。劉威給他兩個選擇,要麽接受高信收購(價格變成了剛才的2/3),要麽高信就會研發一個跟雲境一模一樣的產品出來,直到把雲境徹底打趴。

劉威說:“現在至少我還給你兩個選擇。你要是不答應收購,出了門,就隻剩下一個選擇了。你雲境多少人?我高信多少人?我抽出幾百號人,產品隻要抄你的,抄得一模一樣。我還有現成用戶,還有資金,我能一直扛下去,你能扛多久?”

路其知道劉威無恥,但沒想到他會這麽無恥,而且還把這無恥用在了對付自己身上。但劉威就是靠著這種無恥起家的,還會得意洋洋地到處炫耀說這是草莽英雄的霸氣。早年他在深圳打工,賣盜版遊戲光盤,賺的第一桶金辦了一家山寨手機廠,造假諾基亞、假三星手機。買他手機的都是民工,喜歡下2G時代一塊錢一個的SP[1]小遊戲。他又開始倒賣小遊戲,把那些每月辛辛苦苦隻能攢下幾百塊的民工兜底都掏光了。智能手機時代競爭激烈,大品牌壓縮了山寨手機的發展空間。他的手機廠差點倒閉,又莫名其妙地起死回生,轉做品牌手機和自主研發遊戲,還取了“高信”這個吉利進取的名字,才有了今天這家大業大的底子。

路其加入高信是在劉威“洗白”後。用劉威的話講,路其沒有跟他吃過苦、打過仗。就像造一座房子,最辛苦的毛坯房是劉威建好的,漂亮的精裝修才是路其加上的。路其不需要無恥、不需要心狠手辣,是因為劉威都替他做了,他隻要在空調房間裏研究他的技術就好了。

他們在以前喝酒時說過這些話,彼時路其還在高信,劉威待他如親兒子一般。劉威沒結婚,沒孩子,女友是論茬換的。所有人都視路其為高信“太子”,這家大業大最後也會是他的,但是他放棄了。劉威至今都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放棄。說是為了理想,為了做出自己的事業,劉威都不相信,但還是放他走了。

而劉威那時候願意放他走,是因為不看好他創業,認為他幹不了兩年就得回來。結果沒想到雲境勢頭這麽好,越做越大,連高信的手機和遊戲廣告都要打在雲鏡的平台上了。劉威急了。

路其拎起一件黑色的舊羽絨服,在劉威麵前穿上,又拉上了拉鏈。這件羽絨服是高信在香港上市時他們一起買的,劉威也有一件一模一樣的。劉威坐在沙發上,問:“你去哪?”

“回雲鏡。你不是要我做選擇嗎?這就是我的選擇。”路其決絕地走了出去。

羅銳恒的歸來是一個奇跡。他的能力本來就毋庸置疑,這個奇跡為他賦予了更多的傳奇色彩。人們認為委員會應該選他,因為老天早就選定了他。大家心照不宣,對之前那些涉嫌行賄的謠言隻字不提,奇妙地守住了一個共同的秘密。在開始幾天的考察訪談中,委員會聽來的都是對羅銳恒的溢美之詞,大體的總結也傳到了亞當斯耳中。雖然都是別人的評價,但是每一句讚揚在亞當斯看來都是背叛。從很早開始,從羅銳恒顯露出超越他的能力開始,羅銳恒就已經在背叛他了。

可是他還要寬宏大量,至少表麵上還要容忍、甚至鼓勵羅銳恒。他知道自己遲早有一天會被取代,但不是現在,不是在他覺得還能幹得動的時候。好在高信的項目是一個輝煌的成功,也成為了他最大的砝碼。所以當羅銳恒說想回高信項目時,亞當斯說:“你先休息休息吧。菲利普幹得風生水起,不要在這時候打擊他的積極性。”

“為什麽沒有說實話?”

亞當斯想,羅銳恒果然變了,以前從來不會問讓人為難的問題,對他恭敬有加,極在意他的麵子。現在羅銳恒是淡漠的,扯掉了師徒溫情的麵紗,質問起他來。

“我認為我說的就是實話。可能你認為的實話是需要推理和猜想的,那跟監委要的實話不一樣。”

“我問的是,為什麽沒有對喬伊說實話。”羅銳恒笑了笑,似乎剛才他故意耍了個言語的把戲,還得逞了。現在他又不要亞當斯回答了,就像他已經得到了答案。

亞當斯有種被戲弄了的憤怒,昨天他也感到被戲弄了。林姿綺淩晨四點才到家,在沙發上和衣而臥,天亮了就開始收拾東西,說是已經找好房子了。臨走的時候他抓住她的手,卻被輕而易舉地甩開了。她說他的呼吸對她都是一種侮辱,更不要說碰她了。

林姿綺今天一天沒來公司,亞當斯猜她應該在忙搬家。他敢打賭,等他今天回去的時候,她連一根頭發都不會留下。

這讓他覺得很累。一個是他的情人,一個是他的學生,應該是最忠於他的人都背叛了他。他們都認為是他的錯,可他錯哪了呢?他不過是想多幹幾年,因為他覺得他能幹得好。羅申中國在他的手上業績增長了好幾倍,他全部的心血都在公司上了。他給了他們那麽多,而他想要的不過是一點忠誠而已。

“銳恒,你要知道我很不容易。我把你當兒子一樣,希望你能好好幫我……”亞當斯說了這麽一句就哽咽住了。

羅銳恒的眼神起了一點變化,有點同情,可是又在抗拒著這種同情。他本來可以說:“你有沒有想過,會覺得不容易是因為走在了一條錯誤的道路上。跟錯誤的方向去對抗,能不能累嗎?”

但他想到了未完成的事宜,想到他答應王曉菁會幫她,他說:“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我是來幫你的。高信的項目,我會幫你好好完成的。”

羅銳恒想,亞當斯需要的不是理解和安慰,需要的是絕對的服從。可是不僅他給不了,連林姿綺都給不了。他奇怪,是好奇的奇怪,他不在的這些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令一向順從的林姿綺都敢公然挑戰亞當斯。巧的是,他從亞當斯辦公室一出來,就看到了林姿綺。

“我們剛談完,你進去吧。”羅銳恒說。

林姿綺望了望亞當斯的辦公室,亞當斯也看到了她。她卻對羅銳恒說:“我是來找你的。”

他們一起吃了晚飯。羅銳恒的印象裏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單獨吃飯,如果不算減薪風波前他吃她看的那次。他有種錯覺,林姿綺今天對他格外和氣,都稱得上溫柔了。

“我有點看不清你的套路。對待競爭對手不是應該殘忍一點嗎?”羅銳恒問。

“我昨天見了喬伊。”

羅銳恒意外極了,因為他差點都忘了這種可能——林姿綺會主動去找喬伊,而喬伊也會願意見她。

“你為什麽要騙我?”林姿綺問,“快十年了,你為什麽寧願讓我誤會你,也不願說真話?何況那還是喬伊讓你說的真話。”

“就是……自以為是的逞能吧。”

林姿綺比羅銳恒早幾年加入的羅申,喬伊同時是他們的導師。曾經他們倆的關係很好。可正因為羅銳恒跟林姿綺和喬伊的關係都很好,喬伊才把最重要的話讓他帶給林姿綺——喬伊要同林姿綺分手,要她永遠不要見他,也不要去倫敦找他,還說從來沒有愛過她。大意是如此,但是原話更冷酷一點,以至於他在聽到的時候都不敢相信這是喬伊的本意。

羅銳恒同林姿綺說起喬伊時,她像一個戀愛中的女學生那樣害羞。那時候喬伊已經同妻子踏上了回國的航班,而她還不知情。羅銳恒告訴她的是:喬伊必須要回國,因為總部有更適合他的機會。

林姿綺不願相信,可是喬伊又拒絕回應她的所有信息。後來她又從謠言裏聽說是羅銳恒向亞當斯透露了喬伊出軌。而亞當斯為了當上一把手,威脅喬伊主動讓位。羅銳恒在喬伊一走就升了合夥人,林姿綺相信他和亞當斯早就串通好了。

林姿綺問:“你為什麽不願意告訴我真話?”

“怕你可能接受不了。既然目的都是一樣的,都是為了不讓你見到他,為什麽不編一個更容易接受、更不會傷人的呢?”羅銳恒有點心虛,因為感情的話題是他的盲點。他可能做了一個自以為正確的決定,低估了林姿綺對這段戀情的執著。在雍福會看到她喝醉的那次,他就在想,也許當初告訴她真話她能更容易走出來一點。現在他再想,會覺得當初的自己真是傻逼,他太低估了感情對人的影響了。

“喬伊其實很懦弱,不是嗎?”林姿綺說,“這些話本來可以親自跟我說的。”

“他也得有辦法跟你說啊。你知道他妻子是律師吧?喬伊想和她離婚,向她坦白了你們的情況,她威脅喬伊如果再和你接觸就要曝光你的身份。喬伊是為了維護你……”

這才是真正的真話,羅銳恒說完也如釋重負。林姿綺如果現在要哭、要罵他,他都沒關係了。

可是林姿綺沒有哭,隻是靜靜地坐了一會。晚飯就在雍福會,今晚的蔥燒大黃魚做得特別好。她挑了一塊肉拌飯,不再顧及維持苗條身材的需要,吃下滿滿一碗飯。放下碗筷她說:“羅銳恒,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也謝謝你為他隱瞞了那麽多年。但是,你一開始的那句話說得對。”

“哪句?”

“作為競爭對手我應該對你殘忍一點。私事是私事,公事是公事。我希望你退出一把手的競爭。”

“退出?就這一條嗎?”

“不但要退出,而且要支持我。”

“我猜也是。但是姿綺,不要試圖成為我的敵人,至少不是現在。”

“我不會的,因為成為你的敵人,我不確定你能堅持多久。”

[1].SP是Service Provider的縮寫,是指電信增值服務提供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