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銳恒回歸高信項目,但項目主導仍是菲利普,畢竟高信現在執行的戰略都是菲利普的想法。兩位合夥人,也是候選一把手的兩位對手,同時出現在了項目例會上。氣氛微妙,一觸即發。不知道亞當斯是怎麽想的,明明知道他們倆關係不好,又處在競爭的節骨眼上,卻又偏偏要安排羅銳恒回歸。
一同回到項目上的還有賽玲娜。
左安平想先向羅銳恒匯報項目的最新動態。羅銳恒擺擺手,說他已經花了一晚上看過前期的所有資料。目前階段主要是對高信封禁的幾家創業公司進行盡職調查,說服它們同意接受高信的投資或收購。在目標的五家公司裏,已經有四家同意了高信的投資方案,正在進入協議階段。
菲利普接話,誇獎了一下團隊的工作成果,言辭之肉麻令人坐立不安。他說劉威也對這個戰略非常欣賞,項目可能還會有第三階段,幫助高信整合這些創業公司。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其實是為了在羅銳恒麵前爭一口氣,繼續他主導高信項目的地位,並沿著他製定的路線繼續執行。
出乎意料的是,羅銳恒並沒有反對菲利普。他說:“大體上我是同意的。隻有一個意見,我認為高信給予這些創業公司的估值,都遠遠低於市場水平。在這麽低的估值下不應采取大比例的控股或收購,應該控製在5%以內的投資比例。”
“人家創業公司都已經答應了。我們何必退讓?”
“嘴上同意,心裏肯定是不樂意的,這種不對等的合作是走不長遠的。而且高信說封就封,說打壓就打壓,已經成為科技界的公敵了。這時候適當退讓一點,隻會對高信的名聲有好處。”
“科技界什麽時候這麽仇恨高信了?”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成為下一個高信的希望的時候。所以,得了便宜見好就收吧,也許還能挽回一點形象。否則再這麽窮追猛打,以後高信遇事可沒人來救。”羅銳恒似乎覺得太客氣了,又加了一句,“不但沒人來救,還會被落井下石、被人狂踩。”
王曉菁和孫明經都在點頭。王曉菁說她這幾天在追蹤高信的media buzz(媒體聲音),80%關於高信的新聞都是負麵的。高信馬上要出新手機,網上卻已經有消費者號召聯合抵製高信產品。如果輿論再對高信不利,恐怕就會有損高信的業績了,正所謂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那麽擔心輿論幹嘛?輿論正要掀桌子的時候,雙方CEO也許正在準備碰杯。公眾從來都是更反對強者的,不管有沒有理。網民的話也就是說說而已,現在嘴上罵得歡,等到產品出來以後又忙不迭地掏銀子,不都是同一幫人?不過王曉菁我覺得你提了一個好建議,高信應該趕緊控評。互聯網本來就有一半在他們自己手上的,控個評還不容易?我得和齊總說說。”
“哎?這不是我的建議好吧!”王曉菁嘟囔道。
羅銳恒問:“雲境怎麽說?路其同意了嗎?”
菲利普有點尷尬道:“差不多了,該同意了。”
“那就是還沒同意了?不愧是創立雲境的人,至少有膽和高信硬碰硬。一個願意捐出500萬身家支持民營航天的創業者,這樣的人高信都要搞……”羅銳恒說。
“您說路其捐了五百萬?”賽玲娜問,“是發射衛星的星途航天嗎?”
“嗯。你們有沒有聽過他在一個論壇上的講話?大企業和小企業之爭的那段。說創業公司不要害怕跟大企業競爭,應該開創自己的時代。這樣的氣魄和遠見……其實高信真正害怕的競爭對手是雲境吧。其他創業公司感覺都是在陪跑。”羅銳恒總是能一針見血,看菲利普的臉色就知道了,他抓住了問題的關鍵。劉威並沒有像菲利普宣稱的那樣滿意。齊東軍每天一個電話來,催促菲利普再想想看有沒有更有“創意”的辦法逼雲境就範。可是再有“創意”就該到《刑法》上去找了。
晚飯時破天荒來了好多人。本來隻有那天“搞破壞”的幾個人說慶祝一下,不知道怎麽就呼朋引伴地來了半個公司的人。大家開玩笑說艾瑞斯能力太強,把整個公司的人都搞濕了。亞當斯逃出來時眼鏡都在滴水,不停用紙巾擦著,紙巾的白屑都沾到了臉上,像吃飯漏嘴的白飯粒。他還得在委員會麵前保持鎮定和莊重的樣子,又被羅銳恒的突然出現驚得臉色蒼白。一驚一乍不知道他那顆老心髒能不能受得了。
不過這樣做也有風險,有人的電腦就淋壞了,比如菲利普的。王曉菁想起賽玲娜說菲利普有可能在內幕交易。她悄聲問陳雨思:“菲利普的電腦是你送去修的嗎?”
陳雨思眨了眨眼睛說:“我一會兒跟你說。”
一會後,陳雨思說下樓抽根煙。王曉菁在她離開半分鍾後借口去上洗手間。她們倆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陳雨思問:“你又想作什麽妖?”
王曉菁咯咯笑道:“應該不止我想吧?辦公室裏就三個人的電腦壞了,你的,侯捷的,和菲利普的。現在電腦防水都做得很好,哪那麽容易壞。當然,除非有人澆了一瓶水上去。我問過侯捷了,他是不想幹活,偷懶。你和菲利普呢?”
“鬼丫頭!就你最鬼!”
“你去當菲利普的秘書我就納悶,怎麽看都不像是拋棄了羅總另尋高枝。三天兩頭去問林總案子情況的不也是你嗎?你比誰都關心羅總。所以那時候我就覺得你應該有什麽目的。”
“因為有天我無意中聽到菲利普和亞當斯說他有證據證明羅總行賄,就在他的電腦裏。我不相信,我想他一定在偽造什麽。萬一寫個匿名信之類的誣陷羅總呢?就想查出來。沒想到這水澆完了羅總也回來了,現在這個證據可能也沒什麽用了。我還得把菲利普的硬盤修好。”
“也不一定沒用。”王曉菁把賽玲娜和侯捷的懷疑告訴了陳雨思。可陳雨思卻告訴了王曉菁一個讓人失望的結論。她查過菲利普電腦裏的股票交易信息,沒有證據顯示菲利普交易過視藝的股票。如果王曉菁仍然懷疑,她也許可以通過公司內部審計去查他。
王曉菁失望之餘,也隻能拜托陳雨思再幫幫忙了。陳雨思同時又叮囑王曉菁不要把她弄壞菲利普電腦的事告訴羅銳恒。王曉菁問她為什麽,陳雨思說她隻是想默默地為羅銳恒做一點事,因為他以前幫過自己很多。她剛進公司時被秘書組欺負,不知道誰發現她是lesbian(女同性戀)就大肆宣揚。結果羅銳恒不但痛罵了那些秘書,還把她調來做自己的秘書。她跟妻子在國外結婚還是羅銳恒做的證婚。
在王曉菁眼裏陳雨思一直很神秘,從來不談論自己。她倒不驚訝,隻是驚訝在陳雨思口中描述的羅銳恒。她腦子裏出現了羅銳恒穿著西裝,在綠草坪、花環下一本正經地說著愛與誓言的畫麵。她忍不住笑,這個聯想讓她有了更遙遠、更美好的憧憬。
回到家,王曉菁告訴賽玲娜陳雨思答應幫忙了。賽玲娜心不在焉地說好,搗弄著手機。王曉菁問:“給韓啟彬發消息呢?”
賽玲娜把手機舉到了王曉菁麵前,竟然是路其的微信!
王曉菁驚訝道:“是……我們知道的那個路其?”
“嗯,是那個著名的路其。我坐高鐵時碰到他的,但那時候還不知道,他也沒說他是誰。”賽玲娜歎了一口氣說,“我從來沒給他發過信息。剛才問他最近怎樣,他說不太好。曉菁,我在考慮……”
“考慮什麽?你別說你要告訴他羅申在給高信做戰略啊!”
賽玲娜沒說話,王曉菁為她的沉默頭疼。賽玲娜的想法是人之常情,何況她又是一個那麽善良的人。但是公司和行業的規矩擺在那,不能向外人透露客戶的信息。
賽玲娜說:“我內心裏是非常非常想告訴他真相的。我們的戰略也許是對的,但是我們做的不是一件正確的事。雲境如果就這麽毀了,太可惜了!如果科技界隻剩下高信這種靠不正當競爭才能做大的公司,那不就是劣幣驅逐良幣嗎?真正的創新還有希望嗎?”
不光是賽玲娜,王曉菁也覺得這是一個進退兩難的選擇。去問羅銳恒的意見嗎?可賽玲娜說他剛出來,最好別再惹上什麽麻煩。她想自己解決,甚至說王曉菁都應該假裝不知道。
王曉菁說:“我都已經知道了,怎麽可能假裝?我現在才知道,把事情做正確不容易,但是選擇做正確的事更難。可惜的是我們一直學的是前者。”
她們商量到半夜,把各種可能的情況都推演了一遍。清晨五點多,她們幾乎同時醒了。最後的決定不是一個能讓人睡著覺的決定。賽玲娜給路其發了一條信息後,很快就收到了他的語音電話。放下電話,賽玲娜重重地倒回到了**說:“聽天由命吧。”
劉威給路其下過一個最後通牒嗎?也許有吧。至少在今日路其召開的記者發布會上,他說已經忍無可忍、退無可退,被某些人逼到了底線上。他決定把這半個月來的紛爭公布天下:某些行業巨頭采取不正當競爭的手段,打壓雲境。雖然發布會隻字未提高信,但大家的心知肚明都體現在高信實時的股價上了。
路其的發布會一結束,視藝也坐不住了,把矛頭指向了高信。不管是為了反擊還是轉移視線,視藝都不太成功。股價在稍微有所回升的時候,又遭遇了巨大的拋壓。看來視藝希望借此逃脫監管製裁是無望了。但是高信的股價進一步下挫,視藝也算是報了點仇。
菲利普緊張地看著手機,仿佛盯著的是一枚定時炸彈。他給齊東軍又是發信息又是電話,卻無人回應。一個上午過去了,“炸彈”都沒有爆炸。他叫來王曉菁,讓她去和齊東軍的秘書約一個電話會議,無論如何要約上,而且電話會議隻能他們三人參加。
王曉菁答應了。但她沒有找齊東軍的秘書,而是直接給齊東軍發了一條信息,然後發出了一個三人的會議邀請。五分鍾,王曉菁就收到了齊東軍接受會議的確認郵件。
王曉菁心想,齊東軍記得她是誰。隻要他記得,就說明他忌憚發生在他倆之間的事。
菲利普和王曉菁找了一間有電話會議係統的會議室。係統打開後,菲利普就按了閉音鍵。王曉菁見狀也按掉了自己電腦上的閉音鍵。菲利普問王曉菁想好這個會議的目的是什麽了嗎?王曉菁早就想好了,在這個會議還沒有發生之前,在昨天她和賽玲娜商量的時候,她就已經想到會有這麽一個會議的存在。羅申作為操盤手和始作俑者,她作為其中最“不合法”環節的製造者,在真相暴露時,必然要走向台前,不管是被動的還是自願的。
隻是現在真相沒有完全暴露,羅申也沒有暴露,菲利普還在抱有一絲幻想,他、她還有齊東軍,三顆詭計多端的腦袋總能想出點辦法。
但王曉菁認為,力挽狂瀾是不可能的了,他們不被狂瀾吞沒就不錯了。昨天她和賽玲娜聽到路其在電話那頭摔碎杯子時,她們就已經掀起了一場驚濤駭浪。這場驚濤駭浪也許會吞沒所有人,無一幸免。
賽玲娜其實沒說不該說的。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新聞上可以找到的事實。她隻是把視藝這些天的遭遇簡短地複述了一遍,沒有提高信,也沒有提羅申。但是路其那麽聰明的人,把這一切都聯係在了一起——從一開始高信的目標就是雲境而非視藝。視藝作假被做空活該,沒人同情。連累雲境從表麵看也是順理成章的,很難懷疑到高信頭上。正如高信今日的辟謠,說網絡上的謠言都是子虛烏有,高信隻是在淨化網絡環境,沒有打壓友商的意思。
等了十多分鍾後,係統那邊才傳來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喂”。齊東軍上線了。
菲利普問:“齊總,高信打算怎麽應對現在的局麵?”
“我還打算問你呢。羅申打算怎麽應對?”
“這……還是得先聽聽你的意見啊!畢竟現在都是直接衝著高信來的。”
“你的意思是拍胸脯和拍腦袋你們已經做過了,現在打算拍屁股走人了是嗎?菲利普,我告訴你,戰略要有始有終。要有能打得贏的戰略,也要有能應付得了敗仗的戰略!”
“齊總,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羅申與高信共進退,你放心……”
“我放心,嗬嗬,我當然放心!理論上高信沒有做任何事。盡職調查是你們做的,談判是你們做的,混元的報告是你們寫的。那個王曉菁在吧?”
“我在。”王曉菁湊到了話筒邊。
“就連偽造那些創業公司的不合規內容也是你做的吧?”
王曉菁看了一眼菲利普,說:“是菲利普要求做的。”
菲利普馬上按了閉音鍵:“你胡說什麽呢?”
他又打開音麥說:“齊總,你這麽說我能理解。但是項目是應高信的要求做的,這你總不能否認吧。”
“我還真可以否認。高信沒有付過一分錢讓你們做這樣的項目。”
“這怎麽可能?項目資金都到賬了啊!”
“行了菲利普,現在不是推卸責任的時候。高信現在這個局麵,也要怪你們當初的戰略有破綻,被人抓到了把柄。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今天是周二,在下周二之前,我要看到高信的股價重回昨天的收盤價!否則必須有人出來擔責任。”
齊東軍說完這話就退出了。他隱含的還有半句話:如果做不到,有人就會成為替罪羊,這個人肯定不會來自高信。
菲利普和王曉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菲利普像一頭和狼群纏鬥了很久的野豬,精疲力盡還在硬撐著,艱難地喘著粗氣。王曉菁說:“剛才應該叫亞當斯參加就好了。”
“對,亞當斯,你趕快去請亞當斯過來!”
“羅總也要叫來吧?”
“就叫亞當斯!快去啊!”
王曉菁把亞當斯叫來後,菲利普就叫王曉菁不用參與他們的談話了。王曉菁磨磨蹭蹭地出了會議室,走到門口就聽到菲利普喊她:“你怎麽把手機落下了?”
王曉菁悻悻地從一把椅子的縫隙裏摸出了手機,在轉身瞬間關掉了錄音軟件。她抱著電腦飛快地跑進一間辦公室裏,把電腦打開放到了麵前。
“高信要拿羅申當替罪羊!”這是菲利普的聲音。
“你想怎麽處理?”這是亞當斯的聲音。
菲利普和亞當斯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討論應對高信危機上了,沒有注意到電話會議係統的綠燈一直亮著。
王曉菁聽到了菲利普的淒惶不安,聽到了亞當斯的抱怨和怪罪。即使那個會議室裏沒有別人,兩人商量起對策時還是壓低了聲音。十分鍾後,亞當斯先走了,菲利普獨自在會議室呆了一會,給齊東軍打了個電話說了幾句。菲利普又沉默了一會,就聽到砰的一聲,好像是什麽東西被摔在了地毯上,王曉菁猜測菲利普把手機摔了。緊接著又是重重的砰聲,這次摔的應該是門。
王曉菁的手機馬上響了,顯示的是菲利普的來電。她愣了一下才接了起來,慢慢向外走去,嗯了兩聲之後就說:“還在剛才的會議室碰麵吧。”
王曉菁飛快地跑到會議室,往桌邊一靠,坐在了桌子上。菲利普一進來就直直地向她走了過來,貼到了她身邊。王曉菁有點緊張地向後縮了一下。菲利普把她的手機拿過來看了一眼,關機丟到了遠處。
“王曉菁,你是不是對我個人有什麽意見啊?”
“我對您沒什麽意見,我就是和您沒什麽chemistry(化學反應)。”
菲利普氣得捂住了胸口說:“行!行!你很快就不用在這個項目上煎熬了。”
“讓我下項目嗎?我做錯了什麽?”
“你當然做錯了!你可錯大發了!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嗎?偽造不合規的內容,假裝是用戶在視藝和雲境的平台上上傳,為了完成工作你就幹這種事?現在好了,我們完全被你誤導了,做出了錯誤的戰略!你知道這會給羅申的名譽帶來多大的傷害嗎?你這是造假!”
“您說完了?”出乎菲利普的意料,王曉菁顯得特別平靜。當然他不知道她已經聽過他的“心裏話”了。王曉菁說:“在您的項目上,這也不是第一次造假。養豬那個項目不也是嗎?讓我改數據,把增長率從5%改到15%。這一次我也是按照您的要求來的。”
在菲利普原本的計劃裏,他的戰略分為兩部分,一是拿住視藝的把柄,集中火力搞垮視藝。視藝的話題性足夠強,它出事會吸引絕大部分的目光,掩蓋高信真正的目標——雲境互娛。第二部分就是他讓王曉菁去找視藝和雲境有沒有違規的內容,好以此給高信提供借口封殺它們。
王曉菁說:“您的原話是:‘找不到證據就創造一個。去買幾個假賬號上傳一些違規內容,越色情越暴力越好。’這難道不是您說的話嗎?我完全是按照您的指示。”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你有什麽證據證明我說過?”
“我是沒有證據。那麽,您現在是在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嗎?高信要找羅申作替罪羊,羅申就要把我犧牲掉嗎?您是這個意思嗎?”
菲利普沒說話。
王曉菁突然大吼一聲,都破音了:“您是這個意思嗎?”
菲利普心虛地看了看外麵。中午大家都去吃飯了,辦公室裏沒什麽人,應該不會有人聽到他們的談話。
菲利普說:“你不要喊,情況也沒有那麽糟。你出去避個風頭,兩年就過去了。”
王曉菁努力控製著自己的表情,因為她知道菲利普在觀察她,想從她臉上讀出任意一點要不要給她籌碼的可能。她是狠厲的,現在的表情足以讓人害怕,以為她背在身後的手隨時會掏出一把刀子來。她說:“哦,是要我辭職嗎?那詞叫什麽來著,‘引咎辭職’?我一直以為隻有高級別的人才會用到這個詞呢。沒想到我也有這個榮幸。嗬!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保證不會隻有我一個人引咎辭職!”
“就是走過場的形式。而且高信也不一定真會把羅申捅出來。萬一,我隻是說萬一,需要你的……犧牲,雖然一開始可能名聲上不太好聽吧,但公司會給你補償的。我們送你去上學,亞當斯會給你寫推薦信,甚至公司裏隨便哪個大老板的,比如喬伊的推薦信都行!去讀最好的MBA,學費、生活費公司都給你出了。兩百萬夠了吧?不夠?那就三百萬!公司都出了。畢業了你想回羅申也行,不想回也行,錢不用你還。你就踏踏實實地去讀個書,休息兩年,多開心!”
“這也是亞當斯的意思嗎?是亞當斯要你跟我說這些的嗎?”
菲利普點了半個頭,又否認了,說是公司的意思。他緊接著又問:“你能答應嗎?”
王曉菁不說話。
“哦,是不是還有上次喝酒那事,齊……”
王曉菁馬上打斷道:“和那沒關係!”
“那你就答應了吧!”
王曉菁點了點頭,同時她用手撐了一下桌子,站起身去拿回被菲利普扔到遠處的手機。她離開桌子時,菲利普看了一眼桌上的電話會議係統,綠燈是暗的。
菲利普又確認了一遍王曉菁是不是真的答應了條件。王曉菁明白無誤地說道:“送我去讀書,我可以當這個替罪羊。”
這時亞當斯進來了,菲利普衝他點了點頭。亞當斯都沒有看一眼王曉菁,他來是宣布一個消息,衝著菲利普——他讓羅銳恒繼續領導高信的項目。
看上去是亞當斯剛剛才做的決定。菲利普驚訝道:“那我呢?”
亞當斯說:“眼下這些還不夠你忙的嗎?幫齊總擦屁股吧,把屁股擦幹淨點,還有你自己的!”
詭異的是,網上關於高信的負麵新聞竟一夜之間蒸發了。熱搜沒了高信,就連路其的發言也掉到了幾百名之後。如果這是高信公關的結果,那高信也太無法無天了!用賽玲娜的話說,一個公司大不大,就看它是否能控評,大公司才掏得起控評的錢。而更大的公司則擁有公眾議論存在的平台,這比控評更可怕。
可是平靜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高信又重回頭條新聞。陡然跳水的股價是沒辦法掩蓋住的。有人宣布大舉做空高信的股票,而做空的人竟然又是混元!
羅銳恒在重獲主導權後就召開了一個和劉威的電話會議。劉威在香港,親自坐鎮處理眼下的公關危機。他在電話上把羅申團隊罵了一個狗血噴頭。
羅銳恒按了閉音鍵,線上就聽劉威車軲轆話來回說。他出去轉了一圈,拿了幾瓶水回來扔給團隊。劉威還在重複著剛才的言論,他出去這幾分鍾一點沒耽擱。
他打開麥克風說:“劉總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聽我說。現在不是爭論誰對誰錯的問題,現在最需要的是解決問題,我就是回來解決問題的。至於是誰的責任,等解決完問題後,該懲該罰,該負荊該請罪,羅申一樣都不會少。”
“好啊,那你現在來解決啊!我他媽的就等著你解決呢!”
“解決的方案其實您都知道了。我的方案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現在仍然是。”
羅銳恒讓左安平把先前本該匯報的方案展示了出來。總的思路就是高信通過不尋求控製權的投資、技術支持、孵化器等方式最大可能地網羅創業公司,搭建一個圍繞高信核心產品和技術的生態圈。
“這是一個根本性的轉變,從封閉的獨立係統向更開放更包容的生態係統轉變。通過少數股權投資可以和更多的創業公司建立深度聯係。向孵化的早期創業公司提供免費雲計算資源,在它們成長之後自然會變成高信的大客戶。想想看隻要通過一點點的投資就可以接觸到更多客戶、更多數據,而高信作為其中唯一的巨頭,成為整合所有資源的核心,自然就站在了生態鏈頂端。總結一句話,有錢大家一起賺,高信可以賺得更多。”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羅銳恒耐心地等著,也不催促。這時說話的是齊東軍了:“羅總,想法是很好的,但是遠水解不了近渴,高信現在麵臨一個更重大的危機。我們剛剛發現,混元做空高信的背後原來是Supero!”
羅銳恒一下按了閉音鍵,羅申團隊發出了一陣驚呼。Supero是國際互聯網巨頭,在眾多業務上跟高信都是直接的競爭對手。現在這個時間點對於Supero來說是趁虛而入的最佳時機,對高信來說卻是“趁他病,要他命”的劫難。
羅銳恒沉吟了一下道:“沒那麽簡單,高信觸及Supero的逆鱗了。”
大家沒有反應過來他的意思。隻有孫明經意識到了,說:“因為Supero是靠操作係統起家,高信在自研操作係統,是要打破Supero的壟斷啊!”
王曉菁想,高信耍了一套花招想壓低估值控製那些創業公司,沒想到搬起石頭砸到了自己的天靈蓋,居然被Supero用同樣手段抄了後路。真是自作自受!
她看到羅銳恒竟然笑了,難道他也像其他人那樣在對高信幸災樂禍?不,這不是他的作風。他的笑更像是撿了便宜般,就差說“居然有這等好事”了。
羅銳恒問團隊的人笑夠了沒有,大家才正襟危坐了起來。他打開麥克風說:“劉總,齊總,我認為這是好事。”
“羅銳恒,你能解釋一下你這話的意思嗎?”劉威問。
“當然可以。我很樂意給劉總當麵解釋一下。”
“什麽話不能電話上說?”
“需要保密的話不能說。”
“好吧,那你來香港,馬上就來!”
“不,您回上海來。我不光會給您解釋,還會把問題一並解決了!至於高信眼前的危機,您先把這個生態圈戰略公布出去,讓公關團隊去忙下麵的事吧。”
“羅銳恒,從來沒有人可以命令我去哪裏!”劉威吼道,“你最好能給我一個非回來不可的解釋!”
眾人散了會,羅銳恒叫走了左安平和孫明經。賽玲娜問王曉菁是不是知道什麽,現在沒人明白羅銳恒到底在想什麽。
“羅總昨天叫我和啟彬看看公司財報。但是你知道看的是誰的嗎?不是雲境,也不是視藝,而是高信自己的。讓我們查流通市值,還有前幾大股東的持股比例。他是不是昨天就知道什麽了?還有,亞當斯為什麽突然換人了?”
“也許羅總有更厲害的招數,也許他就是未卜先知。”王曉菁想著他剛才那個奇怪的笑,還有那句近似於“居然有這等好事”的話。能被大多數人猜到的戰略不叫戰略。她們猜測著,也沒猜出來。
她們邊說邊走回到座位上。賽玲娜突然駐足不前。她的位子旁站著一個人,是她幾乎都快忘了的程鳴!
程鳴迎上來說:“怎麽,見到我不高興嗎?”
“你怎麽進來的?”賽玲娜局促地看了看四周,公司裏有不少人在。王曉菁正一步三回頭地往位子上走去,蘇琪也在往她這裏看。
“你就這麽歡迎客戶的嗎?我給你發消息,發郵件你都不回,那我就隻能找到這了。”
“程鳴,我求你了,你讓我一個人好好呆著行嗎?”
“不行!我為的你回了國,又進了高信,你就這麽對我嗎?”程鳴一把抓住賽玲娜的手說,“我早就跟你說過,不許不回我消息!為什麽?為什麽不理我?利用我完成你的工作,就可以像抹布一樣扔掉了嗎?”
賽玲娜拚命想甩開他的手,一邊又低聲哀求道:“我們出去說好嗎?”
“好啊!”程鳴抓著她的手就往外拖,完全不顧四周人的目光。
“你放手!”賽玲娜一把推開了程鳴。程鳴趔趄地後退了兩步,大笑起來,高聲對所有人說:“大家還不認識我吧?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程鳴,是賽玲娜的男朋友!”
“你不是!我們早就分手了!”
“哦,我都忘了,我是那個可憐的被她甩了的前男友,還是她的客戶。”
“程鳴,你別再說了,我們出去說吧!”
王曉菁過來擋在程鳴麵前說:“這裏是工作場合,私事請到外麵去說。”
程鳴說:“哦,我認識你,我也是你的客戶。你們都那麽維護賽玲娜,你們應該都很喜歡賽玲娜吧?就像我當初那麽喜歡她一樣。可是你們知道她的真麵目嗎?你們以為她每天穿得那麽漂亮,像個千金小姐一樣,其實她爸就是個貪汙犯!她都是裝的!她爸在坐牢,哈哈哈!”
賽玲娜的臉就像揉皺的白紙一樣。她看著程鳴那張嘴一張一合,攪動著她周邊的世界天翻地覆,而她卻身處於漩渦之中不可動彈。她的耳中出現了忙音,猶如電視機的畫麵壞了一樣。在畫麵裏,王曉菁揚起手就要給程鳴一耳光,卻被人一下抓住了手腕。
韓啟彬拍了拍王曉菁,示意她讓開,轉身就給了程鳴一拳。韓啟彬比程鳴高了半個頭,這一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了程鳴臉上,把眼鏡都打掉了。蘇琪和侯捷也過來了。蘇琪說:“儂尋死啊!儂吃相勿要忒難看!欺侮到阿拉賽玲娜頭上來了!再哈剛八剛吾請儂吃耳光!”說著她還往旁邊站了一步,小心地踩了一腳程鳴的眼鏡。
“滾出去。”韓啟彬低沉地說,手裏揉著拳頭,隨時可能再來一拳。
程鳴撿起碎了的眼鏡,擦了擦戴上,冷笑道:“賽玲娜,這是你的新男友嗎?第幾個了?你真是有辦法啊,總能讓人為你拚了命。可你的名聲都毀了!那些苦心經營的假象,你還能再維持多久?”
“你說的沒錯。”
賽玲娜走到了大家麵前。她在流淚,可是用近乎冷靜的聲音說道:“他說的是事實,我是囚犯的女兒。我爸不是什麽高官,他是貪汙犯。我家也沒有錢,因為都繳了罰款。我也不住在紅璽公館,我住在紅璽公館對麵的老房子裏。我騙了大家,對不起,我是一個虛偽的人。”
“賽玲娜,你別這麽說!”隻有王曉菁說了一句話,其他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程鳴,我謝謝你幫我說了出來。現在你滿意了嗎?可以走了嗎?”賽玲娜說。
“嗬嗬,別搞得又去自殺了,這次可沒人救你了。”程鳴的話無疑又像一枚炸彈投了下來。
在一片沉默中,程鳴得意洋洋地走了。他才走出去兩步,就被人提著領子拎了起來轉了個身,又挨了一拳,趴在了地上。
韓啟彬站在他旁邊,用腳扒拉了他一下。程鳴翻了個身,鼻血已經淌到了地毯上。他蹭到牆邊坐著,低頭抹著衣服上的血跡,像在確認血是從哪流出來的。
韓啟彬蹲了下來,抬起程鳴的下巴說:“我叫你剛才滾,你不滾。你聽好,賽玲娜沒有自殺過,自殺的人是我,賽玲娜救過我。”
韓啟彬向賽玲娜伸出了手。賽玲娜望著他,驚訝而困惑。但她沒有猶豫,她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起身,他們一起跑出了辦公大樓。
賽玲娜問韓啟彬去哪。韓啟彬說不知道,總之不能在這裏等警察來吧。他們去街心花園坐下。賽玲娜想為自己的事解釋,可是出口的話卻是:“我……我們早就見過?”
“你終於認出我啦?”韓啟彬貼近了賽玲娜,琢磨著她的眼睛說,“不,你還是沒認出我來,你隻是聽我說的。賽玲娜,你的眼神就這麽糟糕嗎?”
韓啟彬離她太近了,或者是她第一次仔細端詳起了他的雙眼,仔細辨別著他的語氣,眼前的這個人終於和未名湖畔的那個夏天重合上了。
“自殺”總是一個讓人羞於啟齒的詞,說出來怕會讓人覺得自己太過瘋狂,又免不了引來對自殺原因一連串的提問。人和人之間真那麽容易感同身受嗎?喟歎和感慨難免顯得做作。賽玲娜不願麵對做作的同情,這會讓她覺得尷尬。除了王曉菁和程鳴,她從未對人提起過自己曾經試圖自殺。程鳴就是那個過於做作地喟歎和感慨的人,一連幾天大驚小怪地給她打電話確認她的精神狀態,之後卻時常拿自殺的話題開玩笑。而王曉菁則什麽都沒問,隻是一直握著她的手,和她坐在塞納河邊坐了很久,之後從未提起過。
她幾乎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第三個人知道她的秘密。那個在夜色中和她一道站在未名湖畔,一道看著湖麵問“湖底真的有詩人嗎”的陌生人。在登著孫梁玉坐牢的報紙出現在她宿舍後,她再也沒法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了。她在湖邊哭到了深夜,連隱形眼鏡都哭掉了。她千思百想都沒法為父親的錯誤開脫,也無法想象怎麽去麵對明天。夜裏的湖水宛如魔法師的水晶球,仿佛念起了咒語,告訴她想要的答案就在湖裏。她脫掉了涼鞋,把鞋子整齊地擺在離岸邊有點距離的地方。她站在湖邊的石頭上,嚐試把腳伸進水裏。湖水出乎意料地溫暖,引誘著她,讓她覺得死亡沒那麽可怕,而是在進入一片平和之地。就在她近乎要以傾倒的姿勢走進這片平和之地時,一個幽幽的男聲問道:“你也要去湖底找詩人嗎?”
賽玲娜一時聽不出這聲音是從身後傳來,還是從水裏傳來的。她回過頭,看到一個穿兜帽衫的男生,光著腳站在石頭上。每個校園裏都有靈異的傳說。北大有這一片湖,少不了湖裏湖畔的鬼故事。她剛剛想過要去死,如果是鬼魂,就算是半個同類了吧。這麽想,她竟然大膽地回應道:“湖底真的有詩人嗎?”
男生戴著兜帽,賽玲娜看不見他的臉,兜帽中央隻有一片黑洞。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男生的回答讓她更毛骨悚然了。他重複了一遍賽玲娜的問題,又像自問自答般說:“算了,你也不知道,一會我就該知道了。”
男生繞過賽玲娜,徑直走入水中。他下水時隻發出了輕微的水花聲。賽玲娜連叫都沒來得及,下意識地就抓住了他的兜帽,死命拽著往回拖。
“救命!”她喊了一聲。可是聲音被深夜的雲和樹遮住了,在空曠的湖麵上顯得渺小而遙遠。
“你別喊!怪丟人的!”
“那你上來啊!我保證不喊了!”
男生立在水中,看看湖中心,那裏有殘月的倒影,似乎是他的目標。他又看看賽玲娜,她雙手拽著他的兜帽,如果他再折騰,隻會把她也拖進水裏。
“你跟我說說,為什麽想去找詩人?”賽玲娜哀求道。
賽玲娜的回憶流暢而完整,韓啟彬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過她。她說到這裏,不確定地看了一眼韓啟彬,因為接下來要說的話應該會勾起他很不好的回憶。可是韓啟彬卻接過了話頭,說賽玲娜的回憶有點偏差。她沒有抓住他的兜帽,否則她早就該看到他的臉、記住他的樣子了。她抓住的是他的手,還因此把她自己也帶進了湖裏。因為裙子的浮力她浮在了湖上,就像夜裏綻放的蓮花。
韓啟彬抓著她的手,把她拉上了岸。兩人都濕透了,好在是夏天,他們就坐在岸邊的石頭上一起晾著。賽玲娜問他為什麽想自殺。他說他在考上北大後多麽迷茫。他隻知道要追求完美,遵循父母和老師對他的期望,不知道為什麽要學習,不知道人生的目的是什麽,這讓他覺得很痛苦。完美成了一個死循環,他想打破它,卻隻想到了毀滅的方式。
說服和勸導是每個善良人都會在那時做的事,賽玲娜更有資格,她陪他聊了很久。在她始終麵對的是一張模糊的麵孔時,在她都還沒有理清楚自己的煩惱時,她仍然盡可能地展示了善意和溫暖,甚至不惜把自己的秘密拿出來分享,作為說服他的理由。和一個陌生人傾訴她的懊惱和怨恨,竟然得到了更多的安慰。到最後,他們都不知道誰在安慰誰了。
夜色即將褪去,湖邊的布穀鳥叫了。賽玲娜抱了抱韓啟彬,是感謝的意思,因為她已經沒那麽想自殺了。他們光著腳一起走到了岔路盡頭,在這裏告別。他們心照不宣地沒有問對方名字,以為第一次擁抱也是最後一次,至少賽玲娜是這麽認為的。
但是對於韓啟彬來說,那個擁抱不是最後一次。他一直在找她,而且很快就在北大校園裏找到了她,但他始終沒有打擾她的生活。他們在通選課上坐在前後排,在實習時他是她的手下,在麵試時他們打過照麵,賽玲娜還在他的初級分析師培訓上做過經驗分享。他始終在她的生活裏,靜悄悄的。
賽玲娜終於意識到這幾年來有一個隱士在守護著她,她從來都在被一份愛意包圍著,而她卻不知道。她再次抱住了韓啟彬。白天的街心花園裏,隻有閑著沒事幹的老爺爺老奶奶們。他們心不在焉地鍛煉著,眼睛卻在瞄著年輕人的擁抱。
賽玲娜想,為什麽要抱他?幾乎是一時衝動的,她在知道真相後,仿佛看到了湖邊那兩個可憐的孩子。她抱著他,一下釋然了,就像跳進了溫暖的被窩裏,放鬆和舒適,不再憂慮明天。她一下原諒了那時候的自己,原諒了父母,甚至原諒了程鳴。她一直流著淚,一直說著“謝謝你”。韓啟彬問她謝什麽,該說謝謝的應該是他。賽玲娜是第一個沒有要求他完美,而是接納了他的不完美的人。
他們脫離了擁抱,看著對方。慶幸、感激、信任、依賴、理解……很多種強烈的感情混雜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麽。他們再次回到公司時,雖然沒有牽著手,但是肢體語言已經說明了一切。王曉菁給了他們一個簡單明了的定義:你們戀愛了。
趁賽玲娜不在時,王曉菁問韓啟彬:“你真的想過要自殺嗎?你這樣的人無論如何也不像是個要自殺的人啊。”
“自殺的人應該長成什麽樣?”
“總之不是你這樣子。你太理智了,怎麽可能會到要自殺的地步?該不會為了救賽玲娜才裝出來的吧?”
“人果然是啊,對他人的悲傷無法感同身受。”
韓啟彬又恢複到了惜字如金的狀態。王曉菁問他是不是很早就喜歡上了賽玲娜、為了她才進的羅申,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他一律都以點頭作答,簡潔得無聊。
賽玲娜安靜地工作了一下午,大家沒有從她臉上看到一點不愉快。晚飯一開始大家還小心翼翼地聊天,可是賽玲娜反而是笑得最開心的。大家又嘻嘻哈哈地閑扯起來。蘇琪說下周一就會宣布一把手任命了,除了菲利普岌岌可危,結果還真不好說。
“結果還真不好說”,這句話始終縈繞在王曉菁的腦子裏,一天一夜。即使在她抵達了一家開在思南公館的茶社,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是需要她全神貫注的事,她還是忍不住在想,羅銳恒會不會成為羅申中國的一把手?成為或者不成為,對他、對她,意味著什麽?
她在下車時看到了菲利普。菲利普卻沒看到她,飛快地穿過前台,似乎不想讓人發現。他走到走廊盡頭的茶室,服務員移開門,他躲在服務員身後,確認過茶室裏坐的人後才閃身進去。
齊東軍端著茶,貌似淡定地呷了一口。桌上有一攤水跡,還有一杯微熱的茶。菲利普一口喝了,茶的味道有點淡了。
“等很久了吧?”
“還好,坐這看看風景也挺好。唉,人呐,靜下心來才能看得見風景。”茶室的落地窗外是一大片草坪,冬天還保持著綠色。除此之外,乏善可陳。
“齊總,東軍,我最佩服你這點,泰山崩於麵前而不變色!高信這山快塌了,你怎麽還有心思來找我喝茶?怎麽還有心思看風景?”
“不是你家羅總把劉威叫回來了嗎?現在又沒我什麽事,找你聊聊天。”
“怎麽叫沒你什麽事呢?劉總多信任你,高信的大事不都是和你商量著定的嗎?”
“嗬,現在可不一定咯!他隻相信他自己!一個好的軍師遲早會成為自己最大的競爭對手,他說的。路其就是這麽給他逼走的,我會是下一個,你等著看吧。”
“什麽情況?況且就算要走,你也不是沒好地方去。”
“這倒是。”齊東軍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隻是現在有點麻煩事。我被人盯上了,羅申的內部審計懷疑我搞內幕交易。你知道的,就視藝那個嘛。當時我們還討論來著,要不要也空一點。”
齊東軍皺了皺眉問:“你怎麽這麽不小心啊?你該不會是用自己的賬戶吧?”
“問題就在這啊,我壓根沒做啊!可是審計的不相信,非要把我的全部信息,什麽郵件、微信都查個底掉。我怕……”
“怕什麽?”
“我怕牽連到你。”
“跟我有什麽關係?我又沒做!”
“哎?你不是當時說自己也會做一點嗎?你忘了?你電話還問我放幾倍杠杆合適。”
“我就是問問,但我可沒操作。你別胡說!”
“哎呀,我怎麽可能胡說呢?你要是沒做那就最好了,我可放心了。不過你今天找我來幹嘛呢?”
“你們那邊怎麽回事?不是說好你帶項目的嗎?羅銳恒怎麽又回來了?我告訴你啊,當初我續簽第二期,可是看著你的麵子。要是羅銳恒的話我就不幹了!他這個家夥最難纏了,上一次也是。項目沒他才好推進,有他什麽也幹不了,老壞事!”
“你和他合作過?”
“好久以前了,沒直接打過交道,但知道他是很麻煩的一個人。”
“是啊,這不給我也找了不少麻煩嘛!我給你講,羅申有我沒他,有他沒我!”
“我看現在是有他沒你的可能性更大一點吧?而且他現在要搞什麽名堂?也不和我事先通個氣就把劉威叫回來,當我不存在呢?”
“哦,這個我還是知道的。”菲利普繞到桌子另一頭,湊到齊東軍耳邊悄悄嘀咕了幾句。
齊東軍驚愕地說:“這不可能!這怎麽可能?劉威都做不到的,他怎麽可能做到?”
“真的啊!至少他是這麽說的。誰知道他灌什麽迷魂湯了!”
齊東軍像被火烤一樣焦躁不安,他拿上手機說去洗手間,一進廁所就把自己關進了隔間打了個電話,電話打完安心了許多。他站在馬桶旁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腳下,卻看到隔壁間裏一個平底鞋往裏縮了一下。他愣了一下,鞋子是女式的,棕色的,墜著繩結。他的笑容逐漸猥瑣,慢慢伏下了身子。
隔間的門被重重拍打著,打掃衛生的工人恰好進來。齊東軍隻好出來,悻悻地看了一眼隔壁緊閉的門。他回到茶室,和菲利普說了在洗手間裏碰到的怪事。菲利普幹笑了兩聲,說這年頭神經病太多。
菲利普問齊東軍接下來的打算,難道就看著羅銳恒表演嗎?齊東軍說:“他也表演不了太久了。你看著吧,過不了今天他就該下來了。”
“不過齊總,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好像也不怎麽希望高信好?”
“如果高信好對我有利,那我當然站在高信這邊。但要是高信不好了呢?我說啊,你都看到了,劉威就是個呆逼!枉費我一番心血!當初要不是我給他搞了點資源,他劉威哪來的錢東山再起,早就該回家賣紅薯了!現在好了吧,他那張嘴,成天胡說八道,愣生生把高信的市值折騰掉了快一半了!我看他真得回家撒種子去了,還能趕上春播。”
“這不還有齊總嗎?齊總能救高信啊!”
“我?我可沒那本事!誰來也沒轍!我倒是有辦法把高信賣個好價錢。要救的話,讓你家亞當斯去救吧!”
“對了,這我還想問你呢,上次你和亞當斯說的那個項目,就是嘉華的吧?那時候我還沒在羅申,什麽個情況?”
齊東軍望著窗外,一副回憶起往事的樣子說:“說起來亞當斯也該感謝我。沒我也沒他這個大中華區一把手的位子了。不說了,不說了,都是老黃曆了。”
“齊總幫這幫那的,也幫幫我啊!”
“我說,你還在羅申幹有什麽意思?爭來爭去不就是個中國區一把手嗎,還不是得仰人鼻息?不如出去自己幹,那多自由!到時候我給你介紹項目!”
“高信是羅申的客戶,我可沒本事從亞當斯手裏搶過來。”
“誰說是高信了?比高信大多了!”
“你說的哪家?”
齊東軍笑而不語,賣關子道:“你等著看吧。”他看了一眼表,問,“那個臭丫頭呢?你跟她說好了吧?”
話音剛落,茶室的門就被推開了。王曉菁出現在了門口。齊東軍打量著她,今天她的打扮有點不一樣。上一次在酒席上,王曉菁的頭發是披散下來的,今天卻紮成了馬尾。上一次她畫了點淡妝,挑了一點眼線,穿著套裙,像任何一個出入陸家嘴的高級白領。這一次她卻素麵朝天,隻是簡單的牛仔褲和黑毛衣,穿著一雙平底鞋,像個學生。他一眼認出了她的平底鞋,棕色的、麵上垂著繩結,就是剛剛在廁所看到的那雙!
齊東軍招呼道:“小青啊,來來來,先喝點茶。”
王曉菁接過齊東軍遞來的茶,走到茶室靠牆一側坐下。她身後的牆壁上貼著壁紙,畫的是《韓熙載夜宴圖》。畫上的一道青綠屏風恰好把牆一分為二,畫中人物眾多,像在這裏傾聽多時了。
齊東軍說:“小青,哎,你這個名字不錯。是不是就是《白蛇傳》裏那個‘小青’?長得也像。”
王曉菁沒答話。菲利普開始說正事了,他把形勢說得很嚴峻,雖然造成今天這個局麵完全是他的責任,他卻隻字不提。他狠狠批評了王曉菁,要她把自己犯下的錯誤在齊東軍麵前檢討一番。
王曉菁走到畫上的屏風前,拖長聲音說:“我是要檢討。我要檢討的是,我沒有按照齊總和菲利普的要求辦事,而是自作主張……”
“王曉菁,你在說什麽呢?”菲利普氣急敗壞地使了個眼色,“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
“說好什麽?那是你和齊總說好了,又不是我。”
齊東軍不滿地同菲利普說:“看來你們還需要再談談,我先走了。”
可王曉菁的一句話又讓齊東軍坐回到了位子上:“你這麽急著要走,是要去告訴Supero高信打算收購雲鏡了?哦,不對,我忘了你已經說過了。”
菲利普大吃一驚道:“齊總,剛剛你去上廁所,該不會是……”
“我什麽都沒說!”
王曉菁把手機放到了兩人麵前,Supero剛剛宣布正在和雲鏡接洽投資事宜,不排除收購可能,同時又諷刺高信打擊競爭對手的行為,高信股價再次大跌。
“齊總,那時間真是太巧了。剛剛在廁所裏……”王曉菁話還沒說完,臉上就挨了一巴掌。她踉蹌了一下,撞到了壁畫,順著牆壁滑到了地上。她的頭發也被打散了,遮住了半邊臉。畫上的樂姬們低眉順眼,含笑地看著伏在裙裾下方被欺淩的女孩。
王曉菁捋開了頭發,不屑地一笑,撐在地上把剩下半句話說完:“……在廁所裏我聽到你給Supero的人打了電話,告訴他們雲鏡答應同高信商談收購事宜了。”
齊東軍甩著手說:“臭娘們!你敢這樣報複我?還偷聽?我叫你偷聽!”這次他抬起了腳。
嘩啦一聲,畫上的屏風一分為二。原來牆壁隻是一扇活動門,拉開之後是隔壁房間。齊東軍還沒看到走出來的是誰,就被閃現出來的身影一拳打倒在地。
羅銳恒把王曉菁扶到一邊。他們一起看到齊東軍從地上爬了起來,不可思議地看看羅銳恒,又看看菲利普,說:“菲利普,你害我啊?”
菲利普癱軟地坐了下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王曉菁與羅銳恒對視了一眼。這一眼意味深長,道盡了過去二十四小時裏發生的一切變化。
昨天中午,王曉菁從會議室出來後,跑進的是羅銳恒的辦公室。菲利普和亞當斯的對話不光王曉菁聽到了,羅銳恒也聽到了。在菲利普把王曉菁叫回去之前,羅銳恒對王曉菁說:“從現在起,你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要小心。”
王曉菁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會議桌上,擋住了一直在實時轉播的電話會議係統。另一頭,羅銳恒聽到了菲利普對王曉菁的威逼利誘。他馬上就去找亞當斯,說自己有辦法救高信,但前提是要獲得高信項目的主導權。亞當斯認可了他的計劃,才去向菲利普宣布了項目領導權易主。
同時,對菲利普的內部審計雖然沒有發現他有內幕交易的嫌疑,卻發現齊東軍在做空視藝和高信,而且每次做空的時機恰恰是項目重要的轉折點。如果要想保證接下來拯救高信的計劃順利,必須先把齊東軍這個內鬼除了。借力打力,王曉菁和羅銳恒就商量出了這麽一出“隔牆有耳”的計策。
羅銳恒揪起齊東軍的領子,把他提起來扔到了椅子上。齊東軍歪坐在椅子上,摸了一下鼻子,抹得一手血。他怪笑道:“行啊,羅銳恒,你行啊!怎麽不一塊喝茶呢?隔壁聽著多沒意思!你不是剛放出來嗎?就憑這一拳,我讓你再進去!”
“內幕交易,向競爭對手泄露商業機密,齊東軍,你猜猜誰會先進去?劉總知道了,你應該想想怎麽求情吧?”
“劉威會相信你?都是一麵之詞!”
“劉總知道了,”羅銳恒慢條斯理道,“這是一個陳述句。”
活動門又被拉開了一點。齊東軍慢慢回頭,變了臉色。他哆嗦著站了起來:“劉總……”
劉威鼓了幾下掌,把齊東軍按回到了椅子上,按在了他瑟瑟發抖的腿上,又伸到了他兩腿間拽著褲襠那的一坨,邊碾邊說:“老齊啊,我怎麽說來著?當我的敵人得要掂量一下,要麽就他媽的弄死我,弄不死我,那就等著被我弄死吧!”
齊東軍慘叫的一瞬間,劉威一拽又一放手。齊東軍捂著襠下,痛得跪在了地上。就像亞當斯對劉威的評論,劉威要把每個人的卵蛋都捏在手裏,不是說說而已的。
劉威打了個電話:“韓局長啊,在哪忙呢……有個事得麻煩你一下啊,我們內部揪出個老鼠……嗬嗬,老鼠倉嘛,還泄露公司機密……好,好,地址我發你。改天吃飯,你先忙!”掛了電話,他把爛攤子扔給了羅銳恒和菲利普就走了。
齊東軍又痛苦又笑著,臉上的肉扭曲著,對王曉菁說:“臭娘們,就欺負了你一次,難怪不吭聲,原來……原來在這等著我!臭不要臉!”
羅銳恒揪著齊東軍的領子問:“你說什麽?”。齊東軍已經站不起來了,領子被羅銳恒揪得形成了一個收緊的套索,勒得臉色發青。
菲利普說:“我就說吧,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你們倆是不是真有一腿?”
“你他媽的滾一邊去!”羅銳恒手上的力道更緊了。菲利普一副“叫我滾我就滾”的樣子,後退兩步就跑了,惹得齊東軍連連咒罵他見死不救。
王曉菁從未見過羅銳恒這副樣子,豁出去不顧形象也不顧後果。如果現在有人抵把刀給他,他會直接插在齊東軍的心髒上。王曉菁按住了他的手,強壓著把他的手指掰開了,又狠狠把他往後推了兩步。
齊東軍趴在地上喘著氣。她蹲了下去,在他麵前一一豎起了手指,一共豎了三根。“是三次,”她說,“你不記得了,可是我一直都記得。齊東軍,齊亦明,齊副廠長。”
齊東軍驚訝地抬起頭,仿佛一顆炸彈在耳邊爆炸。他曾經的名字,以及隨著那個名字埋葬的不光彩的勾當,就這樣晾在了光天化日下。仿佛在黑夜裏待了太久的人突然見到了光,他不敢直視王曉菁,
“沒想到變化這麽大是嗎?不是我,而是你。沒想到你會變成這個樣子。”她一把扯開了齊東軍的領子,在他的後脖頸上有一道陳年傷疤,像蛆一樣伏在那裏。如果不是這道傷疤,她不會把眼前這個骨瘦如柴的人和記憶裏的齊亦明對上的。他改了名字,形象也像換了個人,脫胎換骨一定有原因。最最重要的,他來到了高信,是個巧合嗎?
“你是,你是……王……”
“對,你聽好了,我的名字不叫小青。我叫王!曉!菁!王河山的女兒!你都不記得我爸了。嗬嗬,當年他不是你最恨的人嗎?”
嘉華裁員後,補償金拖了很久才下來,但遲遲沒有發到王曉菁家裏。她聽說齊亦明負責補償金發放,就去廠裏找他。在那之前,她對齊亦明唯一的了解都是王河山說的話。王河山看不起這個溜須拍馬、歪門邪道的副廠長,在家裏沒少罵過他。不過她沒有放在心上,畢竟王河山能看順眼的人就沒幾個。
王曉菁在放學後去找齊亦明。校服寬寬鬆鬆地罩在她身上,隱約透出內衣的肩帶和微微隆起的胸。
去找齊亦明的人不少,排起了隊。她看到其他人手裏或多或少都拎著點東西,不是酒就是煙,而她手上隻有一個書包。她倚在牆邊邊做卷子邊等著,等到太陽落山了,走廊裏的光實在照不清卷子了,她才站起身,裝作活動筋骨在辦公室的門外走來走去。
門縫裏,齊亦明從張小美的父親張景山手裏接過了一個信封,放進了抽屜。張景山出來,興高采烈地同王曉菁說能拿到,讓她趕緊進去,還推了她一把。
王曉菁堵在了齊亦明的門上。齊亦明走過來,卻關了燈。屋裏一下暗了下來,隻有夕陽照進來,滿屋子籠罩在黯然的紅光中,如同洗膠片的暗房。
齊亦明又繞回到辦公桌旁,把抽屜裏的一些信封、購物卡都塞進了公文包裏。包裝不下,他拆掉了幾個信封,才勉強都塞進去。
“下班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王曉菁揪著書包說:“齊副廠長,我是替我爸來的。”
“你爸是誰?”
“王河山。”
齊亦明這才拿正眼瞧了她一下,還把包放到了椅子上。“王河山”,他重複了一遍,像在細嚼慢咽。王曉菁聽到他口齒發出卡拉一聲,是磨牙才會有的聲音。她有點後悔不該一個人來,周紅梅在醫院照顧王河山,每天中午也能抽個空出來。她說:“我還是明天和我媽來吧。”
齊亦名走到門口往外探了一下頭,關上了門。他倚在門上,離王曉菁站得很近,問:“你叫什麽?”
“王曉菁。我爸就是……被打的那個。”
王曉菁走到了屋子中央。齊亦明也走了過來,貼著她身邊走過,倚在辦公桌旁說:“嗯,王河山,我知道,王主任嘛,廠裏還是很關心你們家的。你來有什麽事嗎?”
王曉菁心想,還能有什麽事?廠裏都停工了,她總不能是來找他吃飯的吧?她是來要飯的。
“補償金,我爸的補償金還沒發下來。齊副廠長,我聽說是從您這領?”
齊亦名兩手一攤:“你看我手上有嗎?”
“但是其他人……剛剛他們不是都拿到了嗎?”
“錢有是有,但不在我這。而且數量不夠,先給誰發後給誰發,是有講究的。”
王曉菁明白了,這個“講究”肯定不在她的書包裏。
“齊副廠長,但是我們家的情況您也知道,我爸的醫藥費不夠用了,就指著這些錢。”
“我知道我知道,你別著急,肯定能解決的。”
“真的嗎?那什麽時候可以拿到?”
齊亦明勾了勾手指頭,王曉菁不明就裏,站著沒動。他又招了招手,王曉菁不確定地走到了他麵前。他的目光讓她有點不舒服。在有些炫目的紅光中,他的眼睛像野生動物的眼睛,盤算著、打量著,不疾不徐地轉悠著。
“你先改改這叫法,什麽叫‘齊副廠長’,多難聽。”
王曉菁想起他們這些當官的是介意這個“副”字。不過齊亦明要是知道王河山在家裏管他叫“吃裏扒外的東西”,他就應該對這個“副”字不那麽介意了。
“齊廠長?”
“哎,對。真聰明,再叫一遍。”
“齊……廠長?”
“叫聲‘哥哥’。”
王曉菁咽了一下幹幹的喉嚨,同時還躲避著齊亦明伸過來的手,可是沒躲過去。他油膩的手掌撫摸著王曉菁的馬尾辮,攥在了手裏。
王曉菁擋了一下,同時含混不清地叫了聲“哥哥”。
“沒聽清,再叫一遍。”
“齊廠長我還是明天再來吧。”王曉菁拽緊書包飛快地逃走,一瞬間頭頂卻痛得發麻。齊亦明拽著她的馬尾辮往後一拉,她的腰窩撞到了桌角上,疼得直不起腰來。齊亦明趁機把她壓到了沙發上,她掙紮著,又踢又叫,兩人從沙發上滾下來。她連書包都不要了,跑到門口,拉開了門。
“救命!”
尖叫聲在空曠的走廊上回**著,在荒蕪的廠房間飄**著。除了盤旋的鴿子飛過,無人看見,無人應答。
王曉菁被一雙肥厚的手掌拖回了門後。門重重地關上了,鎖上了。
她被壓在了辦公桌上,從腿到手,都被一攤肥厚的、散發著膻味的肉壓製著。她好像聽到了一句詛咒般的狠話,也可能是兩句,說的是“王河山該死”或是“敢舉報我貪汙”。她覺得壓在她身上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怪物,一個異形。一個她看不見腦袋,不知道他想什麽,看不見嘴巴,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麽的怪物。她知道後麵會發生什麽,但她覺得被吃掉的可能性更大一點。
是的,被吃掉。她的父親被吃掉了一半,他的下半身。她的母親也被吃掉了一半,她的笑容和言語。
現在她也會被吃掉。她會先被剝開,再被舔,從頭到腳,也許會被抹上調味料,浸泡在濕漉漉的水裏,被放在砧板上反複地揉搓。會有疼痛,會有血,雖然不會馬上死掉,但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吃掉的全部過程。
最可怕的是,被吃完後,她身上一個零部件都不會少。她還是她,走出去,走到人群裏,人們不會認為她被殘忍地吞噬過,被嚼碎過,被揉爛過。對她完整無缺的傷痛,沒有人會同情,所有人隻會告訴她,你不應該拿出來說。
因為規則是吃的人製定的,被吃的人為了忘記疼痛,會成為這個規則的捍衛者。
她揚起了脖子。窗外,嘉華電子的牌子在她眼中倒了過來,搖搖欲墜。那塊牌子她今天進廠時還留意過。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牌子上的霓虹燈充當了她的時鍾。燈滅了之後二十分鍾,自行車鈴聲就會響起,周紅梅會推著車進院子。燈滅了之後半小時,王河山就會下班往家走,十分鍾後就會到家。她有充足的四十分鍾時間,收拾起顏料和畫板,把作業鋪上。但是現在,那塊牌子已經很久沒亮過了。在這座被遺棄的廠裏,時間也成了廢棄物。
她不再掙紮,讓身上正在吞噬她的怪物放鬆了警惕。她摸到了一支筆,沒看到,但是感覺得到,是一支彈簧圓珠筆。
她盡力伸長了胳膊,手臂在半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弧線起點是倒過來的“嘉”字,終點是齊亦明的脖子。她眼中貫穿的紅光一閃,手中的筆在阻力裏緩慢移動著,充斥著紅光的天空被撕裂了。
王曉菁甚至都沒有去看一下齊亦明死沒死。她拿上書包走了。到處都是血,血蹭在了帶子上,在她的衣服上,還有她的眼睛裏。她回到家,在黑暗的屋子裏呆了一晚上,不記得是怎麽處理那些血跡的。隻知道第二天一早醒來,她看到校服和書包都掛在院子的晾衣繩上,晃**著,一切如新。
錢當天就到賬了,也沒人找過她麻煩。從那天起她意識到,她撕裂了規則。她不是接受者,也不是捍衛者。如果不同意一個規則,她選擇逃出這個規則圈定的世界,她選擇自己的規則。
“三次,”王曉菁對齊亦明說,“你欺負了我家三次。一次在我爸頭上,兩次落到了我頭上。齊亦明,我有一個原則,事不過三。你認為你可以一直為所欲為,沒有報應嗎?報應都是累積起來的,你現在等到了。你看不起我爸,看不起我。我是太弱小,可有比我厲害的人能叫你倒黴!”
齊亦明艱難地趴到了椅子上,不再做掙紮的奢望。他仿佛重新認識了眼前這個女孩,九年前還是一個弱小的高中生。對啊,九年了,她居然等了九年。他心裏大概是這麽想的,還有什麽比累積了九年的仇恨和隱忍更讓人害怕的呢?
“你想怎麽報複我?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想知道真相,嘉華的真相。”王曉菁把手機放在了他麵前,明白無誤地顯示著她在錄音。
王曉菁聽完齊亦明的陳述,就像做了一個漫長的噩夢。這個夢在現實中發生了,有些是她親身經曆過的,有些是她猜測或推理出的,但更多的是她不知道的。在知道了全部真相後,她沒有歇斯底裏地發泄。她以為她會憤怒,會砸東西,會傷人,但是都沒有。真正身處於真相之中,她已經沒有表達感情的能力,隻有機械地動作著的能力。
她隻是給手機裏的錄音存了一個名字,叫做“齊亦明的陳述”,還加上了當天的日期。她冷靜地、平靜地將錄音文件上傳到雲端備份。連羅銳恒都問她有沒有事。
她說我們走吧。他,她用下巴點了下齊亦明,他要坐好幾年的牢吧?
不止,十年起步,羅銳恒說。
他們探討著他的刑期,就仿佛在討論一個數學模型的假設,當齊亦明不存在。討論的結論是,羅銳恒覺得十年都判得太短了。他看齊亦明的樣子讓人覺得他還想給齊亦明加上更多的折磨。
“你們趕快走吧!我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別再來煩我了!”齊亦明說,語氣裏絲毫沒有悔意。
王曉菁垂著眼睛凝視著他。他反問一句:“怎麽?還要我給你道歉怎麽著?我都說了,不是我一個人的錯!”
王曉菁說:“我沒想要你的道歉。道歉太輕了,你該受的懲罰會有人替我執行的。”
遠處隱約有警笛聲傳來。王曉菁和羅銳恒走出茶室,發現菲利普竟然還沒走。菲利普跟在他們身後,問是不是這就完事了。他要確定的是他自己是不是沒事了,他算是間接地幫了他們一把吧?他們不會再拿高信項目上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說事了吧?還有齊亦明性騷擾王曉菁,他也為自己當天沒有維護她道歉和辯白了起來。
羅銳恒猛一轉身,在菲利普驚恐的注視下推開了他,衝回了茶室。須臾間,齊亦明被羅銳恒捂著嘴拖到了走廊上。他把齊亦明拖進洗手間,在關上門的時候,對追到門口的王曉菁說:“你別看!”
王曉菁要敲門的手又放下了。菲利普說:“他發什麽神經啊?為了你呀?你們倆真有事啊?”
洗手間裏傳來嚎叫聲、撞擊聲,王曉菁仔細辨別著,沒有一聲是羅銳恒發出的。門很快打開了,羅銳恒拎著一條長褲出來,褲子裏還套著條白色**。王曉菁往裏瞄了一眼,羅銳恒抓著她的手往外走,說:“叫你別看!”
他把從齊亦明身上扒下來的褲子扔進了垃圾桶裏。菲利普見到這一幕,連聲道:“我什麽都沒看到,都沒看到!啊,我祝你們倆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王曉菁想,齊亦明要麽自己光著屁股走出來50米,經過人來人往的前台,來找他的褲子穿上。要麽他就得等別人來,看到自己光著屁股,頭被塞進了小便池裏。
他們走到大門口,警察剛好衝了進來。王曉菁想,看來是後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