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冷的風……不好好吃東西,也不熟絡同事朋友,在想什麽?”她的身邊不知什麽時候站著一個人,看起來已經安靜地嘬著紅酒很長時間了,這會兒才悠悠地開口。

“以後有的是時間,不熟也熟了。”青垚呆呆地看著前方,避重就輕地回答。

“為什麽自己跑出來?”身側的人緊挨一步,埋頭附在她耳邊悄聲問話,發尖落在青垚的耳郭邊沿,窸窸窣窣地癢。她暗自歎了口氣,心想,沈繹心平常幽閉內斂,今天卻在眾目睽睽中開了屏,難免引人遐思。此刻在這僻靜處,他還不忘繼續動用魅力。

她仰起頭來,笑道:“大廳裏遲早會漏電的,趕緊出來躲躲!”

“唔?”沈繹心捏著酒杯晃了晃,忽然“噗”地笑起來,順勢在她的唇上一碰。青垚冷不防,瞪大眼睛退開。沈繹心抬頭回味了一番,皺眉說:“不是酸的啊,怎麽到處飄著醋味兒?”他這樣地輕佻,跟平常很不同,玩世不恭裏有刻意地拿捏控製,青垚憋著一股火,沉默地看著他。

沈繹心將酒杯放在大理石台麵上,脫下外套罩在她身上,說:“剛才那位叫沈繹蘭,是我的姐姐。她帶來GSP藥業大中華區總監Leander Lee,看見我順便打個招呼。”

“Leander Lee?!”青垚對那位名叫沈繹蘭的姐姐充耳未聞,卻在聽到Leander Lee的名字後,整個人瞬間活過來,“真的是他,難怪眼熟!”沈繹心有些意外,問道:“怎麽?你認識他?”

“他曾在倫敦大學執教,是我最崇拜的導師!後來去了GSP兩年,從銷售經理到大中華區總監,非常了不起,真想立刻去拜訪他!”

沈繹心大失所望,通常女人聽了他的解釋都會露出小女兒的嬌羞,沒曾想青垚卻是這般反應,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不經意地皺了皺眉:“嗯,不錯……”他一邊說著,一邊思量著怎麽才能在隻有兩個人的時候不談其他男人。“青垚,我們就在這裏好好地道個別吧?”

沈繹心忽然冒出的話,讓青垚有些窒息,她忍不住晃了晃。

“沒什麽想說的嗎?”沈繹心專注地盯著她,伸出手去。這十根手指尖涼涼的,他想起那晚也曾握過青垚的手,卻沒有細致地感受,等她離開後,沈繹心才意識到自己的恐懼。追溯到恐懼的源頭,他感到懊悔,他自詡不是軟弱的人,回避問題更不是他的性格,他知道如果不去直麵、不去解決,他的恐懼就會永遠存在。當初碎片般的身體正是基於對恐懼的正視,他才能完好如初地挺立起來,今天麵對情感的再次崩潰他又在害怕什麽呢!

“我有很多想說的,你聽嗎?”

“你說。”

“那天,你說你有自己要走的路。我想告訴你,我也是。我們是相同的人,對待事業的態度沒什麽分歧,我理解你,你明白嗎?”沈繹心溫柔地笑著,目光探詢地看著。

“相同的人?”青垚停頓了一會兒問,“那又怎樣?”

“我想,我是愛上你了……”

“愛上我?”青垚心想果然簡單而直接啊!不是說男人取悅女性無非為了得到肉體的歡愉或者精神上的依賴嗎?她調勻呼吸,讓心情沉澱下來。這是一個驕傲而敏銳的男人,他了解自己,心智通透得無法蒙蔽,可她才不要簡單地取悅呢!她的手往回縮了縮,卻被沈繹心捏得更緊,她脫口而出問道:“你這是在取悅我?”沈繹心愣了愣,表情變得尷尬,但隻是瞬息間,他便勇敢地承認說:“是!是在取悅你。你這麽聰明,我說沒有的話你會掉頭就走嗎?”

青垚聽了這話笑起來,沈繹心不應該是這樣的。他的內心平穩而沉靜,為什麽會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呢?她隱約興奮,又有些遺憾,“哪舍得走啊,被沈助理取悅,高興還來不及咧!隻是這時候才想起來表白,會不會太遲了?”

“不遲!告訴我,你願意給我時間,你願意,對嗎?”沈繹心說得認真,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他將她的肩膀扳過來正對著自己,摟在她後腰的鏤空處,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她的臉。

鼻子對著鼻子的凝視,讓青垚感覺眩暈,眼睛裏隻剩下那雙閃爍著日月星輝的眸子,她迷迷糊糊地問:“願意什麽?”

話音未落,沈繹心的雙唇已經覆蓋下來,他的掌心托著她的側臉,細膩的皮膚熨帖在她臉上,呼吸灼熱得快燃起來。“……沒什麽,要記得,我愛你,比你以為的還多……”沈繹心將青垚緊緊地裹進懷裏,舌尖的輕觸引起她全身戰栗,她吮吸著甘醇的汁液,似蜂蜜般香甜……在他的懷裏,碰觸著那樣溫暖寬闊的胸膛,青垚覺得自己想不出任何辦法應對,不知不覺眼淚流了一臉。沈繹心停下來,抬手擦著她的淚,憂鬱地望著她說:“答應我,等我回來!”

青垚還沒想到應該如何回答,就聽到一個慵懶的鼻音在身後響起,“哦……我好像走錯了地方……”她嚇了一跳,從沈繹心懷中掙脫,隻見一抹大紅的裙角顯露在巨大的桂花盆景旁邊。

沈繹心轉過身去,從容地說:“是蘭姐姐。”

沈繹蘭從盆景後走出來,青垚近距離地看著她,眉眼確實跟沈繹心有些相似,隻是線條輪廓更陰柔。她的大紅色裙裝熱烈霸道,裙擺層層疊疊好像一團火,四散鋪開。

沈繹心將二人相互介紹。沈繹蘭用她糯米般綿軟的嗓音說道:“我就是好奇瞧瞧,沈繹心喜歡的女孩子是什麽樣的。”一邊說著伸出手來將青垚拉到身邊,打量著,“蟹殼青的顏色暗,皮膚勝雪的女孩兒才能駕馭。你穿這樣,真的太美了!”青垚坦然接受,回贈說:“蘭姐姐這身裙裝熱烈大氣,剛才已經是全場焦點,走近看,人更美!”沈繹蘭攬著青垚,將她的外套取下來遞給沈繹心,“進去吧,一會兒司儀發現少了兩個主角,搞到全場圍觀就不好了。”沈繹心接過外套,拽著青垚說:“你跟我們一起才會搞到全場圍觀呢!”

沈繹蘭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兩人手拉著的手上,她低聲“哎”了聲,“青垚!”青垚停下腳步,沈繹蘭說:“明天在家給繹心踐行,你也來吧?”

青垚沒回答,仰頭看了看沈繹心。

“我明天一早就走了。”沈繹心不解。

“一早走怎麽行。”沈繹蘭挑了挑眉,“我把Lee這個大禮送給鬱總,讓他準我弟弟一天假怎麽了?”

“Lee?”青垚眼中亮光一閃,放開沈繹心的手,“蘭姐姐是說,他會來我們公司嗎?”

沈繹蘭抿著嘴笑:“來不來?”

“來!”青垚不等沈繹心回答,立刻答應說:“什麽時候?”

沈繹心無奈地看了沈繹蘭一眼說:“你們聊,我先進去了。”說罷轉身朝大廳走去。推開厚重的大門,隻見喬彤彤靠著牆角站在不遠的地方,他朝她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很快融入到那群年輕人當中。

青垚留下來,對沈繹蘭解釋說:“Lee是我的導師,我明天參加你的聚會不會顯得失禮。”

沈繹蘭點頭說:“明天下班後,讓沈繹心接你。”

第二天下班很遲。

歐舒丹個性強勢,要求完美,青垚需要磨合的地方還很多。上班第一天,她便被要求將手上的策劃進行細致入微的修改,當她把精修過的文檔發到歐舒丹郵箱,才最後一個走出寫字樓。

“青垚!”沈繹心在路邊等候,深藍色休閑西服,裏麵一件紅藍相間的格子襯衣,顯得很隨意。青垚感到抱歉:“等我回去換套衣服吧?”

“不用,我們今天挺配的。”沈繹心看著青垚身上的格子襯衣,抬手捏著她的下巴,“走吧!”

兩個人說笑著走到停車場,一輛銠銀色保時捷911停在跟前,青垚呆呆地歎息說:“你的車啊?”

“蘭姐姐的車。”沈繹心平靜地回答,“她很能幹的。”

“能把Doctor Lee打包送人。”青垚神往地說,“如果我能做到她一半也好啊!”

“嗯,一定能的!”沈繹心說著卻笑了,“其實蘭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樣。”

沈繹蘭的家在城南。

沈繹心開車從歐式噴泉池的大門進去,繞過寧靜的黑化路麵,一幢白色小洋樓出現在眼前。他將車開進車庫,手握著方向盤對青垚說:“屋裏人多,好吵,我們走走?”青垚同意。

兩個人慢騰騰地走出車庫,沿著別墅區的小路繞圈。沈繹心緊緊地拽著青垚的手,單純的幸福感**漾在胸口,他覺得這樣很好,如果可以,一直走到世界的盡頭也好。來到一棵巨大的金桂樹下,沈繹心意味深長地把她摟在懷裏。濃蔭四闔,層疊的樹冠,猶如撐開的大傘遮蔽了天空。他埋頭覆上青垚的唇,忘情地擁吻,像在享用饕餮的美食。青垚被他的投入所感染,馥鬱的香氣點燃了唇齒間的火花,從肌膚透入骨髓、腑髒……

等沈繹心拉著青垚踏上大理石的門廊時,屋裏早已人聲鼎沸,笑語喧天。

從門廊的側麵出去,眼前是一個大約100平方米的花園。初冬時節,高大的銀杏樹矗立在花園的牆角,各種**傲然盛開,簇擁在油綠的茶花、桂花和木槿的腳下,與古典歐式的小樓緊貼,散發著內斂保守的氣息。天色幽暗,花園正中的亭子裏紗幔清揚,四角亮著橘黃的取暖燈,一群人圍在一起,不知在探討些什麽,時而發出哄然大笑。紫荊樹下一條長幾,鋪著白色餐布,擺滿了各種香檳、果汁、蛋糕和點心。

兩人踏進花園的一刹,亭子裏的人停止了談話,大家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

青垚發現自己已然成了全場焦點,目光所至,一頭板栗色卷發的Leander Lee赫然挺立其間,他的旁邊竟是辦事處的李明星。青垚遂不及防,下意識地放開了沈繹心的手,他卻毫無顧忌,拽她來到人群中。

“哇喔,親愛的沈繹心,這美麗的女孩就是你的心愛的姑娘嗎!”Leander Lee首先伸出雙臂與沈繹心熊抱。

沈繹心說:“Lee,這位是蘇青垚,來自倫敦大學!”

Leander Lee哈哈大笑,“My Su,我的中國小姑娘!”青垚抑製著內心的激動,與Leander Lee熱情相擁,“Lee,您的眼鏡呢?沒有眼鏡我幾乎認不出您了!”

久別重逢,兩人交談甚歡。Leander Lee在GSP藥業中華區做滿兩年,英國總部即將調他回去任職,他卻說自己愛上了成都這座城市,不願意離開。青垚調皮地笑起來:“Lee,我理解你,想辦法留下來吧!”沈繹心一直沒有放開青垚的手,這時他故作遺憾地告訴Leander Lee,他必須要把青垚帶走了,還有很多朋友要介紹給她。

李明星來到青垚身邊,好像什麽都明白了。沒等她詢問,就開口說:“我想跟他去非洲,那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沃土。”青垚好奇地看了看沈繹心,他正笑著將另外六七個人一一做了介紹。他的熟人不多,都是繹蘭的朋友。

聊了一會兒,青垚沒看見沈繹蘭,正四處張望,隻見沈繹心朝屋子裏努了努嘴,牽著她從花園的側門進到屋中。轉角下了兩步台階。裏麵熱氣騰騰,沈繹蘭和一位中年女人正在灶台上忙碌。聽到響動她轉過身來,對青垚眨眨眼說:“最後一批大閘蟹了,用啤酒替水蒸,隔兩分鍾再澆一次黃酒。等我十分鍾!”

廚房中忙碌的她與之前的樣子全然不同,今天她隻穿了一件深色的毛衣,素淡的妝容,卷發鬆綰,丹鳳眼、柳葉眉,麵龐飽滿白皙,那美麗帶著一種欲說還休的深沉,保守而古典,這氣息在沈繹心的身上也有,像寧靜的大海,深邃悠遠,給人踏實穩妥的感覺。

沈繹心出去,青垚留在廚房幫忙。沈繹蘭低聲地對她笑道:“沈繹心自小心事重,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因為緊張一個女孩子而開口求我。”

“求你?”青垚問。

“求我想辦法把你留住。”沈繹蘭戳了戳她的額頭,多餘的話沒說出口。她覺得沈繹心這一走,兩人無疾而終也好。“他走那麽遠,你介意嗎?”沈繹蘭看著青垚,眼中帶笑,神情卻淡淡的。

青垚猶豫著沒說話,事實上昨晚之前,她的理智一直在告訴她要終結兩人的關聯,然而感情是如此不容置疑地掌控了她,沈繹心忽然要走的消息還來不及消化,所有的心路曆程卻已經瞬間清零。當沈繹蘭問起這話時,她依然有些懵懂。

介意嗎?

“沒關係。沈繹心很好,他的選擇,我都支持。”青垚回答。

沈繹蘭點點頭,“也好,有寬鬆的環境和時間來考慮,繹心自己也有很多煩惱亟待解決,我知道他在乎你,但你們還需要更多了解。可是他必須過去,這是他的心願。”

“心願?”青垚不太懂。

“你並不了解我的弟弟,”沈繹蘭的神情變得很嚴肅,“他從來不誇誇其談,從來不以旁觀的心態看人做事。很多人讀書做學問自命清高,為了不入當局者的迷局,而不肯投身到實幹中。沈繹心不是這樣。”沈繹蘭說完,沒等青垚的回應,便走出門去招呼眾人進屋用餐。

青垚愣愣地,仔細咀嚼著沈繹蘭的話,半天沒有挪動腳步,直到沈繹心過來拉著她的手,兩人並肩步入餐廳。

觥籌交錯中,大家都顯得斯文,逐一舉杯預祝沈繹心一路順風。倒是Leander Lee,漸漸顯露出奔放不羈的個性,在酒桌上反客為主。他本是大學教授,講話是他的專業,中文還算流利,可是講到激動處便不由自主地飆英文,有時候還順帶兩句法語,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酒足飯飽,保姆梅姐上了一壺**茶解腥,大家陸續散去。

剩下沈繹心與青垚依依不舍。

平常,沈繹心是個話少而深沉的人,如果青垚不說,便可以一直靜默下去。

“蘭姐姐暫時不去北京了,我走以後,你空了就過來陪她好不好?”

“好。”青垚心想,沈繹蘭留在成都,這就是沈繹心開口求她的事吧。

“我剛去那邊,很多事情要熟悉,不能經常回來。”沈繹心很認真。青垚想笑又笑不出來,她自詡沒這麽脆弱,可是看到他深情的目光,心中湧起了感動和眩暈。

“你自己在那邊也要好好的,我想你就飛過去看你好不?”

沈繹心露出孩子氣的笑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問:“真的嗎?”

“真的。”

“好怕是自己在幻想,害怕眨眨眼就變了。”

“那你閉上眼睛吧!”青垚說。沈繹心順從地閉上了雙眼,她仰著頭,蜻蜓點水般碰了碰他的唇,“睜開眼睛,是真的,沈繹心!”

這觸碰,讓沈繹心高興得像要炸開,伸出雙臂將青垚摟在懷裏。他的肌肉像鋼鐵般結實,心跳如擂鼓般澎湃,就在下一秒他的嘴就封貼上來,粗野地狂吻著。晚風吹起垂帷的一角,翻飛跳躍,青垚感覺到沈繹心身體的顫抖,卻在狂飆中努力地控製自己,有那麽一會兒,他的頭貼在她的肩膀上發出沉悶歎息,然後漸漸地歸於平靜。直到那胳膊不再哆嗦了,沈繹心才抬起頭來,他看了看天邊點綴的幾顆星子,眼睛恢複到沉穩平靜的狀態,說:“回去吧。”

兩個人走到大廳,沈繹蘭邀請青垚留下。

翌日,青垚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她走下樓去,沈繹蘭告訴她沈繹心一早便啟程了,看她睡得安穩不忍叫醒她,又遞給她一封信,讓她拿著回去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