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的人不會是壞人,事情是在丁耳朵得出這個結論幾周以後發生轉機的。

在丁耳朵的心裏有個列表,遇到麻煩的時候,姐姐是最後才能找的人,連她刻意疏遠的林續都排在姐姐的前麵,因為她覺得姐姐賺錢太辛苦了,實在不想成為姐姐的負擔。

林續不知道這個列表,他正猶豫著這個周末要不要做出改變,比如給丁耳朵買個禮物套近乎。他想買個橡皮泥捏成一朵花的樣子送給丁耳朵,想想就好玩,還沒下決定的時候,一個未知電話打了過來。

“你好,請問你是丁耳朵的家長嗎?”

林續覺得有點好笑,就在前不久,一個人突然問他是不是丁爾夕的男朋友,他承認了,讓自己的生活翻騰了一把。現在又有一個人問他是不是丁耳朵的家長,他怎麽一下子多了那麽多身份。

當得知這個來電跟丁耳朵有關以後,他馬上回答道:“你好,我是,我現在就過去。”

他可太需要這個來電了。

到了電話裏說的地方,是家畫廊。

丁耳朵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一臉不開心的樣子,林續再走近一點,竟然發現她臉上有淚痕。

林續有點錯愕,小惡魔也會哭?

“我是來接這個小女孩的,她怎麽了?誰把她弄哭的?”林續提高了聲音問老板,大有一種我被她捉弄了那麽多次都沒舍得把她弄哭,你怎麽能搶在我前麵的意味。

“三千塊。”老板並不理會林續的音量,淡定地指了指旁邊。

林續朝老板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幅被弄壞的油畫,畫上是一個好看的女子。

林續知道丁耳朵比較鬧騰,但是不至於亂惹禍,何況這是一幅三千塊的畫。

“你幹的?”林續問丁耳朵,很生氣,丁爾夕掙錢已經很辛苦了,她怎麽還闖下這樣的禍?

“對……對不起……我以後會想辦法還你……”大概是這個金額超出了她以零用錢為計量單位的運算,丁耳朵全然沒了以前的冷漠,哭喪著臉對林續說,“求求你別告訴我姐姐。”

這可是三千塊啊……快趕上我半個月的工資了……怎麽可能不告訴你姐姐……知道你喜歡捉弄我,可這次也玩太大了吧……

林續在心裏默念了一番,決定還是得先把她帶走。

“老板……不能打個折嗎?”林續瞬間變成了笑臉,向老板懇求,“而且你們藝術的世界不都講究寓意嗎?你看這條裂縫、這些褶皺,是不是給這幅畫平添了幾分缺憾美?”

“小兄弟,我這麽跟你說吧。這畫人家已經交錢了,準備賣出去的時候,她就突然跑過來抱著不讓我賣。這不就給拉扯壞了。”老板完全無視林續豁盡全力的胡扯,對他道出事情經過,“不過她弄壞了畫也沒逃跑,就讓我給你打了電話。你放心,我絕對沒有對她怎麽樣。”

“你看看,這發票我都開好了,人家看到畫給弄壞了,就走掉了。”老板把一張發票放到林續麵前,“幸好這個畫家名氣一般,所以才是這個價錢,如果是其他的畫……”

“這幅畫比你其他的畫好多了。”丁耳朵突然不服氣地冒出一句。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賣得更貴,對嗎,小朋友?”老板覺得丁耳朵的話有點好笑。

“不不不,她不是這個意思。”林續連忙捂住丁耳朵的嘴巴,同時無奈地掏出了錢包,取出銀行卡。

“我以後真的會還你的。”丁耳朵跟在林續後麵,抱著被自己弄壞的價值三千塊的油畫,帶著哭腔怯怯地對林續說。

林續想著剛刷走的三千塊,此刻很想和她一起哭。

“你能把耳朵捂上嗎?”林續朝她微笑。

“什麽?”丁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如果覺得自己話太多了,難道不是應該把嘴巴捂上嗎?

“把耳朵捂上。”林續重複了這句話。

丁耳朵不明所以地把耳朵捂上了。

“以後是多久!你才多大!你知道我一個月就掙多少錢嗎!我上輩子是不是搶過你的棒棒糖,這輩子被你討債來了!我遇到你以後怎麽就這麽倒黴!”林續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化成連珠炮似的咆哮。

“好了,可以把手拿下來了。”林續做了一個讓丁耳朵把手放下的動作,繼續笑著說,“我剛才呢,就是問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這麽做的理由,看看能不能說服我不告訴你姐姐。”

丁耳朵一臉茫然地看著這個幼稚的鄰居大哥哥——他竟然為了顯得自己捂住耳朵真的可以隔音,對著嘴型說了一大堆沒有聲音的話。丁耳朵覺得這個人很好笑,但是現在好像不是笑的時候。

“畫裏的這個人……是我媽媽。”丁耳朵對林續坦白。

“這條斑馬線是我姑奶奶。”林續說。

“啊?”丁耳朵不太明白林續的意思。

“還記得不久之前,你告訴我花泥裏的是你爸爸嗎?現在你媽媽又跑到了畫裏,你們家的人真是可以出現在各種地方呀。你覺得我現在能不能相信你?”林續又回憶起了那天慘痛的畫麵。

“你先幫我拿著。”丁耳朵把畫遞給林續,從背包裏麵拿出一張照片。

“真是我媽媽。”丁耳朵把照片遞給林續。

林續看著照片上丁耳朵和媽媽的合影,再看了一下那幅油畫,雖然照片和畫是兩種風格,但是仔細看的話,的確有幾分相像,而林續還留意到這張照片磨損的程度,對一張照片來說,這得拿出、放回無數次才會形成。

“我一直以為可以等到我掙錢把這幅畫買下來。”丁耳朵終於憋不住了,“哇”的一聲哭出來,“我不想媽媽被掛到別人的家裏。”

林續除了抱著她摸著她的頭,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這是……誰畫的?”林續問丁耳朵。

“是那個人畫的,以前我媽媽是他畫畫的模特,他就是因為畫我媽媽畫多了,才和我媽媽在一起的。”丁耳朵管爸爸叫作那個人。

等等,畫多了。林續的腦中飄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你的意思是,你媽媽的畫還有很多在市麵上流通?”林續想確認自己的猜想。

“還有一些。”丁耳朵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的小祖宗,就這一幅,下回再看到你媽媽的畫像,不要再衝動了好嗎?”

丁耳朵沉默了幾秒鍾以後,點了點頭。這幾秒的安靜讓林續的內心翻滾不已,隻能祈禱下不為例。

“你想不想跟我去個地方待一會兒,讓你的淚痕消失到看不出哭過的樣子?”林續問丁耳朵。

“謝……謝謝你,我之前還那樣討厭你,那樣對你。”丁耳朵有點感動。

“所以以後我不用躲著你們了,你也不會再捉弄我了?”

“嗯。”丁耳朵點了點頭。

成年人和小孩子總是有很多代溝,比如林續以為自己說的以後是從今天開始一直到死掉的那種以後,而丁耳朵答應的以後隻是這一刻以後,明天之前。

林續給丁爾夕發了消息,說要帶丁耳朵去吃漢堡,會晚點回去。丁爾夕看到這兩個冤家竟然待在一塊兒,雖然充滿疑問,但還是很開心。後來當她得知自己的眼皮底下曾經如此暗潮洶湧的時候,不禁有點心疼林續。

“話說你是怎麽知道我的手機號碼的?”林續突然想起這個事情。

“王奶奶給了我們一張卡片,上麵印著小區保安的號碼、她的號碼、你的號碼,說有問題就撥打上麵的電話。”

“王姨可真是太貼心了。”林續想著自己在王姨那裏一會兒是免費的搬家勞力,一會兒是孩子的義務幫助中心,咬咬牙說。

林續把丁耳朵帶到小區附近的一個破舊的小公園。在進入公園前,林續還去買了一大包小魚幹。

“你真是太好了,你是要帶我玩鬼屋嗎?”丁耳朵看到公園的地圖,開心地說。

“想都別想!”林續趕忙把丁耳朵從前往鬼屋的路上拉走。

他們在公園的一個角落停下,林續拿出小魚幹“喵喵喵”地叫了幾聲,幾個小腦袋就從各個角落冒了出來。

“我偶爾會來這裏喂它們。”林續告訴丁耳朵。

丁耳朵很喜歡貓,所以這是她今天第二次仰望林續,她對林續的好感今天應該是飆升了兩次。

“它們都叫什麽名字啊?”丁耳朵蹲下來,看它們認真吃小魚幹。

“名字啊……沒起名字呢,我跟金魚似的七秒記憶忘性大,第二次來可能就不記得誰是誰了。”

“但是它們也跟喜歡金魚一樣喜歡你啊。”

“喜歡吃金魚和喜歡金魚不是一個意思吧……”林續明明很高興,卻故意咬文嚼字。

“那你怎麽不帶一隻回家養著呢?”丁耳朵問他。

“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呢,怎麽敢多養一隻貓。”林續撓了撓頭說。

“那倒也是。”丁耳朵立即表示同意,一點都不客氣。

“或許……大概……有一天,我會把其中一隻貓帶回家,好好養起來。”雖然林續一直有這個想法,但是這個時候說出來,更像是為了挽回點麵子。

“那你怎麽知道哪隻是喜歡流浪的,哪隻是喜歡被帶回家的?”丁耳朵認真地說,“如果被你帶回家了,卻發現一點不喜歡,那還不如在外麵流浪呢。”

林續聽到這話,心裏“咯噔”了一下,他想起丁爾夕說過的丁耳朵在她們爸爸家大鬧的事情,現在她是在說貓還是在說自己?

林續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他最不懂的就是安慰人,何況是麵對一個那麽聰明的小姑娘。

“不過你要是家裏有隻貓,就可以帶貓過來找我們玩了。”丁耳朵告訴林續,像是在說貓是一張通行證,現在你有機會獲得這張通行證。

“而且我現在批準你喜歡我姐姐了。”丁耳朵又補了一句,林續要是喝著水聽到這句話,一定當場噴出來。

“原來喜歡你姐姐是需要你批準的嗎?”林續從來不知道丁耳朵的小腦袋裏在想什麽。

“不需要嗎?”丁耳朵的回答不容置疑。

“你知道我喜歡你姐姐,她是不是也知道?”

“她不一定知道,因為我最喜歡的動畫片就是《名偵探柯南》,我比姐姐聰明。”

林續不知道為什麽喜歡看《名偵探柯南》就可以變聰明,但是得到丁耳朵的“批準”讓他很開心。

林續還不知道自己通過了丁耳朵長時間的“考核”,都說小孩子的臉是六月天,說變就變,林續有多討厭之前的雷雨,就有多喜歡現在的豔陽天。

“耳朵……你看今天哥哥也幫了你那麽大忙……你是不是可以經常和我透露一下你姐姐喜歡什麽、在幹什麽之類的?”

丁耳朵今天剛在語文課上學了“得寸進尺”這個成語,她覺得現在林續的行為非常“得寸進尺”。

“那也不是不可以。”丁耳朵突然想到了什麽,“我現在是不是欠你三千塊?”

“隻要你能讓你姐姐喜歡我,這三千塊就一筆勾銷了。”

“不行,你比姐姐之前的男朋友差太多了,她不會喜歡你的,但是我有辦法靠自己的努力還清你的錢。”

“原來你對我這麽沒信心,那你之前還那麽排斥我……有必要嗎……對了,你能有什……什麽辦法?”

“兩百塊告訴你一件想知道的事情,從我的欠款裏扣。對了,如果想了解之前那個優秀的男朋友,那麽一條信息要五百。”丁耳朵閃著水靈靈的大眼睛,說出了還錢的辦法。

哦,未來丁耳朵不僅可以還清欠款,甚至還有賺的可能。

“你真的不會告訴我姐姐嗎?”送丁耳朵回去的時候,她再次向林續確定。

“那你得不告訴你姐姐我喜歡她。”林續有點不好意思,“那個啥,你們現在還會‘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嗎?我們拉個鉤唄。”

“你真幼稚。”丁耳朵害怕被姐姐看到,在小區門口就把畫小心翼翼地交接到了林續的手上。

丁耳朵告訴林續丁爾夕前男友的微博名,是她玩姐姐手機的時候偷偷記下的。林續睡覺前找到了那個微博,從內容上看是一個生活質量很高的男人,應該是從事金融行業,發表了很多對金融時局的看法。

跟發表看法時的專業術語不太一樣的是,他還發了很多抒**感的文字,字裏行間都是失戀的痛苦,看起來他完全沒有放下這段感情。林續打開前置攝像頭,看了看三十歲的自己連洗麵奶都很少用的憔悴麵容。

乘虛而入不太光彩,而且麵對這樣的對手,林續也沒覺得自己就有乘虛而入的可能。

不過今天還是讓他挺開心的,經過今天的接觸,林續覺得丁耳朵之前隻是態度繃得太緊了,她真願意和人相處的時候還是很可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