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一段時間裏,林續和丁爾夕一直保持著網友關係,他雖然沒有告訴丁爾夕自己和丁耳朵之間的小糾葛,但是和丁爾夕保持一致,一起保護著丁耳朵的各種想法,比如不接受和爸爸一起生活的想法,比如不接受林續出現在她們家裏的想法。
林續和丁爾夕都相信時間會給人解決問題的方法,他們在用自己的方法努力地等待著。
因為隻隔著一堵牆,林續就讓丁爾夕省點錢,直接連接他家裏的Wi-Fi就好,林續偶爾會想,共用一個Wi-Fi的網友不知道算不算這個世界距離最近的網友。
林續還想到,幸好腦電波隻是微弱的東西,不然和Wi-Fi信號一樣都被丁爾夕接收到就不得了了,那麽多的信息都是關於她的,會把她嚇一跳吧。
其實他們聊得也不多,但是林續發現丁爾夕非常擅長接他的梗,無論他有意無意地拋出什麽東西,丁爾夕都能穩穩接住,然後拋回來。
這種感覺讓林續想到了羽毛球。
羽毛球是一項有來有往的運動,無論是第一次打的人還是經驗很豐富的人,隻要兩個人的水平差不多,就會打得很開心,因為每個人都是有贏有輸,有對下一個球的期待。
林續喜歡這種和丁爾夕相處時把梗像羽毛球一樣打來打去的感覺,無論多久都不會厭倦。
廣告公司的人員流動非常快,這是整個行業都沒辦法的事情,但是林續的老板劉西,一直在憑借個人的力量加速人員的流動,他定期組織的奇特的團建活動,一直是公司員工們最抗拒卻又無可奈何的事情。
這個月的團建,是整個公司包了一輛大巴去一個鄉村體驗農家樂。說是農家樂,最主要的環節就是摘玉米,而且是劉西的爸爸媽媽在農村種的玉米。
“我一直把大家當家人,所以我的爸媽、我家裏的玉米也應該見見我的家人們。”劉西在大巴上慷慨激昂地說。
但是大家都知道,沒有人會這樣殘害家人的,摘玉米這個活動不僅讓大家累得半死不活不說,還被各種蟲子咬了一身包,尤其是陳見鹿,被蜜蜂追著跑了好一段路。
從沒體驗過“農村風情”的陳見鹿在林續麵前哭喪著臉:“我朋友的公司這兩天也有活動,但是他們是去香港購物遊啊,為什麽同樣是活動,我卻那麽可憐?”
林續告訴她:“但是你想啊,我們的結果其實一樣,大家都是大包小包地回來了。”
陳見鹿又氣又笑:“不好笑!我都被咬成這樣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好了,快用這瓶藥油擦一下。”林續拿出一瓶東西。
“天哪,師父你怎麽這麽體貼。”
“因為我的爺爺奶奶也住在農村裏呀,我知道會遇到什麽問題。”
陳見鹿突然心想,如果這個時候冒出一條蛇咬她一口,林續會不會像電視裏一樣幫她把血吸出來。想到那個畫麵,她立即羞紅了臉,慌忙深吸了一口藥油的氣味,讓自己清醒一點。
擦完了藥油,陳見鹿繼續摘玉米,比之前更快,因為她想快點結束這次無聊的團建。
“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陳見鹿?”林續突然問她。
“你……為什麽這麽說?”
“你每摘一個玉米都會嘀咕一句話,是不是在玩那個小女孩都喜歡玩的遊戲,說‘喜歡我’‘不喜歡我’……”
原來是這個意思。
“那你過來仔細聽一下。”
林續好奇地走近陳見鹿,聽到她每摘一個玉米就詛咒一次劉西:“脫發……做噩夢……尿頻尿不盡……”
“你們小區裏的電線杆一定貼了很多小廣告吧……”林續被陳見鹿惡毒的詛咒嚇到了。
“話說師父你也進入這個行業好幾年了,覺得還喜歡嗎?”摘玉米真的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陳見鹿停止詛咒劉西,開始和林續閑聊。
“我爸爸是個公務員,一直希望我以後也做個公務員,我做廣告把他們氣壞了,收入不穩定,還要經常加班,他們一直覺得這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那你是為什麽喜歡做廣告呢?”
“我喜歡創造出不一樣的東西,我不喜歡重複。你知道我最喜歡的一個廣告是什麽嗎?”林續把一個玉米扔到筐裏,頓了一下,“那個廣告是說一個盲人在廣場乞討,很久才能聽到一聲硬幣扔進乞討碗的聲音。後來一個廣告文案路過,盲人問他可不可以幫自己寫個牌子放在麵前,他雖然不知道廣告文案能幹嗎,但還是說了好的,接著盲人就不停地聽到硬幣扔到碗裏的聲音。那個廣告文案為盲人寫的是:今天天氣真好,但是我看不見。”
“哇,也太棒了吧。”陳見鹿叫出聲來,林續一點都不奇怪於她的反應,因為他知道所有熱愛廣告的人都會喜歡這個創意。
“我一直以為我會成為這樣的廣告文案,能用創意實現夢想,還能幫助別人,但是好像廣告做久了,也開始流水線一樣的方法了。真是嘲諷,明明是因為‘喜歡不一樣’開始做廣告的,卻越來越趨於重複,知道怎麽讓客戶滿意就怎麽做,不再有挑戰的勇氣。”林續說到這裏不由得歎了口氣。
“我還有勇氣哦,分點給你吧。”陳見鹿說。
“我是不會用我的智商和你交換的。”林續笑了笑,然後關上自己的心門,剛反應過來怎麽突然就對陳見鹿敞開心扉了,讓他有點不好意思。
劉西的爸爸也來到現場給大家加油鼓勁,他一擺出加油的手勢,大家都笑了,原來劉總平時給大家加油是一種遺傳。
休息的時候,老爺子告訴大家,劉西小時候沒有自信,讀書也讀不好,就是他在不停地對著劉西加油鼓勁,告訴劉西要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去體驗外麵的世界。結果劉西不僅成功走了出去,還從外麵修了一條更平更寬的路通回村裏。
大家都挺震撼,原來一個簡單的行為背後還有這樣的因緣,原來村裏誰看到老板都像看到自己孩子一樣熱情是這個原因。
“其實我知道這次團建有點假公濟私了,我就是突然想讓我爸媽知道我其實是管著這麽多人的。”忙完的間隙,劉西突然和林續交心,“一種想讓父母驕傲的心理,你能理解嗎?”
“當然理解,而且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呀。”林續沒有說謊,“摘了一天玉米,我才知道可以隻用腦子工作有多幸福。”
“是吧!這就是我組織這次團建的目的呀!”林續隻是隨口一說,立即被劉西納為己用,用在最後的總結上。
林續隻得無奈地搖了搖頭。
結束了一天的團建回家,林續在過道裏就聞到了酸甜排骨的味道。林續之前就感歎過丁爾夕做的菜有媽媽的味道,今天再次感歎。
然而他發現自己錯了,因為真的是媽媽在做菜。
“你們怎麽來了?”林續看到自己爸媽,嚇一跳。
“你爸有個這邊的老同學,人家孩子明天結婚,邀請了我們,我們順便過來看看你。”
“怎麽也不和我說一聲就來了。”
“你爸說這樣才能了解你的真實生活狀況。”
“我可沒說。他一個人能過什麽樣的生活,想想都知道了。”林續的爸爸在沙發上淡淡地接了一句。
林續仔細看了下,本來亂糟糟的客廳已經被收拾得幹幹淨淨,有一種被爸媽發現了自己的真實生活的尷尬。
“我可聽王姨說你隔壁搬來一個姑娘和你挺投緣。”林續媽突然降低聲音說。
“沒這回事,就普通朋友,人家和十歲的妹妹一起生活,我不過是多幫了點忙。”
“那她爸媽呢?她性格怎麽樣呀?做什麽工作的?”林續媽不出意外地關心起了所有媽媽都會關心的問題。
“都說了是普通朋友,你就別問這麽多了,來來來,吃飯了。”
“你爸明天肯定會遇到很多老同學,要是有人給自己女兒找對象,我們是提你還是不提你呀?”
“不提不提,說了我的事情不用你們操心。”
林續媽知道兒子的性格,沒再提這個事情,開始說最近溫差大,晚上注意蓋被子之類的家常,而林續爸一直默默吃飯。
“她做菜很好吃,和你做的味道有點像。”林續吃了一塊排骨,說道。
“還說普通朋友,加油啊。人家帶著妹妹不容易,有什麽我們能幫的一定要幫。”林續媽笑了笑說,“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你爸以前也是喜歡我做的菜,一有苦力活的時候就跑我家忙裏忙外的,哄你外公外婆開心。”
“你是不是記錯了,那時候肉都吃不起,隻有地瓜、青菜,哪有什麽你把菜做好吃的機會。”
“喲,還不承認。”林續媽笑得更開心了。
而林續看到,爸爸本來隻打算吃半碗飯,在聽他提起丁爾夕以後,又添了一碗。
自己的問題,在他們眼裏真的是很大的問題啊,雖然理智告訴林續自己沒有什麽錯,但是情感上林續有了內疚的感覺。
丁爾夕今晚帶著丁耳朵參加學校裏的晚會,很晚才回來,她不知道,有個阿姨一直在他們的小區裏假模假樣地和王姨跳著廣場舞,其實一直等著她回家偷偷看她一眼。
終究還是沒看到。
丁耳朵的童話之六:住在畫裏的人
她住在畫裏很久了。
她被掛在一家畫廊的牆上,白天看著人來人往,晚上則跟其他畫裏的人聊天、串個門什麽的。是的,就像《博物館奇妙夜》裏的藝術品一樣,他們真的可以在沒人看到的時候動起來。
她的新生活是在遇到周公老爺爺以後開始的,周公老爺爺住在一張新來的關於神仙的畫裏。
但是她隻當周公是個普通的老爺爺,用畫裏的材料給他做了好吃的點心,歡迎他來到這裏。
“你喜歡住在畫裏的生活嗎?”周公邊吃點心邊問她。
“雖然知道有點妄想,但是我想知道是誰畫的我,想知道和我有關的事情。”她回答周公。
“你的點心做得很好吃呀,作為感謝,我回報你做夢的能力吧,也許夢裏會有你想要的答案。”周公用羽毛扇在她的額頭上點了一下。
在遇到周公之前她從沒做過夢,這天晚上,她做了第一個夢,夢裏是一個巨大的遊樂場,旋轉木馬上的人在歡呼。
後來她又夢到一個山穀,那裏有漫山遍野好看的花。
再後來她又夢到一個海邊,夕陽暖暖地灑在海麵上。
她找周公解夢,問他這些夢都是怎麽回事。
“這是心裏想著你的人畫的,說明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忘不掉你,還在繼續把你畫到畫裏,而你就會夢到畫裏的事情。”周公對她說。
“那我的夢都是同一個人畫的嗎?”
“不一定,隻要那幅畫是為你畫的,你就有機會夢到。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收回你的夢,以後都不會再做這樣的夢。”
“不要不要,很感謝你給我的這份禮物。”她開始期待接下來的每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