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林續舉著鍾馗的手機壁紙保護陳見鹿,陳見鹿每天都對林續笑得很花癡,給他買咖啡的時候也會要求店員做出心形的拉花,店員告訴她:“如果是打包的話,心形是會被晃動破壞掉的,請小心。”陳見鹿沒有小心,她就是需要心形被晃動到失去形狀的效果,她隻要自己知道這個形狀的原形是顆心就足夠了,這是一個屬於她自己的秘密。

然而陳見鹿的咖啡沒能讓林續提起精神,也許什麽都不能。

“你是怎麽從李巫婆變成李姐的來著,具體做了什麽?”剛開完一個會,會議室裏隻剩下林續和李菲。

“很簡單啊,給他買了兩個漢堡、三個甜筒就搞定了,小孩子嘛。”

“原來正常的小孩子那麽容易哄,真是羨慕。”

“騙你的,哪有那麽簡單。要陪他玩他喜歡的東西,要讓他知道你在乎他。那個討厭你的小姑娘喜歡什麽,你就陪她玩什麽。她喜歡什麽呀?”

“她喜歡……”林續沒有把“恐怖片”三個字說出來。

今天的午休時間,林續沒有和往常一樣下樓透氣,他叫了一個外賣,然後用電腦打開一部評分很高的恐怖片。

二十分鍾以後,安靜的辦公室裏響起一聲尖叫,一堆腦袋齊刷刷地看向林續。

“沒事沒事!大家繼續!”林續慌忙跟大家解釋,然後坐下來,電影停留在一個恐怖的畫麵。林續的鼠標在“繼續播放鍵”和“關閉鍵”之間來回掙紮,最終還是關掉了播放器。

罷了罷了,想通過恐怖片走進丁耳朵的世界太難了,因為對林續來說,走進恐怖片的世界實在不太容易。

“師父你剛才怎麽回事啊?”陳見鹿在閱讀室裏問林續。

“我彩票中獎了,明天不用來上班了,但是現在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以免被大家借錢,你要替我保密啊。”林續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像是剛才被李菲騙了,現在在陳見鹿身上騙回來。

“真的嗎?”陳見鹿張大嘴巴,她是真的覺得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騙你的……”以往的林續肯定會趁機嘲笑一下陳見鹿的智商,但是今天沒有這個心思,他突然岔開話題,“陳見鹿,你喜歡小孩嗎?”

“還……還挺喜歡的啊……幹嗎突然問人家這種問題……”陳見鹿臉色通紅,雖然發現自己喜歡上林續的時候就腦補到這一步了,但那隻是腦補呀,一個女孩子的腦補,從來都是跨越山河湖海不著邊際的。

“你有想過自己大概幾歲會成為一個媽媽嗎?”

“沒想過!怎麽可能想過!我感覺……自己都還是一個孩子呢……”

“是吧,有的時候我也覺得自己還是一個孩子呢。”林續歎著氣離開。

陳見鹿問思晴:“這個人怎麽回事啊,都沒和我說喜歡我就問我喜不喜歡孩子了。”

思晴回她:“大齡男青年都是隻談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他肯定是被家裏催了,想找一個能讓他快點當爸爸的女朋友。”

陳見鹿發給思晴一個哭臉表情:“原來是這樣,我就說他這幾天都悶悶不樂的,但是,我才畢業不到一年啊。”

人是不能閑下來的,閑下來就會胡思亂想,在工作量不大的這天,同一個辦公室裏的林續和陳見鹿,都在想一個之前離他們很遙遠的問題:自己願意為了喜歡的人,在現在這個年紀、這個狀態,突然成為一個爸爸、媽媽嗎?

林續也在微信上問了馬前這個問題,馬前回答他:“你知道嗎,林續,最近幾年來我店裏買桌遊和遊戲機的顧客很多都已經為人父母,發現這個現象的時候我其實還挺感慨的,我們很多人都還在喜歡著小時候就開始喜歡的東西,玩著小時候就在玩的遊戲,不是因為我們幼稚,而是我們在兼顧內心的小孩的時候,也可以擔負起成年人的責任,它們從未衝突。”

林續覺得好笑,自己明明在職場上摸爬滾打體會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卻總是被一個成天打遊戲的人用和遊戲相關的道理成功開導。

“那個讓你心動的女孩子怎麽樣了?”

“我等了那麽多年,她才第一次走進我的店,誰知道下次是什麽時候呢?下次,我不會再讓心動的女孩從自己眼前溜走。”

“你也別這麽說,在你的店裏有那麽多玩偶女朋友看著,你竟然喜歡上別的人,感到緊張是應該的。”損友就是生活裏的所有事情最後都可以用調侃結束。

下班的時候,陳見鹿走到林續身邊冷不丁地說了一句:“師父,關於你那個問題,我覺得如果是對的人,那麽什麽時候都可以。”

林續回答她:“巧了,我也是這麽覺得的。沒想到你年紀不大,覺悟挺高啊。”

“嘿嘿。”陳見鹿傻笑並心想: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他是不是準備要和我表白了?

林續很喜歡住在這棟樓裏的原因是這裏的天台是可以上去的。

這個城市裏可以上天台的地方不多,林續隻知道這裏可以。

天台的特別在於,如果從家裏的窗戶向外望能看到夜空,那你一個人坐在天台上放空的時候就會感覺這一大片夜空都為你所擁有。看到和擁有,差別巨大,每當這個時候,林續就會感受到一種幸福。

丁耳朵上到天台看到林續也在的時候愣了愣,還是找了個地方坐下,和林續保持距離。

過生日的那天,她的好朋友莊莊偷偷跟她說:“這個大哥哥一定喜歡你姐姐,她會把你姐姐搶走的。我的表姐談戀愛以後就住到她男朋友家裏去了。”

丁耳朵氣鼓鼓地回答她:“我姐姐才不會拋棄我。”

但她還是開始排斥林續,怕的不是姐姐被搶走,而是因為她目睹了爸爸會讓媽媽受傷,姐姐的前男友會讓姐姐受傷。丁耳朵想起前不久聽到姐姐打完電話以後哭了很久,後來她用姐姐手機玩遊戲的時候偷偷看了一下,就是和那個男朋友打的電話。

於是她決定保護姐姐,不讓林續靠近,那姐姐就不會再受傷。

不過上次破壞了林續的拚圖以後,林續真的就再也沒來找她們了,對她一個十歲大的小孩子說到做到,這倒是讓丁耳朵挺意外。

丁耳朵在破壞林續的拚圖的時候還是很猶豫的,她體會過心愛的玩具被人弄壞的心情,很不好受。

林續喝了一口手上的啤酒,遠遠問她:“你一個人嗎?”

丁耳朵回答他:“姐姐等一下就上來。”

林續說:“你知道嗎,其實我好想掐掐你的臉。”

丁耳朵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來這麽一句,瞪了他一眼:“你敢!”

林續繼續說:“好好一個十歲的小姑娘,怎麽老是板著個臉,好想像捏橡皮泥一樣把你掐成正常的十歲小姑娘的樣子,十歲的小姑娘,應該笑起來像花兒一樣的。”

丁耳朵其實覺得林續這句話有點好玩,但是依然怒斥他:“你的臉才像橡皮泥,你的臉是爛泥巴。”

“你也在這裏呢。”不知情的丁爾夕上來看到林續也在,挺開心。

“上來吹吹風。”林續說,想著把手中的啤酒喝完就離開。

“王姨帶我們過來看房子的時候,我們一知道這裏可以上天台就馬上定下了,都說離開這個世界的人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你,我相信這是真的。”

“我也相信。當一個人失去過重要的人,一定會相信的吧。”林續喝了最後一口啤酒,“我奶奶對我特別好,但是在我小時候就離開了。有一次看到天上有顆星星眨巴眨巴的,我覺得一定是她,這麽嘮叨的星星除了她還有誰?結果我發現我錯了,那其實是一架飛機。”

丁爾夕本來都被林續說得有點感傷了,又被他最後一句話逗笑。讓林續沒想到的是,他瞥到丁耳朵也笑了。

“學校的生活還好嗎?”丁爾夕抱住妹妹,“有不開心的事情不要藏在心裏,一定要和姐姐說哦。”

“那你工作時有不開心的事情也會和我說嗎?”丁耳朵反問她。

“會呀,但是我沒有不開心哦。”

“我也沒有。”

“今晚的月亮不錯,你們好好看看吧,我和人有約定,我得回去了。”林續不想打擾兩姐妹的溫情時光。

“最近真挺忙的啊你。”丁爾夕隻當他是約了別人有事,隻有丁耳朵知道這話說的是自己,因為林續生怕她不知道,還朝她看了一眼,做了一個捏臉的動作。

這個鄰居大哥哥,真是幼稚。

每個人都有過這麽一段長大以後就忘了的時間,那段時間看電視隻分好人和壞人,會對朋友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喜歡的東西就拽著不放,不喜歡就躲得遠遠的,對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認知法則。

現在的丁耳朵就處在這段時間,在她的認知裏,幼稚的人,好像不會是壞人。